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完结】 > 书香门第-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txt

第 3 页

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绿川?这里又有个带色彩的人。然而作没有插嘴,侧耳倾听。)

自称绿川的男人无所事事,有空就去泡露天温泉。到附近的山上散步,烤着被炉一本又一本地读自己带来的文库本(多半是无害的推理小说)。晚上一个人喝两合1烫热的酒。既不会多,也不会少。他像灰田的父亲一样寡言,没有必要的事情就不跟别人说话,然而旅馆的人们并不介意,他们习惯了这类客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泡温泉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长期逗留的客人这种倾向就更明显。

青年灰田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泡在河边的露天温泉里,恰巧绿川也来了,是他先打的招呼。不知何故,绿川似乎第一眼就对这个做勤杂工的青年有不小的兴趣。说不定看到灰田休息时坐在檐廊边看乔治巴塔耶选集也是原因。

我是从东京来的爵士钢琴家,绿川说。因为私生活上遇到了无趣的事,对每天的工作也感到疲倦,想在安静的环境中休息一段日子,就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了。可以说是在漫无计划的旅行中,出于偶然走到了这里。这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很合我的心意。你好像也是从东京来的吧。

微暗中,灰田泡在温泉里,寥寥几句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向大学提出休学申请,漫无目的地游历。反正大学也处于封锁状态,留在东京也没什么意义。

现下东京发生的事情,你就不关心吗?绿川问。蛮好看的。每天到处都是各种骚乱,简直就像世界翻了个底朝天。错过了这样的好戏岂不可惜?

世界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翻个底朝天的,灰田笞道。翻个底朝天的是人自己。就算错过了这种闹剧也没什么好可惜。他那冷漠又直率的谈吐似乎很合绿川的意。

说不定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弹弹钢琴?他问青年灰田。

翻过一个山头,那里有所中学,放学后也许可以借那儿音乐教室的钢琴弹弹。灰田答道。绿川喜出望外。抱歉,回头可以请你领我去那儿吗?灰田把这话告诉了旅馆老板,老板说既然如此就领他去吧,并给中学打电话交涉妥当,对方同意借用钢琴。午饭后,两人翻过山岭赶到那所中学。刚下过雨,山路滑溜溜的,绿川将挎包斜背在肩头,走得又快又稳。外表看上去是个城里人,腰腿倒出人意料地强健。

音乐教室里古老的立式钢琴键盘受力不匀,音也调得不敢恭维,但大体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钢琴家坐在吱吱作响的琴凳上,伸开十指将八十八个琴键试了个遍,确认了几个乐音。五度,七度,九度,十一度。他看似对音响并不满意,但按一按键盘似乎就能获得一定的物理性满足。看他那敏捷强韧的指法,灰田猜想他应该是位相当有名的钢琴家。

大致确认了钢琴的状态,绿川从挎包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小心地放在钢琴上。是一只上等布料做的袋子,袋口用细绳扎紧。或许是谁的骨灰。青年灰田猜测。演奏钢琴时把那只布袋放在乐器上似乎是他的习惯。他的动作给人这样的印象。

然后,绿川犹犹豫豫地弹起了《午夜时分》。一开始,就如同一个人踏入山涧试探水流,寻找立足之处,他认真而小心翼翼地弹奏一个个和弦。主题奏完,接着是一段长长的即兴演奏。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手指彷佛是熟悉了水性的鱼儿,动作开始变得轻灵舒展。左手鼓舞着右手,右手刺激着左手。青年灰田其实对爵士乐不太了解,但碰巧知道这支由塞隆尼斯?蒙克作曲的曲子,感觉绿川的演奏内质坚致,十分美妙,里面隐匿着深邃的灵魂,让人几乎无心介意钢琴音高的问题。在深山的初中音乐教室里,作为唯一的听众聆听那音乐,有种体内的污秽被荡涤净尽的感觉。展现在眼前的率直的美,是与充盈着臭氧的清凉大气、清冽澄澈的山涧交迭重合彼此呼应的东西。绿川全神贯注地演奏,现实中的琐事似乎从他身畔消散了一般。青年灰田还从未见过如此专心致志的形象。他凝望着绿川那像独立的生命体般跃动自如的十指。

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弹完乐曲,绿川从包里拿出—条厚毛巾,细心拭去脸上的汗水,像冥想似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好,足够了。咱们回去吧。”然后伸手拿起钢琴上的小布袋,小心地放回包里。

“袋子里是什么?”

灰田下决心问道。

“是护身符。”绿川淡然笞道。

“是钢琴的守护神之类的?”

“不是,大概可以说是我的分身。”绿川嘴角浮出疲倦的微笑,说道,“这里面有个奇怪的故事。说来话长,而我现在又累得没力气讲话。”

讲到这里,灰田停下话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望着作。当然,作眼前是儿子灰田。但大约是由于年龄相仿,在作的意识中,父子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重合起来。有一种两个迥然相异的时间性混为一体的奇妙感觉。或许实际经历这件事的不是父亲,倒是眼前这位儿子。没准他是假托父亲的虚像,讲述自身的经历。作忽然为这种错觉袭扰。

“已经太晚了。要是你犯困的话,剩下的我们下次再讲。”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困,作说。实际上,他已然睡意全消,很想听听后事。

“那好,接着说。我也还不困。”灰田说。

绿川当着灰田的面弹钢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初中音乐教室里弹了十五分钟的《午夜时分》,他对钢琴的兴趣似乎就此消释了。青年灰田劝他:“你不想继续弹钢琴了吗?”他只是默默地摇头。这下灰田也死了心。绿川已经不打算弹钢琴了,尽管他还想再好好听绿川演奏一次。

绿川拥有真正的才华。这毫无置疑的余地。他的音乐具有物理地、从肉体上震撼听者的力量。全神贯注倾听他的音乐,会产生一种货真价实的感受,彷佛自己被带到了另外某个世界。这可不是轻易能产生的东西。

拥有这种非同寻常的资质,对他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青年灰田无法切身感受并理解。对于拥有者来说,这是至福呢,还是重负?是恩宠,还是诅咒?抑或是将这些统统包含在内的东西?总而言之,绿川没有给人足够幸福的印象。他脸上的表情大抵介于忧郁和冷漠之间。偶尔浮上嘴角的微笑,有种压抑的、隐含着知性反讽的东西。

绿川有一天叫住正在后院劈柴搬柴的青年灰田。

“你喝不喝酒?”他问。

“只喝一点点的话,没问题。”青年灰田回答。

“一点点就行。今晚陪我喝一杯。老是一个人喝酒,我嫌烦了。”绿川说。

“傍晚我还有杂活要干,得等到七点半左右。”

“行。七点半左右到我房间来,好吗?”

七点半,青年灰田来到绿川的房间。准备了两份晚餐,酒也烫好了。两人相对而坐,喝酒吃菜。准备的饭菜,绿川连一半都没吃掉,只顾自斟自饮。只字不提自己的情况,却对灰田的出生地(秋田)和东京的大学生活追问个不停。得知他是哲学系的学生,便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关于黑格尔的世界观,关于柏拉图的著作。一交谈便知道,他曾经系统地读过这些书,并非一味只看无害的推理小说。

“是么,那你相信逻辑那玩意喽?”绿川说。

“是的。我基本是相信逻辑的,把它当作靠山。我本来就是做这门学问。”灰田答道。

“不太喜欢不符合逻辑的东西?”

“喜不喜欢姑且不论,但不分青红皂白,把不合逻辑的事物拒于千里之外,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我还不至于把逻辑奉为信仰。探索这种不合逻辑的事物与逻辑性的接触点也很重要。”

“比方说,你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魔鬼?就是那个头上长角的魔鬼吗?”

“是呀。但是不是真长着角,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作为‘恶’的比喻,我当然不妨相信有那样的魔鬼。”

“‘恶’的比喻套上现实外形的魔鬼又如何呢?”

“这个嘛,在亲眼看到前,我心里没底。”灰田说。

“等你亲眼看到那家伙,说不定就晚了。”

“不管怎样,我们是在讨论假设。要想继续探究这个话题,就需要更明确的具体例子。就像桥必须要有桥梁一样。假设这个东西,越往前走就越脆弱,得出来的结论也就越不可靠。”

“具体例子吗?”绿川喝了一口酒,皱起了脸,“但有时这样的具体例子一出现就必须归结到一点上:接受还是不接受,相信还是不相信。没有中间环节。就好比精神的飞跃,逻辑在这里使不上力气。”

“的确,说不定在这种时候是使不上力气。因为逻辑这东西并不是方便顺手的手册。但等到事过之后,恐怕还是可以适用逻辑性的。”

“等到事过之后,很可能就太晚了。”

“太晚还是不晚,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跟逻辑无关。”

绿川笑道:“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哪怕知道事过之后未免太晚,也是个跟逻辑无关的问题。确实是正确结论。没有反驳的余地。”

“绿川先生,难道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接受某种东西,信赖它,从而超越逻辑性得到飞跃?”

“没有。”绿川说,“我什么都不信。既不相信逻辑,也不相信非逻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其中没有假设的延长,也没有飞跃之类的玩意儿。只是把它当作那个东西默默地接受下来。这正是我的根本问题。我无法巧妙地筑起一道高墙,严格区别主体和客体。”

“可是你有音乐才能。”

“你这么看吗?”

“你的音乐里无疑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率真。我对爵士乐知道得不多,但这一点还听得出来。”

绿川不耐烦似的摇摇头。“呃,才能有时的确是种让人愉快的东西。既体面又惹人注目,弄得好的话还能赚大钱。还会有女人投怀不送抱。有总比没有好。不过才能这东西呀,灰田君,只有在肉体和精神全神贯注的支撑下才会发挥作用。脑袋里哪个地方掉下一颗螺丝,或者肉体哪个部位啪地断了根线,全神贯注什么的就会一下子消失不见。比如说仅仅是因为槽牙疼或者肩膀酸,你就弹不好钢琴。真的,这可是我的亲身经历。只是为了一颗虫牙,一次肩膀酸痛,所有美丽的幻象和声音嗖的一下就化为乌有。人的肉体就是如此脆弱。它是个复杂无比的体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就会令它受损。而且一旦受损,很多情况下是很难修复的。虫牙啦肩酸啦大概还能治好,但还有许许多多治不好的。不得不仰仗这种危如累卵的基盘,你说这才能还有什么意思?”

“才能也许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把它维持到底的人也许很少。不过从中产生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会催生出精神上的大飞跃——作为超越个人的、普遍的、差不多是独立的现象。”

绿川思索片刻,然后说:

“莫扎特和舒伯特都英年早逝,他们的音乐却永远流传。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打比方的话,就是这样。”

“那样的天才终究是例外。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他们可是削减生命,甘愿接受早逝的代价,用生命换取天才。就像是拿性命做赌注的交易。交易对手是上帝还是魔鬼,那就不知道啦。”绿川长叹一声,沉默片刻后补充道,“这跟刚纔的事无关。说实话,我正在迎接死期的到来。我只剩下一个月好活了。”

这下轮到青年灰田深思了。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并不是得了什么病,不是。”绿川说,“身体很健康。也不打算自杀。如果你是在想这些,那大可不必担心。”

“那你又怎么知道只有一个月好活?”

“有个人告诉我的。说你的生命还剩下两个月。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医生,也不是算命先生。一个极其普通的人。但那时他也快要死了。”

青年苦苦思考他的话,却找不到逻辑的头绪。“莫非你是到这里来寻找死亡归宿的?”

“简单说,呃,就是这回事。”

“你说的话,我有点莫名其妙。难道就没有办法避开那死亡吗?”

“只有一个。”绿川说,“只要把那个资格,说来就是到死亡之国去的入场券转让给别人就行。说得简单点,就是找一个代替自己去死的人,把接力棒交给他,说句‘好,下面就拜托你了’,转身扬长而去。这样就可以暂且免去一死。但我不想用这个办法。因为很久之前我就想赶快死掉。没准该说是正中下怀。”

“你真想这么一死了之?”

“是呀。老实说,活着实在叫我心烦,一死了之也无所谓。可叫我想方设法自絶性命,我又没那个力气。但只是默默承受死亡的话,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怎样才能把那张‘入场券,转让给别人?”

绿川无所谓似的耸耸肩。“简单得很。对方理解并接受我的说辞,完全认可前因后果,并且同意收下入场券就行。这时候转让就算大功告成了。口头协定也没关系。要是再握个手就更完美了。什么签名盖章呀合同呀统统不需要。跟政府机关的形式主义大不一样哦。”

青年灰田有些不解。“可是眼看死到临头,却甘愿代人去死,要找到这样的人肯定不容易吧?”

“是啊,这倒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绿川答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自然不能遇到谁都去商量:‘抱歉,可以麻烦你替我去死吗?’肯定得仔细挑选对象。从这里开始,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啦。”

绿川缓缓地环顾四周,假咳了一声,然后说道:

“每个人身上都是有颜色的。这个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那我就跟你说了吧。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沿着身体轮廓微微发光,浮在表面。就像是佛光或者背光。我的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种颜色。”

绿川自己往杯子里斟满酒,细细品味。

“眼睛能看到这种颜色,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吗?”灰田半信半疑地问。

绿川摇摇头。“不,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一种临时资格。作为交换条件,只要接受迫在眉睫的死,就会被赋予这种能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这个资格此刻交到了我手里。”

灰田青年沉默片刻,无言以对。

绿川说道:“世界上有令人喜欢的颜色,也有让人厌恶的颜色。有令人愉快的颜色,也有使人悲哀的颜色。有的人颜色浓,有的人颜色淡。这让人疲劳不堪。这种东西,你就是不想看也看得到。所以我不太愿意待在人群中,就流落到这深山里来了。”

灰田好容易才跟上对方的话头。“就是说,我身上发出的颜色,绿川先生你能看得见?”

“对呀。当然看得见。但我不打算告诉你那是什么颜色。”绿川说,“我应该找到拥有某种颜色、发出某种光芒的人。能转交死亡入场券的,实际上仅限于那种对象。并不是说交给什么人都行。”

“世上有很多拥有那种颜色与光芒的人吗?”

“不,没那么多。在我看来,嗯……一两千个人里大概也就那么一个。没法简简单单找到,但也不是压根儿找不到。困难的倒是如何创造跟这样的人认真交谈的情景。我猜你也想象得到,这事儿可不简单。”

“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甘愿代人受难,接受迫在眉睫的死亡的人?”

绿川微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哎呀,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拥有某种颜色,身体轮廓上浮现出某种浓度的光芒。这不过是外观上的特质。可是非说不可的话——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说不定他们属于那种不害怕飞跃的人。至于为什么不害怕,也许每个人部有不同的理由。”

“你说他们不害怕飞跃,可他们为什么要飞跃呢?”

绿川半晌闭口不言。沉默中,山涧流水的声音似乎更响了。然后他微微一笑。

“下面的话属于推销广告。”

“请说吧。”青年灰田说。

绿川说道:“当你允诺代人受死时,你就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资质,也可以说是特殊的能力。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颜色其实只是其中一项功能。最根本的就是你能放大自己的知觉。你将推开奥尔德斯?赫胥黎所说的‘知觉之门’,你的知觉将变得不掺杂质,非常纯粹。就像雾散天晴,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于是你就能俯瞰平时看不见的情景。”

“你上次的演奏也是这样的成果?”

绿川摇摇头。

“那倒不是。那场演奏是我原来就有的能力。我一直都能达到那种水平。所谓知觉就是能自我完善的东西,它并不会化作具体的成果显露出来。也不会带来什么灵验。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可能口头解释清楚,只有亲身体验后才能明白。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一旦亲眼看到那种真实的情景,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就会显得惊人地平淡呆板。那种情景里面既没有逻辑也没有非逻辑,既没有善也没有恶。一切都融合为一。你自己也变成那融合体的一部分。你离开肉体这个框架,变成所谓形而上的存在。你变得直观。那是极好的感觉,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又是絶望的感觉。因为几乎是在最后关头,你会觉悟到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何等肤浅何等缺乏深度。你会颤栗不已,懊恼自己居然能忍耐这样的人生。”

“只要能获得目睹那种情景的资格,哪怕跟死亡作交换,哪怕仅仅是暂时的能力,都有体验的价值——绿川先生你是这么认为的?”

绿川点点头。“当然。完全有这种价值。这一点我明确担保。”

青年灰田沉默片刻。

“如何?”绿川浮出笑意,说,“你也开始对那张入场券感兴趣了?”

“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什么?”

“或许我也是拥有某种颜色和浓度的光芒的人?那种一两千人里只有一个的存在?”

“完全正确。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就是说,我也是那种追求飞跃的人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搞不清楚。这应该由你去追问自己吧?”

“但总而言之,绿川先生你并不想把那张入场券转让给别人。”

“对不起。”钢琴家说,“我打算就这么死去。没有把这权利转让出去的意思。我嘛,就好比是个不准备出售商品的推销员。”

“如果你死了,那张入场券会怎么样?”

“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呀,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跟着我一起消失,也可能以某种形式留在世上,然后被一个又一个人不断转手,就像瓦格纳的指环一样。那种事情我不知道,老实讲也无所谓。这不,我人都死了,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怪不着我了。”

青年灰田试图在脑中把事情梳理一番,但理不出头绪。

“怎么样?这东西毫无逻辑可言吧?”绿川说。

“非常有意思,不过又难以置信。”青年灰田诚实地说。

“是因为找不到符合逻辑的解释吗?”

“正是。”

“而且也没办法证实。”

“除非接受转让,否则就没办法证明这到底是不是事实。是这样吧?”

绿川点点头。“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不实际来一次飞跃,就没办法证实。而如果你已经飞跃了,就没必要再证实了。这里面没有中间环节。要么飞跃,要么不飞跃,非此即彼。”

“绿川先生,你就不害怕死亡吗?”

“对于死亡本身,我并不害怕。真的。迄今为止,我看到过好多不足挂齿、无聊透顶的家伙死去。连那帮家伙都能做到,我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可是关于死亡之后的东西又如何?”

“死后的世界,死后的生命。你是指这个?”

灰田点点头。

“关于这个,我决定不去想。”绿川用手掌搓着长出来的胡须,说,“就算想了也不可能弄明白的事,还有弄明白了也没办法证实的事,光去想是没有用处的。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你讲的,只是假设那种不可靠的延长罢了。”

青年灰田深呼吸了一下,说:“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想过要说出来。”绿川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悄悄消失。可是当我看到你,心里就在想,如果是这个人,也许值得跟他说说。”

“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话?”

绿川面露困倦的神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说:

“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无所谓。因为或早或晚,你注定要相信的。早晚你也会死。那么,当你面对死亡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怎样死——你肯定会想起这些话,那时便会全盘接受我说的,彻底理解其中的逻辑。真正的逻辑。我只不过是播下了种子。”

外边似乎又下起雨来。轻柔安静的雨。雨声被山涧的流水声抹去,听不见了。只是触及皮肤的空气的细微变化,让人感觉似乎在下雨。

没过多久,灰田忽然觉得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与绿川对面相向,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是违逆自然原理、实际上絶无可能的事。有种类似目眩的感觉。在凝滞不动的空气中,好像嗅到了死的幽微气息。是肉缓缓腐烂时的气味。不过这大概只是错觉。这里还没有人死去。

“你过不了多久将回到东京继续大学生活吧。”绿川用宁静的声音宣告,“回到现实人生中。你要好好活下去哟。人生不管如何浅薄如何平板,仍然有活下去的价值。这—点我担保。什么反语啦讽刺啦,咱们撇开不提。只是对我来说,那价值有点成为负担了。不堪重负。可能是天生就跟这东西不对路吧。所以就像一只濒死的猫咪,藏到安静黑暗韵地方,默默等待那个时刻到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你不一样,你完全担得起那重负。你要用逻辑之线把那值得活下去的价值巧妙地缝到自己身上。”

“谈话到此结束。”儿子灰田说,“两天后的早上,父亲因事外出期间,绿川结账离开了旅馆。听说跟来的时候一样,肩头挎着一只挎包,顺着山道徒步下山,走到三公里外的汽车站去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结清前一天的账,什么话也没说就悄然离去。也没给父亲留下只言词组。他只留下了一堆读完的推理小说。父亲不久返回东京,然后去大学复学,进入专心向学的生涯。我不知道邂逅绿川这个人物是否成了契机,给父亲漫长的流浪生活画上了休止符。但从他谈到此事的口气中,我感觉怕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灰田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用纤长的手指揉着脚踝。

“父亲回到东京后,试着查找有没有一位姓绿川的爵士钢琴家,但没找到。说不定他用的是假名字。所以至今也不清楚那人是不是当真在一个月后离世了。”

“你父亲还健在吧?”作问道。

灰田点点头。“嗯,眼下还天寿未尽。”

“你父亲相信绿川那番奇怪的话吗?他会不会觉得被一通巧妙的谎话戏弄了?”

“这个嘛,我不清楚。但大概对那时候的父亲来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感觉他是把那个奇怪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当作奇怪的故事,整个儿吞了下去。就像蛇抓住猎物后不加咀嚼一口吞下,然后在体内慢慢消化一样。”

说到这里,灰田停下来,大大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困了。咱们睡觉吧。”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作退回自己的卧室,灰田在沙发上准备就寝,关掉房间的灯。作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觉得耳边似乎传来山涧的流水声。但那无疑是错觉。这里是东京的正中央。

作很快沉入深深的睡眠。

那一夜,发生了几件奇妙的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日本计量单位,l台约有0.18升

6

多崎作用计算机给木元沙罗发了份邮件,约她吃饭。在惠比寿的酒吧聊过天之后,五天过去了。回复是从新加坡发来的。说是两天后回日本。次日(周六)傍晚后有时间。邮件里写道:“正好。我也有话告诉你。”

有话告诉我?她要告诉我什么?作当然毫无头绪。但一想到又能见到沙罗,便心情明朗起来,他再次着实感到自己的心在追逐这个年长的女人。有段时间见不到她,就像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快要失去一般,胸口感到轻微的疼痛。许久没有这种心情了。

万万没想到之后的三天,作竟然忙得不可开交。在地铁线的交叉计划里,发现了几处由于车厢形状不同导致的安全隐患。(如此重大的信息为什么事先没有通报?)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对几座车站的站台紧急进行局部改造。施工进程表不得不由他来做。连续几天几乎彻夜不眠。总算工作有了眉目,周六傍晚到周日可以休息了。他穿着西装就从公司往青山的约会地点赶。坐在地铁上竟然睡熟了,差点误了在赤阪见附换车。

“你好像很疲倦呀。”沙罗一看他的脸,就说道。

作简单说明了这几天非常忙的理由。尽量简短易懂。

“本来想回家洗个澡,把上班穿的衣服换掉。结果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他说。

沙罗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扁扁小小的细长盒子,递给作。“给你的礼物。”

作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条领带。高雅的蓝色,没有花纹图案的真丝领带。伊夫?圣?罗兰。

“在新加坡的免税店里看见的。我心想跟你很配,就买下了。”

“谢谢。好漂亮的领带。”

“有的男人不喜欢别人送领带。”

“我不会。”作说,“我是絶不会有一天突发奇想跑去买领带的。而且你挑选这种东西的品位很好。”

“太好了。”沙罗说。

作当场把细条纹领带解下来,把沙罗送的新领带绕在脖子上系好。那天他穿深蓝夏季西服、普通的白衬衣,蓝色领带毫无不协调感。沙罗隔着桌子伸过手来,熟练地替他调整领结。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令人心怡。

“很般配。”她说着,嫣然一笑。

换下来的领带放在桌上,看起来竟比印象中旧得多。好像同无意识地持续至今的恶习很相似。我得注意点自己的穿著了,他再次想道。日复一日地在铁路公司办公楼里做设计,很少有机会关注穿着。工作场所几乎全是男人。一进办公室便立刻解下领带,卷起衬衣袖子干活。还得常常跑现场。周围几乎没有人关心作今天穿了什么西服、系了什么领带。而且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和某位女子定期约会了。

沙罗送他礼物,这是第一次。作很高兴。对了,得问问她生日是哪一天,送她礼物。这件事得放在心上。作再度道谢,将旧领带迭好,装进上衣口袋。

两人坐在南青山一座大楼地下的法国餐厅里。这也是沙罗熟悉的店。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餐厅,葡萄酒和菜都不算贵,近乎简单随意的小餐馆。但作为这种性质的店,桌子摆放得宽松,可以从容地说话。服务也很热情。两人要了一份装在细颈瓶里的葡萄酒,开始研究菜单。

她身穿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白色薄开衫。哪一样看去都是上等货。作当然不知道她每月拿多少薪水,但看得出她习惯了在穿着上不惜花钱。

她边用餐边谈在新加坡的工作。跟酒店砍价,挑选餐馆,确保交通工具,安排各种活动,确认医疗设施……推出一项新的旅游项目,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得拟定一份长长的清单,赶往当地逐一解决。亲自跑腿去现场,亲眼一一确认细节。作业程序和建造新车站很相似。听她一说,就知道她是个细心能干的专业人士。

“最近我大概还得再去一次。”沙罗说,“你去过新加坡吗?”

“没有。说实话,我一次也没离开过日本。没有去外国出差的机会,也懒得一个人去海外旅行。”

“新加坡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东西好吃,附近还有很不错的度假地。要是能给你当导游就好了。”

要是跟她去国外旅行,一定很精彩。作想象着。

作照例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细颈瓶里剩下的全是她喝掉的。看来天生就是能喝酒的体质,不管喝多少都面不改色。作点了炖牛肉,她选的是烤鸭肉。主菜吃完后,她犹豫了很久,点了甜点。作要了咖啡。

“上次跟你见面后,我想了很多。”沙罗喝着最后的红茶,开口说道,“关于你高中时代的四位朋友。关于那个美丽的共同体,还有里面的‘化学变化’。”

作点点头,等待下文。

沙罗说:“那个五人组的故事很有意思。因为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许还是不经历的好。”作说。

“因为最后心灵会受伤吗?”

他点点头。

“这种心情我理解。”沙罗眯起眼睛说,“不过,就算结局残酷、令人失望,我仍然觉得能和他们相遇对你来说是好事。人和人的心灵能像那样天衣无缝地结合可不多见。何况五个人都能那样结合,难道不是只能称为奇迹吗?”

“的确近乎奇迹。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肯定是件好事,正如你所说。”作说,“但正因如此,当失去它时,或者说当它被剥夺时,那种打击实在巨大。丧失感、孤独感……这样的形容远远不够。”

“不过,打那以来已经过去十六年多了。你现在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了。不管当时的损伤有多巨大,大概也到战胜它的时候了吧?”

“战胜它。”作重复她的话,“说得具体点,是指什么呢?”

沙罗将双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轻轻摊开。左手小拇指上戴着枚戒指,上面镶着一颗杏仁形状的小宝石。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为什么你会被四位朋友那么决絶地驱逐?为什么非得那样不可?我觉得差不多时机已到,你该亲自去搞清理由了。”

作打算喝一口剩下的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便把它放回小碟里。杯子碰到小碟,意外地发出响亮而空洞的声响。服务员似乎听见了声音,来到桌边给两人杯子里加上冰水。

服务员离去后,作说:

“上次我说过,如果可能,我想把那件事彻底忘掉。那时候受的伤已经一点点愈合,我也总算克服了痛苦。为此还耗费了很长时间。好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我不想再撕开。”

“但真是这样吗?说不定只是表面上看似愈合了。”沙罗盯着作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也许里面还在静静地流血。你没想过?”

作默默沉思,无言以对。

“哎,你把他们四个的全名告诉我好吗?还有你们那所高中的名字、毕业年度、考进的大学、每个人当时的联系地址。”

“你要这些东西干吗?”

“我打算尽量详细地调查一下,看看他们如今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作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为什么?”

“为了创造机会,好让你见到他们,当面谈谈,听他们解释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假如我说不想这么做呢?”

她把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眼睛却仍旧隔着桌子直视作的脸庞。

“我可以直说吗?”沙罗说。

“当然。”

“但有点难以启齿。”

“不管什么话都没关系。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上次见面时,我说了不想去你家。你还记得吧?知道原因吗?”

作摇摇头。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觉得我喜欢你。我是说男女之间的那种。”沙罗说完,顿了一顿,“但是你心里可能存在一点问题。”

作默默地看着沙罗的脸。

“接下去就是有点难以启齿的部分了。我是说,很难表达。一旦用语言说出来,大概就会被过分地单纯化。但是又无法有条有理、逻辑分明地解释。因为那说到底是一种感觉。”

“我相信你的感觉。”作说。

她轻咬嘴唇,目测着某种距离,然后说:“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你似乎人在别处,离我们相拥之处有一段距离。你非常温柔,这当然好极了。可还是……”

作再次拿起空咖啡杯,双手裹住它,然后放回小碟里。这次注意不弄出响声。

“我不明白。在那期间我心里始终只想着你一个人。也没感觉自己身在别处。说老实话,当时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想你以外的事物。”

“也许是那样。也许你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你这么说,我相信你。可尽管这样,你心里还是钻进了别的东西。至少我有这种类似隔阂的感觉。大概只有女人才明白这一点。总而言之我想让你知道,我无法长期维持这样的关系。哪怕我心里喜欢你。我的性格比外表更加贪婪、更加直率。如果你我今后还打算认真相处,就不希望我们之间有别的东西钻进来。不明真相的某种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倒不是。”她说道,“跟你见面,像这样说说话也很好。这样我很喜欢。但不想去你家。”

“你的意思是,做不到相拥缠绵?”

“我想我做不到。”沙罗明明白白地说。

“是因为我心里有问题?”

“对。你心里有点问题。说不定它的根扎得比你想的要深。但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这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就跟改建发现有缺陷的车站一样。只不过得为此收集必要的数据画出准确的图纸,制作详细的施工进程表。最重要的是得明确事物的先后顺序。”

“所以我应该跟他们四个再见一次,当面谈谈。你是想说这个?”

她点点头。

“你必须正视过去。不是作为一个容易受伤的天真少年,而是作为一个自立的专业人士。不是看自己愿意看的东西,而是看不得不看的东西。否则你只能背着沉重的包袱度过今后的人生。所以你把四个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先由我来了解一下,查查他们现在的情况。”

“怎么查?”

沙罗惊讶地摇摇头。

“你不是工科大学毕业的吗?没用过互联网吗?Google呀Facebook什么的,你没听说过?”

“工作上当然经常用。Google也好Facebook也好,我当然都知道。不过私下里几乎从来不用。我对这类网络工具不感兴趣。”

“我说,就交给我得了。这种事情我相当拿手哦。”沙罗说。

吃完饭,两人步行到涩谷。晚春里心旷神怡的夜晚,硕大明黄的月亮笼罩在云霭中。空气里有种漾漾的湿气。沙罗的连衣裙下襬被风吹起,在作身畔飘拂摇曳,很美。作边走边浮想那衣服下的肉体,想象自己再次拥抱那肉体的情形。想着想着,感觉阴茎硬起来。作不觉得自己产生这种欲望有什么问题。作为健康的成年男子,这是自然的情感和欲望。可是在根本上,说不定正如她指出的,蕴含着某种不合情理的扭曲的东西。作无法从容判断这些。关于意识与无意识的界限,愈是左思右想,就愈发没办法认清自己。

作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上次说的话,有个地方需要订正。”

沙罗边走边饶有兴味地望着作的脸。“是什么?”

“我说了,我曾经跟好几个女人交往过,虽然跟谁都没有结果,但其中有种种原因,不全怪我。”

“我记得很清楚。”

“我在这十多年间,跟三四个女人交往过。每一次都历时很长,我是认真的,絶对不是随便玩玩。但是没有修成正果,每一次主要都怪我不好。她们其实没有任何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当然每次都不太一样。”作说,“但有一点可以说是共通的,就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对她们动过心。我当然喜欢她们,曾经一起度过很愉快的时光,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但是我从来没有疯狂追求过对方,甚至到迷失自我的地步。”

沙罗沉默片刻,然后说:“就是说你在十年间,跟那些从来没有真正动过心的女人,长时间认认真真地交往?”

“我想是这样。”

“我很难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做法。”

“你说得对。”

“那是因为你不想结婚,不愿受到束缚?”

作摇摇头说:“不是。我并不是害怕结婚、害怕受到束缚。因为我其实属于渴求安定的性格。”

“尽管这样,还是常常有精神上的压抑在影响你。”

“说不定是这样。”

“所以你只跟不必完全敞开心灵的女人交往。”

作说:“搞不好我是在害怕。害怕真心爱上了谁、需要谁,可到最后对方却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消失,从此无影无踪,只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所以你总是有意无意地,要在自己与对方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或者说只选择可以保持适当距离的女人,好让自己不再受伤。是吗?”

作沉默不语。这沉默意味着同意。但同时作也明白,问题的本质不止这些。

“而且你我之间可能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

“不,我想不会。你的情况跟从前的不一样。这是真话。对你,我愿意敞开心扉。我真心这么想,所以才连这种话都跟你说。”

沙罗说:“哎,还想跟我见面吗?”

“那当然。还想见你。”

“我也是。如果可能,我今后还想和你见面。”沙罗说,“我认为你是个好人,而且你本来就是个不说假话的人。”

“谢谢你。”作答道。

“所以,把四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以后的事由你自己决定好了。当种种情况水落石出时,你还是不愿跟他们见面的话,那就不见好了。因为这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问题。但与此无关,我个人对他们很感兴趣,想更多地了解他们,了解这些至今仍然紧紧粘在你后背上的人。”

多崎作回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旧记事本,翻开住址页,把四人的姓名和当时的住址、电话号码准确地输入笔记本电脑。

赤松庆(あかまつけぃ)

青海悦夫(ぉぅみょしぉ)

白根柚木(しとゎゅすき)

黑野惠理(くちのリ)

作望着屏幕上排列的四人的名字,浮想联翩,感觉早已逝去的时间似乎在四周升腾弥漫。已然过去的时间无声无息,开始混入此时此地流淌的现实时间里。像烟雾从门扉细微的缝隙悄悄钻人房间一般。那是无色无味的烟雾。但某一刻他骤然返回现实,按下键盘,将邮件发送到沙罗的信箱里。确认发送成功后,关闭计算机,等待时间恢复现实相位。

“我个人对他们很感兴趣,想更多地了解他们,了解这些至今仍然紧紧粘在你后背上的人。”

沙罗的话恐怕是对的。作躺在床上想。这四个人至今仍紧紧粘在他的后背上,只怕比沙罗想象的还要紧。

赤先生(Mr. Red)

青先生(Mr. Blue)

白小姐(Ms.White)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