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完餐,等待甜品单送上来。
“我跟她不是特别亲密,但有共同的朋友,后来也偶尔碰面。每次见面,她的色彩都一点点暗淡下去。于是从某个时刻起,谁都能看出她已经风光不再,不再美丽动人,也不再魅力四射。连脑子似乎也变笨了,说话索然无味,观点平庸之极。她二十七岁时结婚,丈夫是政府机关的精英官僚,一看就是个浅薄无聊的男人。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美貌已逝、魅力全失、不再引人注目了,还跟从前一样像女王似的招摇。在一旁看着都心情沉重。”
甜品单递上来,沙罗仔细地研究一番。决定后合上菜单,放在桌上。
“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离她而去。因为看到她那种模样实在心痛。不,说得准确些,那不是心痛,而是有种怯意。那是女人心里多少都有的怯意。担心女人最美好的时光分明已经逝去,自己却一无所知,或者说无法坦然面对,还和从前一样招摇,结果被众人暗地里耻笑和疏远。就是这样一种怯意。在她身上,鼎盛期比别人来得早。仅此而已。她所有的资质都在十几岁时像春天的庭院一样盛开怒放,等到花期一过,就急速地枯萎了。”
白发侍者走过来,沙罗要了份柠檬蛋奶酥。她从来不错过甜点,却能保持美丽的体形,作不得不佩服。
“关于白的事,恐怕你从黑那里能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况。”沙罗说,“就算你那个五人小团体是和谐完美的共同体,有些事肯定也只能在女孩之间说。就像青说的那样。这种话大体不会传出女孩的小圈子。我们也许爱咋咋呼呼,但是会严格保守某种秘密。尤其是对男人们。”
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侍者,像是后悔点了柠檬蛋奶酥,也许该要别的。但她又改变了主意,将视线收回正对面的作身上。
“三个男孩之间,就不说这种推心置腹的话吗?”
“我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哦。”作说。
“那你们说些什么?”沙罗问。
我们那时候都说些什么?作想了片刻。但根本想不出说过什么。分明是长久而热切地、推心置腹地聊过天呀……
“我想不起来了。”作说。
“真怪。”沙罗微微一笑。
“到下个月。现在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作说,“等有了头绪,我想去一趟芬兰。已经跟上头说好了,请假不会有问题。”
“确定日期后,我想我可以帮你制订旅行计划。比如说订机票和房间之类。”
“谢谢你。”作说。
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用手指摩挲着杯口。
“你的高中时代是什么样子?”作问。
“我是个不起眼的女孩。进了手球部。不漂亮,成绩也不是会受表扬的那种。”
“你不是在谦虚吧?”
她笑着摇摇头。“谦虚也许是了不起的美德,但跟我不太相称。说实话,我是个毫不起眼的人。我大概跟学校这种体制合不来。从没赢得老师的欢心,也没受到低年级学生的崇拜。男朋友什么的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被顽固的青春痘惹得心烦。有威猛乐队全部的CD。穿着妈妈买的白色棉内裤。但我也有过几个好朋友。两个。虽然不像你那个五人小团体,远没到紧密的共同体的程度,但也能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不起眼的少女时代。”
“现在还常常跟朋友见面吗?”
她点点头。“嗯,我们现在仍然是好朋友。她们俩都结婚了,有了孩子,所以不能经常见面。但偶尔也一起吃饭,滔滔不絶地聊上三个小时。各种话题,该怎么说呢,相当口无遮拦。”
侍者将柠檬蛋奶酥和意式浓咖啡送上桌。沙罗吃得很专注。看来挑选柠檬蛋奶酥是对的。作来回看着她的模样和意式浓咖啡升腾的热气。
“你现在有朋友吗?”沙罗问。
“我想,现在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
唯有名古屋时代的四个人,对作来说是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之后有过很短的时期,灰田是与之相近的存在。此外就一个也没有了。
“没有朋友,你不寂寞吗?”
“怎么说呢?我搞不清楚。”作说,“就算有,我想大概也不能口无遮拦地说心里话。”
沙罗笑道:“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是需要这东西的。当然,口无遮拦地说心里话只是朋友的一部分功能。”
“那当然。”
“先不提这个了。你不吃点蛋奶酥?可好吃了。”
“算了。还是你自己吃完最后一口吧。”
沙罗珍惜地把剩下的蛋奶酥吃完,放下叉子,用餐巾仔细地擦净嘴角,想了一下,接着抬起脸,隔着餐桌看著作。
“喂,现在去你家行吗?”
“当然。”作说,随后举起手,向侍者要账单。
“手球部?”他问。
“这事我不想提。”沙罗说。
两人在作的家里紧紧相拥。能再次拥抱沙罗,她再度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作十分开心。两人在沙发上相互爱抚对方的身体,然后上了床。她在薄荷绿的连衣裙下,穿了一条小小的黑色蕾丝内裤。
“这也是妈妈买的吗?”作问。
“傻瓜。”沙罗笑了,“这当然是自己买的。”
“青春痘也不见了。”
“当然啦。”
她伸过手来,温柔地握住作变硬的阴茎。
然而过了不久,正打算插入时,它却失去了足够的坚硬。作是生来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他困惑不已,慌了手脚。周围的一切都奇妙地安静下来。耳朵深处静谧无声,能听见心脏干涩的搏动。
“这种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沙罗抚摸着他的后背,说,“静静地抱着我就好。不要胡思乱想。”
“我搞不懂。”作说,“这阵子明明一直在想要好好抱抱你。”
“弄不好是期待过度了。你这么真挚地想着我,我当然很高兴。”
两人光着身子在床上紧紧相拥,久久地彼此爱抚,但作没有恢复足够的坚硬。终于到了她该回家的时间。两人默默地穿上衣服,作把她送到车站,一边走一边为事情不顺利道歉。
“这种事情无所谓的呀,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沙罗温柔地说着,握住了他的手。小小的、温暖的手。
应该说点什么,但没有词句浮上心头。他静静地体味着沙罗手上的触感。
“你大概是觉得困惑。”沙罗说,“回名古屋,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见面,一下子弄清了许多事,所以你被搅胡涂了,不知所措。只怕比你感受到的还要厉害。”
是有些张皇失措吧。封闭多年的门打开了,一直刻意回避的诸多事实一下子刮进来。那些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事。它们还没有在他的内心找准顺序,找到存身之地。
沙罗说:“有些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堵在你心里,阻挡了原来自然的水流。我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作想了想她的话。“我心里的疑问,并没有因为这次名古屋之行水落石出。是吗?”
“是的。我是这样觉得。但说到底,这只是我的感觉。”沙罗表情严肃地想了一下,补充似的说,“也许正因为这次搞清了几个事实,反而让剩余的空白的意义更重要了。”
作长叹一声。“我是不是把不该掀开的盖子给掀开了?”
“说不定一时半刻还真是这样。”她说,“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摇摆和反复。但你至少朝解决问题迈出了一步。这一点很重要。我想,这样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碎片来填埋空白。”
“但是,可能要费很长时间。”
沙罗紧紧捏了捏作的手。力量出乎意料地大。
“哎,用不着急于求成。慢慢来好了。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今后有没有跟我长久相处的意思。”
“当然有。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真的?”
“不骗你。”作坚定地说。
“那就不要紧。反正还有时间,我可以等。而且我也有那么几件事需要解决。”
“有那么几件事需要解决?”
沙罗没有回答,脸上浮出谜一般的微笑,随后说:
“尽早去芬兰看看黑吧。开诚布公地跟她谈谈。她肯定会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事。我有预感。”
从车站独自走回家的路上,作脑海中充满了不着边际的思绪。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时间的水流在某处分岔,变成了两股。他想着自,想着灰田,想着沙罗。过去与现在,以及记忆与情感,平行而均等地向前涌流。
我内心也许潜伏着某种乖戾扭曲的东西,作想。正如白所说,也许我还有一张光凭表面这张脸无法想象的真面目。就像永远处于黑暗中的月亮背面。也许我在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情况下,在另一个场所,在另一种时间性中,真的强奸了白,深深地撕裂了她的心。凭借暴力卑劣地干了这种事。而且有朝一日,也许那阴暗的背面终将凌驾于表面之上,把它完全吞噬。红灯时,他差点就要横穿人行道,被踩急剎车的出租车司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回到家里换上睡衣,钻进被窝,时针指着近十二点。就在这时,作发现像忽然想起似的,勃起回来了。那无疑是石砫般硬的完美的勃起。居然能硬到这种程度,连自己都难以相信。太讽刺了。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深深的长叹。随即起床,打开灯,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顺风威士忌倒进小玻璃杯。然后摊开一本书。一点钟过后忽然下起雨,还不时狂风大作,像是暴风雨,大颗的雨粒斜打在玻璃窗上。
作忽然想起来。说我就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强奸了白。把药掺进酒里,让她身体麻痹,脱光她的衣服强奸了她。她是处女。那地方剧烈疼痛出血。于是以此为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从现在算起,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一面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一面胡思乱想,他渐渐感觉整个房间似乎变成了和平日不同的异质空间,简直像拥有意志一般。身处其中,他渐渐无法分辨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不是真实。在一个真实的相位中,他不曾碰过白一根手指。然而在另外一个真实中,他卑劣地强奸了白。自己此刻究竟进入了哪个相位,作越想越不明白。
最终,直到两点半,他也没能入睡。
13
周末,作去健身馆的游泳池游泳。从他住的公寓骑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那儿。他的自由泳节奏固定不变,一千五百米游三十二到三十三分钟。遇上更快的人,便让到一旁让对方游到前面。跟别人比拚速度不是作的性格。这天也一如平日,找了个泳速和自己相似的游泳者,跳进同一条泳道。那是个瘦削的年轻男子。身穿黑泳衣头戴黑泳帽,戴着泳镜。
游泳缓解了身体积蓄的疲劳,松弛了紧张的肌肉。在水里,他感觉比其他地方都平静。他每周游两次,每次半小时,保证身体与精神的稳定平衡。而且水中也是适合思考的地方。和坐禅很类似。只要适应运动节奏,就可以让思绪在脑中无拘无束地漂游。就像把狗狗放进原野。
“游泳时心情舒爽极了,仅次于在天上飞。”他曾经对沙罗说。
“你在天上飞过吗?”沙罗问。
“还没有。”作回答。
这天早晨作游着泳,几乎一直在想沙罗。浮想起她的面庞,她的躯体,想到没能成功地跟她合为一体,还想起她说过的几句话:“有些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堵在你心里,阻挡了原来自然的水流。”
没准真是这样,作想。
多崎作走过了一帆风顺、没有太大问题的人生之路。许多人这么认为。毕业于著名工科大学,进电气化铁路公司就职,从事专业技术工作。表现在公司里一直广获好评,深受上司信赖。经济上也没有后顾之忧。作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住宅区拥有一居室公寓,没有贷款。几乎不喝酒,也不抽烟,没有什么乱花钱的嗜好。不如说他几乎不花钱。不是刻意省吃俭用或过着禁欲式的生活,只是想不出把钱花在哪里。既不需要汽车,衣服也是有那么几件就够穿。偶尔买些书和CD,但也花不了几个钱。而且不爱去外面吃饭,更喜欢自己动手做。床单也是自己洗,甚至还自己熨。
基本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不善于交际,但并没有过着与世隔絶的生活。平时也能配合周围的人行动。不会主动追求异性,但一直不缺交往对象。独身,长相不难看,行事低调,衣着整洁。自然总有人凑过来,或是有周围的人把熟识的女子介绍给他(沙罗就是这么认识的)。
三十六岁,乍看是在优雅地享受单身生活。身体健康,没有赘肉,也从不生病。一般人大概都觉得这是没有摔过跟头的人生。母亲和姐姐们也都这么看。“你呀,单身生活过得太舒服了,所以才不想结婚。”她们对作说,于是不再提起相亲的事。同事们也都这样想。
的确,多崎作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该得的都得到了,没有不足,从未体味过想要却得不到的苦涩。然而想一想,也一次都没有真正想要的东公历尽艰辛才到手的喜悦。高中一年级邂逅的四位友人,恐怕是他得到过的东西中最有价值的,但说那是他依据自身意志作出的选择,不如说是上天所赐,是自然而然地降临身边的,而且很早(同样与他的意志无关)就失去了,或者说被收走了。
沙罗是他罕见地想追求的人。虽说没到坚信不疑的地步,但他被这位年长两岁的女子深深吸引。每见她一次,这种念头就变得更加强烈。现在为了得到她,作愿意牺牲许多东西。他很少有如此强烈却自然的感情。但不知何故,紧要关头总是好事多磨,于是障碍出现,阻遏了水流。人慢慢来好了,我可以等。”沙罗说。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人每天在不断移动,每天改变所在的位置。谁都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作就这样浮想联翩,以不致呼吸紊乱的节奏在二十五米的泳池中往返。从侧面微微仰起脸,短促地吸气,在水中缓缓吐出。随着距离的增加,这种规律的循环逐渐自然起来。单程所需的划水次数也变得完全相同。他委身于这样的节奏,只需计算转身次数即可。
不久,他发现同一泳道游在前面的男子的脚底似曾相识。跟灰田的脚底一模一样。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呼吸节奏紊乱,鼻子呛进了水,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呼吸稳定下来。肋骨的牢笼中,心脏怦怦地发出硬而急的跳动声。
没错,就是灰田的脚底,作心想。大小和形状都很相似,简洁有力的打腿方式也相同,就连在水中打出的气泡形状也一样。和脚的动作很像,气泡也是又小又软,十分放松。他曾在大学的泳池里一直游在灰田身后,望着他的脚底。就像在夜间公路上驾车的司机紧盯着前面车辆的尾灯。脚底的形状鲜明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作停下来,爬上池边,坐在起跳台上等待游泳的人转身游回来。
那不是灰田。他戴着泳帽和泳镜,看不清长相。但仔细一看,说是灰田的话身材太高了,肩膀上的肌肉太多,脖颈的形状也不一样,而且年纪还轻。应该还是个大学生。灰田现在应该过了三十五岁。
明明知道认错了人,作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坐在泳池边的塑料椅子上,久久地望着素不相识的人游来游去。恰到好处的美丽泳姿。整体上跟灰田很相似,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不溅起水花,也没有多余的声响。肘部优美流畅地划向空中,从拇指开始静静地依次入水。不慌不忙。这种泳姿基本的主旨是集中精力保持平静。但不管泳姿多么相似,那都不是灰田。不久男子结束游泳,爬上池边,脱去黑色泳镜和冰帽,用毛巾哧哧地擦着短发走开了。他长了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感觉跟灰田完全不同。
作就此作罢,不再游泳,去更衣室淋浴,然后骑车回家。吃着简单的早饭,他想,灰田恐怕也是堵在我心里的事物之一。
去芬兰旅行的休假手续没有遇到问题。他的带薪休假几乎从未用过,就像屋檐下冻凝的雪堆那样高高堆积。只有上司露出诧异的神情,“芬兰?”仅此而已。高中时的同学住在那里,是去看她。他解释道。而且我想今后也不太有机会去芬兰。
“芬兰到底有些什么?”上司问。
“西贝柳斯?阿基?考里斯马基的电影,玛丽梅科?诺基亚?姆明。”作把想到的列举出来。
上司摇摇头,似乎对哪一样都没兴趣。
作打电话给沙罗,参照成田与赫尔辛基之间直飞航班的时刻表,定了具体的行程。两周后从东京出发,在赫尔辛基住四个晚上再返回东京。
“要跟黑联系好再去吗?”沙罗间。
“不,我打算跟上次回名古屋一样,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芬兰可比名古屋远多了。来回一趟要花好长时间。弄不好你跑去一看,却发现黑三天前就到马霍卡岛度暑假了。”
“如果那样也没办法。我就悠闲地在芬兰逛一圈再回来。”
“既然你这么想,当然没关系了。”沙罗说,“不过巴巴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不要顺便去其他地方看看?塔林和圣彼得堡都近在眼前。”
“不用。只去芬兰。”作说,“从东京到赫尔辛基,在那里住四个晚上再回东京。”
“护照你当然有吧?”
“刚进公司时就说要按时更新,以便随时可用。说随时可能去海外出差。可到现在还是崭新的。”
“在赫尔辛基市内说英语大致就够用了,可到了地方上是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公司在赫尔辛基有一间小小的事务所,跟办事处差不多。我会跟他们联系,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万一遇到弄不明白的事情,就去找他们。有个叫奥尔加的芬兰女孩,她会帮你的。”
“谢谢你。”作致谢道。
“我后天去伦敦出差。飞机票和赫尔辛基的酒店订好以后,我马上用电子邮件把详细信息发给你,还有我们公司驻赫尔辛基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
“知道了。”
“我说,你真的不事先约好就去赫尔辛基见她吗?万里迢迢地穿过北极圈?”
“有悖常规吗?”
她笑了。“我倒想用‘大胆’这个词。”
“不过,我感觉这么做会有好结果。当然,这只是直觉一类的东西。”
“那祝你好运。”沙罗说,“在那之前要不见一面?周一我就从伦敦回来了。”
“不了。”作说,“我当然想见你,但觉得还是先去芬兰更好。”
“这也是直觉一类的东西吗?”
“对呀。是直觉一类的东西。”
“你本来就是直觉灵敏的人?”
“哪里。那倒不是。我几乎从来没有凭直觉行动过。就像从不凭直觉建造车站一样。其实我都不知道这能不能叫直觉。只是忽然这样感觉。”
“反正这次你觉得这么做更合适?不管这是直觉还是什么。”
作说:“上次在泳池里,我边游边想,想你,想赫尔辛基。该怎么说呢?就像顺着直觉向前回溯。”
“边游边想?”
“游泳时能好好思考问题。”
沙罗好像挺佩服,沉默了一会儿。“就像鲑鱼一样。”
“我不太了解鲑鱼的事儿。”
“鲑鱼会朝着某个特定的目标漫长地旅行。”沙罗说,“你看过《星球大战》吗?”
“小时候。”
“愿原力与你同在。”她说,“别输给鲑鱼。”
“谢谢。从赫尔辛基回来后,我再跟你联系。”
“我等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然而乘上去赫尔辛基的飞机几天前,作很偶然地看到了沙罗的身影。只是沙罗不知道。
这天傍晚,作想给黑买些简单的礼物,便走到青山。送给她的小首饰,还有送给孩子们的日本绘本。适合购买这些的店在青山大道后街的小巷里。花了约一个小时买好东西,作打算休息一下,便走进一家面对表参道的玻璃墙面的咖啡馆。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点了咖啡和金枪鱼色拉三明治,眺望着夕阳下的街景。走过面前的大多是一对对情侣,他们看上去似乎幸福无比,好像都在走向某个特别的地方,那儿有开心的事情正等着他们。人们这样的身姿越发让作的心宁静平和。类似无风的冬夜里冻结的树木般寂静。但其中几乎没有痛楚。在漫长的岁月里,作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心境,不再感觉分外痛苦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是沙罗也在这里多好。没办法。是自己拒絶和她见面的。这是自己希望的。是他让自己赤裸的枝条冻僵的。在这舒爽的夏日傍晚。
那是正确的吗?作没有信心。这种“直觉”是否可以信赖?会不会其实不是什么直觉,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想?沙罗说了,“愿原力与你同在”。
作想象了一会儿听从本能或直觉在黑暗的大海中漫长地旅行的鲑鱼。
恰好在这个时候,沙罗的身影进入了作的视野。她穿着上次见面时那件薄荷绿短袖连衣裙,脚穿浅褐色船鞋,从青山大道朝着神宫前方向走下徐缓的斜坡。作倒抽一口气,脸不禁扭曲了。他无法相信这竟是现实的风景。有几秒钟,作还以为她的身影是自己孤立的心灵制造的精巧的幻影。然而毫无疑问,那是活生生的现实的沙罗。作反射性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差点把桌子掀翻。咖啡溅落在小碟里。但他立刻把抬起一半的身子放下去。
她身旁有个中年男人。体格健壮,不高不矮,穿深色调的外衣和蓝衬衣,系一条小圆点图案的藏青色领带。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中混杂着几缕白发。大概五十多岁。下巴略尖,但算得上相貌堂堂,神情中能看出那个年代的某类男人常见的简洁安静的从容。两人似乎很要好地拉着手走在大街上。作微微张着嘴,目光透过玻璃墙追逐着两人的身影。像一个在穿衣打扮的时候怔住了的人。他们就在作眼前缓缓走过,沙罗却没有把目光转向他。她好像沉浸在与那男人的谈话中,周围的东西根本没进入她的视线。男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沙罗开口笑了。连牙齿都清晰可见。
然后,两人被薄暮中的人群吞噬。作隔着玻璃望了许久他们消失的方向,心底暗暗期待着沙罗也许会返回。也许她会忽然发现作在那里,回来向他说明情况。然而沙罗一去不返。只有长着各种面孔、穿着各种衣服的人络绎不絶地走过眼前。
作重新坐回椅子上,喝了口冰水。留下来的只有寂寂的悲哀。胸膛左侧彷佛被尖利的刀具割伤,剧烈疼痛,温乎乎的还有流血的感觉。那大概就是血吧。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疼痛了。也许是大学二年级的夏天被四位好友抛弃以来头一次吧。他闭上眼睛,如同让身体漂浮在水面,在那疼痛的世界里漂流片刻。有疼痛感还算好。他试图这样想。真正不妙的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种种声音混成一体,在耳鼓深处形成叮的一声尖鋭的噪音。那是在深邃无际的沉默中才能听到的噪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自己五脏六腑中发出的。每个活着的人都有这种固有的声音,但几乎没有亲耳听到的机会。
睁开眼,他觉得世界的形状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塑料桌子,简洁的白色咖啡杯,吃剩一半的三明治,他左腕上戴的全自动豪雅旧手表(父亲的遗物),读了一半的晚报,街道两旁的景观树,对面商店不断变亮的橱窗。一切看上去都显得有些变形。轮廓模糊,没有正确的立体感。比例尺也有误。他连做几次深呼吸,让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内心的痛楚并不是忌妒带来的。作知道忌妒是什么。他曾在梦中栩栩如生地体验过,虽然只有一次。那时的感觉至今依然留在心里。他明白那是何等令人窒息,何等无可救药。然而此刻的感受并非那样的苦楚。仅仅是悲哀。彷佛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幽暗的深深洞穴中的悲哀。但说到底那只是悲哀而已。那里存在的不过是物理性的痛楚。作甚至对这一点感到庆幸。
最令他痛苦的不是沙罗与别的男人手牵手走过街头,也不是她接下去或许会跟那个男人发生关系。想象她在某个地方脱去衣服,跟别的男人上床,对作来说当然残酷。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把这番情景赶出大脑。但沙罗毕竟是个三十八岁的独立女子,未婚,是自由之身。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就像作有作自己的人生。她有权跟喜欢的人去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
对作来说,最大的打击是当时沙罗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和那个男人说着话,整张脸绽放着欢笑。她和自己在一起时,脸上从来不曾浮现如此坦率的表情。一次都没有。不管在什么场合,她展现给作的表情永远是冷淡内敛的。这比任何东西都严峻无情地撕裂作的心。
他回到家,便开始做去芬兰的准备。反正动手干活就不必胡思乱想了。话虽如此,也没有那么多行李。几天的换洗衣物,装盥洗用具的小包,几本飞机上看的书,泳衣和泳镜(这两样不管去哪儿总放在包里),折迭伞,就这些。全都装进随身的挎包里。连照相机都没带。照片能有什么用处?他想寻找的是血肉之躯的人,是鲜活的话语。
准备完,取出久未听过的李斯特《巡礼之年》。拉扎尔贝尔曼演奏、一套三张的LP。是十五年前灰田留下的。他几乎只是为了听这套唱片,才依然留着老式唱机。把第一张唱片放上转盘,唱针落在第二面上。
《第一年:瑞士》。他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聆听音乐。《LeMal du Pays》是这套曲集的第八支曲子,在唱片上位于第二面起首。他常常从这支曲子开始听,听到《第二年:意大利》的第四支曲子《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47号》。至此,唱片这一面播完,唱针自动抬起。
《Le Mal du Pays》。这支宁静忧郁的曲子,让裹着他的心的形状不定的悲哀一星一点现出轮廓。宛如潜藏在空中的透明生物,因为表面附了无数细蒙蒙的花粉,整体形状静静地浮现在眼前。而这一次,最终显现出了沙罗的形象。身穿薄荷绿短袖连衣裙的沙罗。
心口的疼痛再次复苏。不是剧烈的疼痛,只是关于剧痛的记忆。
不是没办法吗!作说给自己听。不过是原本就空无一物的东西,再次变回空无一物的状态。又能找谁诉苦?大家都跑到他这里,确认他是何等空无一物,之后又离去。在他们身后,空无一物或者说更加空无一物的多崎作再次被孤零零地抛弃。仅此而已,不是吗?
尽管这样,人们还是不时留下小小的纪念品。灰田留下了《巡礼之年》精装版唱片。他大概是有意留在作家里的,絶不是单纯的遗忘。作喜欢这音乐。它联系着灰田,也联系着白。不妨说它是将已然离散的三个人连为一体的血脉。虽然纤细脆弱,但那里还流淌着鲜红的血。是音乐的力量使这一切成为可能。作每次听这音乐,尤其是倾听《Le Mal du Pays》时,关于他们两人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有时还觉得他们此刻仍在自己身畔,正静悄悄地呼吸。
他们两人都在某个时间从作的人生中悄然离去。连理由也没说。无比唐突。不对,不是悄然离去。说将他割合、弃于不顾恐怕更接近事实。不必说,这刺伤了作的心,那伤痕至今犹存。但归根结底,真正负伤或者受到损害的,与其说是多崎作,不如说是他们俩吧。作最近常这么想。
我是个没有内容、腹中空空的人。作心想。但正因为这样空无一物,哪怕是暂时的,也有人在这里寻觅到栖身之地。就像夜间活动的孤独的飞鸟,在某处无人居住的空屋的屋檐下,寻觅白昼安全的休息地。飞鸟们大概是把那空空如也、微暗寂静的空间当作理想之地。如此看来,也许作应当为自己的空洞感到喜悦。
《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47号》的最后一个乐音在空中消失,唱片结束,唱针自动抬起,唱臂水平移回唱臂架。然后他再次把唱针在同一面的开始处放下。唱针沿着唱片沟槽游走,拉扎尔贝尔曼重新演奏起来。无比纤细,无比优美。
连续听了两遍这一面的音乐,作换上睡衣上床。随即关掉枕边的台灯,再次感谢自己心中只有深切的悲哀,而不是沉重的忌妒。那东西无疑将夺走他的睡眠。
不久睡意来临,环抱住他。只有短短几秒,他全身却感受到了那令人怀念的柔软。这也是他那个晚上感谢过的极少的东西。
在睡眠中,他听到了夜鸟的呜叫。
14
在赫尔辛基机场一下飞机,先在外汇兑换所将日元现金换成欧元,找到手机店买了一款操作尽量简便的预付式手机。然后挎着包走向出租车搭乘点,坐进一辆老式梅赛德斯一奔驰,把市内一家宾馆的名字告诉司机。
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眺望着窗外掠过的浓绿树林和写着芬兰语的广告牌,分明是第一次海外旅行,却没有来到外国的真实感。仅仅是移动上所需的时间长了一点,心情跟回名古屋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有钱包里货币的种类改变了。服装也仍是工装裤配黑色Polo衫、浅褐色棉上衣、帆布鞋。跟平日一样的装扮。只带了最少的换洗衣服,不够的话找个地方买点就行。
“你是从哪儿来的?”
中年司机浓密的胡须从面颊一直长到下巴,望着镜子里他的脸庞,用英语问道。
“从日本。”作回答。
“大老远的到这儿来,行李很少嘛。”
“我不喜欢行李太重。”
司机笑了。“谁都不喜欢行李重。但回过神来,就到处都是沉重的行李了。这就是人生哦。C’est la vie。”然后又开心地笑了。
作也微微一笑。
“你做什么工作?”司机问。
“造火车站。”
“工程师?”
“对。”
“是来芬兰造火车站的吗?”
“不,请了假来看朋友的。”
“那好啊。”司机说,“假期和朋友是人生中最精彩的两样东西。”
是芬兰人都像这样,喜欢满口说些关于人生的警句,还是这位司机的性格倾向?如果可能,作希望是后者。
出租车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开到赫尔辛基市内的某宾馆大门前,作才发现没有看看旅游手册确认该付多少小费,还是根本不用付。(仔细想想,自己事先没做过任何关于这个国家的功课。)所以比计价器显示的价格多付了一成,算作小费。司机似乎很高兴,递来一张收据。看来这么做没错。就算错了,肯定也没有让对方不快。
沙罗为他选了市中心一家古典雅致的宾馆。在英俊的金发侍者引领下,乘坐摇摇晃晃的古董电梯,入住四楼某个房间。有古老的家具和一张很大的床,褪色的墙纸上描画着细巧的松叶图案。浴缸是旧式的老虎腿,窗户是上下开合的,配有厚厚的帷幕和薄薄的蕾丝窗帘,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怀旧气息。从窗口可以俯瞰中央行驶着绿色有轨电车的宽阔大街。让人心平气和的房间。尽管没有咖啡机也没有液晶电视,反正他也不用那些东西。
“谢谢。这房间就可以。”
作对侍者说,递给他两枚一欧元硬币当作小费。侍者微笑一下,像聪明的猫咪般静静走出房间。
洗完澡换好衣服,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却像正午一样明亮。天空清晰地浮着半只白色的月亮。望去像一块用旧了的浮石,被谁扔到了天上,因为某种缘由滞留在那里。
下楼来到大堂,向大堂经理桌前的红发女子要了免费的市内地图,然后说了沙罗她们旅行社驻当地的事务所地址,请她用圆珠笔标上记号。那家事务所与宾馆只隔三个街区。他听女经理的建议,买了市内公交车、地铁及有轨电车通用的交通卡,请教了相关的乘坐方法,还要了张线路图。她大约过了四十五岁,长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和蔼可亲。和年长的女性交谈,作的心情会变得像平日一样从容自然。看来在世界各地都一样。
在大堂一隅的安静处,用在机场买的手机往市内黑的公寓打了电话。电话是录音状态,传出一个声音粗重的男人用芬兰语说的约二十秒钟的录音。最后有信号声,好像可以往里面录信息。作一声不响地挂断电话。稍过片刻再拨这个号码,同样的情况又重演了一遍。录音里大概是她丈夫的声音。内容自然听不懂,但有种说不出的明快和积极。是没有不满、生活富裕的男人发出的健康的声音。
作挂掉手机,放进口袋里。再一次深呼吸。有种不太妙的预感。黑现在可能不在家。她有丈夫和两个孩子。眼下正是七月。没准真像沙罗说的那样,全家暑假出游,去马霍卡岛玩了。
时针指向六点半。沙罗告诉自己的旅行社事务所肯定关门了。可是试试又不会吃亏。再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那家事务所的电话号码。跟预想相反,事务所里还有人。
一个女人用芬兰语说了句什么。
“请问奥尔加小姐在不在?”作用英语问。
“我就是奥尔加。”那位女子用发音纯正的英语答道。
作自报姓名,说是沙罗介绍来的。
“啊,多崎先生,沙罗对我说过你的情况。”奥尔加说。
作说明了现状。是来见朋友的,可她家里的电话设为录音状态,自己听不懂里面的芬兰话。
“多崎先生,你现在在宾馆里吗?”
是的。作答道。
“现在事务所正好下班。三十分钟后我去你那里。能在大堂见面吗?”
奥尔加身穿瘦瘦的牛仔裤配长袖白T恤,是个金发女郎。大概过了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左右,脸蛋胖乎乎的,气色很好。给人一种出生于富裕的农家、同温良聒噪的鹅儿一起长大的感觉。头发拢在脑后,肩挎黑色漆皮包。像邮递员一般姿势端正,大步走进宾馆大门。
两人握手后,并排坐在大堂中央的大沙发上。
沙罗多次来过赫尔辛基,每次都是跟奥尔加一起工作。两人不单是工作上的伙伴,奥尔加私下里对沙罗也有好感。
“好久没见到沙罗了,她好吗?”她问。
很好。工作好像很忙,总是飞来飞去。作答道。
“她在电话里说,你是她要好的私人朋友。”
作微微一笑。要好的私人朋友。他在大脑中重复。
“只要能办到,我很乐意帮忙。有事尽管跟我说好了。”
奥尔加盯着他的眼睛,笑嘻嘻地说。
“谢谢你。”
他觉得像是在接受评估,观察他是否配做沙罗的恋人。好歹能有个及格分就好。他暗忖。
“我来帮你听听那段录音。”奥尔加说。
作拿出手机,按下黑家里的电话号码。奥尔加从包里取出草稿纸和细细的金色圆珠笔,放在膝盖上。听到电话通了,他把手机递给奥尔加。奥尔加神情认真地聆听录音,迅速记下需要的信息,然后挂掉电话。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精明能干的女子。跟沙罗大概谈得来。
“录音里的声音好像是她丈夫的。”奥尔加说,“他们全家上个
周五离开赫尔辛基的公寓,到夏季别墅去了。要到八月中旬才能回来。他留了那里的电话号码。”
“那地方远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地点在哪儿。听录音只知道是在芬兰国内,还有这个电话号码。我想大概可以打电话询问地址。”
“要是能麻烦你帮这个忙,就太好了。不过我有个请求。”作说,“打电话时,别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可能的话,我想不事先通知,直接去看她。”
奥尔加脸上微微浮出好奇的神色。
作解释道:“她是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猜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来看她。我想忽然去敲她的门,让她大吃一惊。”
“突然袭击呀。”她说,随后在膝盖上摊开双手,“那很开心啊。”
“要是他们也觉得开心就好啦。”
奥尔加问:“她是你以前的恋人吗?”
作摇摇头。
“不,不是那样。我们属于同一个友人团体,仅此而已。但我们关系很好。”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高中时代的朋友很难得。我也有个高中时的朋友。现在还经常见面聊天。”
作点点头。
“你的朋友跟芬兰人结婚,来到这里。而你跟她很久很久没见面了。是这样吧?”
“已经十六年没见面了。”
奥尔加用食指揉了几次太阳穴。“明白了。我不说出你的名字,想办法把地址问到手。让我来想个好主意。你能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吗?”
作把黑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
“你们的高中在日本哪座城市?”
名古屋。作说。
奥尔加再次拿起作的手机,按下录音里报出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过几下,对方接起了电话。她用芬兰语彬彬有礼地跟对方交谈。她在解释什么,对方也在提问,她再次简短地说明,口中几次提到惠理这个名字。几个来回后,对方好像终于理解了。奥尔加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郑重地向对方道谢,挂断电话。
“非常顺利。”奥尔加说。
“太好了。”
“他们这家人姓哈泰宁。丈夫叫爱德华,在赫尔辛基西北方一个叫海门林纳的城市郊外的湖边有座夏季别墅,他们在那里度夏。当然惠理和孩子们都在一起。”
“没说出我的名字,你是怎么问到这么多的?”
奥尔加调皮地微笑。“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冒充联邦快递的投递员。告诉他从日本的名古屋给惠理女士寄来一个包裹,问他应该转寄到哪儿去。是她丈夫接的电话,听我一说,很爽快地把转寄地址告诉我了。这就是地址。”
她说着,把草稿纸递给他。然后走到大堂经理的办公桌前,要了份芬兰南部的简略地图。她摊开地图,用圆珠笔在海门林纳标了个记号。
“这就是海门林纳。夏季别墅的准确地址用Google查一查吧。今天事务所已经关门了,我明天打印出来给你。”
“到海门林纳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嘛,论距离的话大约是一百公里,从这里开车去,顶多一个半小时吧。高速公路笔直通到那里。坐火车可以坐到城里,但从城里到他们家还是得开车去。”
“我租辆车。”
“海门林纳有一座美丽的湖畔城堡,还有西贝柳斯的诞生地。不过多崎先生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吧。明天,方便的时候来我办公室好吗?事务所九点开门。附近就有家租车行,我会替你安排好,去了就能租到车。”
“有你在身边,真是帮大忙了。”作向她致谢。
“既然是沙罗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奥尔加眯起一只眼说,“能见到惠理就好了。要是能让她大吃一惊,那就更好啦。”
“是啊。我差不多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奥尔加犹豫片刻,毅然开口问道:“这跟我当然没关系,但你万里迢迢跑到这里见她,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
“对我来说也许是重要的事。”作说,“但对她来说也许不算重要。可以说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
“事情好像相当复杂。”
“以我的英语能力,要解释清楚也许太困难了。”
奥尔加笑道:“不管用什么语言,我们的人生中总会有解释起来太困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