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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多岐川恭/译者:林敏生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御厨典子的日记

六月九日

整日下着小雨。导雨的檐漏在窗边静静歌唱。庭院一隅柔软的土壤、水滩微漪的波纹、跳跃不停的小青蛙……恰似躺着断手的洋娃娃之童话世界。我的情绪也镇静了。

撑伞外出,从悬崖上俯瞰市区——贫穷劳工的市区。

铅色屋顶现在全都湿濡了,炼钢厂巨大的建筑物泛着黑光,树林般的烟囱也一支支孤独的矗立雨空中,忧郁的排放出黑烟。浓烟和水蒸气,低垂的云层。

我喜欢有雨的日子。如植物一般,渗入体内的水气温润了我的心。

重新阅读在补习中所学的哈代的短篇小说。浮现雾中的白花,北国港都的鱼腥……

对我而言,野末老师是什么呢?我又做过些什么呢?现在仍能鲜明感受到他的表情、语气,甚至呼在我脸颊上的气息,但,我的心扉已经封闭,我只能以平静的好感迎接对他的回忆。

自他以丑陋的姿态浮在冰冷水中的瞬间起,已经是“不会动的外人”了。很不可思议的,我的心丝毫未动!似乎从那时起,我无可收拾的热情已忽然绝迹,从野末老师变成丑恶的“物体”起……

也许我真的是冷酷的女人也不一定,也许我无法真正爱上别人也不一定。寿利就时常对我说我很冰冷!她总是以激烈的身心需索着我,而我只是等待,任她所为,却不忽略掉她美丽的任一瞬间!

二十七日,小村回去后,我们以从未有过的激烈相互需索着。那桩不幸的事件让我们疯狂,为了苦闷的寿利,我必须给她一切。

“我美吗?你喜欢我吗?”

在我狭窄的房里,放下窗帘,寿利那妖精般眩惑的肉体不停需求着我的爱抚,她渴望知道我一切的秘密。

或许有短暂的时间我曾丧失意识!

“为什么叫小村?为什么?”

我叫过小村了吗?为何叫她?

寿利无数次要我发誓对她的爱。对野末老师的爱是情欲,而和寿利的爱完全不同,可是,如今已非只是甜美、清纯的爱了,那已变成激烈的情欲。知道这点时,我已经无法再避开了。

索多玛之爱……地狱的美酒……我们已被强制的往深渊掉落,无法停止……

午后,小村的哥哥来了。我见过他两、三次,印象中他是年轻有才能的人物。

“这桩事件以你为中心,尤其是二十五日,你至被害者住处这点最为重要。”

——你有不在现场证明,为了早日逮捕凶手,何不坦白告诉我呢?你到底下了何种决心?打算做什么?

我有沉默权。虽然对这人有好感,却不能说。

“不错……对年轻女孩来说,这是很冒昧的问话。”

愤怒,不耐烦的眼神逐渐转为柔和,眼角浮现笑意。

“妹妹也非常担心呢!她想来找你,却怕你现在心情很沉重,所以没来。”

背叛……我并非背叛小村,可是,我害怕见到她。

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只有寿利和楯。楯那天可能抱着杀死野末老师的念头而来找手枪,却未找到。剩下的,只有寿利了。我笑出声。

“可是,寿利比楯更晚到我家呀!”

小村钓一也笑了。“你记得很清楚嘛!没错。但是,或许是二十五日以前就带走了手枪……”

“若是这样,她二十五日就没必要来我家了。”

“可能是觉得你若尚未出门,要设法阻止你吧?”

无论如何,我必须救寿利。

“我知道寿利为了我而想杀死野末老师,而且和楯一样的至二楼去拿手枪,却未找到,于是立刻赶至野末老师的住处,可是老师和我都不在,只好回家了。寿利不会对我说谎,再说,她若真的杀死野末老师,也不会瞒着我。”

“真是的,又是同样的话。你自己呢?”

“二十五日早上,上学之前我去拿手枪,但是手枪已不见。”

小村钓一茫然若失。我有些歇斯底里的笑了。

“你打算杀他?”

“是没有如此明确的意志,只不过,那天想带枪在身上。”

“这么说是二十四日,或在那之前有人带走了?你下决心在二十五日以后就不去被害者住处是哪天?”

“不记得了。可是告诉寿利是二十三日。”

“你家人呢?”

“同是二十三日。对小村和楯也是。”

“二十三日有谁来访?”

“好像没有。”

“二十四日的来访者有楯、鹰场和家妹。若将你家人除外,则带走手枪的很可能是这三人之一。但,楯和南方寿利一样,二十五日时手上仍无枪,而鹰场不知手枪的藏处。这么说,有可能是家妹了。”小村苦笑。

“你可不能这样说。小村一直和我在一起,并未上过二楼。何况高子那几天正在打扫二楼!”

沮丧的表情忽然转为暴躁。“有人说谎!不,每个人都说谎!即使是你,也隐瞒着什么吧?”

我沉默不语。

小村钓一不好意思的脸红了。“抱歉!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不,这是你的工作职责。”

“真希望能和妹妹一起来你家拜访,而不是为了这种事。”他眩眼似的看着我。

小村钓一是很专注的警察人才。他们兄妹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真的?我很欢迎。”

御厨贱子的日记

六月九日

下着静谧小雨的星期天。母亲从早上就一直缩在被窝里打盹,她说我脸色不佳,别胡思乱想。

真的是该坚强些,但是,体力却像完全消失,今天也是无所事事的躲在房里——我已失去年轻的恢复能力。

小村的哥哥今天也来了,问很多问题。典子也被讯问,不知问些什么内容?

典子总是顾虑着我,我们彼此毫不触及该件命案之事,但是只要面对面,彼此心意就相通了。我认为就算为了典子牺牲也不惜,典子一定也是同样想法。若是这样,彼此应该坦白商量才对,可是,我害怕真相大白,如果可能,希望事件永远陷入胶着……

典子可能还未注意到吧!她在不知觉间把校徽掉落该处。还有,那天晚上,我偷偷拿来她的制服,把校徽别上。当时,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强烈感受到制服的气息。只有典子会轻轻抱住我、凝视着我,所以为了典子,我必须继续说谎,就算为此受罚也甘愿!

小村钓一详细问及我和野末老师交往之事。由于这点并没什么好隐瞒,我也详细说明。

“关于停止补习之事,野末说过什么吗?”

“他说希望我能信任他,继续让典子补习。”

野末老师似在日记里记有对我抱持妄想之语,小村钓一要我说明这点,但,很遗憾,这并非能告诉他之事,所以我没回答。

坦白说,我痛苦的真正原因在于庸次郎的态度。从那时以来,庸次郎不再能平静的面对我,我们之间已产生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隔阂。

为何他不相信我的清白呢?

我不顾羞耻,想告诉他发生的全部之事,以及我和野末谈话的全部内容,但,他却冷冷的避开我。我从未像此时这样深爱着庸次郎,如果他希望,我也能很高兴的献上自己的身体。假如失去庸次郎,我倒不如成为恶魔的俘虏算了。

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会持续拒绝庸次郎的求婚,乃是为了过去之罪孽。御厨并非只是对国家前途悲观而自杀,而是因为突然知道我对庸次郎的感情一直没有改变过。

御厨的老朋友战后不久来访,在酒宴中谈笑回忆往事之际,忽然说出了年轻时代的我和庸次郎的事。当时我虽怔了一下,但是想到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御厨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才对,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我错了。御厨深爱着我,他很热情,做事一向贯彻到底,一辈子可说只认识我这个女人。也因此,知道我爱别人,而且是庸次郎时,受到的打击也极大,他责备我,愤怒得全身发抖,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我。最后,又泪流满面的要我忘掉庸次郎。

但,我没办法任意说谎,也不能背叛庸次郎和我的爱,不管人家怎样说,我都不会说出“死心”之类的话,我只能说到现在为止我已尽到为人妻的义务,今后也打算继续这么做。

这是何等冷淡的话啊!御厨在预测国家前途灰黯,又遭受身为妻子的我所背叛,终于选择用手枪自杀之途。

那把手枪如今又击倒年轻教师!

我就是那样罪孽深重的女人,婚姻的开始就已是虚假,我将唯一的丈夫置于心中,却持续背叛外在的丈夫。但,在对御厨的回忆未消失之前,我无法沉醉于和恋人结婚的幸福中,那样,会受神的惩罚……我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仔细一想,我之所以能过着这样自在的寡妇生活,全靠庸次郎不变的爱。虽然嘴巴未说出,但是我们总是随时相互确定彼此挚爱的眼神。

庸次郎的爱似已将消失……不,不是的,我们的爱不应该会消失。庸次郎是在痛苦,就像御厨曾经痛苦的那样,这点,我从他暗郁的表情和眼神已能看出。

如果失去庸次郎,我会变成如何呢?大概无法生存下去吧!

御厨芙美的日记

六月十五日

阴雨的天气持续着,榻榻米也都湿透,虽是每年皆有的情形,我却非常讨厌梅雨。尤其是年纪大了,全身酸痛,头也昏沉沉的,连动都懒得动,最近,每天都是醒醒睡睡的,半点精神也没有。

高子摘下庭院的梅子,但,是否洗得够干净呢?

今天请医师来针灸治疗,感觉上轻松许多。如果能在走不动之前死去,既不会替家人带来困扰,自己也乐得轻松,不过,在那之前,希望贱子能做出决定。

那位英语教师被杀后,鹰场和贱子的感情起了变化,不过这是鹰场在嫉妒那位英语教师,没必要担心。其实,以鹰场的立场来说也难怪,正因为他常被贱子所拒绝,所以明知贱子并非不安分的女人,仍会那样强烈怀疑。照这情形看来,贱子也将无法再保持冷静,说不定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快了!

英语教师之死对典子而言是好事。少女时期的恋情总是不牢靠,也转眼即逝,说不定典子现在自己都感到可笑了。我必须趁此机会开导典子,告诉她恋爱并非人生中最重要之事,如果现在不拼命努力用功,以后会后悔。另外,也必须告诉寿利,如果不自我控制和典子的感情,不只是学业会荒废,最后还会受到典子所厌。但,那女孩可能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吧!

典子和寿利就算踏出社会,男人们也不会放过她们,结果,找个好男人在一起,可能是最幸福之事。但,小村就不一样了!典子和寿利或许比她聪明,却因女性气质太浓,难以自主行动,不过,小村做事独立,不会让自己误了步骤,应该能自行开拓出一片天空。我很器重她,不能让她在途中颠踬!

对了,小村的哥哥是刑事,时常到家里来,但,最近四、五天好像没见到人。他是比楯更可贵的男人,拼命想查出凶手,也许是一心一意靠自己之力往上爬吧!

我告诉过他,这家里的人不可能会杀人又逃避刑责,而,也许是年龄老了,对人的生死也不再那样在意,所以,反正那位英语教师若活着,也只是会替别人带来困扰而已,也许死掉还好些,既然这样,又何必急于追查出凶手呢?活着的人比较重要的。

他大概认为我在庇护自己的亲人,蹙眉不语。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六月十六日

没去打高尔夫球,也未至御厨家,整天闭门独居。已经很久没去找贱子了,以前,每隔两、三天就会见一面,但,那天如噩梦般的回忆却紧缠着我不放,脑海中更经常浮现贱子的脸和身影。这种在以前会让我感到强烈羞耻的幻想,此刻却令我难以成眠。

我现在是极端需求着贱子,想拥有她的肉体。我想象同恋人般脱掉贱子的衣服,探索这二十年来我毫无所知的肉体秘密。

那天,贱子的嘴唇向我强烈需索,我茫然,在毫不明白意义之下领略那有生以来的初次官能冲击。

野末死了,如今已无从确切知道他和贱子之间到底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冷静分析,贱子不可能做出不洁的行为,只是虽然心里是这样认为,仍无法抹杀一丝疑念。似这样,有必要和贱子好好谈谈,听她解释,让疑念冰释,但,我却拒绝这么做。简直就像是初次谈恋爱的青年般,嫉妒和愤怒使我拼命地想谴责她!

贱子要求野末断绝和典子的交往……这是他们谈话的要点吧!但,难道野末不是转而要求贱子的肉体做为代价吗?贱子当然不可能答应,不过,以她的个性,又很可能为典子而牺牲自己。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相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自从野末出现,我的心就失去平静,连他已从地面上消灭的现在?我还是憎恨着他,不,有时候甚至连惹生麻烦的典子也憎恨。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在事情已结束的现今,我还踌躇什么呢?

小村刑事正午过后来访。我已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只是淡漠的应对着。

“不只是你,所有的人都隐瞒着什么,互相庇护。”

“我隐瞒什么?”

“在那之前我要请教一件事,你从很久以前就爱慕御厨贱子,想跟她结婚吧?”

“这种事没必要回答吧?这是私人问题。”

“那我这么问好了,你爱典子吧?”

“当然,我自认要像父亲般照顾她。”

“对这次典子和野末老师的恋爱问题,你一定也很担心?”

“是的,我好几次劝她母亲别让她晚上出外补习,努力不让典子碰上任何意外。”

“命案发生的二十五日,典子晚上八时左右回家,而平日,大部分是七时过后就回家,可是,你和楯都在典子回家前的七时半左右离开御厨家。对典子的事很担心的你,居然未等到比平常晚归的典子回到家才走,岂非太冷淡了些?何况,二十五日又是典子补习英语的最后一天,对野末和典子而言,应具有特殊意思,但……你为何那样早就离开御厨家呢?”

“那是……并无特别的理由……”我急于想找出妥切的理由。

“是认为典子会安全回家?”

“不错,野末一定会送她回来……”

“那并不能视为安全,问题是在野末送她回家之前,不是吗?”

“坦白说,我是担心,不过,刚好当晚我有一项脱身不得的会议……”

“抱歉,你这是在逃避。八时以前回到家后,你就未再外出了。”

我由于不习惯受到这种讯问,终于无法自圆其说。

小村静静接着:“知道典子安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知道野末已死。另外一点,那天野末和典子并未碰面,野末不在住处,这点你也知道。贱子夫人怕那天让他俩见面会有危险,所以写信给野末,请他至家里商量事情,野末离开学校后就直接至御厨家。”

“没有这回事!贱子不该会找野末谈此事。”

“但是,这是贱子夫人自己说的。我问她,关于停止补习之事,野末怎么说,她回答野末希望能继续替典子补习。依我的调查,典子是二十三日开始明白表示二十五日以后就不再去野末住处,所以贱子夫人和野末谈话一定是在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之间,而贱子夫人未去过野末的住处,则必然是野末至御厨家了,而且是在二十五日。”

看起来我再无隐瞒的余地了,不过,反而冷静下来。“既然警方已推查至这种程度,不得已只好背弃和楯之间的约定了。我说出事实吧!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半左右我至御厨家,除了例行拜访外,我也担心典子之事。女佣说夫人在二楼房间和客人谈话。我问客人是谁,她回答说是野末老师。我虽不知贱子夫人找野末前来之事,却明白原因,所以也毫不以为意的在楼下客厅等着,也趁机找老夫人闲话家常。寿利小姐似也在那时来访,不过因为我在老夫人的别院,并未见到。

我问女佣,野末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回答说是三时半。都已经超过两个小时,我非常不安!虽明知原委,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闯入贱子夫人的房间,好几次在二楼走廊徘徊,就是下不了决心。六时左右,贱子夫人下楼了,送野末至玄关。我以为她马上会回来,没想到两人是一块外出。

我心想,不如立刻跟出去,把贱子拉回,顺便当面诘问野末,不过老夫人过来了,劝住我。大概是因为我极端激动,怕我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吧!

但,最后我仍跟在他俩后面。由于典子说过野末的住处所在,就走出县道,朝学校方向走去。因为是唯一一条路,远方前面能见到两人的背影。到了学校附近,忽然见不到人,也不知是转往上山之路,抑或进入校园内。我快步追赶,来到学校附近时,听到枪声了。

枪声确实自校园内传出。我在运动场、教室大楼等地方四处搜寻,来到游泳池边时,距枪声响起的时间约已过了将近五分钟。我抵达的同时,楯也从对面跑来。因为我来到游泳池之前,在路上并未见到他,很明显他是自另一条路来此。

野末浮在泳池水面,贱子夫人昏倒在池畔。我和楯扶起她,等她醒来后,带她回家,到家时已七时过后。这就是那天实际发生之事。”

小村刑事沉吟片刻,问:“除了楯和贱子夫人,没见到其他人?”

“没有。”

“学校的工友说枪响后不久,见到似是女学生的背影……”

“那可能是我们离开以后的事吧!我们是六时四十分左右离开学校。”

“贱子夫人带着手枪吗?”

“什么都没带。当然我未特别调查过,但,她不可能会杀人。”

“那么,你们为何在此之前一直隐瞒事实呢?刚刚你提到和楯的约定,那是你俩谈好互相伪造不在现场证明吧!不,应该说是替贱子夫人伪造不在现场证明才对,这表示你们也怀疑凶手是她,不是吗?”

“我自己并不赞成隐瞒事实,是楯提出的,而且,后来贱子也要求说别让人知道她去游泳池,没办法,也只好答应。”

我最后所说的话似让小村刑事想及什么,但,为何如此我并不明白。

楯陆一的日记

六月十六日

小村刑事并不笨,单只是小村敏的哥哥这点,已可知道了。随便吃过淡而无味的晚饭,正想去典子家时,他有如一阵不祥的风般,来了。

鹰场那白痴在对方诱导讯问下说出一切。贱子夫人也被抓住了语病。他们都只是憨直的好人!

“你说去过柏青哥店消磨时间……”

小村微笑,那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也说实话吧!但,可能没有供警方参考的价值。我四时半至典子家,典子不在家,所以上楼拿手枪想射杀野末……这些已告诉过你。但,找不到手枪,于是决定去野末的住处看看。五时过后抵达,不过典子似还未到,野末也没回来,没办法,只好在附近徘徊等待。后来又想到也许两人去无人处话别,就走向贮水池,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折回……

这时,见到典子自学校方向走过来。我躲在路旁树后监视着,因为我仍未改变打算杀死野末的心意,虽无手枪,身上却带着刀子,怕被典子看见……面对野末那样的男人,空手的话,死的人绝对是我!

典子进入野末的住处,知道野末不在家又出来,走往贮水池方向。我以为他俩事先已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就跟踪于后,典子在贮水池前过桥左转,加快步伐。因为我想到你家就在附近,所以知道她不是和野末幽会,又折回原处,打算伏击野末。

走过野末住处不远,听到枪声。接下来的事,就如鹰场先生所说。来到游泳池畔,见到贱子夫人倒地,鹰场先生手足无措,野末则浮尸池中。我心想,太好啦!居然有人早我一步干掉野末。”

小村问:“你不觉得用手枪很危险吗?”

“为什么?那不是最干净利落吗?”

“如果我是凶手,会使用手枪以外的凶器。一方面是不会发出声音,避免引人注意,另一方面则可使行凶时刻不明确,利于制造不在现场证明。”

“凶手也许有使用手枪较方便的原因吧!”

小村刑事沉默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此时,我心里觉得有点发毛!

“你为何会想要使用手枪?”

“很方便可拿到,又有子弹,同时也用惯它。”

“但是,如果使用手枪,调查范围岂非极端狭窄?眼前,你的嫌疑就最重!知道手枪藏放于匾额后面的人只有你、南方寿利、典子,以及家妹。”

“但是,不知道其中的哪个人干的,对不?就算鹰场先生和贱子夫人,他们虽说不知手枪藏放处,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爱典子,但,若杀死野末,难道嫁罪于其家人也不在乎?”

“说这种话未免太过于道貌岸然了。我关心的只是典子,以及我自己,其他人就顾不得了。”

“但,典子也并非完全没有嫌疑。”

“你这人的怀疑心可真重,难道不信我刚才所说的话?典子在行凶时刻并未在现场附近,你不是和令妹谈过了吗?”

“到目前为止,我只不怀疑御厨老夫人和女佣。”说着,小村刑事突然转变话题。“对了,野末和贱子夫人去游泳池之事,你和鹰场都隐瞒不提,为什么?鹰场说他本来不赞成,而是你提议的。”

“那当然喽!若说出实情,贱子夫人首先会受到怀疑,连我们也免不了,只好连成共同阵线了。”

“知道实情,你们的嫌疑不会加重,也不会减轻,因为,并不知是谁带走手枪的。”

“希望把我和典子除外。”

“最先找手枪之人是典子。”

“什么!”

我第一次知道此事。听说是典子自己告诉小村刑事的,笨!真是笨!

“什么时候?”我问。

“二十五日早上。当时手枪已不见。”

“原来如此,早上就不见了……”

谈话中断,两人各自耽溺沉思。

最后,小村刑事说:“你不可能那样亲切的为了庇护贱子夫人而说谎吧?你想庇护之人是典子。怎么样?反正终会真相大白,何不现在说出?”

“我方才说的都是事实。”

“有事实,也有谎言。典子是在现场吧?”

“没有。你回去问令妹就知道了。”

终会真相大白吗?或许是吧!但,到时候再另做打算。不过,我有了某种新的念头,就依自己的方式追查吧!否则,典子的立场很危险。

南方寿利的日记

六月二十日

难得又是晴朗的日子。透明澄亮、宛如宝石般光辉的天空,眩眼的嫩叶。在道路上空穿梭飞掠的燕子。这个煤烟弥漫的城市居然也有如此美丽的日子!

今天和典子、小村一起走至校门。小村总是神采奕奕、沉敛稳重,是很容易相处之人,却不知何故,以前我一直讨厌她,认为她阻挠我和典子。而在典子和我已合二为一的现在,不安和嫉妒消失了,只剩下对小村的愧疚。

从房间窗户茫然眺望蓝天,远处的云朵似是童话故事里的城堡,一直定睛凝视,发现城堡变幻着各种形状,色彩也美轮美奂,之后逐渐分散,融入蓝天里。

已经夏天了。下个月游泳池又将开放,洗去暗黯的回忆,重新溢满池水,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这次要拖典子进游泳池,我希望让所有人见到典子美丽的身材,希望高声叫着:典子是我的!

一直都懒于看书,自己也觉得很糟,晚上,待在房里整理笔记。爸爸来了,笑着说:很难得哩!

我静静的面对书桌。

“事件后来如何发展?”爸爸尽量轻声、略带几乎顾忌地问。

“不知道。我们不是约好不谈这个话题吗?”

“但是……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也许吧!爸爸,最好是一直陷入胶着。”

“我也这么觉得。”

爸爸一定一直担心我的事!

“爸爸,不必担心我的事。”

“傻孩子,你在说些什么!”爸爸慌忙说:“你和野末老师根本毫无关联,不是吗?”

“是呀!所以我不该会杀死野末老师。”

爸爸按住我的肩膀。“不要乱说话,爸爸担心的是,御厨家的人之中,有人是凶手。”

“不是典子。”

“当然了。”爸爸急忙改变话题。“鹰场先生和贱子夫人的婚事如何呢……”

“典子说过,好像前途遥远。鹰场先生最近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典子的母亲为命案之事病倒了,几乎整天都待在房里。”

“是吗?那就有希望了。”

“嘿,为什么?”

“彼此若即若离乃是急速亲密的前兆。”

“您有经验?”爸爸笑着说声晚安,走出房门。

爸爸说的没错,像我和典子,转为亲密之前也有一段时间若即若离,我害怕在教室走廊或路上遇见典子……正因为彼此想更加亲密相爱,才会不安、恐惧、痛苦,但是,那种爱情的痛苦又是何等美妙!

我们已经跨越那种过程。我的心已稳定下来,典子也已经不会离开我,我的心就是典子的心,典子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只要能和典子在一起,我的生命短暂结束也不惜。

有时,会茫茫然想到未来之事。不久,我也会像平常的女人般和男性恋爱、结婚、生子吗?恋爱、结婚、孩子……这所谓的幸福人生会令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爱情只是小女孩的游戏?我现在的幸福会因那些而如淡雪般被遗忘?

我不认为。为了守护爱情,我们两人都毫不犹豫的会杀死一个男人,用手枪……

小村敏的日记

六月二十三日

至典子家。已经很久没来了。庭院里百合花盛开,和典子走在花间。到处可见浪漫情怀的玫瑰、大理花……

典子握住我的手。可能是气温影响,她的脸颊浮现些许血色。

“你很久没来了呀!我好寂寞、又无依靠。”

“在学校里不是经常见面吗?”

“不能静下来谈话。”

“寿利没来?”

“寿利?”

典子的皮肤霎时染红了,不是那种想掩饰羞耻的丑态。她以那种独特的消极之美,静静承受我锐利的视线。

“寿利可能和同学骑脚踏车郊游去了。”

“你也一起去就好了。”

“我不太喜欢和很多人一起,何况,我想到你可能会来……”

“那可真谢谢你。可是,对寿利很抱歉。”

典子敏感的露出困惑色:“……为什么?”

“我打扰了你们。”

“不!”典子温柔地拉近我。“不坐下吗?”

我们坐在绿色的草皮上。大椎树的阴影逐渐遮蔽住我们。屋里也一片静谧,只有蝉声不绝于耳。

“寿利不会认为你是在打扰,她还说暑假时我们三个人一块去哪里旅行呢!是个好意见吧?”

我按捺住想脱口而出的话。“是的,去旅行也不错。那么,寿利也和男朋友在一起?”

“好像是。”典子优雅的微笑。

“你不介意?”

“她喜欢大伙人玩在一起,也许,像我们这样的年龄,那才是最真实吧!像我就是没办法。”

“我是去年夏天介绍寿利和你认识。我知道寿利爱你,你也爱她,两个美貌之人总是相互吸引,结果,我被排挤出你们的世界之外,楯也一样。野末老师半途杀入,想引开你,但是,结果你还是选择了和寿利之爱。

当时我曾经很担心,但,野末老师并非能令你由衷热恋之人,而你和寿利的爱又如此强烈,我也就放心了。我曾经想过,你很可能是害怕和寿利的那种非比寻常的激烈爱情,才转而逃向野末老师吧!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

典子闭上眼,仍紧握我的手,身体靠向我。

“我不是白痴,能够想象你和寿利是何种情形。本来讨厌我的寿利忽然想和我攀交,对我同情;而你却不管寿利和男朋友做些什么,毫不以为意。看来我真的是白担心一场。”

典子哀求似的仰望着我。

“对你来说,我已经是毫无必要的存在了。”

典子低头,断续喃喃说着:“我……我一直觉得不该瞒你……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被寿利束缚住了……自己却无能为力。最初,我不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

“无法纯柏拉图式的吗?”

“对不起,我……”

“没必要向我道歉,反正我是局外人。”

“别这样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姊姊,比谁都尊敬你。你怎么骂我都行,就是别弃我不顾。”

“这种话应该对寿利说才对。”

典子面向我,静静开始掉泪,泪珠沿着她那甜美的脸颊滴落。

我抱住典子的头轻轻偎在我膝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典子忽然坐起,开朗的笑了。

“你一定讨厌我撒娇吧!”

“你太容易伤感了。”

回到典子的房间。我拒绝把这房间和寿利联想在一起。

“一切让它自然发展吧!任何事都会过去的。”哥哥曾经这么说过。

我知道典子的母亲、楯和鹰场的不在现场证明被推翻,接下来或许是典子的不在现场证明也不一定。典子的不在现场证明和我有关联,届时一定很糟。不过,手枪之事哥哥似仍坠入五里雾中,看来他距事件核心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御厨贱子的日记

六月二十五日

我找野末老师至家里,以及和他一起至游泳池之事被查出了。主要在于我说话不够谨慎,才会替庸次郎和楯带来严重困惑。依楯之言,小村刑事对于我们为何隐瞒当天之事认为:我并非是会为了逃避自己之罪而说谎之人,楯也非会为了典子以外的人向警方隐瞒之人,所以,想庇护的一定是典子,可见典子一定处于很危险的立场,亦即,她当时也在命案现场。

小村刑事虽未握有证据,他的判断却极正确。

今天,我从头分析典子的事,也充分了解典子的心情。如果我是不会逃避自己的罪孽之人,则典子也一样,身为她的母亲,我能肯定这点。

典子是在怀疑我,她认为当时我可能在游泳池畔射杀野末老师。她应该见到我和野末老师走在游泳池畔,也见到野末老师中枪掉进池中、我当场晕倒的可怕情景,因而认为不能够告诉任何人。为此,她必须假装并未置身现场,如此一来,她岂非很晚才去小村同学家?

小村为了典子而伪造不在现场证明。由于证人是自己妹妹,小村刑事应该不会有所怀疑才对——小村曾告诉过我,典子有明确的不在现场证明,不会有问题。

虚伪必定会被揭穿!不管是何等情事,神绝对不会原谅说谎之人。

如果小村的哥哥来了,我打算说出全部真正发生之事。我相信典子,纵然置身于何等不利的立场,我的信心仍不变,而典子也一定能得救!至目前为止庇护着典子的心中,是有那么一丝怀疑典子的念头存在,为此,我深深感到羞耻。

那天傍晚,我在庸次郎和楯的扶持下离开游泳池时,楯默默地把一个小东西放在我的手上,那是典子她们平常佩戴在胸前的校徽。

当晚,我悄悄进入典子卧室,摸索她的制服胸口,发现校徽不见了。果然是她的没错!我匆匆将制服拿回自己房间,把校徽佩戴上。之后,典子似乎丝毫未发现校徽之事。

我晕倒时,有人抱我起来,在朦胧的意识中,我感觉那好像是典子。但她未把我摇醒,马上放开手,又匆匆走开了,大概是知道我只是晕厥,身体并无异常时,发觉楯他们赶来,而冲动的逃走吧!

野末老师和我是二十五日傍晚六时左右离开我家,往学校走去。因为他说六时半和典子约好在游泳池畔见面,所以我也一起前往,打算当面解决一切后带典子回家。

我们横越过校园,走上石阶,经过泳池的铁丝网旁,自南侧进入泳池旁的小路。天色逐渐转暗,没有看到典子,右侧山丘的树林里好像会有什么怪物冲出来般,好可怕。跟在野末老师身后,慢慢走在池畔时,我开始想到自己会不会被他骗了,步履也转为沉重。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我清楚见到火光来自右前方,贯穿野末老师身体。他的身体姿势怪异的转了一圈,掉进池中。我记得自己想拉住他,但,随即失去意识……

鹰场庸次郎的日记

六月二十六日

说来很奇妙,我从未进入过贱子的卧房。现在,她以命令的口气要我进来。

在第一次见到的这个房间里,我像少年般的羞涩了。这是西式房门,里面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从大型玻璃窗可望见翠绿的庭院。隔壁就是御厨的书房,从这个房间有门可相通,如果御厨需要,随时可以进入。

或许是贱子顾虑到我的感受吧!房里没有任何御厨的遗物,完全都是她自己的东西,每一件似乎都属于她的一部分。让我进入这房间,感觉上就和她答应献身给我相同,我无法冷静下来。

“愿意占有我吗?”贱子站在我眼前。

“如果你没有变心,现在就占有我。”

我像白痴般抱住贱子。我全心深爱的人,我的心岂有一瞬间曾经改变过?只不过,互相需求才是最正确之路,我们绕了多少冤枉路呢!贱子如今已毫不犹豫的要将身体交给我,而我也对此行为没有任何排拒——但,还是必须让那件事明朗化!

“我必须告诉你野末老师之事。”

习惯性的痛苦又让我的心掩上阴影,但,我们只彼此交换一抹苦笑。

贱子二十四日寄出信,请野末翌日来访。她是对补习最后之日的二十五日感到不安,才决心找野末前来,要求他断绝和典子交往。

“我考虑到自己可能会有激动的态度,才决定在这个房间和野末谈,但绝非为了求他放过典子,而把自己当活牲献给他。”贱子嘲讽似的笑了。“除了你,我不可能献身别人。”

愚昧的我,可能满脸通红吧!

“但,我很担心……”

“坦白说,我也担心,不过,野末老师却出乎意料的严肃,很有绅士风度。”

野末深爱典子,已经不是基于毫无责任的游戏心理,而是考虑到结婚。但是,所有条件对他而言都是绝望,为了典子,不得不拒绝他的求婚。就算典子希望这样的结果,但野末却曾有过放浪形骸的过去!

波特莱尔曾说“过去恰如荒凉的废墟”,相信野末的心境也是一样吧!他没有任何未来,对他而言,未来只意味着衰老、后悔和悲哀。他也无世俗的成功才华,更无艺术天才,反正,在任何方面,他都只是劣等生。

野末答应和典子分开,没有条件!

“我曾经想占有夫人你,但……请抱住我,和我接吻吧!我想,这应该算不上条件吧!”说着,野末笑了笑。

贱子当时知道野末毫无丑恶的企图,在他那看似邪恶的要求背后,站着一位纯情的、世上最寂寞的男人!

贱子怀着面对少年般的心情,抱住他、接吻。有一段时间,他未放开贱子。贱子慌了,开始挣扎。野末似为此感到有趣,继续在她脸上亲吻,大笑。在这种状况下,野末又露出平常的嘴脸,不过,等相互分开时,贱子见到野末脸上的泪痕。

“你觉得后来我在想些什么?是你。我想毫无顾虑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你。”

“谢谢。男人实在真傻……但,典子呢?”

“她是聪明、乖巧的女儿,对于我们的事,她会比任何人都更高兴。”

小村钓一的笔记

和御厨典子的对谈

听贱子、鹰场、楯的供述,要求他们说出事实。典子丝毫没有动摇地说出如下之事。

当天放学后,典子进入学校的图书馆读英语。野末开始补习的时间是五时,不过到五时半之前她仍踌躇不决,因为难以下定决心去见对方。她预感当天去见野末对自己而言具有决定性的意味,所以才会踌躇——在被逼进最后关头的瞬间,她必须分辨自己的心意下决断。(这部分的供述相当模糊,且意义不明,最主要应该是要被野末所拥有?抑或和他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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