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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黑小姐(Ms.Black)

7

就在灰田讲述他父亲年轻时在九州岛深山的温泉邂逅爵士钢琴家绿川的古怪故事那一夜,发生了几件奇妙的事情。

多崎作在黑暗中忽然醒来。惊醒他的是噼啪一声轻微而干燥的响动。就像小石子砸在玻璃窗上的声响。兴许是幻听。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他想看看枕边的电子钟确认时间,但无法扭动脖子。不单是脖子,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不是麻木,只是心中想用力,身体却不听使唤。意识与肌肉没有连成一体。

房间笼罩在黑暗中。作在明亮处睡不着觉,睡觉时总是将厚厚的窗帘拉得紧紧的,把房间弄暗,所以透不进光来。然而他还是察觉房间里有人。有人潜藏在黑暗中,凝望他的身体。就像拟态的动物,屏住呼吸,消除气味,改变颜色,将身体沉入黑暗。然而不知何故,作心里明白那就是灰田。

灰先生(Mr. Gray)。

灰色是由白色和黑色混合而成,而且可以改变浓度,轻易融入不同成色的黑暗。

灰田站在黑暗的房间一隅,只是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仰卧在床上的作。宛如装作雕像的哑剧艺人,他长时间地站着,纹丝不动。大概只有长长的睫毛显露活动的迹象。这是奇妙的对照。灰田遵循自己的意图,几乎是完美地静止不动,而作却违背自己的意图,无法活动身体。必须说点什么,作心想。要发出声音,打破这奇幻的均衡。然而他发不出声。动不了嘴唇,也动不了舌头。只有无声而空洞的气息从喉咙中流出。

灰田在这间屋子里干什么?他为什么站在那里,那样深沉地凝视自己?

这不是梦境。作想。要说是梦,那一切都过于清晰。不过作无法判断那里站的是不是真人灰田。灰田现实的肉体,此刻正在隔壁的沙发上酣睡,在这儿的,难道是从那里游离过来的灰田的分身?他如此感觉。

但作并不觉得这是凶险邪异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灰田都不会对自己做出不好的事——作有这种近乎确信的感觉。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便一直这么想。不妨说是出自本能。

赤脑子也很灵光,可他的聪明相对而言是实用性的,往往有功利性的一面。相比之下,灰田的聪明更纯粹,更有原则。甚至是自我完善性的。两人虽在一处,作却偶尔把握不了灰田此刻正在想什么。对方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然而那东西属于哪类事物,作却浑然不解。那时自然会惶惑窘迫,甚至觉得自己将被孤零零地抛弃。但即便是那种时候,他也很少对这位年轻朋友感到不安与焦躁。无非是对方大脑的运转速度和活动领域与自己水平不同。作这样想着,放弃了追随对方的节奏。

灰田脑中大概有一条与思考速度相应的高速赛车道,他时不时地要在那里使用本来的挡速,在一定时间内完成行驶。不然,要是陪着速度平庸的作一直以低挡行驶,他的思维系统也许就会过热,开始出现微妙的紊乱。作有这种印象。片刻过后,灰田从那条赛道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面露和蔼的微笑,回到作所在的地方。然后放慢速度,配合作的思考节奏。

那深深的凝视持续了多久,作无法判断。灰田在深夜的黑暗中静立,无声地凝视着作。灰田似乎有话要说。他胸中有信息必须传递。但由于某种理由,这信息无法转换成现实的语言。所以这位聪明的年轻友人罕见地烦躁不安。

作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刚纔听到的绿川的故事。面对近在眼前的死(至少他这么宣称),绿川在初中音乐教室弹钢琴时,放在乐器上的布袋里装的是什么?没有揭开谜底,灰田的故事便结束了。作一直惦念着那袋子里的东西。应该有人告诉他,那只袋子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绿川要把那只袋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钢琴上?那肯定是故事中重要的一环。

然而没人告诉他答案。在漫长的沉默后,灰田(或者说灰田的分身)悄然离去。最后似乎听到他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但不能确定。就像线香的烟融入空气一样,灰田的影子渐淡消失,回过神来,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作一个人。身体还是动弹不得。联结意识与肉体的电缆依然处于断开状态。结合点的螺栓已经掉落不见。

到哪里为止是现实?作思忖着。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肯定是现实。然而其中却没有现实应有的份量。

灰先生。

然后作再一次沉入睡眠。很快,他在梦里醒来。不,准确地说也许不能称为梦。那是具备一切梦的特质的现实,是由特殊时刻释放在特殊场所的想象力才能构建的、另一个现实的相位。

她们以初生时的样子躺在床上,紧挨着他的两肋。白与黑。她们不是十六岁就是十七岁。不知何故,她们永远是十六七岁。两人的乳房和大腿紧紧抵着他的身体。作能鲜明地觉出两人肌肤的滑腻与温暖。她们的手指与舌尖正无声而贪婪地抚弄他的身体。他也一丝不挂。

作并不渴望这样的状况,也不愿想象这样的情景。这东西肯定不该如此轻易便送给他。然而与他的意志相反,那形象愈来愈鲜明,触感愈来愈生动具体。

女人们的手指温柔纤细。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它们像是由黑暗孕育的没有视觉的生物,湿润柔滑,一处不漏地在作的周身徘徊,刺激着他。那里有他从未感受过的剧烈心跳。那心情就好像有人告诉你,在你住了很久很久的屋子里其实还有个秘密的小房间。心脏发出铜鼓般细碎空洞的声响。手脚仍然完全麻痹失灵,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女人们的肉体柔曼地缠绕着作的全身,缭绕不放。黑的乳房丰满柔软。白的乳房虽小,乳头却像圆圆的小石子一般,变得硬挺。两人的阴毛都如同雨林般潮湿。她们的呼吸,与作的呼吸相互纠缠、化为一体。像远处涌来的潮水,在黑暗的海底不为人知地交汇。

经过漫长而执着的爱抚,作进入了其中一人的阴道。是白。她骑在作身上,握着他坚挺的性器,纯熟地导入自己体内。它像被吸入真空一般,毫无阻碍地进入白的身体。将它安置妥当,稍稍调整呼吸,白缓缓转动上半身,扭动腰肢,彷佛在空中描画复杂的图形。又长又直的黑发像挥舞的鞭子一般,在作的头上柔婉地摇曳。跟平日的白相比,是无从想象的大胆举动。

然而不论对白还是对黑来说,这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转变,连考虑的余地也没有。在她们身上看不到一点犹豫。爱抚是由她们两人共同进行的,但作插入的人是白。为什么是白?作在深深的混乱中百思不解。为什么非是白不可?她们俩明明必须均等才行。明明必须二位一体才行。

作没有余力思考下去了。白的动作逐渐加快,幅度也加大。当作回过神来,他正在白的体内猛烈地射精。从插入到射精的时间很短。短得过分。作心想。未免太短了。不,难道是失去了正确的时间感觉?总而言之,絶不可能阻止那冲动。那简直像劈头倾泻而下的巨浪,没有预告,说来就来。

然而承接射精的人不知何故并不是白,竟然是灰田。回过神,女人们已经不见了,在那里的人是灰田。在射精那一瞬间,他敏捷地弯身将作的阴茎含在口中,接住了喷出的精液,不让他弄脏床单。射精很猛烈,精液非常多。灰田耐心地承接多达数次的射精,告一段落后,再用舌头把下面舔干净。他看似对这种事很娴熟。至少在作看来是这样。然后灰田平静地下床去卫生间。水龙头的流水声响了一阵子。大概是在漱口。

射精之后,作的勃起仍没有结束。白的私处温暖湿润的触感还鲜明地留在那里,就像刚刚体验了真实的性行为一般。还分不清梦境与想象、想象与真实的界限。

作在黑暗中寻觅词句。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只是为了填埋那里存在的无声又无名的空隙,必须找到正确的词句,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要抢在灰田从卫生间回来之前。然而他找不到。其间,脑海里周而复始地流淌着一句简单的旋律。事后他才想起那是李斯特《Le Mal du Pays》的主题。《巡礼之年》的《第一年:瑞士》。田园风光在人心中唤起的忧郁。

然后,深沉得几近暴力的睡眠笼罩了他。

醒来,是在早晨八点之前。

起身后,首先检查自己有没有在内裤里射精。每当做这样的春梦,肯定会留下痕迹。然而没有。作不明所以。自己确实在梦中(至少是在并非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射精了。非常猛烈。那种感觉还清晰地留在体内。分明有大量真实的精液喷射出来。然而没有痕迹。

然后他想起,是灰田用嘴巴承接了那些精液。

他闭上眼睛,脸微微地扭曲了。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不对,絶无道理。不管怎么想,一切都是发生在我阴暗的意识里的事。那么,那些精液究竟射到什么地方去了?也消失在意识的深处了吗?

作怀着一颗混乱的心下了床,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灰田已经换好衣服,正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厚厚的书。他似乎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本书上,心灵迁徙到了别的世界。然而作刚一露脸,他立刻合上书,露出明朗的微笑,到厨房准备咖啡、蛋卷和吐司。新鲜的咖啡香气飘来。是分隔夜晚与白昼的香气。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边小声听着音乐边吃早餐。灰田和平常一样,在焦脆的烤面包上涂上一层薄薄的蜂蜜。

灰田在餐桌上仅仅对从某处新找来的咖啡豆的味道和烘焙质量之佳发表了一通意见,然后独自陷入沉思。大概是在想刚纔那本书的内容。那双聚焦在虚空之中的眼睛说明了这一点。虽然明净澄澈,但深处什么也窥探不见。那是表明他在思考抽象命题的眼睛。它总是让作想起透过树木间隙看到的山泉。

灰田的神态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和平常的周日早晨毫无二致。天空有些淡淡的阴晦,光线却很柔和。一开口,他就直视着作的眼睛说话,没有丝毫的隐情,现实世界里大概没发生任何事情。那到底还是意识里生出的妄想。作这样想。对此感到羞耻的同时,又被强烈的困惑袭扰。作此前做过许多次白与黑结伴上场的春梦。那梦与他的意志毫不相干,几乎是定期前来,将他引向射精。然而还是头一回如此前后连贯栩栩如生。最关键的是灰田也加入进来,这让作惶惑不已。

但作不再深究这个问题。无论如何苦想,都不会得到答案。他决定将这疑问放进一个贴有“未决”标签的抽屉,留待以后查证。他大脑中有好几个这样的抽屉,许多疑问存放在里面,不再理会。

然后作和灰田去大学游泳池,一起游了三十分钟。周日早上的游泳池人影稀疏,可以随心所欲地畅游。作专注而准确地活动必要的肌肉。背肌、髂腰肌、腹肌。呼吸和打腿时不用想太多。一旦形成节奏,身体就会无意识地自发动作。总是灰田游在前头,作跟在后面。灰田柔软的打腿在水中有节奏地制造出小小的白色水泡,作无心地望着这一幕。这光景常常给他的意识带来轻微的麻痹感。

冲完澡,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灰田的眼睛失去了方纔澄澈的光辉,恢复平素文静的眼神。充分运动身体之后,作内心的混乱也总算重归平静。两人出了体育馆,并肩走到图书馆。其间他们几乎没有开口,但这情形并不罕见。我去图书馆查点东西。灰田说。这也不罕见。灰田喜欢在图书馆“查点东西”。这大体意味着“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回家洗衣服去。”作说。

在图书馆前,两人轻轻挥手告别。

从那以后,很久没有灰田的消息。不论是在游泳池还是在大学校园里,都看不到灰田的身影。作像结识灰田之前一样,过着独自默默用餐、独自去游泳池游泳,听课记笔记、机械地背外语单词和句子的生活。平静而孤独的生活。时间淡淡地掠过他的身畔,几乎连痕迹也不留。时不时把《巡礼之年》的唱片放在转盘上,侧耳聆听。

音讯全无一周之后,作心想也许灰田决心不再见我了。这并非毫无可能。他悄然消失,既没有预告也不说理由,就像从前故乡那四个人那样。

这位年轻朋友弃我而去,说不定得怪我那天夜里做的那场栩栩如生的春梦。作暗忖。说不定灰田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发生在我意识里的来龙去脉,对此感到不快。甚至是满心怒火。

不对,这种情况絶无可能。那东西可絶对不会走出作的意识。灰田没有道理获知其中的内容。尽管如此,作仍然觉得这位年轻朋友明晰的双眼似乎洞察了自己意识深处一些扭曲的因素。这么一想,作无比羞愧。

总而言之,在灰田销声匿迹后,作重新感受到这位朋友对自己而言是何等重要、让日常生活变得何等丰富多彩。作满是怀念地想起与灰田形形色色的交谈,还有他那极富特征的轻快的笑声。他喜爱的音乐,时而为自己读的书,他对世间事象的解说,他那独特的幽默,准确的引用,还有他做的饭菜和咖啡。灰田留在身后的空白,作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发现。

灰田给了自己这么多东西,可相比之下,自己到底给过他什么?作不得不这样思考。我到底给这位友人留下了什么?

归根结底,我或许命中注定就得孤独一人。作只好这样想。许多人来到他身边,最后又弃他而去。他们似乎想从作身上获得些什么,却找不到,或者即便找到也不中意,于是作罢(或失望、愤怒),扬长而去。他们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没有解释,甚至连个象样的告别也没有。就像用一把锋鋭无声的大砍刀,将温暖的血液奔流不息,脉搏还在静静跳动的纽带,一刀斩断。

自己身上肯定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让人心寒失望。缺乏色彩的多崎作。他喊出声来。归根结底,可以拿出来奉送给别人的东西,我只怕一样也没有。不对,要这么说的话,我也许连拿出来奉送给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然而第十天早晨,灰田冷不丁出现在大学游泳池边。作不知在做第几次转身时,触壁的右手被谁的手指咚咚地轻敲两下。抬头一看,身穿泳衣的灰田蹲在那里。黑色泳镜推到了额头上,嘴角一如往常浮现惬意的微笑。两人小别重逢,却没有多说几句,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像平时—样,在同一条泳道游起了长距离。柔软的肌肉活动与稳健规律的打腿节奏,是他们在水中交流的唯一信息。这里不需要语言。

“回秋田待了几天。”爬出泳池,冲完澡后,灰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说道,“有点突然,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家事。”

作含糊其辞地回答,点了点头。学期正中居然一连十天不来学校,在灰田可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他和作一样,除非有特别重大的理由,从来不旷课。因此那肯定是件大事。但他没有多说回乡的目的,作也没有多问。反正这位年少的友人已经安然归来,作总算把胸膛里郁积的沉甸甸的空气淤块似的东西吐了出来,感觉像堵在胸口的硬物被取掉了一样。他并没有遗弃作自己消失。

此后,灰田仍然用和从前一样的态度对待作。两人自然地谈天说地,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上听灰田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典音乐CD,谈论音乐,谈论读过的书。抑或仅仅是在同一间屋子里,一道分享亲密的沉默。到了周末,灰田便来作的家里,一直聊到深夜,在那里借宿。在沙发上准备就寝,然后睡下。再也没发生过他(或他的分身)深夜里走进卧室,在黑暗中凝视作的情形(假定这件事曾在现实中发生)。作此后也做过几次有白和黑出现的春梦,但灰田没有再次露面。

尽管这样,有时作还是觉得那天夜里灰田用他澄澈的眼睛,看穿了自己意识底层潜藏的东西。而且体内还有那凝视的痕迹,似乎留着类似轻微烫伤一样火辣辣的疼痛。灰田那时观察着作暗藏在内心的妄想与欲望,一一检查解剖,还继续把他当朋友来往。只是要容忍这种不安宁的状态,整理情感,让心情平静下来,就必须有一段隔离期。所以,他中断了十天与作的交往。

当然,这不过是推测,是缺乏根据、几乎不合情理的臆测,也许该称作妄想。然而这样的念头顽固地萦绕不去,让作心绪不宁。一想到可能被灰田看穿意识深处的角落,作就觉得自己彷佛堕落为潮湿的石块底下惨不忍睹的虫蚁。

尽管如此,多崎作仍然需要这位年轻的朋友,恐怕胜过任何东西。

8

灰田最终离作而去,是在翌年的二月末,两人结交八个月之后。这一次,他一去不复返。

学年考试结束,成绩公布后,灰田便回故乡秋田了。我大概马上就会回来,他告诉作。秋田的冬天奇冷无比,在家待上两个星期就叫人厌腻心烦。待在东京可安逸多了,他说。可家里需要人帮忙清除房顶的积雪,我非得回去一趟不可。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也过去了,这位年轻友人还是没有回来,连联系也没有。

作起初没在意。大概是在家待得比预想中舒适吧,要不就是雪下得比往年多。作在三月中旬回名古屋过了三天。他本不想回去,可又不能老不回去。名古屋自然不需要扫雪,但母亲一个劲儿往东京打电话。学校已经放假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因为假期里还有重要的课题要完成。”作撒了个谎。可就算那样,回来个两三天总可以吧。母亲坚持不让。姐姐也打来电话说,妈妈寂寞得很,你就回家看看她老人家吧,哪怕就几天也行呀。知道了,我回来。作答道。

回到名古屋期间,除了傍晚时分到附近的公园遛狗,他根本不出家门。因为他害怕迎面撞上四位曾经的友人中的哪一位。尤其是做了同白和黑交合的春梦后,作再也没有勇气面对她们了。那等于在想象的世界里强奸她们。哪怕那些梦跟自己的意志毫无关联,对方也絶不可能知道自己做过怎样的梦。或许她们只消看他一眼,就能洞察一切,知道他的梦里发生了什么。或许还会严厉地痛斥他肮脏自私的妄想。

他尽量克制着不自慰。倒不是觉得这种行为罪恶,而是因为自慰时会忍不住想起白和黑的身姿。就算努力去想别的,她们也会潜入脑海。但克制自慰之后,反而屡屡做春梦。梦里几乎都有白和黑出现。结果还是相差无几。但那至少不是他刻意在心里描绘的情境。这固然只是辩解,可对他来说,这种仅仅是改头换面的辩解也有不小的意义。

那些梦的内容大抵相同。每次做梦,场面和行为细节略有变化,但她们一丝不挂地缠绕着他,用手指和嘴唇爱抚他全身,刺激他的性器直至性交的过程却完全一样。而且作每次都在白的体内射精。哪怕是和黑激烈地交合,可接近最后一刻时,会忽然发现对手换了个人。于是他在白的体内释放。做这种一成不变的梦始于大学二年级的夏天,是他被小团体驱逐、失去与她们见面的机会之后。也就是作决心想方设法忘却他们四人之后。在那之前,他不记得做过这样的梦。作当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也是深藏在他意识的档案柜中“未决”抽屉里的问题。

胸中深埋着无限的焦躁不安,作返回了东京。依然没收到灰田的联络。游泳池和图书馆都不见他的身影。往他的宿舍里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灰田不在。作仔细一想,连他秋田老家的地址和电话都不知道。一来二往之间春假结束,新的学年开始了。作升上了四年级。樱花开了又谢,可还是没有来自年轻友人的联络。

作去过一趟灰田的宿舍。管理员告诉他,灰田上一学年结束时就提交了退宿申请,把所有行李都搬走了。作当即哑口无言。不论是退宿的理由还是新的地址,管理人都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声称一无所知。

到学生管理事务局查看学籍登记簿,得知灰田已经提交休学申请。至于休学的理由,则说事关个人隐私不便奉告。说是灰田在学年考试结束后亲自提交了加盖印章的休学申请和退宿申请。那时他还每天和作见面。一起去泳池游泳,周末到作的家里借宿,一直聊到深夜。尽管如此,灰田却对作彻底隐瞒了休学的事。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只是笑嘻嘻地告诉他:“回秋田待两个星期,”从此之后,便从作的面前消失了。

可能再也见不到灰田了,作心想。那家伙是怀着某种坚定的决心,一言不发地从我眼前捎失的。那不是偶然。他一定有非这样做不可的明确理由。不管理由是什么,只怕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作的直觉是正确的。至少在读书期间,灰田始终没有复学,也没有任何联系。

好奇怪,作当时想。灰田在重复与他父亲相同的命运。同样是在二十岁前后休学离校,销声匿迹。简直像重蹈他父亲的覆辙。难道他父亲那段人生插曲,竟是他编造的虚构故事?难道他是试图借助父亲的形象,来讲述自己的什么情况?

然而这次灰田不告而别,不知何故没有像上次那样给作带来深刻的混乱。也没有被弃之不顾的苦涩感受。失去灰田,他反而为某种宁静支配。那是奇妙而中立的宁静。他甚至觉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灰田可能是承担了自己的一部分罪恶与污秽,才遁迹他乡。

失去灰田,作自然感觉寂寞。真是令人遗憾的结局。他找到了灰田这个罕见而珍贵的真正的朋友。但就结局而言,这也许是不得已的事。灰田留下来的,只有一台小小的磨豆机、半袋咖啡豆、拉扎尔?贝尔曼演奏的李斯特《巡礼之年》(一套三张的LP),以及关于那双深邃澄澈得不可思议的眼睛的记忆。

那年五月,在得知灰田离开校园一个月后,作第一次和现实中的女人发生了关系。那时他已满二十一岁。二十一岁零六个月。新学年伊始,他开始在市内一家设计事务所里实习兼打工,帮忙制图。对方是在那里认识的年长四岁的独身女人。她在那儿做普通的行政工作,身材娇小,长发,大耳朵,有两条形状美丽的腿。整个身体给人小巧精致的印象。容貌与其说美丽,不如说是可人。一说笑话,她就露出一口漂亮洁白的牙齿。从作去那儿打工开始,她事事都很亲切。作感到她对自己有私人层面的好感。大概因为与两个姐姐一起长大,作和年长的女子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很放松。她跟小姐姐正好同岁。

作找准机会,约她一起吃饭,饭后约她到家里小坐,接着毅然邀她上床。每个约请她都不拒絶。几乎没有犹豫。作虽然是初次体验,但一切都顺顺当当。从头至尾没有惶惑,也没有畏缩。因为这个缘故,她似乎以为作虽然年轻却有丰富的性经验。尽管作实际上只在梦中与女性交合过。

作对她当然有好感。她是个颇具魅力的女人,而且聪明。自然不能期望她像灰田那样给自己知性的刺激,但她性格开朗,毫不做作,又富有好奇心,和她聊天很愉快。在性方面也活力十足。作通过她了解到很多关于女性身体的事。

她不太会做菜,但是喜欢清扫,作的公寓不久就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窗帘、床单、枕套、毛巾、地垫等都换成干净的新品。在灰田离去后,她给作的生活带来不少色彩与活力。然而作积极接近这位年长女子,追求她的肉体,既不是出于激情,也不是出于好感,甚至不是为了化解平日的寂寞。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同性恋,也不单单只会在梦境中,还能在真实的女人身体里射精。恐怕作不愿承认,但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而这个目的已然实现。

周末,她便到作的家里过夜,就像不久前的灰田那样。两人在床上久久地缠绵。有时,性事甚至持续到次日拂晓。他在做爱的过程中,努力只想她和她的肉体。将意识集中在这一点上,关闭想象力的开关,把一切事物——白与黑的裸体和灰田的嘴唇——尽力驱赶到遥远的地方。她服用避孕药,作可以毫无顾忌地把精液射在她体内。她很享受跟作的性爱,似乎也心满意足,每次达到高潮时会发出奇妙的叫声。没问题,我是个正常人。作说给自己听。谢天谢地,从此也不做春梦了。

这种关系持续了大约八个月,然后在双方的谅解下分手了。是在他大学毕业前夕。那时候他确定要进电铁公司就职,已结束在设计事务所的工作。她在与作交往的同时,在故乡新泻还有青梅竹马的恋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公开的),四月里将和那人正式结婚,辞职离开设计事务所,迁到对方供职的三条市生活。所以不能再跟你见面了。一天在床上,她对作说。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哦。”她把手放在作的胸脯上,说,“我想,他和我大概很配。”

“不能再这样见你,我很遗憾。不过我好像应该恭喜你。”作说。

“谢谢你。”她说,然后像在书页一角用小字加脚注似的补充道,“说不定哪天还有机会见到你。”

“要是可以,那就太好了。”作回答。然而那条脚注具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读懂。只是忽然想到:她跟未婚夫在一起时,也会发出同样的叫声吗?然后两人又做了一次。

作说很遗憾不能每周再见她一次,这是真话。即便是为了避免再做鲜活生猛的春梦,为了循着现在这个时态活下去,他都需要一个固定的性伴侣。话虽如此,她结婚一事对作来说,不如说是正中下怀。面对这位年长的女友,除了温和的好感与健康的肉欲,作感觉不到更多。而且那个时候,作正要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9

木元沙罗的电话打到手机上时,作正在给桌上堆积的档案分类,将不要的扔掉,整理抽屉里积存的文具,藉此打发时间。这是跟沙罗见面后的第五天,星期四。

“现在说话方便吗?”

“没问题。”作笞道,“到目前为止,难得是清闲的一天。”

“太好了。”她说,“今天能见面吗?一点点时间就行。我七点钟有个晚宴,在那之前可以腾出点时间。要是你能到银座来,就再好不过了。”

作瞅了瞅手表。“我想五点半可以赶到银座。你能指定个地方吗?”

她报出位于四丁目十字路口附近的咖啡馆的名字。那家咖啡馆的位置,作也知道。

五点前工作告一段落,作走出公司,从新宿站乘丸之内线赶往银座。很巧,他正好系着上次沙罗送的蓝领带。

沙罗已经先到咖啡馆,正喝着咖啡等他。看到作系的领带,她嫣然一笑,唇边皱起两条小而迷人的细纹。女服务员走过来,作也要了杯咖啡。咖啡馆里挤满了下班后在这儿碰头的顾客。

“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的跑过来。”沙罗说。

“难得来一趟银座,也蛮好的。”作说,“要是能顺便在哪儿不慌不忙地一起吃顿饭就更好了。”

沙罗嘬起嘴唇,叹了口气。“要是能当然好。可我今天有个商务晚宴,得招待法国来的大人物吃怀石料理。精神紧张不说,连品味菜肴的时间都没有。这种事我最不拿手啦。”

她的打扮的确比平时更讲究。一身做工考究的咖啡色套装,戴在衣领上的饰针中央有一粒炫目的小钻石。裙子短短的,下面是与裙子同色、图案精巧的丝袜。

沙罗打开膝上的栗色漆皮手袋,拿出一只白色大信封。信封里放着几页打印着字、折了几折的纸。然后咔嚓一声关上手袋。是那种让别人不禁回头张望的清脆声响。

“四位朋友的近况和住处,我都查到了。上次答应你的。”

作大吃一惊。“可是,连一个星期还不到呢。”

“我干活本来就很快。只要掌握了要领,这种事情费不了多少工夫。”

“我就不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嘛。车站之类的,我可造不来。”

“制图肯定也不行。”

她微笑。“就算活上两百年,我也干不来那种活儿。”

“那么,四个人的住址弄清楚了?”作问道。

“在某种意义上。”她说。

“在某种意义上弄清楚了。”作重复道,声音里带有奇妙的余响,“这是什么意思?”

她喝了口咖啡,将杯子放回小碟里。然后像是有意要停顿一会儿,查看起指甲上美丽的妆饰来。她的指甲上涂着和手袋相似(稍淡一点)的栗色,很美。作敢打赌这絶非偶然,就算赌上一个月的薪水也行。

“让我从头说起,不然讲不清楚。”沙罗说。

作点点头。“那当然。怎么说容易,你就怎么说好了。”

沙罗简单说明了调查方法。首先是运用网络。用一切可能的搜索工具,像Facebook、Google、Twitter之类的,追寻他们四个的人生轨迹。这样大体掌握了青和赤目前的状况。收集他们俩的信息不太难。或者该说他们是主动把自己的相关信息(大部分同他们从事的工作有关)公之于众。

“其实想一想,这事还真有点奇妙。”沙罗说,“你不觉得吗?我们基本生活在一个冷漠的时代,却又处于如此庞大的他人信息的包围中。只要想做,就可以轻易获取这些信息。可就算这样,我们对别人还是几乎一无所知。”

“哲学的省察,跟你今天这身漂亮的打扮很配。”作说。

“谢谢你。”沙罗说着微微一笑。

黑的信息不太容易检索到。因为跟青和赤不同,她没有商务上的需要,不必非得将自己的信息公之于众。尽管如此,还是在爱知县立艺术大学工艺系的相关网站上搜寻到了她的足迹。

爱知县立艺术大学工艺系?她应该是考进了名古屋某所女子私立大学的英文系呀。作忍住没有插嘴,只是将疑问留在心底。

“可是,关于她的信息仍然很有限。”沙罗说,“于是我试着给黑的家里打了个电话。谎称是她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正在编辑同窗会杂志,可以的话请把她现在的住址告诉我。她妈妈是个非常和蔼的人,告诉了我好多事情。”

“你的提问方式肯定很高明喽。”作说。

“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沙罗矜持地回答。

女服务员走过来,要往沙罗的杯子里添咖啡,她抬手谢絶。服务员离去后,她开口说道:

“关于白,信息的收集很困难,同时又很容易。根本找不到她的私人信息,好在从前报纸上的新闻提供了必要的东西。”

“新闻?”作问。

沙罗咬咬嘴唇。“这件事非常微妙。所以我刚纔说了,请让我从头说起。”

“对不起。”作致歉。

“我首先想知道,你有没有下定决心,在查清楚四人现在的住处后去见他们。哪怕按下来你将知道的事实里,会有一些你不希望知道,或是觉得不知道反而更好。”

作点点头。“我猜不出那是什么事。不过,我会去见他们四个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沙罗盯着作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黑,就是黑野惠理,现在住在芬兰。几乎从来不回日本。”

“芬兰?”

“她和她的芬兰丈夫,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住在赫尔辛基。所以如果你想见她,好像只能赶到那里去。”

作在脑海中勾勒出粗略的欧洲地图,然后说:“其实想一想,我还没象样地出去旅行过。带薪休假也攒了好多。去考察一下北欧的铁路或许也不坏。”

沙罗微笑着说:“她在赫尔辛基的公寓地址和电话号码都写下来了。至于她为什么会嫁给芬兰人,移居赫尔辛基,这些情况你要么自己去查,要么就去问她本人。”

“谢谢你。只要弄清楚住址和电话号码就足够了。”

“要是你打算到芬兰去,我想我可以帮你搞定行程。”

“你可是专家哦。”

“而且还很能干,手脚麻利。”

“那当然。”作答道。

沙罗翻开打印件的下一页。“青,也就是青海悦夫,现在在名古屋市内的雷克萨斯汽车特约经销店当销售经理。好像很能干,最近连续获得最高销量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销售部门的头儿。”

“雷克萨斯。”作暗自嘀咕了一句。

作试着想象着青的模样:一身西装,笑容满面,在明亮的展销大厅里向顾客解说高级轿车真皮座椅的触感、涂漆的厚度。然而那样的形象很难浮现。反倒浮现出青身穿橄榄球衣、大汗淋漓地直接对着水壶喝大麦茶,风卷残云般将两人份的饭菜一扫而光的身影。

“意外吗?”

“我觉得有点奇怪。”作说,“但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青这个人没准就适合做销售。他大体上是个坦率的人,算不上能说会道,却属于自然就能博得旁人信任的类型,不会耍花招。但从长远来看,说不定这样反而能成功。”

“我还听说雷克萨斯是值得信赖的好车。”

“既然他是这么优秀的推销员,说不定刚见面我就被他说动心,结果买了辆雷克萨斯开回来呢。”

沙罗笑了。“那可说不定。”

作想起父亲只坐豪华型梅赛德斯—奔驰轿车。父亲精确地每隔三年便更换一辆同一级别的新车。不如说哪怕不管不问,每隔三年,经销商就会主动更换成装备齐全的新车。车身没有一点瑕疵,永远簇新锃亮。父亲从未亲自开过那辆车,总是配有司机。车窗覆着一层深灰色的膜,从车外看不见里面。车轮就像刚刚铸造出来的银币,闪烁着炫目的光芒。车门合上时,会发出保险库一般结实的声音,车内简直成了密室。坐在后排座位上,彷佛远离了杂乱无章的尘世。作从小就不喜欢坐那辆车,太安静。他的喜好始终不变,就是人来人往、喧闹拥挤的车站与列车。

“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丰田特约经销店工作,在那里的销售业绩也很优秀,二○○五年丰田公司在日本国内推广雷克萨斯品牌时受到提拔,就调到这边来了。再见卡罗拉,你好雷克萨斯。”沙罗说着再次看了一眼左手的指甲油,“所以说,想见青不太困难。只要跑一趟雷克萨斯的展销厅,就能在那儿见到他。”

“哦。”作说。

沙罗翻开下一页。

“说到赤,也就是赤松庆,他走过了一段有些波澜起伏的人生。他以优异的成绩从名古屋大学经济系毕业,幸运地进了一家大银行。所谓的巨无霸银行。可是不知怎的工作三年就离职,转行进了一家中坚金融公司。那是一家名古屋资本的公司,总之风传是专靠放高利贷大赚黑心钱的‘工薪阶层金融公司’。这是一次出人意料的大变身。可没干两年半他又再次辞职,这次不知从哪儿筹来资金,开了一家自我启发培训班和企业培训中心二合一的公司。他称之为‘创新商务研讨会’。现在竟然获得了惊人的成就。公司设在名古屋市中心的高层建筑里,还雇了很多员工。如果你想详细了解业务内容,上网就能轻松查到。公司名字叫BEYOND。是不是有点‘新时代’的感觉?”

“创新商务研讨会?”

“名称虽然新奇,但基本跟自我启发培训班大同小异。”沙罗说,“总之就是培训企业战士的速成简易洗脑课程。取代敦典的是操作手册,取代解悟和乐园的,则是保证发迹和高收入。简直就是实用主义时代的新宗教。但是又没有宗教那样超凡脱俗的要素,一切都被具体地理论化、数值化。非常简洁易懂,于是有不少人受到它正能量式的鼓舞。但在基本属于催眠式地灌输实用主义的思维体系这一点上,它并没有什么不同。理论也好数据也好,都是单挑与目的相符的东西,然后巧妙地拼凑在一起。但他这家公司获得的评价眼下出奇的好,许多当地企业跟他签订了合同。查看他的公司网站,就知道他们在全面出击,推出了种种项目,从‘美军新兵训练营’式的新职员集体培训,到在避暑胜地的高级宾馆里举行的骨干职员再教育‘夏季集会’,再到为高级员工举办的高雅的‘权力午餐’,新颖出奇,吸引眼球。至少包装十分华丽。尤其是针对年轻职员进行彻底的教育,传授符合社会常识的礼节礼仪和正确措辞,不一而足。就我个人而言,对这种东西是敬谢不敏,但企业没准是求之不得。这下你大致了解他做的是什么生意了吧?”

“大致想象得出。”作答道,“不过想创办一家企业,肯定需要相应的启动资金。赤到底是打哪儿弄到这笔本钱的呢?他父亲是大学老师,为人相当严谨。我无法想象他在经济上有那样的富余,首先就想不到他会主动投资这种高风险的生意。”

“这是个谜。”沙罗说,“暂且不论这个,难道这位赤松君从高中时代起就适合做这种教主型的角色吗?”

作摇摇头。“不是。其实,他属于那种稳健客观的学究型。脑筋转得很快,理解能力很强,紧要关头也能言善辩。但平常他尽量不显山露水。这样说也许不妥,但他属于退居幕后、出谋划策的类型。我无从想象他居然连吼带叫地启发和激励别人。”

“人也许是会变的。”沙罗说。

“那当然。”他说,“人也许是会变的。还有,不管我们看起来多么亲密,好像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但也许并不了解彼此真正重要的争晴。”

沙罗看著作,半晌后说道:“总之,现在这两人都在名古屋市内上班。好像都是生来从未离开这座城市一步。一直在名古屋读书,工作地点也在名古屋。简直就像柯南?尔的《失落的世界》。哎,我说,名古屋真是那么宜居的城市吗?”

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奇怪。如果情况稍有不同,说不定连他也会度过一种寸步不离名古屋的人生,而且没有丝毫疑惑。

沙罗一度中断交谈,将打印件迭好收进信封,放在桌边,喝了口杯里的水,然后郑重地说:

“那么关于剩下的一个人,白,也就是白根柚木,遗憾的是她没有现住址。”

“没有现住址。”作喃喃道。

这又是个奇妙的说法。说不知道现住址还好懂。但没有现住址这个说法,似乎总有些不自然。作思考了一阵话里的意味。弄不好她是行踪不明?总不至于成了无家可归者吧?

“非常遗憾,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沙罗说。

“不在这个世界上?”

不知何故,剎那间,白乘坐航天飞机漂游在宇宙空间的情景浮现在作的脑海里。

沙罗说:“她在六年前去世。所以她没有现住址,只是在名古屋郊外有座坟墓。不得不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我也非常难过。”

作一时无语。力气就像水从胶袋上扎出的细孔流淌出来一般,从身体中泄漏出去。周围的嘈杂远远逝去,只有沙罗的声音勉强抵达耳际。然而那也像在游泳池的水底听到的,仅仅是意义不明的回音。作用尽全力从水底抬起腰,将脑袋探出水面。于是,耳朵终于能听见了,声音多少有了意义。这时沙罗冲着他说:

“……她是怎么死的,我没敢把详情写下来。我觉得你以自己的方式去了解更好。哪怕得费些时间。“

作不由自主地点头。

六年前?六年前的话,她三十岁。还只有三十岁。作试着想象三十岁的白是什么样子,但想象不出。他只能想到十六七岁的白的模样。这让他非常悲哀。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甚至连和她一起长大变老都做不到!

沙罗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把手轻轻地放在作的手上。温暖的小手。作为这亲密的接触而高兴,向她道谢。同时又觉得这像是在远方偶尔同时发生的、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系统里的事。

“对不起。结果竟变成这个样子。”沙罗说,“不过,迟早得有一天,得有个人告诉你这件事。”

“我明白。”作说。他当然明白,只是心要追赶上这个事实,还需要些时间。这怨不得别人。

“我该走了。”她瞟了一眼手表,把信封递到作手里,“你四位朋友的资料都打印在这里。但只写着最基本的信息。因为我觉得先跟他们谈谈对你很重要。详情那时就会水落石出。”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作寻觅着恰当的话,再说出声来,花了些时间,“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能告诉你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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