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完结】 > 书香门第-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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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因为你是个傻瓜啊。”惠理用食指按着太阳穴,说,“我们待在一起那么久,我还一点点地发出信号呢,只要稍微长点脑子,很容易就察觉了呀。”

作想了一会儿她所说的信号。但想不出相符的东西。

“放学后,我经常请你帮我补习数学。”惠理说,“这种时候我很幸福。”

“不过你完全没搞懂微积分的原理。”作忽然想起那时她脸颊上不时泛起红潮,“你说得对。我脑筋比别人迟钝。”

惠理浮出淡淡的笑容。“在这种事情上。而且你心里喜欢阿柚。”

作想说点什么,惠理阻止了他。“你不必辩解。不单是你,不管是谁心里都喜欢阿柚。也是理所当然。她那么漂亮,楚楚动人,就像迪斯尼动画片里的白雪公主。可我就不一样了。只要是跟阿柚在一起,我就一直担任森林里七个小矮人的角色。那也没办法。谁叫我跟她从初中开始就是好朋友呢,只能好好适应这样的位置。”

“那就是说,是阿柚忌妒我了?因为你对我有异性间的好感?”

惠理摇摇头。“我只是说,这说不定成了一个潜在的原因,仅此而已。我不太明白这种精神分析式的东西。但是不管怎样,阿柚始终相信那件事当真发生在她身上。她说是在东京你家里,被你强行夺走了童贞。这对她来说成了真实的最终版本,而且直到最后也不动摇。我至今仍然不理解这种妄想来自何处,为什么要这样篡改。大概谁都无法搞清真相了。不过,有一种梦可能会比真正的现实还有真实感,还坚固。她就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很对不起你。”

“有没有这种可能:她作为异性,对我产生了兴趣?”

“不可能。”惠理干脆地说,“阿柚对谁都没有异性间的兴趣。”

作拧紧眉头。“你说她是同性恋?”

惠理摇摇头。“不对,跟那不一样。她根本没有那样的迹象。毫无疑问。只是她一贯对性有强烈的厌恶,或许该说是恐惧。我也不明白为何有这种心理。我们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但是几乎没谈论过性的问题。我呢,相对而言在这方面比较开放,可她只要一谈到这种事情,马上就会转换话题。”

“那么流产后,阿柚怎么样了?”作问。

“首先向大学提交了休学申请。因为她那种状态根本无法在人前露面。声称健康上出了问题。闭门在家,足不出户。接着她又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吃下去的东西差不多都吐掉,剩下的还要通过灌肠弄出来。我想这样下去的话,她毫无疑问得丢了性命,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总算治好了厌食症。花了有半年时间吧。有段时期她真是不像人样,体重掉得厉害,都不到四十公斤。那时候她看上去简直像鬼魂。但拚命努力,勉强恢复到了最底线。我每天都去看她,竭尽所能地跟她说话,鼓励她。于是她只休学了一年,好歹成功让她回大学复了学。”

“怎么会患上厌食症呢?”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她想让月经停下来啊。”惠理说,“如果体重变得极轻,月经就会停止。她盼望能那样。她再也不愿意怀孕了,而且大概也不想做女人了。如果可能,她甚至想把子宫摘除。”

“事态很严重。”作说。

“对,事态非常严重。所以我只能舍弃你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打心底明白对你做了一件残酷的事。而且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比什么都让我难受。这可不是假话。就像身体被撕裂了一样。刚纔我也说过,因为我喜欢你啊。”

惠理稍稍停顿,像在调整情绪,紧盯着餐桌上自己的手,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我得先让阿柚恢复健康。那个时候这才是我的首要任务。她遇到了可能致命的大麻烦,需要我的帮助。只能让你一个人在黑夜里游过冰冷的大海。我感觉你一定能做到。你足够坚强。”

两人半晌没说话。风中摇曳的树叶,在窗外发出微波荡漾般的声响。

作开口说:“阿柚终于治好了厌食症,读完了大学。然后呢?”

“仍旧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但几乎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了。至少看上去不再像鬼魂。可是这个时候,阿柚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惠理喘了一口气,选择合适的语句,又开始讲述:

“她跟从前不一样了。许多东西从心中扑啦啦掉落下来,与此同时,对外界的兴趣急速衰减,也完全丧失了对音乐的兴趣。在一旁看着真令人难过。只是还像从前那样喜欢教孩子音乐。唯独这份热情没有消退。哪怕自己的精神状态相当恶劣,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她仍然坚持每周去一次那家教会办的课外学堂,教喜欢音乐的孩子们弹钢琴。她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坚持着这种义工活动。我想大概正因为有这种劲头,她才能从谷底恢复过来。否则,阿柚可能就真的完蛋了。”

惠理扭头看着窗口,眺望树林上方延展开去的天空,又转头望着作的脸。天空仍然薄薄地笼罩着云朵。

“但那时阿柚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地和我亲密接触了。”惠理说,“她说,非常感激我,因为我为她尽心尽力。她是真心感激我。但是同时,她失去了对我的兴趣。刚纔我说过,她几乎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趣。我也包含在那‘一切事物’之中。承认这一点,我非常痛苦。毕竟我们多年以来是彼此唯一的挚友,我把她看得非常宝贵。但这是真的。那时候,我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必不可缺了。”

惠理凝视着餐桌上并不存在的虚无的一点,说道:

“阿柚已经不再是白雪公主。或者说,她大概厌倦做白雪公主了。而我呢,也有点厌倦做七个小矮人。”

惠理几乎是无意识地拿起咖啡杯,再放回桌上。

“总而言之,那时那个美妙的小团体,我是指缺了你的四人团体,不再像从前那样正常运转了。大家都毕业离校,忙于各自的日常生活。本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不再是高中生了。不必说,舍弃你的事也成了大家的心灵创伤。那伤痕絶对不浅。”

作紧闭双唇,听她讲述。

“虽然你已离开,但是你始终就在身边。”惠理说。

短暂的沉默再度降临。

“惠理,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作说,“是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首先想知道这个。”

惠理眯起眼。歪了歪脑袋。“说老实话,十八九岁二十出头时,我的生活始终被阿柚牵着鼻子转。猛然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处于几乎失去自我的状态。我很想写作。从小我就喜欢写文章。小说啦诗歌啦,我很想写那样的东西。你知道吧?”

作点点头。她总是带着厚厚的笔记簿,想起来就往上面写点什么。

“可是进大学之后,根本没有那份余力了。一边照顾阿柚一边完成课业就耗尽了全力。大学期间我交过两个男朋友,相处得都不顺利。整天忙于照顾阿柚,连约会的空闲都没有。总之干什么都不顺利。偶尔停下脚步看看周围,不由得想,我这到底是在于什么?看不见人生目标。各种东西都在空转而已。我都快要失去信心了。当然,阿柚一定很痛苦,可我也很痛苦啊。”

惠理眯起眼,像在遥望远方的风景。

“就在这时,同学邀我一起去陶艺教室,我半是闹着玩地跟着去了。然后发现这是我寻觅已久的东西。转起陶钧,就能非常坦诚地面对自己。只要在造型上倾注全力就行,其他事情都会忘得一乾二净。从那天开始,我迷上了陶器制作。在大学读书期间还纯粹是兴趣爱好,可到了后来就一心想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大学毕业后,我边打工边学了一年,重新考进艺术大学的工艺系。再见啦小说,你好啊陶艺。勤勤恳恳地学习制作,其间结识了在那里留学的爱德华,于是一来二往,就跟他结婚,来到了这里。真奇妙。如果那时同学没有邀我去陶艺教室,我一定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吧。”

“你好像很有才华。”作指着摆在橱架上的陶器,说,“我不懂陶器,但是看着它们,触摸它们,似乎能感受到强烈的感情。”

惠理微微一笑。“才华嘛,我不太清楚,但我的作品在这里卖得很好。尽管赚不了大钱,但自己制作的东西以某种形式被别人需要,是件很美妙的事。”

“我理解。”作说道,“我也是个制作东西的人。虽然制作的东西大不相同。”

“就像火车站和盘子一样不同。”

“两者都是我们生活中必需的东西。”

“那当然。”惠理说,然后想着什么。口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我很满意这里。大概会埋在这片土地上吧。”

“再也不回日本了?”

“我有芬兰国籍,最近芬兰话也说得流利多了。虽然冬季很长,但反倒可以多读些书。也许有一天自己想动笔写点什么。孩子们也熟悉这片土地,还结识了不少朋友。爱德华是个很好的人哦。他的家人都待我很好,工作也上了正轨。”

“而且这里需要你。”

惠理抬起脸,直直地看著作的眼睛。

“在接到阿柚遇害身亡的消息后,我下决心埋葬在这个国度。是青打电话告诉我的。那时候我大女儿正在肚子里,所以连葬礼也没能参加。那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难受的事,好像胸膛真的要裂开一样———阿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惨遭杀害,被烧成灰,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时候我下定决心: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就取名叫柚,而且再也不回日本了。”

“原来她叫柚。”

“柚?黑野?哈泰宁。”她说,“至少在这个名字的发音里,阿柚的一部分还继续活着。”

“可是,为什么阿柚要一个人去滨松?”

“就在我移居芬兰后不久,阿柚搬到了滨松。不清楚理由。我们定期写信,但是她只字未提前因后果,只写了一句,说由于工作需要搬到滨松了。找工作的话,名古屋肯定也要多少有多少,她单身一人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简直就等于自杀。”

阿柚是在滨松市内自己的公寓里,被人用衣带之类的东西勒住脖颈杀害的。作在报纸的微缩胶卷和过期杂志上读到了详细报道,还上网检索过。

那不是入室盗窃杀人。装有现金的钱包仍然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动也没动。而且也没有受到强暴的迹象。屋内整洁有序,没有反抗的痕迹,同一楼层的邻居不曾听到可疑的响动。烟灰缸里丢着几根薄荷香烟的烟蒂,但那是阿柚自己抽的。(作不禁皱眉,她居然抽烟?)行凶时间推定为晚间十点至深夜,那天从傍晚时分直到天明,下了一夜五月里罕见的冷雨。她的尸体是在三天后发现的。整整三天,她都以同一姿势躺在厨房的地板革上。

杀人动机始终不清楚。有人趁着黑夜侵入室内,无声无息地将她勒死,什么都不偷什么都不干就扬长而去。房间有自动电子锁,门上挂着安全链。不知是她从里面开的门,还是凶手搞到了备用钥匙。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公寓内。据公司同事和邻居们说,她也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姐姐和母亲有时从名古屋赶来看望她,此外她总是一人独处。在众人看来,她是个服装朴素、寡言老实的女子。对工作很热心,在学生中间的声誉也很好,只是一下班便不和别人来往。

为什么她竟会被勒死,谁都想不明白。最终,警察的侦破虎头蛇尾,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便中止了。关于这宗案件的报道也越来越少,最终消失。一宗凄凉而悲惨的案件,就像一夜下到天明的冷雨。

“她被恶魔缠住了。”惠理像揭秘似的用神秘兮兮的声音说,“那恶魔不即不离,就在她身后,对着她的脖颈吹出冰冷的气,一点一点把她逼上了絶路。不这么想,种种事情就无法解释。你的事也好,厌食症的事也好,还有滨松的事也是。我本来不愿说这种话。一旦说出口,那东西好像就会变成真实的存在。所以我一直把这话藏在心底,原本打算沉默到死。可是此刻,我决心在这里说出来。因为从此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恐怕你得彻彻底底了解这件事。那就是恶魔,或者跟恶魔相近的东西。阿柚终究没摆脱那家伙。”

惠理长叹一声,凝视着桌子上的双手。那明显在剧烈颤抖。作将视线从那双手上移开,从飘曳的窗帘间望向窗外。屋内降临的沉默充满深深的悲痛,令人窒息。当中无言的思绪像深剜地表、造出湖泊的古代冰河,沉重而孤独。

“你还记得李斯特的《巡礼之年》吗?里面有一支阿柚经常弹的曲子。”过了不久,作为了打破沉默,问道。

“《Le Mal du Pays》。我当然记得很清楚。”惠理说,“现在我还常常听。你想听吗?”

作点点头。

惠理起身到木柜上的小型音响前,从摞在一起的CD中取出一张,放在播放器的转盘上。音箱里流淌出《Le Mal du Pays》的旋律。单手轻轻弹奏出单音构成的朴素的主旋律。两人再次隔着餐桌坐下,默默地聆听。

在芬兰的湖畔听到这段音乐,和在东京公寓中听的有几分相异的韵味。但不管在何处听,不管其中是否有激光唱盘与老式LP的差异,那音乐都没有变化,依旧很美。作想象阿柚坐在客厅的钢琴前演奏这支曲子的光景。她俯身面对键盘,闭着眼睛,微张着嘴唇,探寻着不成声音的语言。这种时候,她游离了自己,身在别处。

不久这支曲子奏完,短暂间隔之后,进入下一支曲子。《日内瓦的钟声》。惠理用遥控器调低功放的音量。

“跟我一直在家里听的,演奏的感觉不太一样。”作说。

“你听谁的演奏?”

“拉扎尔?贝尔曼。”

惠理摇摇头。“我没听过这个人的演奏。”

“他的演奏可能更唯美些。刚纔的演奏非常精彩,但不太像李斯特,倒有些贝多芬钢琴奏呜曲的格调。”

惠理微笑着说:“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嘛,也许说不上唯美。但我很中意他。从很早以前起,我就—直听他的演奏,说不定是耳朵习惯了。”

“阿柚这支曲子也弹得很美,充满激情。”

“是啊。她演奏这种长度的曲子非常美妙。如果是大作品的话很遗憾,弹到中途她就无力为继。不过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风格。她的生命仍然鲜活地藏在这种晶莹闪烁的乐曲里。”

在课外学堂,当阿柚教几个孩子弹钢琴时,作和青大概在小操场上和男孩们踢足球。分成两支球队,把球踢向对方的球门(大多是用纸板箱搭的)。作一面传球,一面似听非听地听着从窗口传出来的钢琴音阶练习。

逝去的时间变成尖利的长签,刺穿作的心脏。无声的银色痛感袭来,将脊椎变成冻凝的冰柱。那痛感始终以相同的强度留在那里。他屏住气息,紧闭双眼,一声不响地忍受着疼痛。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继续端庄地演奏。曲集从《第一年:瑞士》移向《第二年:意大利》。

直至此时,多崎作才终于接纳了一切。在灵魂的最深处,他领悟了。心与心之间不是只能通过和谐结合在一起,通过伤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疼痛与疼痛,脆弱与脆弱,让彼此的心相连。每一份宁静之中,总隐没着悲痛的呼号;每—份宽恕背后,总有鲜血洒落大地;每一次接纳,也总要经历沉痛的失去。这才是真正的和谐深处存在的东西。

“我说,作,她真的还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惠理在餐桌对面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我能感受到。在我们周围所有的声音里,在光里,在形状里,以及所有的……”

然后惠理双手掩面,再也说不出话来。作不知她是不是在哭。倘若在哭,那她就是无声地啜泣。

青和作踢足球时,为了拦住几个想去妨碍阿柚教钢琴的孩子,惠理和赤想方设法勾起他们的兴趣。或是读书,或是做游戏,或是到外边唱歌。但是很多时候,这样的尝试都不奏效,孩子们不倦不舍地跑来妨碍钢琴课。因为比其他事情更有趣。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着他们俩苦斗,倒也很有意思。

作几乎是无意识地起身,绕到餐桌对面,默默地把手放在惠理肩头。她仍然用双手紧紧掩着脸。手触上去,才知道她的身子在不停颤抖。是肉眼看不见的颤抖。

“哎,作。”惠理的声音从指缝间透出来,“我有个请求。”

“好。”作说。

“能不能抱抱我?”

作把惠理从椅子上拉起来,从正面拥抱了她。一对丰硕的乳房像某种证据般紧紧贴著作的胸膛。后背上能感觉到她温暖厚实的双手。柔软濡湿的脸颊触着作的脖颈。

“我大概再也回不了日本了。”惠理小声耳语,温暖湿润的气息吹拂在作的耳朵上,“因为不管看到什么,我大概都会想起阿袖,还有我们……”

作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着惠理。

两人站在那里紧紧相拥的身姿,应该从洞开的窗户外就能看见。可能会有人走过窗外,可能爱德华他们现在就会回来。然而这种事情都无关紧要。随便别人怎么想,他和惠理此时此地必须尽情拥抱,必须肌肤相触,将恶魔长长的影子抖落。大概就是为了这个,自己才赶到这里来的。

许久许久——过去了多长时间?——两人紧紧相偎。白色的窗帘在拂掠湖面而来的风中飘摇不止,她的脸颊一直濡湿,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的《第二年:意大利》也未停止。《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47号》,接着是《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104号》。作连这些曲子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可以随口哼出来。此时他才察觉,原来自己曾经何等深沉地将耳朵与心灵倾注于这音乐之中。

两人已经不再说一句话。语言在这里失去了力量。就像停止了舞蹈的舞者,他们只是静静相拥,委身于时间的流逝。那是过去与现在(大概还要加上一点未来)浑然化作一体的时间。两人的身体间没有空隙,她温暖的气息规律地吹拂在作的脖子上。作闭着眼,寄身于音乐的回响,聆听惠理的心跳声。那声音和系在堤坝边的小艇发出的咔嗒声交迭了。

17

两人再度隔着餐桌坐下,互相倾诉肺腑之言。许多都是长期收藏在灵魂深处、不曾化作语言的东西。他们掀起心灵的封盖,打开记忆的门扉,尽量如实地道出心声,静静地倾听对方的讲述。

惠理说:“最终我还是扔下了阿柚,没再管她。我千方百计一心想逃离她。想尽力逃得远远的,逃脱纠缠她的那个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所以我沉湎于陶艺,跟爱德华结婚,来到了芬兰。当然说到底,这对我而言是自然的结局,并不是刻意为之。但这么一来就不必再费神照顾阿柚了——我并不是没有过这种心情。我比谁都喜欢她,长期以来甚至把她看作自己的分身,不管怎样都要支持她。可是另一方面,我真的疲惫不堪。一直忙于照料她,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她日趋严重地逃避现实,我真是苦闷极了。如果我继续留在名占屋,只怕也要变得不正常。但这种话无非是辩解吧?”

“你只是把心情坦率地说出来了。不是辩解。”

半晌,惠理咬着嘴唇。“不过,这跟我抛弃了她没有两样。于是她一个人去了滨松,被人以那么残酷的方式杀害了。她的脖颈很纤细、很美丽。记得吧?就像美丽的鸟儿,一点小小的力量就会让它折断。如果我在日本,那么残酷的事情肯定就不会发生。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也许。但就算那次没发生,可是总有一天,换一个地方,说不定还会发生同样的事。你不是阿柚的监护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你有你的人生,你能做的事也有限。”

惠理摇摇头。“我也对自己这么说过,说过好多次。但是这种话根本救不了我。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远离阿柚,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这跟她最终能否得救无关,是关乎我心灵安居之处的问题。何况其间连你也失去了。因为要优先考虑阿柚的问题,就不得不合弃无辜的多崎作。仅仅由于自己的原因,我给你造成了深重的伤害。其实,我是那么喜欢你啊……”

作沉默不语。

“但是,还不止这些。”惠理说。

“不止这些?”

“嗯。老实说,我舍弃你不单单是为了阿柚。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胆怯了。我缺乏身为女人的自信。我明白再怎么喜欢你,你大概都不会理睬我。我以为你心里大概向着阿柚,才能那样毫不留情地割舍你。就是说,那也是为了割断对你的感情。假如我有一丁点的自信和勇气,而不是无聊的自尊心,我想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大概都不会那样冷酷无情地抛弃你。那时候的我,脑子一定出毛病了。真的对不起你。真心向你道歉。”

片刻的沉默。

“本该早点这样向你道歉。”惠理说,“道理我很清楚,可是怎么都做不到,因为我感到很羞耻。”

“我的事情,你就别介意了。”作说,“我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也算成功地独自游过了黑夜的大海。我们大家各尽其力,活过各自的人生。而长远地看,就算那时我们作出不同的判断、选择不同的行动,只怕最终——尽管可能有点误差——还是会落到与今天相同的田地。我有这种感觉。“

惠理咬着嘴唇,想了一下,然后说:“嗯……有件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管什么都行。”

“如果那时我下决心向你表白,说喜欢你,会让我做你的恋人吗?”

“冷不丁当面跟我说,我大概不敢相信吧。”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想象竟然有人喜欢我、想做我的恋人。”

“你很温柔,冷静又稳重,而且那时就有了自己的活法。还长得帅。”

作摇摇头。“我那张面孔无聊透顶。我从来没喜欢过自己的脸。”

惠理微笑着说:“也许吧。没准是你的脸无聊透顶,没准是我的脑子不太正常。至少对一个傻头傻脑的十六岁少女来说,你够帅了。我当时想,要是能有像你那样的男朋友该多好。”

“而且我还没有个性。”

“只要活着,谁都有个性。只是有的人显而易见,有的人不易看清。”惠理眯起眼睛,直直地注视作的脸,“那么,答案怎么样?会让我做你的恋人吗?”

“那还用说。”作说,“我非常喜欢你。跟被阿柚吸引的意义不同,我强烈地被你吸引。假如那时你向我敞开心扉,我想当然会跟你成为恋人。我们肯定能相处得很好。”

两人应该会成为亲密的恋人,享受浓烈的性爱。作暗想。自己与惠理肯定有许多可以分享的东西。尽管乍看性格很不一样(作腼腆又口舌笨拙,惠理爱交际又喜欢饶舌),但都喜欢动手制作有形有意义的东西。但他觉得这种两心相依的时期大概不会太久。随着时间的流逝,惠理和他追求的东西不免产生分歧。他们只有十几岁,大概都会朝着各自追寻的方向一点点成长,而前进的路上不久就会迎来分歧点,自此便分道扬镳。他们应该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彼此伤害。自然而平稳地分手。最后,作大概继续在东京建造他的火车站,而惠理与爱德华结婚,辗转来到芬兰。

这样的事即便发生也不足为奇。有很大的可能性。这样的经历对两个人的人生絶不会起到负面作用。就算不再是恋人关系,大概也能变成好朋友。然而一切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两人身上实际发生了完全不同的情形。如今这个事实有大于一切的意义。

“哪怕是假话,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惠理说。

“不是假话。”作说,“在这种问题上,我絶不信口开河。我和你一定会度过美好的时光。没有这样实在遗憾。我打心底这么想。”

惠理微笑起来。那微笑中没有挖苦的色彩。

作想起自己经常做有阿柚登场的春梦。在梦里,惠理也会出现。她们两人总是如影随形。然而作在梦中刺精时,却总是射在阿柚体内。一次也没在惠理体内射过。那也许具有某种意义。不过,这种话不能告诉惠理。无论多么坦率、多么推心置腹,有些事仍然不能说出口。

思考这种梦境时,作会觉得哪怕阿柚声称遭到他强奸(还怀上了他的孩子),他也无法断言那就是编造,跟自己毫不相干。尽管只是梦中的行为,但他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不,不单单是强奸这件事。阿柚遇害一事也是如此。兴许在那个五月的雨夜,是自己内部的某种东西,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赶到滨松,扼住了阿柚像鸟儿般纤细美丽的脖颈。

作眼中浮现出自己敲着阿柚的房门,口里说着“开开门好吗?有话跟你说”的情形。他身穿湿淋淋的黑色雨衣,飘散着沉重的夜雨气息。

“作?”阿柚说。

“我有话无论如何都得告诉你。非常重要的话。所以我才赶到滨松来。要不了很长时间。开开门吧。”他说,接着对着紧闭的门继续说下去,“事先没联系就直接赶来,很抱歉。但要是事先联系,你肯定一开始就不愿见我。”

阿柚犹豫一阵,默默地取下安全链。作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根带子。

作的脸不禁扭曲了。为什么一定要有这种无聊的想象?为什么我一定得扼住阿柚的脖子?

当然,根本没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作从来没有想杀人的念头。然而说到底不过是象征性的,也许他曾经试图杀害阿柚。自己的内心究竟潜伏着何等浓重的黑暗,连作也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阿柚心中大概也潜藏着属于阿柚的浓重黑暗。而且那黑暗或许在某个地方,在地下极深的去处,与作的黑暗一脉相通。而作扼住她的脖子,也许正因为她希望这样。作或许在那一脉相通的黑暗中听见了她的希望。

“你在想阿柚的事情吧?”惠理问。

作答道:“我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牺牲者,毫无道理地遭受了残酷的对待,因此深受心灵创伤,毁掉了应有的人生。老实说,我恨过你们四个。心想为什么偏偏就我一人遭此大难?但说不定事实并非如此。也许我不单是个牺牲者,同时还不知不觉给周围的人造成了伤害。或许又由于反作用力,反过来伤到了我自己。”

惠理一句话也不说,凝视着作的脸庞。

“而且,也许是我杀了阿柚。”作坦率地说,“那天夜里,去敲她房门的也许就是我。”

“在某种意义上。”惠理说。

作点点头。

“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杀了阿柚。”惠理说完,将脸扭向一侧,“那天夜里,去敲她房门的也说不定是我。”

作望着她晒得很好看的侧影。那微微上翘的鼻子,他从前就喜欢。

“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这样的歉疚。”惠理说。

风好像暂时停息了,白色窗帘一动不动。小艇的咔嗒声也听不见了。唯有鸟呜声传人耳际。是奏出从未听过的奇异旋律的鸟儿。

她听了一会儿鸟呜,拿起发卡再次把头发问上拢去。然后用指尖轻轻按住额头。“你怎么看赤从事的工作?”她问。时间的流动稍稍变轻了,似乎卸去了重压。

“说不清。”作说,“他生活的世界离我太远。我没法简单地判断是好是坏。”

“我不太喜欢赤干的事情。这一点很明确。但也不能因此抛弃他。那家伙以前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也是好朋友,哪怕是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她再次抚弄着刘海,然后说道:

“赤每年都向那家天主教慈善机构捐献一大笔钱,维持课外学堂。那里的人非常感激他,因为那家慈善机构就靠着一点非常拮据的财政支出勉强运营。但他捐款的事没有人知道。赤强烈要求对捐款人的身份保密。知道的除了当事人,大概就只有我了吧。我因为一点小情况碰巧得知了这件事。作,你瞧,那家伙絶不是坏人。你要理解啊。他只是装出一副坏模样。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大概是情非得已吧。”

作点点头。

“青其实也一样。”惠理说,“那家伙仍然保持着一颗纯粹的心。我很清楚。只是要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活下去很不容易,他们两个都取得了非凡的成果。他们尽了自己的力量,规规矩矩的。作,我们是曾经的我们的事,絶不是没有意义的。就是我们曾作为小团体融为一体的事。我是这么看的。哪怕它只存续了有限的几年时间。”

惠理再次双手掩面。片刻的沉默。然后她抬起脸,继续说道:

“我们就这样幸存下来了。我也是你也是。幸存下来的人,就背负着幸存者必须完成的职责——尽可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有许多事情永远不会完美。”

“我能做的,最多是继续建造火车站。”

“那就好。你只要继续建造火车站就好。你造的车站肯定既完美又安全、大家都觉得舒适方便。”

“我希望尽量造出这样的车站来。”作说,“这其实是不允许的——我在负责修建的车站里,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某个地方。从外侧看不到的地方,用钉子在半干的混凝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多崎作。”

惠理笑了。“就算你不在了,你那美妙的车站也会留下来。跟我在盘子背面写上名字的缩写一样呀。”

作抬脸看着惠理说:“谈谈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当然。”惠理嘴角浮出富有魅力的微笑,“我正想听听你那位聪明的年长女友的故事呢。”

作谈起了沙罗。第一次见面就奇妙地被她吸引,第三次约会便有了性关系。她很想了解名古屋的五人小团体和它的始末。而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作不知为何没充分勃起,没能进入她体内。作甚至坦白地说了这种事情。沙罗还强烈地劝说作去名古屋,去芬兰。否则内心的问题就无法解决。作认为自己喜欢沙罗,感觉哪怕是跟她结婚也行。大概还是头一回对人有如此强烈的感情。然而,她好像还有个年长的恋人。跟那个男人走在一起时显得很开心。我也许没有本事让她那么幸福。

惠理非常仔细地听着他的叙述,没有插一句嘴。最后,她这么说:

“作,你应该把她追到手,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是这么觉得。假如你放走她,只怕今后别想再追到什么人了。”

“但是我没有自信。”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缺乏自我吧。既没有突出的个性,也没有鲜明的色彩。我没有任何东西拿得出手。一直以来都面临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自己是腹中空空的容器。作为容器,也许形成了一定的轮廓,但是里面根本没有可以称作内容的东西。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时间越久,她越了解我,只怕越会感到失望,然后终将离我而去。”

“作,你应该更多些自信和勇气。要知道我喜欢过你啊。一度情愿把自己献给你。如果你要,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一个浑身热情洋溢的女孩,就是心诚到如此的地步。你有你足够的价值,絶不是腹中空空。”

“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作说,“真的高兴。但现在如何,我心中没底。我三十六岁了,可认真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时,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加不知所措。该怎么办?我下不了决心。因为生来还是头一次对别人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就算你是腹中空空的容器,又有什么关系?”惠理说,“就算是那样,你也是非常美妙、令人心仪的容器哟。自己到底是什么,其实谁都搞不明白。你不觉得吗?既然如此,那你索性就当个形态美丽的容器好了。当个能让人很有好感、情不自禁想往里放点什么的容器。”

作思考着她的话。他理解惠理想说的意思,姑且不论这是否适合自己。

惠理说:“回到东京后,赶快把一切对她说清楚。你必须这样做。直言相告永远会带来最好的结果。但是千万不能对她说你看见过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一定要藏在心里。有些东西,女人是不愿被人看见的。但除了这件事,把你的心情毫不保留、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我害怕。怕自己万一做错了事,或者说错了话,结果把一切都毁了,让一切都化为乌有。”

惠理缓缓摇头。“这就跟建造车站一样啊。只要那东西具有重大的意义和目的,就絶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便全面崩盘、化为乌有。哪怕不够完美,也总得先把车站造出来,是不是?没有车站,电车就没办法停车,也就没办法迎接心爱的人。如果发现有缺陷,以后再根据需要动手修理不就行了嘛。首先把车站造好。一个为她建造的特别的车站。一个哪怕无事可做,电车也情不自禁想停靠下来的车站。在心里勾勒出这样的车站,再赋予具体的色彩和形状,然后把你的名字用钉子刻在地基上,在里面注入生命。你具备这样的能力。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横渡黑夜中冰冷的大海吗。”

惠理劝他留下来吃晚饭。

“这一带常常能钓到肥美新鲜的鳟鱼。配上香草,用平底锅煎。虽然很简单,但是味道可美啦。干脆跟我们一起吃完饭再走吧。”

“谢谢你。但我该回去了。我想趁天还亮着赶回赫尔辛基。”

惠理笑了。“趁天还亮着?你瞧,这可是芬兰的夏天,差不多一直到半夜,天都明晃晃的。”

“可我还是……”作说。

惠理理解他的心情。

她说:“谢谢你这么远专程来看我。能跟你说说话,我很开心。真的。从前长年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得到了化解。当然不是说所有问题全都消释了,但我还是得到了巨大的解脱。”

“我也一样。”作说,“你帮我得到很大的解脱。还见到了你先生和女儿们,知道了你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单是这些,就不虚此行了。”

两人走出小木屋,走到大众高尔夫停放的地方。缓缓地,彷佛在确认每一步的意义。最后,再一次拥抱。这次她不哭了。作在脖颈处感觉到她平静的微笑。她丰硕的乳房充溢着生存的力量。环绕到后背的手指无比强劲真实。

然后,作忽然想起从日本给她和孩子们带来的礼物。他从放在车里的挎包中取出来,递给她。给她的是黄杨发卡,给孩子们的是日本的绘本。

“谢谢你,作。”惠理说,“你一点也没变。总是这么友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作说着,想起了买礼物的那天傍晚,在表参道看到沙罗和一个男人走过街头的情形。假如没想到要去买礼物,就不会目击那个场面了。世事真是不可思议。

“再见啦,多崎作。路上小心哦。”临别之际惠理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

“坏心眼的小矮人?”

惠理眯起眼,嘴唇像以往一样调皮地歪了歪。“在这里我们常常这么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要知道这一带的大森林里自古以来就住着各种生灵。”

“知道了。”作笑着说道,“我会当心,不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

“如果有机会,请转告赤和青,”惠理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会转告他们的。”

“对了,你可以时不时去看看他们两个。或者三个人聚一聚。我觉得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好。”

“是啊。那样也许挺好。”作答道。

“恐怕对我也是。”惠理说,“尽管我大概没办法参加。”

作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创造个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了你。”

“真是不可思议啊。”惠理说。

“什么?”

“那个美好的时代悄然逝去,而且一去不复返。各种美丽的可能性竟被流逝的光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个。”

作默默地点点头,想说句什么,但想不出来。

“这里的冬天无比漫长。”惠理望着湖面说,像是说给远在天边的自己听,“夜晚很长,甚至会觉得永无尽头。一切都冻得硬邦邦。你会怀疑春天大概永远不再来。于是不知不觉地,你就会想起各种阴郁的事情,任你怎么打算不去想。”

尽管如此,还是无话可说。作只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她视线前方的湖面。等想出应该在此时此地说的话,他已经坐上了飞往成田的直达航班、系好了安全带。不知为何,恰如其分的话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恰当的时机。

他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大众车的四缸发动机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活塞嗡嗡地敲打出踏实的循环。

“再见啦。”惠理说,“保重!你一定要想办法追到沙罗。你无论如何都需要她。我相信。”

“我一定试试。”

“听着,作,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了。你不是缺乏色彩。那种东西仅仅是姓名而已。我们的确拿这件事开过你的玩笑,可全都没有意义。其实,多崎作,你是个无比优秀、色彩丰富的人,一直在建造美妙的火车站。如今你是个三十六岁的健康市民,拥有选举权,定期纳税,为了看我甚至还一个人坐飞机到芬兰来。你什么都不欠缺。你要有自信,要有勇气。你需要的就是这两样。千万别因为怯懦和无聊的自尊失去心爱的人。”

作换到前进挡,踩下油门,从敞开的车窗伸出手挥动。惠理也跟着挥手。她把手扬得高高的,不停地挥舞。

很快,惠理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看不见了。只有芬兰夏日里深沉的绿色映在后视镜中。好像又起风了,宽广的湖面上处处涌起白色的涟漪。一位年轻的高个子男人划着皮划艇过来,彷佛一只巨大的豉虫,无声地向前缓缓滑去。

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也不会再跟惠理见面了。今后两个人大概会在各自注定的场所,沿着各自的道路向前走下去吧。就像青说的,已经不可能后退了。这样一想,悲哀便如同水流一般,不知从何处无声地汹涌而至。那是透明无形的悲哀。是他自己的悲哀,又是伸手莫及的远处的悲哀。胸膛像刀割般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驶上柏油路后,将车停到路边熄火,趴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为了调整心跳,他不得不花时间慢慢做深呼吸。这样做着,作忽然发现体内临近核心处有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就像终年不化、完全冻僵的冻土芯。就是它生出了胸中的痛楚与窒息。以前他竟不知道自己内部存在这种东西。

不过,这是恰到好处的痛楚,恰到好处的窒息。这是他必须好好品味的东西。这冰冷的芯,他今后必须一点一点消融。或许得耗费时间,然而这才是他非做不可的事情。为了让这冻土消融,他需要某个人的温暖。单凭他自身的体温还不够。

先回东京再说。这是第一步。他转动车钥匙,再度发动汽车。

在返回赫尔辛基的路上,作衷心祈祷惠理不要在森林中被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此时此地,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18

多出来的两天,作只是在赫尔辛基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时飘落小雨,但不必在意。边走边想种种事情。有许多事情不得不想。回东京前他打算尽量整理自己的心情。走累了,或想累了,就走进咖啡馆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途中迷了路,不知此刻身在何处,他也不介意。这座城市不算大,况且到处都跑着有轨电车。而对此时的他来说,迷失方向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让人心情舒畅。最后一天午后,他走到赫尔辛基中央车站,坐在长椅上,呆望着来来往往的列车打发时间。

作从车站给奥尔加打电话道谢。找到哈泰宁家了,她看到我的时候果然很惊讶,海门林纳是个很美的城市。那很好,太棒了。奥尔加说。她似乎由衷地为作高兴。如果方便,今晚我请你吃晚饭以示谢意。作发出邀请。我很高兴,不过今天是我妈妈生日,得待在家里跟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奥尔加说。请代向沙罗问好。一定转达。辛苦你,谢谢。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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