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正确。我们对新员工进行培训,对骨干员工进行再培训。向企业提供这类服务。根据顾客的要求量身定制方案,高效率职业化地开展工作。让企业节约时间,节省劳力。”
“员工培训的外包服务。”作说。
“完全正确。一切始于我的一个灵感。漫画里不是常有吗,脑袋上方啪的一下,浮现出一只闪亮的电灯泡。就是那东西。至于创业需要的资金嘛,我认识的一位‘工薪阶层金融公司’的老板对我很信任,是他出资的。碰巧有了这么个后盾才大功告成。”
“可是,你这个灵感打哪儿冒出来的?”
赤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大银行,工作很无聊。高高在上的全都是一帮无能之极的货色。目光短浅,竭力自保,从不看将来。”我想,连日本的顶级银行都是这副样子的话,这个国家的前途可真是一片黑暗啊。整整三年,我忍了又忍,埋头苦干,可事态并没有好转,甚至越来越糟。于是我跳槽进了一家‘工薪阶层金融公司’。那里的老板对我非常器重,邀我加盟他的公司。在那里,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银行自由,工作也很有意思。可我还是跟上面那帮家伙意见不合,就向老板赔了不是,干了两年多一点就辞职了。”
赤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万宝路。“我抽根烟可以吗?”
当然可以。赤叼着香烟,用小巧的金质打火机点上火,眯起眼睛慢慢吸一口,吐了出去。“我知道得戒,可戒不了。戒了烟就没法干活。你有戒烟的经验吗?”
作从来没有抽过一支烟。
赤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好像不适合在别人手下干活。但乍看却看不出来是这样,直到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我也没发现自己这种性格。但事实就是如此。每次收到那帮窝囊废下达的不合情理的命令,我马上气不打一处来,都带着呼呼的响声呢。这种人是当不好小职员的。所以我下了决心:只剩下一条路啦,自己干!”
赤暂时中断叙述,像在追溯遥远的记忆一般,凝望着手头徐徐升腾的烟雾。
“我从公司职员经历中学到另一样东西,就是世间大多数人并不抵触接受和听从他人的命令。他们甚至对听命于人感到喜悦。自然也发牢骚,但那不是真心,只是习惯性地嘟嘟囔囔发泄一通。如果你要他们开动脑筋自己思考,承担责任自主判断,他们就会惶恐不安。于是我想,何不把它搞成实业呢?简单得很。懂吗?”
作沉默不语。对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
“所以,我就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不希望别人做的事情,只要是能想到的,统统列了一份清单。然后以这份清单为基础设计出方案。只要这么做,就能高效地培养出听从上司命令、系统行动的人才。说是设计,其实看看每一部分,全都是东拉西扯拼凑而成的玩意儿。我刚进银行时参加新员工培训的经历起了很大作用。再掺进一点宗教崇拜和自我启发培训班的手段。我还研究过在美国大获成功的同类企业的业务,读了好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纳粹党卫军和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新兵教育手册也在各处派上了用场。辞掉工作后的半年里,我真是心无旁骛地埋头准备那个方案。在一件事情上集中精神,奋力工作,一向是我的拿手戏。”
“而且脑袋聪明。”
赤微微一笑。“谢谢你。自己来说,就不好意思说到那个份上。”
他又抽了一支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抬起脸看著作。
“宗教崇拜和自我启发培训班的目的基本都是捞钱,为此要搞些粗暴的洗脑。我这儿可不干那种事。要是搞那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一流企业肯定不接受你。仰仗暴力的休克疗法也不行。尽管能暂时博得惊人的效果,但是难以为继。灌输准则固然重要,但方案必须始终是科学、实用而简练的才行,絶不能踰越社会常识的界限,而且它的效果必须有一定的持续性。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制造木头人,而是培养既按照公司的意愿行动,同时又觉得‘我是在自主动脑思考’的劳动力。”
“相当愤世嫉俗的世界观。”作说。
“也许可以这么说。”
“可是参加培训的人,应该不会都老老实实地接受灌输准则吧?”
“那自然。压根儿不接受我们方案的人也不少。这样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反社会的人。用英语来说就是outcast。只要是采取建设性姿态的东西,这帮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不接受,要不就是对被纳入团体纪律不以为然。这种家伙,理睬他就是浪费时间,只好请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还有一种是真正能开动脑筋思考的人。这帮家伙任其自便就行,不用多管。任何体系都需要这种‘杰出人物’。诸事顺利的话,将来他们大概会走上领导岗位。不过在这两拨人中间,还有个唯上司之命是从的阶层,这个阶层占了人口的絶大部分。照我的估算大约在百分之八十五。总之,我就是以这百分之八十五为基础,来推广自家买卖的。”
“而且业务推广顺利,一如预期。”
赤点点头。“唔。目前在顺利增长,完全跟我预计的一样。一开始是只有两三个人的小公司,如今已经有了这种规模的办公室。名字也变得广为人知了。”
“把自己不想做的事、希望避免的事数据化,加以分析,做成一项实业。这就是最初的出发点。”
赤点点头。“很对。把自己不想做的事、希望避免的事具体列出来并不难。就跟把自己想做的事列出来并不难一样。不同的只有积极还是消极的区别。无非是方向性的问题罢了。”
那家伙现在干的工作,我怎么也不喜欢。青的话浮现在作的脑海里。
“可是,这里面或许还有你作为带反社会倾向的精英,向社会复仇的意义。”作说。
“说不定是有这么回事。”赤说着,愉快地笑了,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好球!多崎作得分!”
“你自己做不做培训项目主持人的工作?当真站在大家面前讲课吗?”
“嗯。一开始,这些事情也都是我一个人干。要知道可以信赖的人只有我自己呀。作你说,你能想象我干这种事的模样吗?”
“不能想象。”作诚实地答道。
赤笑了。“可是天知道怎么了,居然效果极佳。自己说有点那个,但真是相当得心应手。当然一切都是表演,不过还蛮逼真的,有说服力。可现在我不做了。我扮不了教主,说到底,我就是个经营者。非做不可的事情有很多很多。现在我负责培养培训师,实务就交给他们去做。最近这段时间演讲工作倒是增多了。请我到企业聚会或大学的择业讲座去演讲。出版社还约我写书。”
赤说到这里停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香烟。
“这种买卖一旦掌握了窍门,接下去就没什么难的了。搞一本豪华的小册子,罗列些自我吹嘘的漂亮话,在高级地段弄间时髦的办公室就行了。再配齐品位高雅的家具,高价雇一批仪表堂堂精明能干的员工。形象很重要。为此我不惜投资。另外,口碑也很起作用。一旦好名声传出去,接下去只要顺其自然就行了。但我决定暂时不再扩大规模,把范围限定在名古屋周边的企业。因为不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我就无法保证工作质量了。”
赤这时像试探一般看著作的眼睛。
“我说,你对我的工作大概没什么兴趣吧?”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你居然会做起这种买卖来,十几岁的时候,我可是连想都没想到。”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说着,赤笑了,“我以为大概会留在大学里当教师。可是进了大学一看,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做学问。那是个极其乏味、固步自封的世界,我可不想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不过大学毕业进了企业一看,才知道自己也不适合在公司工作。就这样一试再试,一错再错。但好歹总算找到了安身之处,得以苟延性命。那你怎么样?对现在的工作满意吗?”
“满意当然谈不上。但也没有太多不满。”作答道。
“是因为在做跟车站有关的工作吗?”
“是呀。借用你的说法,就是好歹算是积极的一方。”
“工作上有没有感到过迷惘?”
“每天都在制作肉眼可见的东西。连迷惘的空儿都没有。”
赤微微一笑。“太精彩了。很像你。”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赤慢慢地转动手中的金质打火机,却没有点燃香烟。大概是规定了每天吸烟的数量。
“你到这里来,大概是有话要说吧?”赤问。
“是从前的事。”作笞道。
“好呀。就谈谈从前的事。”
“是白的事。”
赤镜片后面的双眼眯了起来,伸手抚弄胡须。“我就猜到你大概要说这件事,就在秘书把你的名片递给我的时候。”
作沉默着。
“白很可怜。”赤用平静的声音说,“没过上快乐的人生。人长得漂亮,又有音乐才华,却死得那么凄惨。”
只用三言两语便概括了白的一生,作没法不感到微微的抵触。然而可能是有时间差的缘故。作得知白的死讯还是最近的事,而赤和这个事实已经一起度过了六年。
“事到如今可能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想消除一个误会。”作说,“我不知道白说过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强奸她。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我都没和她发生过那样的关系。”
赤说:“我觉得,所谓事实就像埋没在沙漠里的城市。有时候时间越久,黄沙埋得越深;还有些时候,随着时间流逝,黄沙被风刮走,城市的轮廓就会越来越清晰。这件事怎么看都属于后一种。也没什么误会可消除,你原本就不是会干那种事的人。我完全理解。”
“完全理解?”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
“我是说,现在我完全理解。”
“因为堆积的黄沙被风刮走了?”
赤点点头。“是的。”
“怎么好像在谈论历史。”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在谈论历史。”
作端详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老朋友的脸。但读不出类似感情的东西。
“哪怕记忆能掩藏,历史却无法改变。”作想起了沙罗的话,脱口而出。
赤连连点头。“没错。就算能掩藏记忆,也无法改变历史。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可是总而言之,那时你们大家把我抛弃了。弃如敝屣,毫不留情。”作说。
“是的,没错。这是历史事实。不是辩解,那时候我们只能那么做。白说得非常逼真。那可不是表演,她真的受到了伤害。里面有真正的痛苦,流淌着真正的血。不管怎样,那种氛围都不容你表示怀疑。但是在抛弃你之后,随着时间过去,我们变得越来越胡涂了。”
“怎么回事?”
赤十指交迭放在膝上,考虑了五秒左右,然后说:
“最初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几桩很小的不合情理的事情,让人觉得怪怪的。不过我们没在意。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像这样的情况一点点增多,最后变得相当频繁。于是我们明白了,情况有点不妙。”
作默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白恐怕患有精神疾病。”赤从桌上拿起金质打火机,一边摆弄一边慎重地斟词酌句,“是一时性的还是倾向性的就不清楚了。可至少在当时,那家伙表现得有些奇怪。白的确有音乐才能,能熟练地弹奏优美的曲子。在我们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很遗憾,那不是她需要的那种水平的才华。在小圈子里可以畅通无阻,可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更大的世界施展。无论如何刻苦训练,都达不到自己设定的水平。你也知道,白是那种认真而内向的性格。考进音乐大学后,这种压力越来越大。于是一点一点地,奇怪的现象开始出现了。”
作点点头,一言不发。
“常有的事。”赤说,“很让人同情,但在艺术世界里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才华这东西就跟容器一样,不管你如何刻苦如何努力,那容量大小也一成不变。当水超过一定的量,就再也装不进去了。”
“这说不定是常有的事。”作说,“可是,在东京被我下药强奸这种话,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再怎么说神经有毛病,这话未免也太突兀了吧?”
赤点头表示赞同。“没错。太突兀了。所以我们一开始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相信白的说辞,觉得白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撒谎。”
作想起埋没在沙漠里的古代城市,想象自己坐在高高的沙丘上,俯瞰那干燥枯槁的城市废墟的情形。
“可是,为什么对方偏偏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这我就搞不清楚了。”赤说,“也许白暗恋着你,所以对独自去了东京的你感到失望和愤怒。或者是她对你心存忌妒。或者是她想离开这座城市获得自由。不管怎样,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弄清她的真正想法了。我是说,假如有真正想法的话。”
赤手中不停地转动着金质打火机,说:
“有一点希望你能理解。你一个人去了东京,其余四人留在了名古屋。我不是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只是你有了新天地和新生活,我们却要寄身在名古屋这座城市里,继续生活下去。你明白我想说的意思吧?”
“抛弃已经变成外人的我,比抛弃白更切实可行。是这个意思吗?”
赤不回答,低声长叹。“想来在我们五个当中,你的精神大概是最坚强的。和文静的外表相比,有点出人意料。而剩下的我们却连走到外面世界去的勇气都没有。害怕远离故土,远离气味相投的朋友。抛舍不下这份舒适惬意的温暖,就像寒冬的早晨不敢钻出热乎乎的被窝一样。那时候东拉西扯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到了今天就真相大白了。”
“但你并不后悔留在这里吧?”
“是啊,我想我不后悔。留在这座城市有许多现实的好处,我也充分利用了这些好处。这是一片乡缘关系大行其道的土地。比如说成为我后盾的那位‘工薪金融’的社长,就看过介绍我们高中时代义工活动的新闻报道,并因此对我信任有加。我在感情上是不愿为了个人利益利用大家那项活动,可结果却成了这样。还有,我这家公司的顾客里,有不少人读大学时曾是我父亲的学生。名古屋产业界存在这种牢固的关系网。名古屋大学教授在这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品牌。可是拿到东京大概就不起作用了。连屁都算不上。你说是不是?”
作沉默不语。
“我们四个留在这里,我猜也有这种现实的理由。不妨说是选择了安于现状。可是缓过神来,才发现至今仍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只剩下我和青了。白死了,黑结婚搬到芬兰。而青和我近在咫尺,却连面也不见了。为什么?因为见了面也没话好说。”
“干脆买辆雷克萨斯。那就有话题了。”
赤闭上眼睛。“我现在开的是保时捷卡雷拉4。硬顶半敞篷。六速手动挡,换挡手感极好。尤其是换挡减速的感觉太美妙了。你开过吗?”
作摇摇头。
“我对它很满意。不打算再买新车。”赤说。
“那就不去动它,另外再买一辆算是公司的。反正可以从经费里出吧?”
“我的顾客有日产的相关公司,也有三菱的相关公司。不能把雷克萨斯当公司用车。”
短暂的沉默。
“白的葬礼,你去了吗?”作问。
“嗯,去了。从来没见过那么悲惨的葬礼。真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青也去了。黑没能去。那时候她已经在芬兰,快要生产了。”
“白去世的事,为什么不通知我?”
赤半晌无言,只是恍惚地望着作的脸,彷佛眼睛无法聚焦。“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有谁通知你了。可能青会……”
“没有。谁都没告诉我。一个星期前,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赤摇摇头,似乎是要背过脸去,转眼望着窗外。“看来是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不是我要辩解,我们也慌了手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白遇害的消息肯定传到了你的耳朵里。以为你不来参加葬礼,大概是因为不方便来。”
作沉默片刻,说:“遇害时,白是住在滨松吧?”
“嗯。我想她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独自一个人生活,教小孩子钢琴。应该是在雅马哈音乐教室上班。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特地跑到滨松去。在名古屋应该也能找到工作的。”
“白在那里是怎么生活的?”
赤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衔在嘴上,过了一会儿,用打火机点着,然后说:
“在她遇害半年前,我因为工作去过一趟滨松。那次给白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吃饭。那时候我们四个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连面都很少见了。只是偶尔联系一下。可是在滨松要办的事意外地很快办完了,空出一点时间,我就想见见很久没见的白。她看上去比我预想的平静,好像也很享受离开名古屋、在新的土地上开始新生活。我们俩聊了聊往事,吃了饭。在市内有名的鳗鱼馆喝了啤酒,相当放松。她也会喝点酒了。我稍稍有些意外。可是该怎么说呢,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就是说,聊天时不得不避开某种话题……”
“某种话题,是指我吗?”
赤表情中似乎略有些不快,点点头。“是的。这好像仍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她没有忘记那件事。但除了这一点,白看上去已经没有古怪之处了。笑声不断,说得似乎很开心,谈话内容也很正常。我觉得改变生活地点倒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正面作用。只不过,我也不愿说这样的话,只不过她没有以前漂亮了。”
“没有以前漂亮了。”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不,说没有以前漂亮有点不准确。”赤略作沉吟,“该怎么说呢,当然脸型和五官基本没变,按照普通的标准来说也照样是个美人。假如不认识十几岁的白,人们看到她也肯定不会有更多印象。可是我熟知从前的白。她曾经是那么光彩照人,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然而我面前的白却不是那样。”
赤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脸庞微微扭曲。
“面对那样的白,老实讲,我相当痛苦——从前曾经存在的某种炽热的东西,如今再也找寻不到。那样非凡的东西居然会走投无路,以致不知所终。而且那已经不再令我的心灵震颤,这都让我痛苦。”
烟灰缸上,香烟在冒着烟。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白才刚满三十岁。不用说,还没到衰老的年龄。跟我见面时,她的衣着非常朴素。头发扎在脑后,感觉几乎没有化妆。但这种事情也无所谓,只是微不足道的表面现象。重要的是白那时候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自然光彩。她的性格很内敛,但是身体里有一种跟她的意志无关的东西,在活泼地跃动。它的光和热从周身的缝隙中自动向外喷射。我说的你懂吧?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这种东西已经消失。简直像有人绕到身后,把电源插头给拔掉了。曾经让她水灵娇艳、光彩照人的外貌特征,如今看上去反而令人心痛。不是年龄的问题。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才变成这样。听说白被人勒死时,我真的难过极了,由衷地同情她。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希望她那样死去。但同时我不禁感觉:在某种意义上,那家伙在肉体被杀害之前,生命就已经被夺走了。”
赤拿起烟灰缸上的香烟,深吸一口,闭上眼睛。
“她在我心上挖了一个很深的洞,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赤说。
沉默降临。坚硬而致密的沉默。
“你还记得白经常弹的钢琴曲吗?”作问,“李斯特的那首叫《Le Mal du Pays》的很短的曲子?”
赤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我不记得这首曲子。只记得舒曼的曲子。《童年情景》中的名曲。是叫《梦幻曲》吧。我记得她常常弹。你说的那支李斯特的曲子,我不知道。那曲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刚好想起来。”作瞧一眼手表,“占用你好长时间,我该走了。能和你这么谈谈太好了。”
赤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变,直直地注视着作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神情,就像看着尚未镌刻任何东西的新石板。“你赶时间吗?”他问。
“一点也不。”
“那我们再谈会儿,如何?”
“好。我有的是时间。”
赤掂量了一会儿要说的话的份量,然后说:“你大概不那么喜欢我了吧?”
作一瞬间无言以对。一来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再则是他觉得对眼前这个人抱持不是喜欢就是讨厌这种二分法式的感情,不知怎的似乎不太合适。
作字斟句酌地说:“不好说。跟我十几岁时的感受大概不一样。不过这个——”
赤抬起一只手,制止作说下去。
“你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措辞,也不必努力喜欢我。如今根本找不到对我有好感的人。理所当然。就连我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但从前我也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你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失去了他们。就像自在某一刻失去了生命的光辉……但是不管怎样,已经无可挽回了。开了封的商品不能退换。我只能这样做下去。”
他将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手指不规律地敲着膝头,像用摩斯电码传送电文。
“我父亲做了多年的大学教师,因此染上了一身教师特有的习性,在家里说话也是教训人的口气,居高临下。我从小非常讨厌那一套。可是有一次我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竟然也变得跟他一样了。”
他还在咚咚地敲膝盖。
“我一直在想,我们对你太残酷了。真的。我,我们,既没有这么做的资格,也没有这么做的权利。我一直在想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向你道歉。可怎么也没有创造出这个机会。”
“那件事就算了。”作说,“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挽回了。”
赤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了,作,我有个请求。”
“什么?”
“希望你听听我的诉说。是我的心里话,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话你也许不愿听,但是我想弄清自己的创伤所在,也想让你知道我背负的东西。当然,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补偿对你的伤害。这只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看在老朋友的分上,你愿意听一听吗?”
作不明白事态将如何变化,但还是点点头。
赤说:“我刚纔说了,直到考进大学,我都不知道学术界不适合自己。还说过直到进银行工作,也不知道当公司职员不适合自己。对吧?惭愧啊!大概是我这个人疏于认真地正视自己。可其实还不止这些。实际上直到结婚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总之,男女间的肉体关系不适合我。你大概明白我想说的了吧?”
作沉默无言。赤继续说道:
“说得直言不讳些,我对女人不容易产生欲望。不是完全没有,但相比之下,对男人更容易一些。”
深深的静寂降临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原本就是很安静的房间。
“这种情况不算罕见吧?”作像填补沉默一样说。
“唔。也许不罕见。你说得很对。但这种事实在人生的某个时间点猛然摆在面前,对本人来说可是相当难耐。很痛苦。泛泛而论不解决问题。该怎么说呢,那种心情简直像船正在航行,忽然孤零零地被人从甲板上扔进深夜的大海里。”
作想起灰田,想起在梦境里——那恐怕是梦境——灰田用嘴承接自己射精。那时作张皇失措。孤零零地被扔进深夜的大海里。的确是击中要害的形容。
“不管怎样,大概只能尽量诚实地面对自己。”作挑选着词句,说道,“只有这一条路。诚实地,尽量自I竹地。抱歉,我只能说这些。”
赤说:“你知道,名古屋就规模来说在今日本都是屈指可数的大都会,但也是个狭隘的城市。人多,产业兴盛,商品丰富,可选项却出乎意料地少。我们这样的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自由地生活下去,在这里絶不容易……看,你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悖论吗?我们在人生的进程中一点点发现真实的自己,但是发现得越多,越会失去自己。”
“我希望对你小子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能进展顺利。真心希望。”作说道。他真心地如此希望。
“不生我的气了吗?”
作简短地摇摇头。“我没生你小子的气。本来就没生任何人的气。”
作陡然发觉自己在叫对方“你小子”。 最终,这个称呼自然地脱口而出。
赤一直把作送到电梯口。
“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所以我想再讲一个很短的故事,可以吗?”在走廊里,赤边走边说。
作点点头。
“这是我在第一节新员工培训课上每次都要讲的。我环视教室一圈,随意挑选一名学员,请他站起来。然后说:‘好。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首先是坏消息。现在要用钳子拔掉你的手指甲,或者是脚指甲。抱歉,已经决定了,没法改变。’我从包里拿出一把可怕的大钳子,展示给大家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给大家看。然后又说:‘接下去是好消息。就是拔手指甲还是拔脚指甲,选择的自由交给你。好,你选择哪个?你要在十秒钟内作出决定。如果决定不了,就把手指甲和脚指甲都拔掉。’然后我手里拿着钳子,开始读秒计数。大概数到第八秒时,他就会说:‘脚指甲!’‘好。那就脚指甲。马上拔你的脚指甲。但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选择手,而是选择脚呢?’我这么问。对方回答:‘不知道。我觉得大概都一样疼。可是非选一样不可,没办法就选了脚。’我就对着那家伙热烈鼓掌,说:‘欢迎你进入真正的人生。’Welcome to the real life。”
作一句话也不说,凝视着老朋友瘦削的脸庞。
“我们大家手中都握有自由。”赤说,然后眯起一只眼微笑,“就是这个故事的要点哦。”
电梯银色的门无声地打开,两人在此道别。
12
与赤见面那天晚上七点钟,作回到东京的寓所。从旅行袋里取出行李,把身上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个澡,冲去身上的汗。然后给沙罗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设为录音留言状态,作留了个口信,告诉她自己刚从名古屋回来,方便时请联系。
作一直没睡,等到十一点,可电话没有打来。第二天是星期二,午休期间她打来电话时,作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怎么样?名古屋的事顺利吗?”沙罗问。
他起身走到走廊的安静处,简单说了周日和周一直接拜访雷克萨斯展销厅和赤的办公室,同他们俩交谈的情形。
“我觉得跟他们俩谈谈很有用,这一来许多事都渐惭搞清楚了。”作说。
“那太好了。”沙罗说,“没白跑一趟。”
“要是你那边没有问题,我想跟你见一面,好好谈谈这件事。”
“你等一等,我看看日程安排。”
约莫十五秒钟,她在查看日程表。其间,作眺望着在窗外延展的新宿街景。天上遮覆着厚厚的云,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后天晚上有空。你呢?”沙罗说。
“后天晚上可以呀。一起吃饭。”作说。不必翻开记事本看。他的日程表上几乎每个晚上都是空白。
两人约定见面的地点,结束了谈话。关上手机,他发现胸中彷佛残留着异物感。像吃下去的东西有一部分没有消化,就是这种感觉。和沙罗通话前没有这种感触。确凿无误。但是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者是否原本就有所意味。
他在脑海里尽力再现同沙罗的谈话。交谈的内容,声音的印象,停顿的方式……似乎没有和平时不同的地方。他将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桌边打算继续吃饭,但已经没有食欲了。
这天下午和第二天,作带着一个刚进公司的新同事当助手,去察看几个需要新建电梯的车站。让助手协助测量,逐一确认公司总部的车站图纸跟现场的实际情况是否一致。设计图和现状每每会出人意料地产生偏离和误差。可以列举出好些原因。总之开工前必须准备一份连细节都是可信任的设计图纸。若是动工后再发现有重大偏差,事态就无可挽回了。那就像作战部队凭借错误百出的地图去攻占某个岛屿。
工作全部完成后,跟站长商讨改建工程中可能产生的种种间题。由于设置电梯,车站形状会产生变化,而形状一变,客流也会变。必须巧妙地在结构上吸收这种变化。乘客的安全当然是第一位的,同时也得保证站员业务上必需的活动路线。作的使命就是汇总这些要素,决定改建计划,再转换成实际的图纸。虽然是苦差事,却是人命关天的重大工作。作耐心地逐一处理。查明问题所在,制成一览表,再按部就班地一个个细心解决,这原本就是他擅长的东西。同时在现场将工作流程教给缺乏经验的年轻同事。那个姓阪本、刚从早稻田大学理工系毕业的青年,是个非常不爱说话的长脸家伙,但理解事物极快,老实听话,测量的活儿也做得很麻利。这家伙看来是可用之才。作心中暗暗想道。
同某个特快列车停靠站的站长谈了约一个小时,商讨改建工程的细节。正好赶上午休时间,就叫了便当,一起在站长室吃。饭后边喝茶边闲聊。站长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胖男人,透露了好些关于车站的趣闻。作就喜欢跑到现场听人家讲这种事。说着说着,说到了遗失物品。列车上和车站里,人们会落下很多失物,里面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东西。就是这些话题。骨灰,假发,假肢,长篇小说原稿(读了几页,内容很无聊),装在盒子里、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带血衣衫,活的蝮蛇,一迭四十张专拍女性私处的彩色照片,漂亮的大木鱼……
“里面还有些难以处理的东西。”他说,“有一个我认识的站长,收到的失物中有一只旅行袋;哩面装着死去的胎儿。所幸我还没有这种经历。但在从前当站长的车站,曾经收到两根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指。”
“这好像也够毛骨悚然的。”作说。
“是啊,当然毛骨悚然了。一只漂亮的袋子里,装着个蛋黄酱瓶似的东西,两根小小的指头浮在液体中。看上去像是连根切下的小孩的手指。我当然打电话报了警,天知道会不会跟什么罪案有关。警察马上赶来拿走了。”
站长喝了口茶。
“然后过了一个星期,那位来拿手指的警察又来了,再次向在厕所里发现那东西的站员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我那时也在场。据那位警察说,瓶里装的不是小孩的手指。经过实验室检查,搞清楚了那是成人的手指。之所以小,是因为那是第六根手指。警察说,偶尔有人一生下来就长着六根指头。父母一般都厌恶畸形,在婴儿时期就会把它切除掉,但也有人长大后还留着六根指头。那就是在成人后才动手术切除的第六根手指,放在福尔马林里保存着。据推定,手指的主人是二十多岁到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至于切除后经过了多少年,已经没办法查出来了。也无法推测经过了怎样的来龙去脉,被遗忘还是被丢弃在车站厕所里。但好像不太可能是罪案。最后手指就这样交给警察了,也没有乘客前来申诉遗失了手指。说不定现在还保管在警察局的仓库里呢。”
“好离奇的故事。”作说道,“都把第六个手指留到长大成人了,干吗又要急吼吼地切除它?”
“是呀。充满谜团。后来我被勾起了兴趣,就对六指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这叫多指畸形,也有许多多指畸形的名人。据说丰臣秀吉就长了两根大拇指,但不知真假。还有好多例子。有著名钢琴家,也有作家、画家、棒球选手。虚构的人物里面,《沉默的羔羊》中的雷克特博士就是六指。六指不是特异现象,事实上它的遗传因子甚至还是显性遗传。不同人种之间有差异,但是从世界范围来看,大约每五百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生来是六指。只是絶大部分像刚纔说过的,在手指功能稳定下来的一周岁前,就按照父母的意志切除了。所以我们几乎没机会看到这样的东西。我也是在那两根丢失的手指送来前,都没听说过第六根手指这回事。”
作说:“可是这就怪了。既然六指是显性遗传,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长着六根手指呢?”
站长百思不解。“是啊,为什么呢?这种难题,我可就搞不懂了。”
一起用餐的阪本这时开口了,像把堵住山洞的沉重巨石挪开一般,他怯生生地说:“后辈本来不该多嘴多舌,不过,我可以插嘴说一句吗?”
“好。”作惊讶地说。因为阪本根本不是那种主动在人前直陈已见的青年。“说什么都没关系。”
“由于‘显性’这个词的影响,世间许多人常常产生误解。其实,说某种倾向是显性遗传,并不意味着它就会无限制地扩散。”阪本说,“在被称作怪病的疾患里,就有不少的遗传因子是显性遗传。但要说这种疾病是否因此变成普遍现象,其实倒也不是。幸运的是在许多情况下,它们都会被遏制在一定数量,停留在疑难杂症的状态。所谓显性遗传,说到底只是倾向分布的因素之一。其他的还有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等因素。这只是我的推测——六根手指对人类来说可能太多了。说到底,用五根手指干活恐怕才是应该的、足够的,或者说是效率最高的。所以哪怕是显性遗传,在现实世界里,六指也只能占絶对少数派。大概是淘汰法则胜过了显性遗传。”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阪本再次陷入沉默。
“哦。”作说,“我倒觉得,这跟全世界的计算法从十二进制统一到十进制的过程没准也有相通之处。”
“听您这么一说,说不定这跟六指和五指的数字正好呼应。”阪本说。
“可是,你怎么会对这种事知道得这么详细?”作问阪本。
“我在大学里听过遗传学的课。因为对这方面感兴趣。”阪本满面涨红。
站长愉快地笑着说:“哪怕是进了铁路公司,遗传学的课照样能派用场嘛。总之学习总不会是自学的,的确是这样。”
作对站长说:“不过,我想有六根手指的话,钢琴家们说不定会感到方便些?”
“这个呀,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站长说,“据长了六根手指的钢琴家说,多出来的手指反而碍事。的确像阪本君刚纔说的,人类要均等熟练地使唤六根手指,这负担没准还有点沉重呢。也许五根恰到好处吧。”
“六根手指有没有什么好处?”作问。
站长说:“我查过,有人说在中世纪的欧洲,六指的人曾经被当作男巫女巫用火烧死。还有人说十字军时代,某国六指的人被悉数杀光。只是真假难辨。据说在加里曼丹岛上,六指的小孩生下来就被送去当巫师。这种事情也许称不上好处吧。”
“巫师?”作说。
“总之是加里曼丹岛的事,”
至此,午休结束,谈话也结束了。作感谢站长请的便当,起身和阪本一起返回公司总部。
回到公司后,在图纸上加上几条该加的脚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是从前听灰田说的他父亲的故事。在大分县深山温泉旅馆长期滞留的爵士钢琴家,演奏前放在钢琴上的布袋里,难道就装着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双手的第六指?由于某种原因,他在成年后做手术将它们切除,放在瓶里随身携带。而且演奏前肯定要放在钢琴上面,就如同护身符。
当然,这不过是凭空想象,没有根据。而且那件事发生在(假如真有此事的话)四十多年前。然而越想越觉得这是有效的片断,可以填补灰田讲的故事中的空白。他握着铅笔坐在制图台前苦思冥想,直至黄昏到来。
翌日,作在广尾和沙罗见了面。两人走进住宅街深处一家法式小酒馆(沙罗知道许多遍布东京小巷深处的小店),吃饭时,作说了在名古屋和两位老朋友见面的经过和谈话内容。是概括地说的,可还是相当长。沙罗兴致勃勃地听他讲,不时打断他提问。
“在东京你家里借宿时,被你下药强奸了。白对大家这么说的?”
“是的。”
“她在大家面前非常逼真地描述了细节。她生性腼腆,从来避而不谈和性有关的话题。”
“青是这么说的。”
“她还说你有两张面孔。”
“她说‘光看表面那张脸,根本想不到底下还有另一张阴暗的面孔’。”
沙罗面露不快,沉思了一阵。
“我说,对于这一点,你能不能想起什么对得上的?比如说你和她之间,曾经有某个瞬间产生了特殊的亲密感。”
作摇摇头。“没有,我想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一直很注意,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一直都很注意?”
“就是说,努力不让自己意识到她是异性,所以尽量不制造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沙罗眯起眼睛,歪歪脑袋。“你认为小团体的其他成员也这么小心?就是说,男孩们不把女孩们、女孩们不把男孩们当异性看待?”
“其他人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当然不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但以前我说过,不把男女关系带进小团体已经成了我们的默契。这一点一清二楚。”
“可是,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然吗?那个年龄的男男女女亲密交往,一天到晚待在一起,彼此间生出性方面的兴趣难道不是必然的趋势?”
“想找女朋友,像普通人那样一对一地约会,这种心情我也有过啊。当然也对性爱感兴趣。跟别人一样。也有在小团体之外找女朋友的选项。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个五人小团体的意义高于一切。几乎无法想象离开它单独行动这种事。”
“因为其中存在美妙的和谐?”
作点点头。“人在其中,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其他地方很难找到那种特别的感觉。”
沙罗说:“所以你们只好把对性的关注强行锁进某个地方。为了不扰乱五个人的和谐,不让那个完美的小圈子崩溃。”
“时过境迁再回想当年,也许会发现不自然的地方。但在那个时候,我觉得那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们还只有十几岁,一切都是初次体验。根本不可能用客观的眼光看待自己所处的状况。”
“就是说,你们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被禁闭在那个小圈子的完美性中。可以这么理解吗?”
作稍微思索了一下。“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这样。但我们是自愿禁闭在那里面的。我至今都不后悔。”
“很有趣。”沙罗说。
白遇害半年前,赤在滨松同她的相会,也引起了沙罗的注意。
“问题不太一样,但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高中的同班同学。她长得很美,身材标致,家里又有钱,是所谓的归国子女,会讲英语和法语,成绩在班上也名列前茅。一举一动十分引人注目。被大家奉为女王,是低年级学生崇拜的对象。私立女校嘛,这些方面很厉害的。”
作点点头。
“大学进的是圣心女子大学,中间去法国留学两年。回国后又过了两年多,我偶然见到了她。那次是久别重逢,看到她时,我竟然说不出话来。该怎么说呢,她显得色彩暗淡。就像长期在强烈的阳光下暴晒,周身的色彩消退殆尽,虽然外表几乎没有变化,照旧是个大美人,身材也好……只是跟从前相比,色彩淡去很多。让人不禁想拿起电视遥控器把颜色调深几格。那是一次很奇妙的经历。短短几年间,人居然会那样明显地变得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