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回东京闭门不出,闭目塞听。”
“简单来说,是这样。”
沙罗伸出手,迭放在作的手上。“可怜的多崎作。”她说。手掌那柔软的触感缓缓传遍他全身。片刻后,她将手移开,把葡萄酒送往唇边。
“自那以来,我只在万不得已时才回名古屋。”作说,“有事回去,也尽量躲在家里不出门,事情一办完马上赶回东京。母亲和姐姐们担心起来,总是问个不休:是不是出事了?我一个字也没透露过。这种事情难以启齿。”
“那四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这些你知道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谁都没有告诉我,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
她转动酒杯摇晃红酒,盯着那波纹瞧了一会儿,彷佛在看谁的运势。然后说道:
“这在我看来非常奇怪。就是说,那次的事给你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在某种程度上改写「你的人生,是吧?”
作轻轻地点头。“跟这件事发生前相比,我觉得从种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比如说从什么意义上?”
“比如说,也许我常常感到自己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微不足道。没准对自己来说也一样。”
沙罗紧紧凝视着他的双眼,过了一会儿,用诚恳的声音说:“我觉得你并不是不值一提,也不是微不足道。”
“谢谢你。”作用指尖轻轻按住太阳穴,“不过,这是我脑袋里的问题。”
“我还是不太明白。”沙罗说,“你的脑袋里或者说心里,要不两者都是,仍然残留着当时的伤痕。恐怕还相当鲜明。可是你居然十五六年都不想弄清原因,不想知道为什么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不是不想了解真相。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还是把这种事情彻底忘掉更好。已经时过境迁,早就埋进深深的地底了。”
沙罗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说:“那肯定很危险啊。”
“很危险?”作问,“怎么危险?”
“记忆可以巧妙地掩藏起来,可以牢牢埋进地底,可是它形成的历史却无法抹消。”沙罗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这一点你不妨记住。历史是不可能抹消,也不可能改变的。那么做就等于杀死你自己。”
“怎么会说到这种事?”作半是冲着自己这么说,口吻不如说是明朗的,“以前我从没跟人提起过,也从不打算提起。”
沙罗淡淡地一笑。“也许你需要跟准聊聊这件事,比你以为的更需要。”
那个夏天,身体成分彻底换了个个儿的奇妙感觉支配了从名古屋返回东京的作。从前习以为常的色彩,如今看上去似乎隔了一层特殊的滤光镜,变成了不同的颜色。以前从未听到的声音如今可以听见,而从前能听到的声音如今却听不见了。打算运动身体,便知道自己的动作变得僵硬笨拙。似乎周遭的重力正在发生质的变化。
回到东京后整整五个月里,作就活在死亡的入口。在黑暗无底的洞穴边筑起狭小的蜗居,孤零零地生活。那地方危险至极,只要翻个身,就可能跌进虚无的深渊。然而他毫无恐惧,只是觉得——坠落,原来竟这般容易。
环顾四周,是一片布满岩石的荒凉大地。没有—滴水,不长一棵草。没有颜色,也没有象样的光。既没有太阳,又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怕也没有方向。唯有不明底细的薄暮与深不见底的黑暗,隔一定时间交替轮换。对于拥有意识的人来说,那是终极的边境。但同时那里又是丰润之地。薄暮时分,喙尖利如刃的鸟儿便会飞来,毫不留情地剜取他的肉。而当黑暗笼罩地表,鸟儿振翅飞去,那片土地又无声无息地用替代品填满他肉体生出的空白。
不论送来的替代品是什么,作都不能理解,也无法容许和否认。它们作为一群影子留在他体内,产下许许多多影子的卵。很快黑暗离去,薄暮重归,鸟儿再度飞临,疯狂啄食他身上的肉。
这种时候,他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既是多崎作,又不是多崎作。感觉到难以承受的痛楚时,他游离出自己的肉体。然后在稍隔一点距离的无痛的地方,观察强忍着痛楚的多崎作。只要努力集中意识,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种感觉至今仍不时在他心中苏醒。游离出自己的肉体。把自身的痛楚当作他人的痛楚,遥遥观望。
走出酒吧,作再次邀请沙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怎样?比如比萨。我还是没有食欲,沙罗说。那现在去我家怎样?作邀请道。
“不好意思,今天我没心情。”她像是难以启齿,却又明明白白地说道。
“因为我说了那些无聊的事?”作问。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倒不是。只是我要再想想。好多事情。可以的话,今天我想这就回家去。”
“好。”作说,“能再见到你跟你聊天,我很开心。要是话题更有趣些就好了。”
她紧闭双唇,过了一会儿像下定决心似的说:“我说,下次你还约我好吗?当然,得要你愿意。”
“我当然还会约你,只要你不嫌烦。”
“我一点也不嫌烦。”
“太好了。”作说,“我给你发邮件。”
两人在地铁站入口告别。沙罗乘自动扶梯上去坐山手线,作走下台阶去坐日比谷线,赶回各自的住所。一面沉湎于各自的心事。
沙罗在想些什么,作当然无从知晓。而自己此时此刻的心事,作也不可能告诉沙罗。有些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在回家的地铁中,多崎作脑中的东西就属于这种念头。
3
在死亡边缘彷徨的那半年间,作瘦了七公斤。毕竟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饭,所以也算是理所当然。他自小就有张胖乎乎的脸蛋,可如今完全变成了纤瘦的体形。光剪短皮带还不够,裤子也得买小几号的。光着身子时肋骨突出,看上去就像廉价的鸟笼。体态明显变糟了,肩膀向前耷拉。两条腿上的肉掉得厉害,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如同水鸟的腿。他赤裸着站在久未照过的镜子前,心想,这简直就是老人的身体,或者说就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即便看起来像个濒临死亡的人,大概也无可奈何。他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其实就是个濒死者。就像吊在树枝上的虫子蜕下的空殻,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到天涯海角,勉强抓住这个世界才生存下来。然而这件事——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像濒临死亡的事——还是狠狠地重创了作的心。他不厌其烦地久久凝望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裸体,就像无法从电视新闻中偏远地区被大地震或猛烈山洪袭击后的惨状亡移开视线。
我也许真的已经死了。作这时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想。去年夏天,当自己被那四个人否定时,多崎作这个少年事实上已经一命呜呼。唯有那存在的外表勉强维持下来,但也在半年间被大刀阔斧地改造过了。体形和脸形都为之一变,观察世界的眼光也改变了。吹拂而过的风的触感,流泻而去的水的声音,云缝中倾洒而下的阳光的感觉,不同季节繁花的色彩,他都觉得和从前不同,似乎是重新打造过的东西。身处此地映在镜中的,乍一看似乎是多崎作,实际却不是。那仅仅是内容已被更换,为了力便暂且叫多崎作的容器。还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暂时没有其他叫法。
那一夜,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被强烈的忌妒折磨的梦。许久没做过如此逼真的梦了。
说实话,此时作还没有切身理解忌妒这种情感。当然,他大致了解忌妒是怎么回事。比如说看到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拥有的才能、资质和地位,有人却生来就拥有,或者(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时体味到的感情。再比如得知自己苦苦恋慕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在怀中时的体会。那是羡慕、忌恨、懊恼、无处宣泄的失意与愤怒。
实际上,作从未体味过这种情感。他从来不曾真心渴望自己不具备的才能与资质,也没有与人热恋的经历。从未憧憬过别人,也没有羡慕过别人。当然,对自己也有不满,自身也不是完美无缺。如果有人要求,他还可以一一列举出来。虽说不至于写成一份长长的清单,但两三行肯定不够。然而那些不满和不足,归根到底是在他的内心便得以了结的东西,并不需要特地去别处寻找。至少迄今为止是这样。
然而在那个梦里,作无比狂热地追求一个女人。那人是谁,梦中没有点明。她仅仅是一个存在。而且她能将肉体与心灵分离开来。她有这种特殊能力。这两样东西,我只能送你一样,她对作说。要么是肉体,要么是心,你不能同时得到。所以希望你现在挑选一样,另一样我还要送给别人。然而作追求的是她的一切,不能把一半交给别的男人。这对作来说不可容忍。既然那样,我什么都不要。作很想这么说,可是说不出口。他无法前进,又不能后退。
那时作感到整个身躯彷佛被一双巨手嘎吱嘎吱拧绞,剧烈疼痛。肌肉撕裂,骨骼悲鸣。还有一种全部细胞行将枯涸的极度的干涩。愤怒令肢体颤抖。是不得不将她的一半交给别人的愤怒。那股愤怒化作浓稠的体液,从身体的核心黏糊糊地挤榨出来。肺变成一对疯狂的风箱,心脏好像油门被一踩到底的引擎,加快了运转速度。于是亢奋的暗色血液被输送到身体末端。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个梦。然后像剥皮般脱掉被汗水湿透的睡衣,用毛巾擦拭身体。但怎样用力也擦不掉那种黏糊糊的感觉。然后他领悟r,或者说有了某种直觉:这就是所谓的忌妒。有人试图把他所爱的女人的心或肉体,抑或两者全部,从他手里夺走。
按作在梦中理解的,所谓忌妒是世界上最令人絶望的牢狱。因为那是囚徒囚禁自我的牢狱,并非被人凭借暴力关进去,是自己走进去,从里面锁上牢门,亲手把钥匙扔到铁栏杆外的。而且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被幽禁在那里。当然,只要他下决心出去,就可以走出去。因为那牢狱就在他心里。然而下不了决心。他的心变得像石壁一样坚硬。那正是忌妒的本质。
嗓子渴得冒烟。作从冰箱里拿出橘子汁,倒进玻璃杯里,连喝好几杯。然后坐在桌前,凝望着渐渐发亮的窗外,镇定被感情巨浪冲击得东倒西歪的心灵与身体。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想。是预言,还是象征性的寓言?它是打算告诉自己什么吗?没准是连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本来的自己,正试图打破硬殻走出来。也可能是某种丑陋的生物孵化完毕,拚命想接触外界的空气。
他事后才想到:恰恰就是在那个时间,多崎作停止了对死亡的渴求。他凝视着映照在镜中的裸体,看到了并非自己的自己出现在镜子里。那一夜,在梦中生来第一次体验了(应当是)忌妒的情感。到天亮时,他已经把长达五个月的与死的虚妄比邻而居的黑暗日子抛在身后。
大概是那时炽烈鲜活的情感以梦的形式穿越内心世界,抵消了一直以来苦苦纠缠他的对死的憧憬。就如同强劲的西风吹散了空中厚厚的云层。这是作的推测。
只剩下类似达观的平静。那是缺乏色彩、风平浪静的中立的感情。在空空如也、宽敞古老的房子里,他一个人坐着,聆听古旧的大挂钟镌刻时间的空洞声响。他双唇紧闭,目不转睛,凝视着指针的移动,然后用薄膜般的东西将感情层层迭迭包裹起来,将心留在空白中,每一小时都实实在在地老去。
多崎作慢慢地开始正经吃饭了。买来新鲜食材,做了简单的饭菜。可是下降的体重却只回升了一点点。他的胃似乎在将近半年间彻底萎缩,吃进去的东西超过 定的量就会呕吐。晨间,他还开始去大学里的游泳池游泳。由于肌肉萎缩,爬个台阶都气喘吁吁,至少得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他买了新的泳衣和泳镜,每天游一千米到一千五百米自由泳。然后顺道去健身房,默默地做器械运动。
改善过的饮食与有规律的运动持续了数月,多崎作的生活大致恢复了从前那种健康的节奏。再次长出必需的肌肉(尽管跟从前的肌肉长得很不一样),脊梁骨笔直挺起,血色重新回到脸上。也再度有了久违的坚挺的晨勃。
恰好就在这时,母亲少见地独自来到东京。大概是因为作最近的言行很奇怪,而且连新年放假都没回家,不免担心,来看看情况。她见仅仅数月间儿子的外貌就有巨大的变化,不禁倒抽一口气。但听儿子说“这不过是年龄原因,自然变化,现在我只是需要几件合身的新衣服而已”,母亲便顺从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相信这大约是男孩正常的成长过程。她在全是女孩的家庭长大,结婚后养育女儿娴熟习惯,对男孩如何成长却一无所知。于是她欢欢喜喜地跟儿子去百货商场买了全套新衣。母亲偏爱Brooks Brothers和Polo。旧衣服不是扔了就是捐了。
脸型也变了。对着镜子一看,少年时那张还算周正却平凡无奇、缺少焦点的圆脸不见了。镜中对视着这边的,是一张似乎用鋭利的抹子抹过、面颊线条坚硬陡直的年轻男子的面孔。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新的光芒。是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光芒。孤独、走投无路、在限定的场所内完善自我的光芒。胡须忽然浓密起来,每天早晨都得刮脸。还留起一头长过以往的头发。
作不太满意自己重新获得的相貌。不满意,但也不厌恶。说到底,那不过是将就着使用的应急之物。然而眼前这张脸不再是自己原先那张脸,多少让他感到欣慰。
总之,以前那个名叫多崎作的少年死了。他在荒凉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被埋葬在森林中一块小小的平地里。在人们还陷于深沉睡眠的黎明时分,偷偷地被埋葬了。连块墓碑也没有。而此时此地正在呼吸的,是内里已然脱胎换骨的“新多崎作”。但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多崎作一如既往地到处跑车站,画站内写生,大学里的课程也一节不落。早晨洗头洗澡,饭后一定刷牙。每天早晨把床铺得整整齐齐,自己动手熨衬衣。努力不让时间出现空闲。晚上读两小时书,多是历史书或传记。这种习惯倒是宜成不变,和从前一样。习惯推动着他的生活前行。但他已经不再信赖完美的共同体,也感受不到化学作用的暖意了。
他每天站在盥洗间的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让心一点点熟悉(经过改造)焕然一新盼自己。就像修习一种新的语言时牢记语法。
不久,作交了新朋友。那是被名古屋的四个朋友抛弃将近一年后,是六月间的事。对方是同一所大学里小两岁的同学。和这个男生是在大学的游泳池认识的。
4
和这个男生是在大学的游泳池认识的。
他和作一样,每天早晨独自来这里游泳。两人自然而然熟悉起来,开始简短地说几句话。游完泳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有时一起去自助餐厅吃顿简单的早餐。他比多崎作低两届,是物理系的。虽说同为工科大学的学生,物理系和土木工程系却几乎是不同的类型。
“你在土木工程系学什么?”那个男生问作。
“造车站。”
“车站?”
“是火车站。不是公共汽车站。”
“干吗是火车站呢?”
“因为世界上需要火车站呀。”作理所当然似的说。
“有意思。”对方好像觉得很有趣,说,“世上需要火车站,我还真没好好想过呢。”
“可你也用得到火车站吧?坐火车时,没它多不方便。”
“用当然得用,没有车站自然很不方便……可是,呵呵,世上竟然真有人那么满怀激情地要造火车站,我可从来没想过啊。”
“世上有人写弦乐四重奏,也有人种生菜和西红柿。造车站的人也要有那么几个。”作说,“况且我呢,也不算是满怀激情地要造车站,只是对特定的东西感兴趣罢了。”
“我说这话可能有些失礼,但人生中能找到一样感兴趣的东西,不就很了不起吗?”
作疑心是不是受到了嘲笑,盯着那个年轻男生端正的脸庞。但对方好像是真心这么想。表情诚实得没有一丝阴霾。
“作是真心喜欢制作嘛。人如其名。”
“我从小就喜欢制作有形的东西。”多崎作承认。
“我就不是。不知怎的,我天生不擅长手工活。念小学时,简单的手工作业都做不出样子,甚至连塑料模型玩具都拼不好。我喜欢进行抽象思考,想多久都不厌倦,但是动手制作有形的东西就不行了。做菜倒喜欢,可做菜这件事,从开始动手就是在不断消灭它的形状……不擅长动手的人考进工科大学,可真有点尴尬。”
“你在这儿想学什么专业?”
他稍稍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没有要实现的明确目标。不管怎样,我愿意尽量深刻地思考问题。就是希望纯粹而自由地进行思考,仅此而已。但细想一下,所谓纯粹地思考,说不定就跟制造真空一样呢。”
“制造真空的人,世上大概也要有那么几个吧。”
作这么一说,对方开心地笑了。“跟生菜西红柿可不一样,要是世上的人都开始拚命制造真空,可就麻烦了。”
“所谓思考就像胡须,发育前是长不出来的。好像有人这么说过。”作说道,“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是伏尔泰。”年轻的男生说,然后用手掌搓着下巴笑了。他的笑容明朗天真,“但这话也许不恰当。我几乎还没长出胡须来,可我从小就喜欢思考。”
的确,他的面庞光滑洁净,连胡须的影子也没有。眉毛又细又浓,耳朵像美丽的贝壳,轮廓鲜明。
“伏尔泰想说的,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省察吧。”
对方歪了歪脑袋。“催生出省察的是痛苦,并不是年龄,更不用说胡须了。”
他姓灰田,叫灰田文绍。作听到时暗想,这里也有个带颜色的人!灰先生(Mr. Gray)。尽管灰色的确是非常低调的颜色。
两人都算不上社交型性格。不过多次见面聊天,自然地互相产生好感,消除了戒心。每天早晨在相同的时间见面后一起去游泳。两人都以自由泳游长距离,灰田游得稍快些。他很小就进过游泳学校,学会了不浪费体力的漂亮泳姿。肩胛骨与水面若即若离,像蝴蝶翅膀般优美地舞动。作让灰田矫正泳姿的细节后,又有意识地加强肌肉训练,不久也能跟上他的速度。起初两人的话题集中在泳技上,慢慢地,谈话范围愈来愈广泛。
灰田身材矮小,是个英俊的青年。像古希腊雕塑一般,脸庞小而细腻。而且五官端正,说来是古典、知性、谦逊的类型。他的清秀之美是在见面的过程中自然地显现出来,不是那种招摇的美少年。
短发微微鬈曲,总是随便穿着同一条卡其布裤子,配一件浅色衬衣。但不论多么简单朴素的衣服,他都知道该如何穿得舒适得体。喜欢读书,但是跟作一样,不怎么读小说。他偏爱哲学书和经典著作。此外还喜欢戏剧,爱读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对能剧和文乐也很了解。他出生在秋田县,肤色白皙,手指纤长。不太会喝酒(这一点跟作相同),能分辨门德尔松和舒曼的音乐(这一点作却不行)。性格非常腼腆,超过三个人凑在一起时,他宁愿被当作不存在。脖子上有道像是刀砍的四厘米长的深深的旧伤疤,给那稳重的风貌平添一份奇异的点缀。
灰田这年春天从秋田来到东京,住进了离校园很近的学生宿舍,还没交到亲近的朋友。知道谈得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跟着变长,不久他便常常到作居住的公寓玩。
“你一个学生,怎么住得起这么漂亮的房子?”第一次来访时,灰田发出惊叹。
“我父亲在名古屋经营一家房地产公司,在东京市区也有几处房产。”作解释道,“就让我住到碰巧空着的房子里了。之前是我的小姐姐住在这里。她大学毕业后就由我接班住进来了。名义上是公司所有。”
“你们家是有钱人喽?”
“怎么说呢,我家是有钱还是没钱,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把会计、律师、税务师和投资顾问都喊到一起,只怕连父亲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眼下好像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还能让我住在这里。谢天谢地。”
“你对这类生意提不起兴趣吧?”
“是啊。这种买卖,把巨额资金从右手转到左手,再把大笔资金从左手转到右手,总得把什么东西转来转去。我可做不了这种劳碌伤神的事情。跟父亲性格不一样。尽管赚不到什么钱,可是扎扎实实地建造车站,我觉得更轻松快乐。”
“特定的兴趣。”灰田说完,莞尔一笑。
最终,作也没搬出自由之丘那套一居室的公寓。大学毕业,在总公司位于新宿的电气化铁路公司就职后,他继续住在同一个地方。三十岁时父亲过世,那套公寓正式转归他所有。父亲似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套房产转让给儿子,名义上不知何时已经改成作的名字。父亲的公司由大姐夫继承,作仍留在东京从事与家业无关的车站设汁工作。一如既往,几乎从不回名古屋。
回乡参加父亲的葬礼时,他还想过弄不好那四人得知消息,兴许会赶来吊唁?那样的话该怎么同他们寒暄?但最后谁都没有露面。作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多少有些寂寞。他再次真切地体会到,那件事当真已经过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五人都已年届三十,也不再是梦想“和谐有序的共同体”的年龄了。
世上大约有一半的人不满意自己的名字,作曾在杂志还是报纸上看到过这样的统计结果。而他却属于那幸运的一半。至少他不记得对自己被赋予的名字有过不满。不如说,他想象不出起了另一个名字的自己,以及那个自己会度过的人生。
本名是“多崎作”,但只要不是正式文书,平时都写作“多崎つくゐ”,朋友们也都以为他的名字就是平假名的“つくゐ”。只有母亲和两个姐姐叫他“阿作”或“小作”,因为日常叫起来方便。
是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父亲好像在他出生很久以前,就打定主意要给第一个儿子取名“つくゐ”。不知是什么原因。父亲本来长年过着和制作毫无干系的人生。也许他是在某一刻受到了某种启示。也许是伴着无声的雷鸣,看不见的电光将“つくゐ”这个词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大脑里。然而无论是对作还是其他人,父亲从未谈起过这个名字的由来。
不过对应“つくゐ”这个名字,汉字是该写成“创”,还是该写成“作”,父亲久久地迟疑不决。哪怕读音相同,只要汉字不同,含义就会大相径庭。母亲推举“创”字,但父亲深思熟虑了许多天,选择了更通俗的“作”字。
父亲的葬礼之后,母亲回想起当年的讨论,便告诉了作。“你爸说,要是取了つくゐ字当名字,人生的负担会不会太重了些。‘作’字虽然也念‘つくゐ’,可孩子大概就轻松多了。总之为了给你取个名字,你爸可真费了不少心思。你是头一个男孩,可能也是原因吧。”
自打懂事以来,作儿乎没有和父亲亲密相处的记忆,可他还是不得不赞同父亲的见解。相比“多崎创”,“多崎作”无疑更合适。因为在自己身上几乎找不到独创之类的东西。至于“人生的负担”是否因此有所减轻,作也难以判断。说不定的确由于名字的缘故,肩上的负担多少有了形状的改变。然而就重量而言又如何呢?
总而言之,就这样,他变成了一个叫“たざき?つくゐ”的人。此前的他不过是“无”,是没有名字的黎明前的混沌,是在黑暗中勉强呼吸着发出哭声的、重量不足三公斤的粉红色肉团。首先被赋予名字,然后产生意识与记忆,继而形成自我。名字是一切的出发点。
父亲名叫多崎利男。这的确是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多崎利男,在诸多崎岖坎坷处赢取利益的男人。白手起家,继而崭露头角,投身房地产业,乘着日本经济发展的长风,获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但苦于肺癌侵扰,六十四岁便撒手西去了。然而那是后话。作邂逅灰田时,父亲还健在,一天吸五十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精力充沛、咄咄逼人地把城区的高级房产买进卖出。房地产泡沫虽已破裂,但他早预见到这种风险,采取措施分散投资确保利益,推进事业,因而那时还没有遭受重创,也没有发觉肺部不祥的阴影。
“我父亲在秋田一所公立大学的哲学系当教师。”灰田说,“跟我一样,是个喜欢在头脑中推演抽象命题的人。总是听着古典音乐,热心地埋头阅读谁也不读的书。至于赚钱方面,他却是一无所能,到手的钱大都花在买书和唱片上了。什么家庭啦存款啦,统统不在考虑之列。脑袋永远与现实分居两地。幸亏我考上了学费不贵的大学,住进了不用花生活费的学生宿舍,这才好歹能到东京上学。”
“物理系比哲学系在经济上更有优势吗?”作问。
“就赚不到钱这一点来说,大概算得上平分秋色吧。当然,拿到诺贝尔奖的话就另当别论。”灰田脸上浮现一贯的迷人笑容。
灰田没有兄弟姐妹。从小朋友就很少,喜欢狗和古典音乐。他住的学生宿舍没有能正经欣赏古典音乐的环境(当然也不能养狗),所以他总是带着几张CD到作的住处听。大多是从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有时也抱来他自己的LP。作的家里有一套还说得过去的音响设备,和它一起由姐姐留下来的唱片,说来只有巴瑞曼尼洛和宠物店男孩之类,作几乎从不用那套唱机。
灰田主要爱听器乐、室内乐和声乐。交响乐队轰隆隆响成一片的音乐不是他的爱好所在。作对古典音乐(或任何音乐)没有多大兴趣,却喜欢跟灰田一起听那些音乐。
听某首钢琴曲时,作发现那是以前听过几次的曲子,不知曲名,也不知道作曲者。那音乐充满了静静的哀伤。开始由单音弹奏,是徐缓又给人深刻印象的主题。那平稳的变奏。作从正在阅读的书页上抬起眼,问灰田:这是什么曲子?
“弗朗茨?李斯特的《Le Mal du Pays》。收在钢琴曲集《巡礼之年》的《第一年:瑞士》里。”
“Le Mal du……”
“Le Mal du Pays,这是法文。一般用来表示乡愁、忧思之类的意思。说得更详细点,就是‘由田园风光唤起的莫名的哀愁’。是个很难准确翻译的词。”
“我认识的一个女孩经常弹这支曲子。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也一直很喜欢这支曲子。这可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曲子啊。”灰田说,“你那位朋友钢琴弹得好吗?”
“我对音乐不太了解,判断不出好坏。不过每次听到都会想,好美的曲子!该怎么说呢,充满了平静的哀愁,但并不感伤。”
“能让你有这种感受,一定弹奏得很高明了。”灰田说,“这曲子看似技巧简单,实际上很难表现。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照谱演奏,就会变成索然无味的音乐。反之如果过度渲染,又会显得太过廉价。单是一个踏板的用法,就能让音乐的品性相差千里。”
“这位钢琴家叫什么名字?”
“拉扎尔贝尔曼。俄罗斯钢琴家。他就像描绘细腻的心灵风景一样演奏李斯特。李斯特的钢琴曲一般多被看作讲究技巧、浮华虚饰的东西。当然,其中的确有那种卖弄技巧的作品,但只要细心地听完,就会明白内里蕴藏着独特的深意。可是它们很多时候都被巧妙地掩藏在表层装饰的深处。钢琴曲集《巡礼之年》尤其是这样。在世的钢琴家中能准确优美地诠释李斯特的并不多。在我看来,相对较新的就数这位贝尔曼,而老一辈的也只有一位克劳迪奥阿劳。”
灰田只要一谈起音乐,就会变得饶舌。他纵声谈论贝尔曼演奏的李斯特特质何在,作却几乎充耳不闻。白演奏这支曲子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鲜明立体得令人惊异。简直像眼前有几个美丽的瞬间正逆着时间的压力,决絶地溯流而来。
放在她家客厅里的雅马哈三角大钢琴。音准永远调试得精确无误,反映出白一丝不苟的性格。锃亮的表面光可鉴人,没有一枚指纹。从窗口流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庭院里的柏树影子。在风中飘曳的蕾丝窗帘。茶几上的红茶杯。她那端正地束在脑后的黑发。盯着乐谱的认真眼神。搁在键盘上的十根纤长美丽的手指。控制踏板的双脚精准踩踏,蕴藏着平日的自身上无从想象的力量。小腿肚像上釉的瓷器那样白皙光滑。央求她弹点什么,她就常常奏起这支曲子。《Le Mal du Pays》。田园在心中唤起莫名的哀愁。乡愁,或是忧思。
轻轻地闭目倾听音乐,心灵深处感到难以排遣的苦闷,彷佛无意中吸入了小而硬的云朵。唱片上的这支曲子奏毕,下一支曲子响起,作却犹自紧闭双唇,心似乎沉浸在眼前浮现的风景里。灰田时不时瞟一眼这样的作。
“要是不碍事的话,请允许我把这张唱片放在你这里。反正我的宿舍里也没办法听。”灰田一边把唱片收进唱片袋,一边说。
这三张一套、硬盒包装的唱片,至今仍然放在作的房间里,紧挨着巴瑞曼尼洛和宠物店男孩。
灰田是个厨艺高手。声称是感谢借他地方听唱片,经常买来食材下厨做菜。姐姐给作留下了一套厨具和餐具。作像对待许多家什,也像应对她的前男友常常打来的电话一样(“对不起,我姐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只是继承下来。两人每周有两三次共进晚餐。听着音乐谈论各种话题,一起吃灰田做的饭菜。大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休息日有时也会花时间挑战复杂的菜肴。味道总是十分美妙。灰田似乎有做厨师的天分。哪怕是简单的蛋包饭、味噌汤,甚至是奶油沙司或西班牙海鲜饭,样样做起来都利索潇洒。
“待在物理系太可惜了。你该去开一家饭店。”作半开玩笑地说。
灰田笑着说:“那也不坏。可我不喜欢被拴在一个地方。在喜欢的时候去喜欢的地方胡思乱想,爱想多久就想多久——我喜欢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
“不过,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自然不是容易的事,没错。可是我决心已定。我想要自由之身。虽然喜欢厨艺,但我不愿被关在厨房里以做菜为生。如果那么做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恨起别人来。”
“恨别人?”
“厨师恨跑堂,跑堂恨食客。川灰田说,“阿诺德威斯克那出叫《厨房》的戏里的台词。被剥夺了自由的人肯定会怨恨别人。你不这么想?我可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方式。”
“永远置身于不受束缚的状态,用自己的脑袋自由思考——这就是你希望做的事喽?”
“嗯。”
“可是我觉得,用自己的脑袋自由思考可不简单。”
“自由思考,就意味着游离于自己的肉体之外。跨出肉体这个受限制的牢笼,从枷锁中解放出来,纯粹飞翔在逻辑的领域,赋予逻辑自然的生命。这就是自由思考的核心内涵。”
“似乎很艰深啊。”
灰田摇摇头。“不,那要看怎么认识了,其实并不难。许多人应时而动,不知不觉就在这么做,以确保自己心智正常。只是他们没有觉察罢了。”
作思考了一番他的话。他喜欢以灰田为对手讨论这种抽象和思辨的话题。他平时寡言少语,但是和这位年轻的友人谈论这种话题时,一定是内心某处受到了刺激才会滔滔不絶。这种情形他还是头一回体验。连隶属名古屋五人组时,他也大都充当听众。
作说:“但是,不知不觉可不行。如果不能有意识地这样做,就无法获得你说的真正的‘自由思考’,不是吗?”
灰田点头说:“确实。但这就好比有意识地做梦一样困难。普通人很难做到。”
“但你是刻意尝试着做到这一点。”
“也许是。”灰田说。
“工科大学的物理系竟然传授这种技术,难以想象啊。”
灰田笑了。“我原来就没想过会在大学里学到这些。在这里,我只希望得到自由的环境和时间。至于其他的,就非我所求了。本来嘛,所谓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在学术上讨论的话,就必须有个学理定义。这可非常麻烦。所谓独创,不是别的,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模仿。现实主义者伏尔泰这么说过。”
“你也这么看吗?”
“不论什么事情肯定都有框架。思考也一样。不必对每个框架都感到恐惧,也不能害怕打破框架。人若想变得自由,这一点至关重要。对于框架的敬意和憎恶。人生中重要的东西常常具有双重性。我能说清楚的只有这些了。”
“我想提个问题。”作说。
“什么问题?”
“在形形色色的宗教里,很多时候先知们都是在深度恍惚状态中从上帝那里接受启示的。”
“没错。”
“那是在超越了自由意志的地方进行的?说到底还是被动的。”
“没错。”
“而且那启示超越了先知个人的框架,广泛而普遍地发挥功能。”
“没错。”
“其中既没有二律背反性,也没有双重性。”
灰田沉默着点点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人类的自由意志这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价值?”
“非常精彩的问题。”灰田说,然后静静地微笑,就像是猫儿躺着晒太阳时露出的微笑,“我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周末,灰田开始在作的公寓里过夜。两人聊到深夜,灰田在客厅的沙发床上铺好被缛就寝。早上准备咖啡,做蛋包饭。他对咖啡很挑剔,总是随身携带精心烘焙的芳香咖啡豆和小电磨。对生活清贫的他来说,热衷咖啡儿乎是唯一的奢侈。
作对这位足可交心的新朋友,坦率地讲起了关于自己的种种,唯独慎重地没有言及名古屋四位好友的事。因为那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口。他心灵遭受的创伤仍然很深。
尽管如此,在与这位年少友人共同度过的日子里,他基本成功地忘掉了那四人。不对,忘掉不是正确的说法。自己被四位密友毫不留情地驱逐造成的痛楚,一成不变地长存在胸中。只是现在它变得如同潮水,有涨有落。它有时直逼脚下,有时退向远方,远得几乎看不见。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东京这片新土壤里一点点扎根。虽然孤独脆弱,但新的生活正在这里形成。名古屋的岁月渐次变为往事,化作多少让人感到异样的东西。这无疑是灰田这位新朋友带来的进步。
灰田不论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意见,还能条理分明地表述。见面次数越多,作对这位年轻朋友越发生出由衷的敬意。然而另一方面,灰田究竟被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吸引,抑或说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作却莫名其妙。总而言之,两人热烈地交流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然而一人独处时,时不时便渴盼有个女朋友。渴望拥抱女人,用手掌温柔地抚摩她的躯体,尽情嗅闻她肌肤的气味。健康的年轻男子自然都有这样的欲望。然而他想起普通的女性形象时,当他渴望将她们拥入怀中时,自动浮上脑际的不知怎的竟是白和黑。她们总是双双现身,结伴造访他的想象世界。而且作总会变得心情不畅,郁郁寡欢。为什么时至今日依然还是她们两人?她们可是毫不留情地将我拒之门外,说了再也不想见我、再也不想跟我说话的。为什么还是不肯静静地远离我的心?多崎作已经年满二十,却还没有搂抱过女性的躯体。非但如此,他没有接过吻也没有牵过手,甚至连约会也没有过。
兴许自己身上存在什么根本性的问题,作屡屡这样想。兴许是自然的精神溪流被障碍阻遏,于是给自己带来了扭曲。那障碍是遭到四位友人的驱逐才产生的东西,但也可能并没有关系,是自己体内与生俱来的结构性问题。作无法辨别。
某个周六晚间,两人聊到夜深,谈着谈着,话题转到了死亡上。关于人不得不死的意义,不得不与死的预感共生的意义。两人大致从理论上探讨这样的问题。作很想向灰田和盘托出自己曾一度与死近在咫尺,那体验给身心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变化,很想谈谈在那里亲眼所见的奇妙光景。然而一旦搬出这个话题,就得详细说明来龙去脉。因此一切照旧,依然由灰田主讲,作当听众。
时钟指针转过十—点,一旦话题止尽,沉默就降临屋内。如果在平时,会就此告一段落,各自准备睡觉。两人都是天一亮就醒的早起者。但灰田仍盘腿坐在沙发上,独自沉思。然后罕见地用犹豫不决的声音说道:
“说到死,有个奇妙的故事。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是他二十刚出头时的亲身经历。正好就是我现在这个年龄。这个故事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所以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这故事太奇怪了,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这种事当真会发生在人身上。但父亲絶不是吹这种牛皮的人,也不是能编故事说假话的人。还有一点你也明白,谎言每说一次,细节上都有所变化。不是添油加醋,就是忘记了前后顺序……可是我父亲讲的这个故事,永远连细节都一致。所以说,这大概真是他的亲身经历。作为熟知父亲人品的儿子,我只能不折不扣地相信这个故事。你当然不认识我父亲,所以信不信是你的自由,你不妨姑且听听。把它当作民间故事或传奇异闻听也无所谓。故事很长,时间又很晚了,我继续讲下去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我还不困,作说道。
5
“我父亲年轻时,曾经度过一年左右的流浪生活。”灰田开始讲述,“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那是个大学纷争的风暴席卷全国的时代,就文化而言是反文化风潮的鼎盛期。具体情况没有告诉过我,好像是在东京的大学里念书时目睹了一些不可理喻、愚不可及的事,结果父亲厌倦了政治斗争,从运动中抽身。申请休学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周游全国。靠干体力活赚取生活费,得空就看看书,还接触了许多人,积累了人生的经验。父亲常常说,说不定那是自己最幸福的时代。从那种生活中学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我从小就听了无数遍那些日子里他经历的种种事情。简直就像士兵在讲述远古时代发生在远方的战争趣闻。那段流浪生活结束后,父亲重返大学,开始了平静的研究生涯,再也不曾出门远游。据我所知,父亲大致过着仅仅往返于家和职场之间的生活。不可思议吧。无论看上去多么四平八稳的人生,肯定都会有巨大的虚脱期。也许能说成为发疯而准备的时期。人类大概需要这种类似间歇期的东西。”
那年冬天,灰田的父亲在大分县深山中的一处小温泉做勤杂工。他彻底喜欢上了那个地方,打算安心待上一段时间。每天完成规定的体力活,干完分派给自己的几件杂务,其余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尽管薪水可想而知,但提供一日三餐还有宿舍,能随意泡温泉。还可以躺在狭小的单人间里,利用空闲时间尽情读书。周围的人们对这位寡言古怪的“东京学生哥”很亲切。提供的饭菜尽管简朴,但用的都是本地产的新鲜食材,非常美味。最重要的是那里与世隔絶,因为信号不好看不到电视,报纸也只能看到头一天的。最近的公交车站位于沿着山路走下去三公里的地方,只有旅馆的一辆破吉普能跑到那里的险路。连通上电也是最近的事。
旅馆前面流过一条美丽的山涧,能捉到许多色彩鲜艳、肉质肥厚的河鱼。鸟儿尖声啼叫着在河上喧闹地飞来飞去,看到野猪和猴子也是平常事。山上是野菜的宝库。在这孤絶的环境中,青年灰田尽情沉湎于读书和思考,不再关心现实世界复杂繁多的事情。
住进旅馆后大概两个月,他开始和一位房客聊天。那是个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六岁的男人,身子长,手脚也又细又长。短发,额头光秃秃的,戴着金丝眼镜,脑袋的形状像刚生下来的鸡蛋一般圆溜溜。他肩挎一只塑料旅行包,独自走上山来,从一周前便寄宿在这家旅馆里。外出时,总是皮夹克配牛仔裤外加工作靴的装扮。天冷时会戴上绒线帽,脖子上绕一条藏青色围巾。他姓绿川。至少这姓氏连同东京都小金井市的住址都留在了登记簿上。为人好像一丝不苟,每天正午前结一次账,用现金付清前一天的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