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完结】 > 书香门第-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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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作点点头。锤炼关于人生的警句大概是芬兰人共同的特性。说不定跟冬季太长有关。但的确如她所说,这是个与语言无关的问题。恐怕是。

她从沙发上起身,作也站起来,两人握了手。

“那明天早上我等你。大概会有时差综合征。况且就算时间很晚,天照样亮得很,不习惯的人也许睡不好。为防万一,你向宾馆约个叫醒服务好了。”

我会这么做的,作说。她把挎包挎上肩头,踏着很大的步子横穿大堂,出了门。始终面向前方,没有回头。

作折起她给的草稿纸,放进皮夹里,把地图塞进衣袋。然后走出宾馆,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

至少弄清了惠理人在何处。她就在那个地方,和丈夫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她愿不愿意接纳自己。就算坐飞机穿越北极圈来见面,说不定她也会拒絶见自己。这种情况完全可能。据青说,就是黑在强奸事件上率先站到白那边去,要求抛弃作。作无法想象白惨遭杀害、小团体解散之后,她对自己怀有怎样的感情。包许是冷漠至极。总之只能赶去那里看看。

时间已过八点,正如奥尔加说的,天完全没有要黑下来的意思。许多商店还在营业,人们在亮如白昼的大街上漫步。咖啡馆里,人们喝着啤酒或葡萄酒谈笑风生。走在圆石铺的老街上,不知何处飘来烤鱼的气味,很像日本的快餐店里烤青花鱼的香味。作肚子饿了,便迎着气味追溯而去,走进一条小巷,却没找到源头。在大街上逛来逛去,香味渐渐淡薄,最终消失了。

他不喜欢在吃的东西上想来想去,嫌麻烦,便走进一家映入眼帘的比萨屋,坐在露天餐桌边,点了冰红茶和玛格丽特比萨。耳边彷佛响起沙罗的笑声。专程坐飞机到芬兰,就吃了玛格丽特比萨回来吗?她大概会乐不可支地这么说我。但比萨远比预期的美味。好像真正是炭火烤出来的,焦黄薄脆,香喷喷的。

这家朴实的比萨屋几乎爆满,坐满携家带口的食客和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还有成群的学生。人人都手持啤酒杯或葡萄酒杯。多数人都毫无顾忌地抽着香烟。环顾四周,独自一人喝着冰红茶、默默地吃比萨的也只有作了。人们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耳边传来的(大概)都是芬兰语。餐桌边的客人似乎都是当地人,看不到貌似观光客的身影。直到此时,作才认识到自己已然远离日本、身在外国。不管在何处,吃饭时他几乎总是孑然一身,因而不怎么介意这种状态。但在这里,他并不单单是孑然一身。他在双重意义上是孑然一身。他是异邦人,周围的人们都在用他无弦理解的语言纵声谈笑。

这与他在日本一直感觉的孤立又很不一样。相当不赖,作想。双重意义上的孑然一身,或许与孤立状态的双重否定一脉相通。就是说,作为异邦人的他在这里处于孤立状态,完全合理。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如此一想,就变得心平气和。自己无疑置身于正确的场所。他扬手喊来侍者,点了一杯葡萄酒。

葡萄酒送上来不久,来了一个身穿旧西装马甲、头戴巴拿马帽、拉手风琴的老人,牵着一条尖耳朵的狗儿。他像拴马一样,娴熟地将牵狗绳拴到街灯杆上,倚着灯杆站在那里,开始演奏北欧民謡风格的音乐。久经战阵又游刃有余的演奏。有人和着音乐唱出声来。他还应听众要求,用芬兰语唱了一首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不要太冷酷》。黑色的瘦狗坐在那里,不看周围,像回顾往事似的盯着天上一点,耳朵一动不动。

“不管用什么语言,我们的人生中部会有解释起来太困难的事。”奥尔加说。

的确如此。作啜着葡萄酒想。不光是解释给别人听,连解释给自己听也太困难。硬要解释,就会在某些地方生出谎言来。不管怎样,到了明天各种事情肯定比今天清楚。只要等待就行了。就算不比今天清楚,不也无所谓吗?没办法呀。缺乏色彩的多崎作,就这样缺乏色彩地活下去就好。这样又不会给谁添麻烦。

作想到了沙罗。想到她的薄荷绿连衣裙,她明朗的笑声,还有和她手牵着手攫步街头的中年男子。不过这思绪并没有把他带往别处。人的心灵就是夜间的鸟。它在静静地等待什么,时机一到,便径直冲那里飞去。

他闭上眼睛,聆听手风琴的音色。那单调的旋律穿过人们嘈杂的交谈声传人耳际,宛如狂涛怒吼下几乎消失的雾笛。

作喝掉半杯葡萄酒,随意放下些纸币和零钱,起身往琴手面前的帽子里投入欧元硬币,学众人的模样,走过时摸了摸系在街灯杆上的狗儿的脑袋。可是狗儿就像在扮演雕像,一动也不动。他缓步走向宾馆。途中顺便在售货亭买了矿泉水和更详细的芬兰南部地图。

马路中央的公园里,摆着固定的国际象棋石桌,人们自带棋子来下棋寻乐。全是男人,其中大部分是老年人。跟比萨屋的客人不同,他们个个沉默寡言。连在一旁观棋的人也沉默不语。沉思需要深深的沉默。走过街头的人大多牵着狗。狗狗们也沉默不语。走在路上,不时有烤鱼的香味和土耳其烤肉的气味随风飘来。将近晚上九点了,花店还在营业。店里摆满了色彩缤纷的夏季鲜花,似乎彻底忘却了夜晚。

到了宾馆前台,请他们七点钟打电话叫醒自己。忽然想起来,问道:“这附近有没有游泳池?”

那位员工微皱眉头想了想,礼貌地摇摇头。简直像对自己了解的国家历史不够完整表示歉意。“实在抱歉,这附近没有游泳池。”

作回到房间,把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蔽光线,脱衣上床。然而光线仍像难以简单消除的古老记忆,总要悄悄钻进屋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一想到打算拜访黑的自己竟然不是在名古屋,而是在赫尔辛基,就觉得奇怪。北欧夜间独有的明亮给他的心带来奇妙的震颤。身体在期待睡眠,大脑却希望再持续片刻清醒。

然后想到了白。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从前经常做有她出现的梦。许多时候都是春梦,梦中自己在她体内猛烈射精,然后醒来。在洗脸盆中搓洗被精液弄脏的内裤时,总是被覆杂的思绪囚缚。那是奇妙的情感,罪恶感与强烈的憧憬难分难解地纠缠在一起。大概是现实与非现实悄然混合、只能产生于不为人知的阴暗场所的情感。作莫名地怀念起那种情感来。不管是怎样的梦,不管心情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只要能再梦见白一次就好。

不久睡眠来临,但那里没有梦。

15

七点钟,催他起床的电话打进来,他终于睁开眼。感觉似乎睡得很长很深,整个身子处于舒适的麻痹状态。洗完澡,刮完胡子,直到刷好牙,那麻痹始终来消。漫天薄薄的阴云,没有一丝缝隙,又不见要下雨的迹象。作换好衣服,去餐厅吃了简单的自助早餐。

九点过后拜访了奥尔加的事务所。这家位于半坡上的小事务所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位眼睛长得像鱼眼的高个子、男人。那男人正对着电话解释什么。墙上贴着芬兰各地的彩色海报。奥尔加把打印出来的几张地图递给作。从海门林纳沿着湖边前行一阵,有座小镇,哈泰宁一家的夏季别墅就在那里。那个位置上标有一个x。那湖简直像条运河,弯曲而细长,延绵不絶。大概是几万年前由移动的冰河深深剜出来的吧。

“我猜路大概很容易找。”奥尔加说,“芬兰跟东京和纽约不一样,交通量不大。只要照着道路标志开,别撞上麇鹿,你肯定能找到。”

作道了谢。

“车子订好了。是一辆只跑过两千公里的大众高尔夫。费用打了折,尽管只便宜了一点点。”

“太好了。谢谢你。”

“祝你一切顺利。毕竟是专程来一趟芬兰嘛。”奥尔加嫣然一笑,说,“万一遇到为难的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作说。

“当心麋鹿。那是些呆头呆脑的动物。别开得太快哦。”

两人握手告别。

到租车行取了那辆还很新的藏青色高尔夫,问了服务台的女职员从赫尔辛基市中心上高速的路线。需要稍加留神,但路线并不复杂。只要开上高速公路,接下去就简单了。

作听着FM电台播放的音乐,以一百公里左右的时速一路西驰。几乎每辆车都超越了他,可他不介意。很久没摸过方向盘了,况且又是左舵。而且可能的话,他打算在哈泰宁一家吃完午饭之后抵达。时间绰绰有余,不必着急。古典音乐台正在播放轻快华丽的小号协奏曲。

道路两侧几乎都是森林,给人整个国土都覆盖在水嫩丰腴的绿色之下的印象。树木大多是白桦,其中混杂着松树、鱼鳞云杉和槭树。松树是树干挺拔的红松,白桦枝条四面低垂。都是在日本看不到的品种。不时还能看见阔叶树。拥有巨大翅膀的飞鸟一面搜寻着地上的猎物,一面缓缓在空中翱翔。处处可见农家的屋顶。农家占地很广,栅栏在平缓的丘陵上绵延,还能看到放牧的牲畜。牧草收割完毕,正用机器打成一捆捆巨大的草垛。

十二点前到达海门林纳。作把车停在停车场上,在街头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后,在面对着中心广场的咖啡馆坐下喝了杯咖啡,吃了个羊角面包。面包太甜,但咖啡浓郁美味。海门林纳的天空和赫尔辛基一样,也漫天蒙着一层薄薄的阴云,看不到太阳的身影,空中只有一个渗着橘黄色的轮廓。吹过广场的风微带寒意,他在Polo衫外边套上了薄毛衫。

海门林纳几乎不见观光客的身影。只有抱着购物袋穿着日常服装的人们来来往往。市中心的街道说是面向观光客,不如说是面向本地居民或到别墅度假的人们,以经营日常食品和杂货的商店为主。隔着广场,正对面有座大教堂。绿色圆屋顶的矮矮的教堂。黑鸟成群,彷佛海岸边的浪涛,在众多屋顶之上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白色的海鸥在广场的石板路上溜跶,用毫不懈怠的目光四下窥伺。

广场附近有几辆卖蔬菜和水果的手推车,他在那里买了袋樱桃,坐在长椅上吃。两个十岁或十一岁的女孩走过来,在稍有些距离的地方盯着他看。大概来这座城市的东方人不太多吧。一个女孩又瘦又高、肤色白皙,另—个晒得黑黑的脸上有些雀斑。两个都梳着小辫子。作朝她们微笑。

两人像谨慎的海鸥,一点点走近。

“中国人?”高个女孩用英语问。

“是日本人哦。”作回答,“很近,但有点不一样。”

两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你们是俄罗斯人吗?”

两人连连摇头。

“芬兰人。”雀斑女孩表情认真地回答。

“道理跟这一样。”作说,“很近,但有点不一样。”

两人点点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雀斑女孩问。就像在测试英语句式。大概是在学校学了英文,想跟外国人试一试。

“我是来看朋友的。”作说。

“从日本到这里要几个小时?”高个女孩问。

“坐飞机大约十一小时。”作笞道,“中间吃了两次饭,看了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虎胆龙威12》。”

少女们似乎得到了满足。两人手拉着手,裙裾翻飞,轻盈地跑过广场离开了,像被风刮走的草团。没有关于人生的省察和警句。作松了口气,继续吃樱桃。

作抵达哈泰宁家的夏季别墅,正值一点半。找到他们的住处不像奥尔加预言的那般简单。因为那里没有堪称道路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位热心的老人,说不定他永远都找不到。

见作把车停在路边,拿着Google地图不知所措,一位骑着自行车的小个子老人凑过来。他戴顶旧鸭舌帽,穿着长筒胶靴。从耳边探出白发,眼睛通红充血,看似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作把地图给老人看,说自己在找哈泰宁家的夏季别墅。

“就在这附近。我领你去。”老人先用德语,然后用英语说道。他将看似很沉的黑自行车随手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不容分说地钻进高尔夫车,坐在副驾驶席上,向前伸出枯树桩般凹凸不平的手指示道路。沿着湖岸,有一条穿过林间的泥路。说它是路,不如说是由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野径。两条车辙之间长满了茂盛的绿草。沿着它向前驶去,很快便分出一条岔路。路口有好几块用油漆写着名字的标志牌钉在树干上,右边一块写着“Haatainen”。

顺着右边的小路前行,很快来到一片开阔地。白桦树的枝干间看得见湖水。有座小小的堤坝,一艘深黄的塑料船系在堤边。是钓鱼用的简单的小艇。在树丛中有幢小巧的木屋,房顶上探出砖砌的方形烟囱。木屋旁边停着一辆赫尔辛基牌照的白色雷诺面包车。

“那里就是哈泰宁家。”老人用庄重的声音宣告,接着像个即将闯入暴风雪中的人,端端正正地戴好帽子,朝着地面呸地吐了口痰。像小石块一样硬的痰。

作向他道谢:“我送你回停自行车的地方吧。我已经知道路怎么走了。”

“不,不用。我走回去。”老人发怒似的说。作猜大概是那个意思。那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从发音来判断可能是芬兰语。然后老人连握手的间隙都不给他,下车甩开大步就走,头都不回。简直像已经把奔赴冥界的途径告诉亡者的死神。

作坐在路旁夏草中的高尔夫车里,望着老人的背影。然后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比赫尔辛基的空气还要清新很多。彷佛是刚制造出来的空气。徐缓的风摇着白桦树叶,不时传来小艇碰撞堤岸的轻微的咔嗒声。某处传来鸟鸣。很有穿透力的短短的呜叫。

作看了看手表。吃完午饭了吗?稍稍犹豫了一下,也想不出其他事可做,便决定去拜访哈泰宁一家。他踏着绿色的夏草,径直朝木屋走去。正在门廊午睡的狗狗站起来,盯着他。小小的褐色长毛犬连吠了几声。没用绳索拴着,但那并不是威吓的吠叫,所以他继续前行。

大概是听到了狗叫声,作将要到达门口之际,门开了,一位男子探出脸来。他从面颊到下巴长满浓密的金色络腮胡。大约四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就像超大尺寸的衣架,肩膀又平又宽,长脖颈。头发也是浓烈的金色,好似纠缠在一起的毛刷,耳朵朝着一旁钻出来。上穿短袖格子衬衫,下穿蓝色工装牛仔裤。他左手抓着门把手,看着走近的作,然后呼喊狗狗的名字,制止它吠叫。

“哈啰!”作说。

“你好!”男子用日语说道。

“你好!”作也用日语响应,“这里是哈泰宁先生的家吗?”

“是的。是哈泰宁家。”男子用流利的日语答道,“我叫爱德华哈泰宁。”

作走上门廊的台阶,伸出手。男子也伸出手,两人握手。

“我叫多崎作。”作说。

“作,就是制作东西的作吗?”

“对。就是那个作。”

男子微笑了一下。“我也制作东西。”

“那太好了。”作说,“我也是制作东西的。”

狗狗跑来,用脑袋蹭了蹭男子的腿。然后像附送赠品似的在作的腿上如法炮制。这大概是欢迎仪式。作伸手抚摸狗狗的脑袋。

“多崎先生,你制作什么?”

“我制作火车站。”作回答。

“呵呵,你知道吗,在芬兰,最早铺设的铁路就是赫尔辛基和海门林纳之间这一段。因为这个缘故,本地人很为火车站自豪。就像为这里是让西贝柳斯的诞生地自豪一样。这说明你来对地方了。”

“是吗?这个我倒不知道。那么,爱德华先生,你制作什么东西呢?”

“我制作陶器。”爱德华答道,“跟火车站相比,是不足挂齿的小东西。来,请进,多崎先生。”

“打扰了。”

“哪儿的话。”爱德华说着摊开双手,“这里欢迎任何人。制作东西的人就是我的伙伴,尤其欢迎。”

木屋里没有人。餐桌上有只咖啡杯和一本摊开的芬兰文平装书。看来他是独自边看书边喝饭后的咖啡。他请作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往书页里插进一枚书签,合起推到一边。

“来杯咖啡如何?”

“好的。谢谢。”作说。

爱德华走到咖啡机前,往马克杯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到作面前。

“需要砂糖和奶油吗?”

“不用。黑咖啡就好。”作说。

奶油色的马克杯是手工制作的。把手歪歪扭扭,形状非常奇怪。但拿着很顺手,摸着感觉很亲切。好像只有自家人才能听懂的温馨的玩笑。

“那只杯子是我大女儿做的。”爱德华笑嘻嘻地说,“当然,拿到窑里去烧制的是我。”

他的眼睛是柔和的浅灰色,与头发和胡须浓烈的金色很相配。作极其自然地对他生出好感。相比都市生活,他是与森林湖泊更相称的类型。

“多崎先生一定是有事来找惠理吧?”爱德华问道。

“嗯。我是来见惠理女士的。”作说,“惠理女士在吗?”

爱德华点点头。“在。饭后跟女儿们一起去散步了。大概就在湖边走一走。那儿有条很不错的散步小路。和平日一样,狗狗总是先回来。她们马上就会回来。”

“你日语说得非常好。”作说。

“我在日本住了五年。岐阜和名占屋。在那里学习日本的陶艺。不会日语什么都干不成。”

“你是在那里认识惠理女士的吗?”

爱德华爽朗地笑起来。“对。很快就坠入情网啦。八年前在名古屋举行婚礼,然后两个人一起回了芬兰。现在在这里制作陶器。回芬兰后一开始在阿拉伯陶器公司担任设计,可我一心想自己干,两年前自立门户,成了自由设计师。每周还到赫尔辛基大学讲两次课。”

“总是在这里过夏天吗?”

“对。从七月初到八月中旬,在这里生活。附近有个我和同伴共同使用的小作坊。上午我从清早开始就在那里干活,总是回家吃午饭。下午主要和家里人一起度过。散散步,读读书,有时大家还一起去钓鱼。”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爱德华开心地一笑。“谢谢你。这一带很安静,工作也很顺利。我们过着简单的生活。孩子们也喜欢这里。可以接触大自然。”

屋子里有面白色灰浆墙安了一排落地的木橱架,摆着像是他烧制的陶器。此外几乎没有称得上装饰的东西。一只朴素的圆钟挂在墙上,一套小型音响和一堆CD搁在结实的旧木柜上。

“那个架子上的作品,大约有三成是惠理做的。”爱德华说,从声音中能听出自豪的余韵,“该怎么说呢,她有种天生的才华。与生俱来的东西。表现在她的作品里。赫尔辛基有几间店放着她的作品,有些店里的甚至比我的作品更有人气。”

作稍感吃惊。他从来没听说过黑对陶艺感兴趣。

“我不知道她在制作陶器。”作说。

“惠理二十岁过后开始对陶艺产生兴趣,从普通大学毕业后,又考进爱知县立艺术大学的工艺系重读。我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是吗?我好像只了解十几岁的她。”

“是高中时候的朋友吗?”

“对。”

“多崎作先生。”爱德华再度念叨这个名字,眯起眼睛搜寻记忆,“这么说来,我听惠理提起过你。在名古屋,关系非常好的五人小团体中的一位。对不对?”

“哎。是的。我们属于同一个小团体。”

“在名古屋我们的婚礼上,那个小团体来了三个人。赤、白和青。好像是吧?色彩丰富的人。”

“没错。”作说道,“遗憾的是我没出席婚礼。”

“不过,现在我还是见到你了。”他浮出温暖的笑容。胡须就像篝火上亲密的火苗一样在脸上摇曳。“你是来芬兰旅行吗?”

“对。”作说。如果讲真话,势必需要冗长的解释,“我来赫尔辛基旅行,心想可能的话很想见见好久没见过的惠理女士,就顺便跑到这里来了。事先没跟你们联系,很抱歉。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

“不不不。怎么会是麻烦呢。非常欢迎。这么远,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幸好我留在了家里。惠理一定也很开心。”

要是真的开心就好了,作暗想。

“可以参观一下作品吗?”他指着墙边橱架上的陶器,问爱德华。

“那当然。用手拿也没关系。我的作品和惠理的作品混在一起,但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不用说明你大概也能分清楚。”

作走到墙边,一件件观看摆在那里的陶器。大半是盘子、盆钵、杯子一类很实用的餐具。还有几件花器和壶罐之类。

正像爱德华说的,他的作品跟惠理作品的区别一目了然。使用光滑的素胚、浅色调的是丈夫的作品。颜色处处忽浓忽淡,描绘出行云流水般的微妙阴影。一件带图案的也没有。颜色的变幻本身就是花纹。烧出这样的颜色应该需要高超的技艺。连完全是门外汉的作也很容易想到这一点。他作品的特色是排除多余装饰的设训和烧制出光滑高雅的手感。基本属于北欧风格,但在那种删繁就简的朴素中,日本陶器的影响显而易见。拿在手上意外的轻巧称手,对细枝末节都精雕细镂。总之是一流匠人才能做出的手艺活,在追求批量生产的大公司里,他的才华只怕很难充分发挥。

与之相比,惠理的风格更为简约。从技术角度来看,远远不及丈夫的作品致密精妙。整体而言显得壁厚,边缘描绘出的弧度也微妙地歪曲,看不到简练鋭利的美。然而她的作品奇妙地有种让观者气定神闲的温暖感觉。些微的瑕疵,以及粗粝的手感,让人有触摸天然的布帛,或是坐在檐廊边远眺天上流云时那种静谧的从容。

她的作品特色与丈夫的相反,在于花纹。每件作品都描绘着如秋风吹聚的树叶一般,时而零乱时而整齐的细致花纹。由于花纹不同的聚散力式,整体印象时而清寂,刚而华荧。那种精妙令人想起旧和服上的细碎花样。作凑过去,想看清一个个花纹表现的是什么,却没有弄清那些形象的意义。奇怪的图形。稍稍隔开一段距离再看,只能看出像是飘飘洒洒散落在林间的树叶。被不知其名的动物悄然无声地踏过的树叶。

与丈夫的作品截然不同,色彩于她的作品而言不过是背景。如何让花纹活起来,如何把它凸显出来,这才是色彩被赋予的使命。色彩淡而静默,却有效地支撑着花纹的背景。

作把爱德华和黑制作的餐具交替拿在手上对比。这对夫妻在实际生活中一定也巧妙地维持平衡,和谐相处吧。这种温馨的对比让人这么想。尽管风格不同,却努力接纳对方的特色。

“作为丈夫,我也许不该如此赞美妻子的作品。”爱德华看著作的样子,说,“日语怎么说的来着?偏心……吗?”

作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我倒并非因为是夫妻才这么说,是因为喜欢惠理的作品。世上大概有许多人比她做得更好更漂亮。可是她做的东西没有小家子气,能感受到心胸的浩瀚。要是我能表达得高明些就好了。”

“你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作说。

“这种东西,一定是上天赐予的。”他指了指天花板,说,“天赋。她今后肯定会做得越来越好。惠理还大有发展空间。”

外边,狗狗叫起来。那是充满爱意的叫声。

“好像是惠理和女儿们回来了。”爱德华把脸扭向那边,起身向门边走去。

作把惠理的陶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橱架,站在那里不动,等着她出现在门口。

16

第一眼看见作的面孔,黑似乎没有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她的表情忽然消失,变成了空白。她将太阳镜推到额头上,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作——午饭后跟女儿们一起去散步,回到家里居然发现丈夫身边站着个似乎是日本人的男子,那张脸还似曾相识。

黑牵着小女儿的手。女儿大概三岁左右。旁边有个稍大一点的女孩,比妹妹大两三岁。两个女孩身穿同样花色的连衣裙和塑料凉鞋。门洞开着,狗在外边热闹地吠叫。爱德华伸出脑袋,简短地呵斥。狗立刻停止叫唤,趴在门廊的地板上。女儿们学着母亲的样子,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作。

黑的整体印象与十六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少女时代胖乎乎的面影退向远方,率直而有力的轮廓填埋了留下的空白。坚韧的性格历来是她固有的特色,而坦率的没有阴翳的眼睛如今被赋予了内省的感觉。那双眼瞳无疑目击过许多留存于内心的风景。她双唇紧闭,面颊和额头似乎晒得很健康。浓密的黑发直直地垂到肩头,刘海用发卡夹住,不让它垂到额头。胸似乎比从前大了很多。在没有花纹的蓝色棉裙上披了条奶油色披肩。穿着白网球鞋。

黑像寻求说明似的转向丈夫。但爱德华一声不响,只是微微摇头。她再次看著作,轻咬嘴唇。

作此刻看到的,是一位走过了与他迥异的人生的女性健壮的肉体。作不禁深深感受到它的份量。面对着黑,他终于透彻地体悟十六年岁月具有何等的份量。世上有一类东西,只有女性的身体才能传达。

黑望着作,脸略为扭曲,嘴唇像涟漪般抖动,扭向一侧,右颊上现出小小的酒涡。准确地说,那不是酒涡,是用来装满欢快的苦酒的小小凹陷。作对这表情记忆犹新。每当她要说出挖苦的话,脸上必定现出这种表情。但她并不打算挖苦作,只是单纯地要把假设从远处拽到近前。

“作?”她终于把那假设转换成了语言。

作点点头。

黑首先把小女儿拉到身边,彷佛要保护孩子免受威胁一般。女儿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作,身体紧紧贴在母亲的腿上。大女儿站在稍远处不动。爱德华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这孩子的头发是浓烈的金发。小女儿是黑发。

五个人默默无言,保持一个姿势半晌不动。爱德华抚摸着金发女儿的头发,黑搂着黑发女儿的肩膀,而隔着餐桌,作一个人站在那里。简直像在模仿相同构图的绘画中的姿势。位于构图中心的是黑。她,或者说她的肉体,处于画框中的情景的核心。

她率先动起来。先放开小女儿,取下额头上的太阳镜搁在餐桌上。然后端起丈夫的马克杯,啜了一口里面剩的冷咖啡,随即皱起脸,似乎味道不佳。好像难以理解喝下去的是什么。

“要不要给你倒杯咖啡?”丈夫用日语对妻子说。

“拜托了。”黑没有看他,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爱德华再次走到咖啡机前,打开开关重新加热。姐妹俩学着母亲的样子,并排坐在窗边的长木椅上,看著作的脸不说话。

“真的是作吗?”黑小声问。

“是真人哦。”作答道。

黑眯起眼睛,径直望着他的脸庞。

“你那表情就好像看到了鬼一样。”作说。他是打算开玩笑的,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听来不像玩笑。

“你的样子变了很多。”黑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很久没见过面的人都这么说。”

“你瘦了好多,变得……像个大人了。”

“那大概是因为我长成大人了吧。”作说。

“也许是吧。”黑说。

“你几乎没变。”

黑微微摇头,什么也没说。

丈夫端来咖啡,放在餐桌上。小巧的杯子像是她自己烧制的。她往里面放了一匙砂糖,用小勺搅拌,小心地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带孩子们到镇上去一趟。”爱德华用明朗的声音说,“得买些食品,还得给车子加点油。”

黑朝着他点点头。“是呀。拜托了。”

“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默默地摇头。

爱德华将钱包塞进衣袋,取下墙上挂的车钥匙,对女儿们用芬兰语说了些什么。女儿们满脸喜悦,立即从长椅上起身。作听到了“冰激凌”这个词。大概是答应购物时顺便给她们买冰激凌吧。

作和黑站在门廊里,望着三人坐进雷诺面包车。爱德华打开左右对开的后车门,短促地吹了声口哨,狗儿欢欢喜喜奔过去轻快地跳进车厢。爱德华从驾驶席探出脸来挥挥手,白色面包车随即消失在树林深处。两人望了一会儿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你是开那辆高尔夫来的吗?”黑指着稍远处停的藏青色小型车间。

“对呀。从赫尔辛基来的。”

“你怎么会到赫尔辛基来?”

“为了见你呀。”

黑眯起眼睛,像在辨别难解的图形那样,直直地盯着作。“你单单是为了见我,才专程跑到芬兰吗?”

“完全正确。”

“在音信全无的十六年之后?”她惊奇地问。

“说老实话,是我女朋友叫我来的。她说差不多该见见你了。”

黑的嘴唇又描绘出熟悉的曲线。她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戏谑。“哦。你的女朋友对你说,差不多该见见我了。你就从成田坐飞机不远万里地跑到芬兰来。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见不见得着也没个保证。”

作沉默不语。小艇碰触堤岸的咔嗒声还在继续。风静静的,不像会波涛大作。

“我担心事先联系的话,你也许不愿见我。”

“怎么会!”黑惊讶地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曾经是朋友。现在可就不知道了。”

黑将目光移向林间现出的湖面,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们回来需要两个小时。我们用这段时间好好谈谈吧。”

两人走回屋子,隔着餐桌坐下。黑取下了卡住头发的发夹,刘海耷拉到额前。更接近从前的她了。

“我有个请求。”黑说,“你不要再叫我黑了。要叫的话,希望你喊我惠理。也别管柚木叫白。可能的话,我们不想再使用那样的称呼了。”

“那些名字已经寿终正寝了?”

她点点头。

“我还是老样子,还叫作,不要紧吗?”

“你一直都是作呀。”说着,惠理静静地笑了,“就这样,不要紧。制作东西的作。没有色彩的多崎作。”

“五月里我去了趟名古屋,见到了青和赤。”作说,“青和赤,这么叫可以吗?”

“没关系。我就是想把我和阿柚恢复成原来的名字。”

“我和他们俩分别见面聊了聊,虽然时间都不太长。”

“他们都好吗?”

“看上去都很好。”作说,“工作好像也很顺利。”

“在令人怀念的名古屋,青顺利地卖着雷克萨斯,赤顺利地培育着企业战士。”

“是的。”

“那么,你怎么样?好好地活着吗?”

“好歹还活着。”作说,“在东京的一家铁路公司工作,负责建造火车站。”

“这事我不久前听人说了。说多崎作在东京埋头造火车站呢。”惠理说,“还有个聪明的女朋友。”

“目前是。”

“就是说,你还没结婚?”

“是。”

“你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作沉默着。

“在名古屋跟他们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惠理问。

“谈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作说,“十六年前发生的事,还有这十六年间发生的事。”

“跟他们俩见面,搞不好也是那位女朋友的劝告?”

作,点点头。“她说,我必须解决这种种事情,回溯到过去。否则……我就无法从中得到解脱。”

“她感觉你心里有什么问题。”

“她是感觉到了。”

“而且认为这个问题可能会断送她和你的关系。”

“大概是。”作说。

惠理像搂抱一般,用两只手握着杯子,感受它的暖意。然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多大年龄?”

“比我大两岁。”

惠理点点头。“怪不得。的确,你大概跟年长的女人相处得更好。”

两人沉默片刻。

“每个活着的人都怀抱着各种问题。”惠理说,“一个问题联结着好几个问题。要解决一个问题,总会有另外几个问题纠缠过来。说不定没法那么容易得到解脱。你是这样,我也是。”

“当然,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得到解脱。但让问题始终是笔胡涂账恐怕也不好。”作说,“我们可以给记忆盖上盖子,但是絶不可能掩藏历史。这是我女朋友说的。”

惠理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向上推开,又回到餐桌旁。风摇曳着窗帘,传来小艇凌乱的咔嗒声。她撩开刘海,然后把手放在桌子上,望着作的脸说:“说不定里面还有已经彻底凝固、再也打不开的盖子。”

“不必强行打开它。我并不想做到那种程度。但至少想亲眼看看那是什么样的盖子。”

惠理看着自己搁在餐桌上的手。那双手远比作记忆中的大,而且肉也更多。手指长,指甲短。作想象着那些手指转动陶钧的情景。

“你说我的样子变化很大。”作说,“我也觉得的确变了。十六年前被那个小团体驱逐后,有一段时间,大约五个月吧,我每天只想着死。真的是认真地只想这一件事。根本无法考虑别的事情。我不想说夸张的话,但觉得真的被逼到了絶境。我到了絶境边缘往里窥探,没办法移开目光。可我总算成功地返回原先的世界。其实那时我就是死去也不足为奇。如今回想起来,可能是脑子出了毛病。不知是精神病还是抑郁症,反正那时大脑不正常,这是实话。尽管这样,我还没有错乱。头脑非常清醒。一片静寂,连一点噪音也没有。回想起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状态。”

作盯着惠理沉默的双手,继续说下去:

“那五个月过后,我的脸变得跟从前大不相同。体形也变得几乎所有衣服都没法再穿。看着镜子,我觉得好像被装进了一个不是自己的容器里。当然,我也许只是碰巧赶上了人生中这样的时期,正好撞上了大脑必须失常的时期,脸形和体形必须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期。但导火索就是被那个小团体驱逐。这件事大大地改变了我。”

惠理不说一句话,听着他说。

作继续说道:“该怎么说呢?那种心情就像船在航行,忽然孤零零地从甲板上被抛进了黑夜中的大海。”

说完,作忽然想起这是上次赤说过的话。他略微顿了顿,说道:

“不清楚是被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但船继续向前行驶,我在黑暗冰冷的水中,望着甲板上的灯火渐渐远去。船上所有的人,无论是旅客还是水手,都不知道我掉进了海里。周围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那时的恐惧至今还留在心中,没有消失。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因为自己的存在突如其来地遭到否定,莫名其妙被孤零零地扔进深夜的大海。大概是这个缘故,我从此以后不敢跟别人深交,总是有意设置一定的距离。”

作在餐桌上摊开双手,比出大约三十厘米的宽度。

“当然,这种东西也许是我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我身上早就有本能地在自己和他人之间设置缓冲地带的倾向。可是高中时代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的缓冲我可是连想都没想过。至少我记得是这样。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惠理将两只手掌贴在面颊上,像洗脸似的缓缓搓揉。“你是想知道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是吧?想知道全部真相。”

“我想知道。”作说,“但首先要讲清楚,事实上我对白,就是阿柚,从没做过任何错事。”

“这我当然知道。”她说完停止了搓脸的动作,“你肯定不可能强奸阿柚。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了。”

“可是你起初相信了她的话。跟赤和青一样。”

惠理摇摇头。“不对。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不知道赤和青是怎么想的。但我不相信。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不可能干那种事。”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站出来为你辩护,为什么相信了阿柚的说辞,把你从小团体中赶出去,是不是?”

作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不得不保护阿柚。”惠理说,“想这么做,就必须抛弃你。不可能一面保护你,另一面还要保护阿柚。我只能百分百地接纳其中一个,把另一个百分百地抛弃。”

“她就是有如此严重的精神问题。是这个意思吗?”

“对。就是有如此严重的精神问题。明白地说,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絶境。必须有人全力保护她,那个人只可能是我。”

“那也可以把事实告诉我呀。”

她缓缓地摇了几次头。“那个时候,老实说根本就没有时间告诉你。‘哎,作,对不起,就算是你强奸了阿柚好吗?现在只能这么做。阿柚有点不正常,得把这场面糊弄过去才成。以后我们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就先忍耐忍耐。对了,就忍个两年左右吧。’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所以很抱歉,只能请你自己对付了。事情就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顺便说一句,阿柚被人强奸并不是谎话。”

作吃惊地望着惠理的脸。“被谁?”

惠理再度摇摇头。“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违背了阿柚的意志,恐怕是在暴力逼迫下跟什么人发生的性关系,这一点是肯定的。因为她怀孕了。而且口口声声说强奸她的就是你。说得非常明白,对方就是多崎作。还把当时的情景描绘得详细逼真到令人沮丧的地步。所以我们不能不照单收下她的说辞,哪怕心里明白你不可能干那样的事。”

“怀孕了?”

“嗯。肯定没错。因为是我陪她一起去的妇产科。当然不是她爸爸的医院,是更远的地方。”

作长叹一声。“然后呢?”

“经历过好多事情,到夏末流产了。于是到此结束。但那絶不是假性妊娠。她是真的怀孕,真的流产了。我可以保证。”

“流产了,那就是说……”

“对,她准备把孩子生下来,自己一个人抚养。根本没想过要堕胎。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下不了手杀死一条生命。你也能理解吧?她父亲做堕胎手术,她一直持严厉的批判态度。我们还经常为此争论。”

“她怀孕和流产,其他人知道吗?”

“我知道。阿柚的姐姐也知道。她是个口风很紧的人,还帮忙筹措各种费用。但此外就再没人知道了。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赤和青也不知道。这一直是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了,尤其是对你。”

“阿柚声称我就是那个人。”

“非常坚定。”惠理说。

作眯眼盯着她手上的咖啡杯看了一会儿。“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那个人非得是我不可?我实在理不出头绪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惠理说。“可以猜测很多理由,但哪一样都难以让人信服。没法解释清楚。但有一个理由可以考虑,恐怕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也许成了导火索。”

作惊奇地看着惠理。“你喜欢我?”

“你不知道?”

“当然。一点也不知道。”

惠理轻微地歪了歪嘴唇。“事到如今说出来也可以了——我一直很喜欢你。作为异性被你强烈地吸引。直白地说,就是心怀恋慕之情。当然,这种事情我从没有说出口,一直深藏在心底。赤和青肯定都不知道。可是阿柚当然知道。女孩之间很难长期隐瞒这类事情。”

“我根本没有察觉。”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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