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身,领囚服,拍照,进牢房。
不出半天时间,几乎整个监狱都知道了他诱奸弟弟的恶行。
放风时间里被几个强壮的犯人围住险些被强奸,他打断了其中两个人的肋骨,最后被狱警用电击棍电晕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进了漆黑的禁闭室里。
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挣扎醒来的时候居然满脸都是眼泪。
他想不起有多少年没梦到过父母了。
自从颠沛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梦见他们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偶尔想起他们,心中惶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就快把他们忘了,慌忙拉开抽屉拿出那两本连血迹都变得棕黄的旧驾照,照片里的夫妻各自笑得淡然恬静,时光再也带不走他们的青春与美丽。
他强迫自己牢记他们,只是后来许多年的梦境里再也没有过他们。他分辨不清这究竟是记忆作祟,抑或本就因为他是薄情之人。
刚才的片刻小憩里终于又见到久违的父母,他们肩并着肩,隔着人群,那么远。他用力拨开挡在他和他们之间的陌生人,急匆匆朝他们走去,迈步小跑,一路叫着他们的名字,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终于听见他的声音,茫然回头,好似已经不记得他了,困惑地问他是谁。
醒来时周围依旧那么暗,几乎都看不见一丝光亮了。眼角湿漉漉地发涩,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弄得满手都是眼泪。惊诧而迟疑,慢慢回响起梦境,漫不经心用囚服擦干净了手指,倘若这里不是监狱,或许他会继续失声痛哭出来。
也不知被关了多久,身体每一处的关节又酸又胀,只是感受不到饥饿与干渴,也没有了睡意。盯着幽暗空间里看不真切的某处愣愣发呆,不敢再去想那个梦,也不敢想Sam。迷茫惦记着刑期,从宣判日算起,一般半个月后行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Harry Falling自杀的新闻,回忆着那篇不起眼的报道的标题,一瞬之间竟感觉毛骨悚然。但转念一想,Sam不是Harry Falling,他应该不会那么做。
想起Neill夫妇和Jessica,一颗揪紧的心这才稍稍有了些安慰,Sam是个有责任心的人,给他牵绊,他就不会从生活中抽身而去。
那么多骗局里,除了Sam,他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是Neill太太。十七岁的谎只是无意为之,少年察觉到养母脸色有异,却故意视而不见,直到几天前昔日同事问讯时,他又想起那个眼神,便故意提起养母,引导他们去向她取证。Neill太太正义而善良,为了保护Sam,她一定会想起那件小事。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想着发生在过去的许多事,想着过去那些对于将来的想象,尽管都曾惴惴不安地想过关于死亡的事,可那道边界总在模糊的时间段里,描述出来或许类似“从现在到永恒之间”,谁也想不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要说不害怕自然是骗人的,当过兵又怎么样,上过战场又怎么样,见惯了尸体,只是那个时候躺在那里失去呼吸的不是自己而已。但一个人的离开总比两个人的死要好。曾有过一小时间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面目可憎,同学、校长、警察……而Neill夫妇庇护了他,一直陪伴着他的Sam从虚无的仇恨中拯救了他,他感激他们,因为他们他才没有彻底变成自己的敌人,他们给他的已经足够多,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让他们失望。
也不知在禁闭室里关了多久,无非是发呆与昏睡,最后被放出去时被走廊里的灯光照得一阵目眩。两个狱警把他架着带回牢房,他头晕眼花地倒在下铺的床上,放风时间结束,与他同房的男人回来见他倒在自己床上,把他拎起来狠狠推到墙上,见他膝盖撞到脏兮兮的马桶发出闷痛的哼声,这才嗤笑着翻身爬上自己的床。
错过了监狱生活的第一夜,这天晚餐时他才发现监狱里也有教堂。此时忏悔会有用吗?上帝真的会宽恕他们吗?他也不知道。食堂的四面墙壁上都悬挂着十字架,犯人们埋头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丝毫没把它们放在眼里。
因为他的“恶行”,总有些犯人试图给他一点教训。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围住他,说是要把他的脑浆操出来。那画面在他脑中兜兜转转有几分恶心,他总是不说话直接上拳头,右手无力让他经常处于下风,有过几次他已经被按着脱了裤子,腿也被人架了起来,狱警吹着哨子赶来,赶走了生事的犯人们,又大吼着命令他穿好裤子,或是冷眼建议他下次索性不要抵抗。
“你不是喜欢那个吗?”
那个时候他总是很沉默,不再像十六岁那年一拳揍在校长脸上那样想着狠揍这群狱警一顿。
被误解早已是家常便饭,曾经觉得屈辱,所以拼命想把自己塞进正常人的条条框框里,后来发现不行了,龟缩在暗处,却害得Sam变得和他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反正还有一周就要死了,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罪名,愤怒也只是无谓徒劳。
反抗是因为他虽然喜欢和男人做爱,却不是谁都可以。
不是谁都可以。
然而这个道理也不是谁都明白的。
他最后选择了沉默。
距离行刑日还有三天的那个晚上监狱里忽然停电了。监控失灵,屏幕里一片漆黑;电子牢门失效,犯人们从牢房中涌出,争相朝着操场跑去。一片混乱之中,狱警们优先控制住了死囚犯人。两个高大的狱警捏着Dean的颈后架着他的胳膊粗鲁地将他往一旁的紧急通道走去。Dean挣扎,试图逃出去,擒住他双臂的那几只手却如铁钳般牢固。
他被带到一处通风管道口,其中一个狱警弯腰下去将盖子打开,摘了头顶的帽子催促他赶快进去。
熟悉的声音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惊愕的视线在漆黑之中努力辨认,对方却焦虑暴躁地一径催促,甚至动手按住他的头强行将他塞进了通风管道里。
迎面而来的是难以辨别与形容的怪味,管道里爬满灰尘与蛛网,现在已经没人催促了,身体却还本能地顺着管道向前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除此之外,也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了。膝盖偶尔还能撞上一两只慌张跑过的老鼠,第一次被吓了一跳,脑袋撞上头顶的铝皮,后面传来一声“怎么回事”,他吞咽着,没有停下,继续往前,也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风扑上脸颊。带着汗的左手用力推开盖子,他从管道里栽了出去,身后的监狱里警铃大作,头顶不时有打着探照灯的直升机飞过。他伏低身体趴在地上,等后面两人也爬了出来,这才飞快地顺着一旁的落水管攀上墙壁越过铁网。脚踝在落地时因为震动而微微一痛,身后跟上来的人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带他飞奔进对面的树林里,最后被推进一辆崭新的拖车里。
扮作狱警的陌生人迅速脱掉身上的制服扔进一旁的草堆里,套上毫不起眼的外套上了车,发动引擎冲出树林,沿着公路朝州界线飞驰而去。
身边的男人给他扔了一套衣服,自己也脱掉了身上的制服,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脱掉了鞋和长裤,动作迅速。车里弥漫着一股好似大麻的臭味,这气味让他有些想吐,想开窗,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脱掉了身上的囚服,换上了Sam带来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