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沙郡年记/沙乡年历》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完结】 > ★书香门第★沙郡年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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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6

大雁对潮水的热情很微妙,这很容易被那些不懂雁语的人所忽视。但鲤鱼对潮水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涌来的潮水刚刚淹没草根,鲤鱼就都赶来了。它们窜来窜去,东翻西找,就像被放逐到草原上的猪一样。它们晃动着红色的尾巴和黄色的肚皮,漫游在马车车辙里和牛径上,穿梭在芦苇和灌木丛中,急于了解这个对它们来说正在扩大的世界。

与大雁和鲤鱼不同,栖息在陆地上的鸟类和哺乳动物却以哲人般的超然态度迎接潮水。一只红雀站在河边的桦树上大声叫着,宣布这是自己的领地,但那里除了周边的树,其他什么都已不见了。一只雄松鸡在洪水淹没的树林里发出击鼓的声音,它一定是站在空心原木顶上才能发出这样击鼓的声响[8]。田鼠们恰似袖珍的麝鼠一般镇定自若地游向突出于水面的高地。一只鹿从果园里跳出来,被迫离开平日里在柳树林中的蜗居。最多的是兔子,到处都是。它们平静地接受了我们提供的一小块山丘作为临时住所——诺亚不在时,这山丘便是它们的方舟。

春天的洪水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刺激的冒险,而且也带来了从上游农场漂下来的、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块旧木板在我们的草地上搁浅了,对我们而言,它现在的价值是刚被伐好放在贮木场那会儿的两倍。每块旧木板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而这故事通常不为人所知,但我们可以从木材的种类、尺寸、钉子、螺钉、油漆,以及木板是否上过最后一道漆,是否磨损或腐朽等方面猜测。人们甚至可以从它边缘和末端在沙洲上磨损的状况,猜出它在过去年月里曾几度受到过大水的冲蚀。

我们的木柴垛全都是从河里搜集而来的,这样,它便不仅是某个个人劳作的记录,还是上游农场和木场里的人们努力奋斗的史诗。尽管老木板的自传还没有在大学校园里作为文学被讲授,但是河岸边的任何一座农场都是一家“图书馆”,使用锤子和锯子的人可以在这里惬意地阅读。每次河流涨潮,都会让“馆藏”增加一些。

孤独有不同的程度和种类。湖中的一座孤岛是一种孤独,但湖上有船,就会有人来此造访;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是另一种孤独,但大多数山峰都有小径,有小径就有游客。我不知道有哪一种孤独可以和春天洪水带来的孤守相比。大雁也不知道,即使它见过更多种类的孤独。

我们坐在小山上一朵刚盛开的银莲花旁,望着雁儿飞过,看着我们走过的路慢慢地被水淹没,我断定(内心喜悦不露声色地断定):至少在这天,只有鲤鱼有资格谈论来来往往的交通问题。

葶苈

从现在开始的几个星期之内,葶苈(draba)[9]——具有最小花蕾的开花植物,会以小小的花朵来点缀这片沙漠。

对春天有所期待且趾高气扬的人,是不会看到像葶苈这般渺小的东西的。对春天不报希望、垂头丧气的人,往往脚踩葶苈却浑然不知。只有趴在泥土里寻找春天的人,才会发现到处都有葶苈的踪迹。

葶苈并无太多的所求,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与舒适。它生存的环境无人问津。在植物学的书籍里对它的描述很少,即使有也只是三两行匆匆带过,更不会为它附上插图或照片。贫瘠的沙土,微弱的阳光无法让葶苈长得更大、更好。毕竟,葶苈还算不上春之花,仅仅是对希望的补给。

葶苈不会令人心动。要说有香气,也会被阵阵微风吹散。它的颜色是很朴素的白色,叶子上有一层明显的绒毛。它太小了,不足以成为食物,也不是诗人歌咏的对象。曾经有植物学家给它起过一个拉丁文的名字,但后来就把它忘记了。总之,它无足轻重,只是一种又快又好地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微小植物而已。

大果栎

在学校,孩子们投票选州鸟、州花或州树时,并不是在做什么决定,而是对历史进行认可。当大草原的草先行占据了南威斯康星地区时,历史就让大果栎成了这里的特色树种。它是唯一能在草原大火中存活下来的树种。

你可曾有过疑问,为什么整棵大果栎上都覆盖着又厚又结实的、很有韧性的树皮,连最小的枝条也是如此呢?这层皮其实是一副盔甲。大果栎是森林在扩张入侵时派遣去攻击草原的装甲部队,它们必须和大火对阵。每年四月,在新生的绿草覆盖草原使其无法燃烧之前,野火在这片土地上肆虐,能幸存下来的只有树皮长得足够厚、不会被烧焦的老树。这些树大多数是大果栎。拓荒者所说的“栎树空地”指的就是那些稀疏的老栎树林。

工程师们并未找到绝缘材料,他们从这些草原征战的“老兵”身上学到了如何制作这种材料。而植物学家足可以对那场打了两万年的战争研究很长时间,战争的痕迹则记录在埋藏于泥土中的花粉颗粒里,停留在当时被扣留在“后方”并被遗忘在那儿的残留植物里。根据记载,森林的阵线曾经退到苏必利尔湖,也曾向南大范围推进。森林一度南进甚远,结果在威斯康星州南部边界甚至更南的地方,出现了云杉和其他一些充当“卫士”的树种。在这一区域的所有泥炭沼的某一层中,都出现了云杉花粉。但森林和草原之间的战线大致就处于现在的位置,而战争的最终结果是胜负难分的平局。

草原和森林之间的战争会出现这种结果,原因之一就是它们的一些同盟者先支持了一方,而后又反过来支持了另一方。比如,兔子和田鼠在夏天蚕食整个草原绿油油的青草,到了冬天又啃食大火中幸存的橡树幼苗的树皮;松鼠在秋天播撒橡子,但在别的季节里又会吃掉这些果实;金龟子在幼虫期会破坏草原的草皮,到了成虫期则会毁掉橡树的树叶。这些盟友们左右摇摆的结果就是,在我们今天的地图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斑斓艳丽且极具装饰性的草原与森林的分布图。

乔纳森·卡弗[10]曾给我们留下过一段关于前殖民时期大草原边界的生动写照。1763年10月10日,他游历了蓝丘,即丹恩郡西南角上的一群高山(现在是茂密的深林)。他写道:

我登上最高的一座山峰,眺望广袤的乡野。在绵延数英里的范围内,除了更低些的群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远远望去,这些山即使有茂密的树木,也像一个个圆锥形草堆,覆盖山谷的只有一些山核桃林和矮小的橡树。

19世纪40年代,一种新来的动物介入了草原之战,那就是拓荒者,尽管他们并非刻意参战。他们耕耘了足够多的田地,因而使草原失去了古老的盟友——火。于是,橡树幼苗轻而易举地大批越过草原,曾经是大草原的地区变成了种植林木的农场。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有所怀疑,可以在南威斯康星的任何一个山脊林场数一数树桩上的年轮。除了最老的树以外,其他树木的年代都可上溯到19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草原大火不再燃烧。

在这一时期,新生树林战胜了古老的草原,一丛丛树苗填满了栎树林中的空地。约翰·缪尔正是这期间在马凯特郡长大的,他在《少年与青春》一书中回忆道:

在伊利诺斯和威斯康星大草原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着又高又茂密的草,这为草原野火提供了条件,导致树木难以在草原上生存。如果没有火,作为此地一大特色的茂盛草原就会被浓密的树林所取代。一旦栎树空地形成,农场主就会想法预防草原大火的发生,而残留地下的树根会长大,并形成无法通行的茂密树林,那些沐浴着阳光的栎树空地也就消失了。

因此,拥有一棵大果栎的人所拥有的远远不止是一棵大树,而是一座史料图书馆,或是那不断上演进化戏剧的剧场里的保留座位。在有洞察力的人看来,他的农场贴满了草原战争的徽章和标记。

空中之舞

在拥有这座农场两年后我才发现,四月和五月的每个傍晚,在我的树林上空都会上演空中舞蹈。自从有了这一发现,我和家人就一直不愿错过任何一场演出。

在四月第一个温暖的傍晚,六点五十分,表演准时开场。此后的每天,大幕拉开的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晚一分钟,一直到六月一日,那天的表演将在傍晚七点五十分开始。这种形式的变化出于一种炫耀的需求,因为舞者要求与0.05英尺烛光[11]亮度丝毫不差的光线以保持浪漫的效果。观众不能迟到,只要静静地坐在那儿,否则舞者就会气冲冲地飞走。

和开场时间一样,舞者对舞台的形式、规格同样有着严格的要求。舞台必须是林中或灌木丛中开阔的圆形“剧场”,中心必须有一处长着苔藓的地方、一片不毛的沙地、一块露出地面的光秃秃的岩石,或者一条空旷的林间小路。雄丘鹬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在旷野中进行“舞蹈秀”呢,最初这令我感到迷惑,但现在我想原因在于它的腿。丘鹬的腿很短,它要想昂首阔步潇洒于这浓密的草丛间,还真非易事,更难得到它心仪女士的回眸。我的农场上的丘鹬比大多数农场里的多,其原因是我这里有更多长着苔藓的沙地,这些沙地太贫瘠了,根本长不出草来。

了解了时间和地点后,你就可以坐到舞台东面的灌木丛下等候,在夕阳映衬下守候着丘鹬出场的那一刻。当它从邻近的某个树丛低低飞过来,落在光秃的苔藓上时,演出的序曲就奏响了。曲调是每隔两秒钟发出的“嘭嚓”声,听起来古怪沙哑,很像夏天里夜鹰的啼叫。

“嘭嚓”的声音戛然而止,鸟儿遂拍打着翅膀,绕着大圈盘旋着飞向高空,并发出有乐感的“嘁喳”声。它越飞越高,盘旋的幅度越来越陡,身形越来越小,而“嘁喳”声则越来越响亮,直到它飘动的身姿在空中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它又像一架急坠的飞机一样,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直降下来,并在空中发出温柔、清凉的颤音。这声音如此轻柔凄美,就连三月蓝鸲也会羡慕不已。在离地几英尺的地方它又开始平飞,慢慢落回到它表演“嘭嚓”序曲的地方,而且通常不偏不斜地落在它开始表演的那一地点,并重新发出“嘭嚓”的声音。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很难再看清地面上的丘鹬,但是你可以借着暮色连续一小时观看它在空中的飞翔。演出的持续时间通常也是一小时,然而在明月高照的夜晚,演出可以继续,也可能会间歇一段后再继续,就这样月光会陪着我们一起欣赏下去。

随着天光破晓,前一夜的演出过程会重新演绎。在四月初,演出的落幕时间是清晨五点十五分,此后每天都要提前两分钟落幕。直到六月,全年演出的结束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为何会出现这种出演与落幕时间的差异呢?唉,我想即便是浪漫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因为在黎明,空中舞蹈结束时所要求的光线强度,只有在傍晚舞蹈开始时所要求的光线的五分之一。

或许是一种幸运,不论人们怎样全心研究树林与草地中上演的数百种小戏剧,都无法完全知晓任何一出戏的所有重要事实。关于空中之舞,我仍不清楚的是,母丘鹬到底在哪儿?如果她也参与演出,那她的角色又是什么?我经常看见两只丘鹬一起出现在丘鹬奏响“嘭嚓”舞曲的地方,它们有时还会一起飞翔,但从未见过两只丘鹬一起“嘭嚓”。那第二只鸟究竟是只雌鸟,还是与之竞争的情敌呢?

另一件让人困惑的事情是,丘鹬那动听的“嘁喳”声究竟是它声带发出的,还是纯机械性质的声音?我的朋友比尔·菲尼(Bill Feeney)曾经用网捕捉了一只正在发出“嘭嚓”声的丘鹬,并除去了它翅膀边缘的羽毛。之后这只鸟仍然能发出“嘭嚓”声和柔美的颤音声,但是不再发出“嘁喳”声了。不过一次这样的实验还不足以得出什么结论。

还有一件尚不清楚的事:雄丘鹬的空中舞蹈要持续到筑巢的哪个阶段?我的女儿曾经有一次看到一只丘鹬在离鸟巢二十码的地方发出“嘭嚓”声,鸟巢中有已经孵化了的蛋壳。但这是它情侣的家吗?或者这是只风流的家伙,在我们没有注意时犯了“重婚罪”?这些问题以及其他很多问题都在暮色渐暗的黄昏中成了难以破解的谜团。

空中之舞每晚都在数百个农场里上演,农场上的主户们却慨叹农场缺乏娱乐。他们错误地认为,只有在大剧院里才有供人们娱乐的节目。他们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却不懂如何享受这片土地给他们带来的快乐。

丘鹬的存在有力地回击了这种观点:鸟儿只能充当狩猎的靶子,或者只能被优雅地放在一片烤面包上。没有人比我更想在十月猎捕丘鹬,但是自从发现了空中之舞后,我自觉捕一两只丘鹬已经足够。我必须要确保的是,在四月来临时,黄昏的天际间不会缺少舞者的倩影。

五月:从阿根廷归来

当蒲公英给威斯康星州的牧场打上五月的烙印时,也就到了倾听为春日作出最后证明的声音的时刻。只要坐在草丛中向天空竖起耳朵,不去理会草地鹨和红翅黑鹂的喧闹,很快你就会听到刚从阿根廷归来的高原鹬的飞翔之歌。

如果你的视力够好,那么当你抬头搜寻天空时,就能看到高原鹬扇动着翅膀,在羊毛般的云朵间盘旋。如果你视力不够好,那也不必强求,只要看着篱笆桩就行了。很快,一道银光就会告诉你高原鹬在哪根桩子上落下来,收起了它长长的翅膀。你会由衷地感慨:“优雅”这词一定是见过高原鹬收拢翅膀的人发明的。

它优雅地蹲坐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发出信息:你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立刻退出它的领地。官方文件也许可以证明你拥有这片牧场,而高原鹬可以轻易废除这些世俗的条款。这领地是它从印第安人那里获得的,它刚刚飞越四千英里,就是为了重申这一点。在幼鹬展翅翱翔之前,这座牧场都归它所有,任何“入侵”都将招致它的抗议。

在附近某处,雌鹬正在孵着四只尖头大鸟蛋。不久,四只早熟的小鸟就会破壳而出。它们从绒毛变干的那一刻起,就会像踩着高跷的田鼠一样跳跃着穿过草地,完全可以躲过笨手笨脚想要抓住它们的人。出壳三十天后它们就能长成大鸟,这种发育速度是其他任何禽类都无法相比的。到了八月,它们就已经从飞行学校毕业。你能在八月的某个凉爽夜晚听到它们欢快地吹起飞往南美大草原的集结号,再次证明美洲大陆悠久的整体性。南北半球的这种鸟类迁移的整体性对于政客是新鲜的概念,而对于长着羽毛的空中舰队来说却并不稀奇。

高原鹬很容易适应这个乡村。它们跟随着草场上正在吃草的黑白花色的水牛,发现这些牛远比棕色野牛靠谱。它们在干草堆上和草场里筑巢,但是和笨拙的野鸡不同,它们不会被困在割草机里。在干草即将收割之前,幼鹬就已经飞离此地。在乡村,高原鹬只有两个真正的敌人:人工沟渠和排水沟。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这些沟渠同样也是我们的敌人。

在20世纪初期,威斯康星的农场几乎失去了自古既有的计时器。五月,农场在静寂中变为绿色;八月,夜晚没有鸟鸣声提醒人们秋日将至。遍布世界的枪支,连同吐司烤鹬肉对于后维多利亚时代宴会的诱惑,曾对鸟类造成巨大的伤亡。尽管联邦候鸟保护法案姗姗来迟,总还算是亡羊补牢。

六月:钓鱼田园诗

我们发现了一条不是很深的溪流,在去年鳟鱼泛起涟漪的地方,丘鹬正一摇一摆地噼啪走过。水很暖和,潜入最深的地方也不会冷得打战。即使在凉快的游泳之后,把脚伸进防水靴子里,它仍然像是阳光下的热焦油纸一样让人感觉灼热难耐。

那天傍晚的垂钓如同预兆的一样令人扫兴。我们想在溪流里钓鳟鱼,上钩的却是一条白鲑。夜里,我们坐在驱蚊的熏烟灰堆旁,讨论着第二天的出行计划。我们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忍着炎热,走了两百英里路,满怀希望以为溪流中会有鳟鱼,但在猛拉钓鱼线的一瞬间,梦幻再一次破灭——没有鳟鱼。

不过我们现在想起来,这条溪流分支很多。在上游的源头附近,我们曾见到过一个又窄又深的河汊,茂密的赤杨丛林地里潺潺流出一股股清冷的泉水,从这个河汊口注入河中。在这种天气里,一条自尊自重的鳟鱼会做什么呢?正如我们一样:到河的上游去。

第二天清晨,当数百只白喉林莺忘记天气不再凉爽舒适时,我从路边爬下满是露水的河岸,进入“赤杨汊口”。只见一条鳟鱼正逆流而上。我放出一段钓鱼线,希望它能一直保持这种柔软干燥的状态。我把钓鱼线试探着抛出一两次,测了距离之后,准确地在距鳟鱼最后一次激起水涡一尺之外的上方,抛下一个奄奄一息的蝇鱼饵。此刻,曾经炎热的路程、讨厌的蚊子、不争气的白鲑鱼,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鳟鱼大口吞下了鱼饵,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它在鱼篓底部铺着的湿润的桤木树叶上不停地扑腾了。

又一条鱼在前边的水涡里出现了,这条鱼更大一些。这里可称作鳟鱼的“起航点”,在河岸边是一片非常稠密的赤杨丛。一枝棕色灌木的枝茎矗立在河水中央,水流在它周围匆匆流过。它带着永恒的无声微笑摇曳着身姿,似乎是在取笑神灵或人们抛在它侧枝旁一英寸之外的可怜蝇鱼饵。

我在溪水中央的石头上坐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看着我的鳟鱼慢慢地从庇护它的灌木丛下露出头来。这时,我的钓竿和钓线已挂在阳光满满的河岸上的赤杨上晒干了。为了谨慎起见,我多等了一会儿。水面平静极了,如果有一阵微风吹起,很快就会泛起涟漪,而它会让我完美抛下的鱼钩更有杀伤力。

风即将吹来,其力量足以把一只棕色的粉翅蛾从微笑的赤杨树枝上吹落到水面。

一切准备就绪!我卷起晒干的钓线,站到溪水中央,鱼竿随时准备抛出。风吹来了!小丘上的山杨预兆性地微微颤动起来,我放出一半长的钓线,借着风力前后轻轻挥舞着钓竿。要注意,抛出的钓线不能超过一半。现在太阳已升得老高,水面上任何晃动的影子都会向大鱼预警迫近的厄运。来了!最后的三码钓线抛了出去,我把蝇鱼饵优雅而准确地抛在笑得前仰后合的赤杨脚下,鳟鱼咬住了鱼钩!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拖出树丛。它急忙游向下游,企图逃此一劫。但是,几分钟后,它也在鱼篓底部扑腾了。

在等待鱼线再次晒干的时候,我坐回到那块石头上,不由得陷入沉思。我思索起鳟鱼和人的行为方式。我们与这些鱼何其相像!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时刻准备着,不,是热切渴望着,渴望着抓住周遭任何新的具有诱惑力的东西。当我们发现那看似诱人的东西原来内藏玄机时,又何尝不会为自己的仓促与草率而悔恨呢!尽管如此,我仍认为渴望本身还是有其积极一面的,不论渴望的目标是真实还是虚幻。若世上所有的人或鱼都谨小慎微、瞻前顾后,那将多么索然无趣啊。之前我是不是说过“为了谨慎起见”而等待?那可不索然无趣。只有在为或许更加渺茫的下一次机会进行准备时,钓鱼者才会表现出谨慎。

现在,出击的时候到了,因为鳟鱼很快就不再浮出水面。我趟过齐胸深的水,来到鳟鱼的起航点,这里是茂密的赤杨丛,我只好把头硬伸进摇摆的树丛中向内张望,这里的的确确是个丛林!丛林中露出一个漆黑的洞,被绿树遮挡得严严实实,在这样的地方就连挥动一片蕨叶都不可能,更别说钓竿了。就在这里,一条大鳟鱼正懒洋洋地挪动着身子,吞下一只路过的小甲虫,它的肚皮快要贴到黑色的河岸了。

即便是使用最不会引起怀疑的虫子作诱饵,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它。但我看见向上游二十码的水面波光粼粼,那里是另一个出口。用干饵料顺着河流向下钓鱼怎样?希望渺茫,但一定要试一试才知道。

我回身爬上河岸,丛生的凤仙花和荨麻又高又密,到了我脖子的高度。穿过赤杨林,我又迂回着走到了上游的出口,像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唯恐搅浑了这位“陛下”的浴池。我在那里静静站了五分钟,等待一切平息下来后,拉出带在身上的三十英尺钓鱼线,给线上油,晾干,卷在左手上。三十英尺,这正是我和“丛林”入口之间的距离。

现在等待的时机到了!我对着蝇鱼饵吹了最后一口气让它鼓胀起来,把它挂在鱼钩上,放在我脚边的溪流中,再一圈圈地迅速放出钓鱼线。之后,鱼线顺流而下,就在钓线被拉直,鱼饵被吸入丛林中时,我迅速向下游走去,边走边用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个黑漆漆的洞,想预知鱼饵的命运如何。借着“丛林”中透过的一段斑驳阳光,我看到了鱼钩,它仍漂在水面上。它转了个弯,眨眼间就被冲到了黑漆漆的水面,而我的移动并未暴露我的计谋。我还没看到那条大鱼,就听见了它扑腾的声音。我立刻用力拉住钓竿,战斗打响了。

一般来说,一个谨慎之人不会冒着失去价值一美元的蝇鱼饵和鱼钩的危险,趟过急流穿过密林,把一条鳟鱼拉到上游。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没有哪个谨慎的人会喜欢钓鱼。我小心地收着线,一点点把鱼拖到开阔的水面,最后终于把它放进了我的大鱼篓。

现在我要坦诚相告,那三条鳟鱼都不大,没有哪条大到必须斩首或折弯才能装进它们的棺材。真正可观的不是鳟鱼,而是机会。满载而归的不是我的鱼篓,而是我的回忆。正如那些白喉林莺一样健忘,我也忘记了一切,除了清晨中那个无名的岔路口。

七月:庞大的领地

根据郡书记官的产权记录,一百二十英亩是我所有的全部疆域。但我了解到,那个郡书记官是个大懒虫,他从不会在上午九点以前打开他的登记簿查阅记录。所以他对拂晓时分在我的农场里会发生什么毫不知情,而这也正是我在这里要探讨的问题。

不管州郡有没有记录,我和我的狗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在拂晓时分,我们所拥有的是我们走过的、所有领地上的财富。此时,漫步天地间,无论是地域的限制还是思想的束缚都被统统抛在脑后。法律契约和地图所不能涵盖的内容,早已为这里的每个黎明所知晓。而被认为已从此地消失的孤寂,在这里无限制地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露珠所能存在的每个地方。

和其他农场主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佃户”,它们总是忘记交地租,但对于土地租用权却一丝不苟。实际上,从四月到七月的每个拂晓,这些“佃户”都要彼此声明自己的疆域边界,而且,至少可以推断,它们是在以此向我表明自己的活动领地。

也许和你猜测的不一样,这里的日常仪式是极具礼仪性的,这也正是一天的开始。我一直想弄清楚这种礼仪规矩究竟是哪位贤士立下的。在凌晨三点三十分,我双手拿着象征主权的物件——咖啡壶和记事簿,带着我所能聚集的七月早晨的全部尊严,走出木屋。我面对启明星的白色微光,在木凳上坐下,把咖啡壶放到身边。我从衬衣前胸的口袋掏出一个杯子——但愿没人注意到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举动。我掏出表看了一下时间,倒出咖啡,把记事簿放在膝上。这意味着到了宣布仪式开始的时候。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时,离我最近的一只原野雀用清晰的男高音宣称,它拥有北至河岸南至旧马车道的北美短叶松树林。在能听得见的范围之内,所有的原野雀都一只接一只地吟唱着,纷纷宣称各自的领土主权。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争议,至少在此时此刻没有。于是我便惬意地听着,内心希望它们的雌性伴侣也能够接受这平静和谐的状况。

原野雀的宣告声还在林中回荡,栖息在大榆树上的知更鸟便已经开始用响亮的颤音声明,自己拥有脚下树杈——被冰暴劈掉了一个大树枝后留下的树杈的所有权,除此以外还有周围其他的相关附属物(从它的角度看是下面不太大的草地上的所有蚯蚓)。

知更鸟不停的叫声唤醒了一只梦中的黄鹂,它也开始发布领地。它让世界知道榆树那根下垂的树枝为它所有,连同附近所有富含纤维的马利筋的茎、花园中所有散落的茎叶,还有如火焰般在这些东西之间穿梭的特权。

我的表指向了凌晨三点五十分,山丘上的靛青鸟开始宣告,在1936年干旱时期枯死的橡树的枯枝残叶和附近的各种甲虫与灌木丛都是它的私有财产。不过我心里很清楚,它也在暗示,自己有权比所有的靛青鸟,或所有迎接黎明的紫露草都蓝得更加出色。

接下来,一只鹪鹩从木屋屋檐上的小孔钻出来,兴奋地唱起来。而它的十几个同伴也与它同声合唱,场面随之变得喧哗热烈。蜡嘴雀、嘲鸫、黄色林莺、蓝知更鸟、绿鹃、唧鹀、主红雀……全都加入其中。而我按照它们演唱的时间顺序排列着演员名单。没过多久,我的笔就不听使唤,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再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只鸟儿先放歌哪只鸟后。况且,咖啡壶也空了,太阳快要升起,我必须在我的权力失效前视察我的领地。

我和我的狗又意气风发地出征了。我们随意前行,我的狗儿并不在意这些声乐演唱,因为对它来说,居住者存在的标识不是歌声,而是气味。在它看来,任何一堆没教养的羽毛,都能够在树上制造出噪音。而现在,它要为我翻译一些关于气味的诗歌了。天晓得是哪种沉默的生灵在夏日夜晚写下了这些诗篇,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那么在每首诗的末尾都端坐着诗的作者。我们真正发现的作者往往出人意料:一只急于出逃的兔子,一只拍打翅膀放弃领地的丘鹬,一只因在草地上弄湿了翅膀而恼火的雄雉。

偶尔我们会发现一只因为夜间猎食征战而迟归的浣熊或水貂。有时我们会赶跑一只正在捕鱼的鹭鸟,或者惊扰一只林鸳鸯,它正带着一群子女逆流而上,前往梭鱼草栖息地。有时我们会见到一头鹿,它刚刚饱餐了紫苜蓿、婆婆纳和野莴苣,正悠闲地返回树林。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找到的只是懒洋洋的动物蹄子在丝绸般的露珠里杂乱踩出的黑色印迹。

现在我能感受到日出的阳光了,鸟儿的合唱也渐渐停息。随着远处传来牛铃的叮当声,一群牛正缓缓向牧场走来;一声拖拉机的轰鸣提醒我,我的邻居已经睡醒起床。世界又回到郡书记官所记录的那个范畴。于是,我们反身走上回家的路,准备享用早餐。

大草原的生日

从四月到九月,草原上平均每个星期都会有十种野生植物开出一年中的第一朵花。六月间,会有近十二种植物的花蕾在同一天绽放。没有谁会注意到所有这些植物周而复始的开花日子,但也没有谁能把这些日子全部忽略掉。踩在五月的蒲公英上却浑然不知的人,可能会因八月豚草的花粉而驻足。没有留意到四月里榆树那红雾般花蕾的人,他的车可能会在六月梓树飘落的花瓣上停留。你只要告诉我他会注意到哪种植物的豆蔻时节,我就能说出这个人的职业、喜好,是否患有花粉热及其生态学知识的总体水平。

每年七月,当我开车往返农场经过一个乡间墓地时,我都有一种深入观察的欲望。这也是大草原庆祝生日的时候,在这墓地的一个角落,你都会发现一些幸存者,它们为曾经在草原上发生过的大事件举行庆贺。

这是一处极为普通的墓地,在它的周围种植着普通的云杉,粉色花岗岩或白色大理石的墓碑装点着墓地。在星期天,这些墓碑前都会照例放上一束束红色或粉红色的天竺葵。如果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墓地是三角形的而不是方形的。另外,在墓地围栏的拐角处,还依稀可见往日留下的一小块草原残迹,它是在19世纪40年代修建墓地时幸存下来的。这块草原遗迹还没有经受过镰刀或割草机的破坏,由此也给威斯康星州保留了一点原始痕迹。每年七月,这里都会生长一种一人高的罗盘型植物,我们索性称它为“罗盘葵”。它们摇曳着浅碟大小的、类似向日葵的黄色花朵。在这条公路旁,更准确地说,在整个郡的西半部,除了这个地方以外都见不到这种花朵。你能想像吗?一千英亩的罗盘葵轻抚着野牛的肚皮会是怎样的景象呢?这个问题恐怕再没有人能回答,或许也再没有人会问起。

今年,我发现罗盘葵第一次开花是在7月24日,比往年晚了一个星期。在过去六年里,它首次开花的平均日期是7月15日。

8月3日,当我再次经过墓地时,那里的篱笆已经被一帮修路工人拆除,大片的罗盘葵也已被砍掉了。未来不难预料,几年之内,我的罗盘葵将会徒劳地翻越到割草机上,然后挣扎着死掉,这也就意味着大草原时代的永远终结。

据公路局的人说,每年夏天的这三个月里是罗盘葵盛开的时节,大约有十万辆车子从这条路经过。坐在这些车里的人,至少有十万曾接受过所谓历史教育,其中或至少有两万五千人曾受过植物学的熏陶。但我怀疑,在这些人中曾注意过罗盘葵的是否超过十几个。而在这十几个人中又有谁会注意到罗盘葵正无望地死去?可能一个也不会有。如果我对附近教堂里的牧师说,修路人正在他的公墓里以锄草的名义焚烧历史资料,他一定会感到惊讶与迷惑。他会想,杂草怎么会是历史书呢?

事实上这是本地植物群葬礼的一个缩影,同时也是世界植物群葬礼的一个缩影。生活在机械化时代的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些植物群落,他们只会为改造赖以生存的土地而取得的进展感到骄傲。不论是否愿意,人们都将在这土地上过完一生。对于我们,现在的聪明做法是立刻停止一切关于植物学与历史学的知识教育,以免我们的后代在发现他们的美好生活是以牺牲植物为代价换来时,感到痛苦与自责。

一般情况下,当地的农场越是富足,周围的植物群就越是匮乏。我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农场,就是因为它不够富庶。这里没有公路。实际上这里的整个地区都处在“进步长河”的逆流上。在我的农场里,我每天仍然走在过去拓荒者的马车道上,路面从未平整过,也不曾铺上碎石,没人清扫,也没被推土机推过。我的邻居们常到郡事务官那里抱怨。他们的树篱已经连续好几年没有修剪了,他们的沼泽没有筑堤坝,也没排过水。但在垂钓与发达之间,他们还是倾向于选择垂钓。于是,在周末,我就可以来到偏远的林地,尽情享受独自欣赏植物的快乐生活。而在工作日时,我则尽可能到大学农场、大学校园和邻近郊区与植物共度时光。十年来,出于消遣,我对大学、郊区以及偏远农场里植物的首次开花时间做了详细的记录。

以上统计显示,边远农场里农夫们的视觉享受差不多是生活在大学、城市里的人们的两倍。当然了,两者都还没有关注到自己区域内的植物群落,因此我们面临的是前面已经提及的两种选择:要么继续盲目开发,要么重新思考植物与开发共存共荣的可能性。

造成植物群落萎缩的原因,是清除农场杂草、林地放牧和修建公路。进行每项开发都需要大量削减野生植物所占用的土地,但是我们没必要将整个农场、整个城镇或州郡作为开发的代价,使得植被消失。它们的消失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益处。每个农场上都有闲置的土地,每条公路两旁都有和它相同长度的空地。只要不在这些空闲的土地上放牧、耕种、割草,那么本地的所有植物群,连同数十种外来植物,就能和生活在当地的人们相依相守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大草原植物的杰出保护者对沿铁路线修筑防护栏一事了解甚微,甚至对这些琐事毫不关心。这些铁路的很多护栏在草原被开垦之前就竖在那里了。在这些细长的保护区内,草原植物承受着煤渣、煤灰和每年一次清理空地的大火的洗礼,用生命的力量完成了一部色彩炫目的年历,从五月粉红色的折瓣花,到十月蓝色的紫菀。我心中萦绕着一个长久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有机会与一位铁面无情的铁路局长谋面,用事实依据证明他尚怀仁慈之心。但遗憾的是我一直没有遇见这样的一个人,因此也没机会这样做。

铁路部门当然也会使用喷火器和化学喷雾器来清除铁路边的杂草,这种做法的成本太高,无法扩展到距铁轨太远的地方,但他们早晚会用上更先进的方法。

如果我们对某个人种所知甚少,那么它的消失并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痛苦;如果我们对某个国家的认识,仅限于偶尔品尝的一道菜肴,那么这个国家中某人的逝去对于我们也就没有多大意义。我们只为熟悉的人哀伤。倘若我们对罗盘葵的认知仅仅是植物学书籍上的一个名字,那么我们也不会因为这种植物在丹恩郡西部消失感到悲伤。

当我试图挖起一株罗盘葵,想把它移栽到我的农场时,我第一次发现了它的个性。那就像是在挖一棵橡树幼苗。我辛苦劳动了半小时,又脏又累,但是它的根仍然在延伸,就像直立生长的巨大甘薯。据我所知,那株罗盘葵的根向下穿透了基岩。我最终没能挖出罗盘葵,但我明白,它之所以如此苦心经营地下战略,是为了对付大草原的干旱。

之后,我种下了罗盘葵的种子,这种种子粒大肉厚,味道与葵花籽相似。不久,它们就发芽了。但是经过五年的等待,幼苗仍是幼苗,不知何日才能长出花茎。也许罗盘葵需要生长十年才能达到开花的年龄;那么,墓地里我所珍爱的罗盘葵多大?它可能比那里最古老的墓碑还要年长吧,而那块墓碑上的日期是1850年。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它曾见过逃亡的黑鹰[12]从麦迪逊湖撤退到威斯康星河,因为它就生长在那次著名战役的行军路线上。它当然也曾见过拓荒者接连不断的葬礼,看见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长眠在蓝色须芒草下。

我曾看到,一把电铲在路边挖排水沟时,切断了一株罗盘葵的“甘薯根”。很快它的根就生出新叶,后来又长出了花茎。这可以解释,为何我们在刚被平整过的公路旁边会发现这种从不侵入新环境的植物。很明显,一旦它在一个地方扎下了根,除了持续性的放牧、刈割或犁耕,完全能抵抗任何伤害。

那么罗盘葵为什么会从放牧地区消失呢?我曾见过一位农民把他的牛儿赶到未被拓垦的大草原上,那里只是偶尔有人去刈割野生的干草。牛在吃光其他的植物之前会首先吃掉罗盘葵的茎叶。我们可以想像当年野牛对罗盘葵也是情有独钟的,但是整个夏天它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进食。简而言之,野牛不会持续在一个地方吃草,所以罗盘葵还能够招架得了。

或许是上帝的意愿,让数千种动植物彼此相生相克以产生现今的世界。如今,上帝的意愿又要收回这美好的一切。当最后一头野牛告别威斯康星时,几乎没有人感到悲伤。同样,当最后一株罗盘葵随之而逝,前往那虚无梦幻中绿意飘渺的大草原时,又有谁会为之动容呢?

八月:青色牧场

有些画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每个时代都不缺少欣赏者,而且每个时代都可能出现一些赏识它们的伯乐。

我知道的这样一幅画,它却极易消失,除了漫游在山坡上的鹿以外,几乎没有人看到过它。为这幅画挥毫泼墨的是一条清澈的河流,然而在我带朋友去观赏其作品之前,这条河流已经将他的作品永远地抹去了。从此,这幅画只留存在我的心中。

和艺术家常常变幻不定的性情一样,这条河流也喜怒无常。你全然无法预料它何时会有心情泼墨,将会持续多久。但在仲夏,在每一个明媚和煦的日子里,当白色舰队般的大片云朵巡游天际时,你漫步于沙洲之上,哪怕只是为了去看看它是否正在创作,这本身就是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事情。

在创作开始时,它会在河滨画上一条“缎带”,将之薄薄地涂在向后倾斜退去的河岸的沙子上。“缎带”在阳光下慢慢变干,这时金翅雀便来到它的水洼中沐浴,而鹿、鹭鸟、双领鸻、浣熊和乌龟会用足迹在“缎带”上刻上花边。这会儿,很难断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过,当我看到这条“缎带”因长出的荸荠草而变成绿色时,我便开始注意观察,因为这是河流有心情作画的信号。几乎在一夜之间,荸荠草就长得茂密而葱翠,让附近高地上的田鼠都无法抗拒它的诱惑,它们结伴出行来到这绿色的牧场。显然,田鼠们一连几个夜晚都在天鹅绒般的草地上疏松筋骨。它们踩出的田鼠迷宫足以说明它们乐不思蜀的兴致。鹿在绿色牧场上徜徉,显然是为了享受踩在柔软草地上的愉快感觉。就连不爱出门的鼹鼠,也在干燥的沙地下挖出一个通道,一直通向长满荸荠草的“缎带”。在那儿,它可以尽情用翠绿的草皮堆砌它的城堡。

在这段时间里,那些数不清却又小得难以辨认的植物幼苗,纷纷从绿色“缎带”下潮湿温暖的沙中破土而出。

如果你想进一步观赏这幅画,你就要再给河流三周的时间,而且在这期间要确保无人打扰它。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太阳刚刚驱散破晓的晨雾时前来拜访沙洲。这位艺术家此时已经调配好了色彩并与露水一起泼洒出去。荸荠草甸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翠绿,上面闪耀着蓝色的沟酸浆、粉红色的青兰,以及乳白色的慈姑花。时而可见山梗菜伸展着叶片,如同抛向天上的红矛。在沙地尽头,紫色的斑鸠菊和淡粉色的泽兰靠着成排的柳树高高地伫立着。即使你怀着敬畏之心悄然地来到这里,仿佛来到一个只能美丽一次的地方,你仍可能会惊扰一只站在那齐膝高的花丛中悠然自得的狐红色小鹿。

不要期待还能再回去欣赏绿色牧场,因为那时它已不复存在了。或者是河水的消退让它干枯,或者是上涨的河水漫过了沙洲,让它又变回原来简朴、干净的沙地。然而在心中,你可以永远珍藏起那幅画卷,并期待着在某个夏日,河流又会找回绘画的兴趣。

九月:欢唱的树林

到了九月,黎明十分,几乎听不见鸟儿的歌唱。或许一只歌雀还会漫不经心地唱首歌;或许一只丘鹬还会在飞往栖息的树丛途中鸣啭;一只大林鸮也可能以最后一声啼叫结束夜晚的争论。但是,其他的鸟似乎没有要说什么或要唱什么的兴致。

只有在一些雾气萦绕的秋日黎明,或许还能听见鹌鹑的合唱。寂静突然被十几个女低音打破,它们无法抑制对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歌颂。在短短的一两分钟之后,音乐会戛然而止,如同音乐会突然开始一样。

善于隐秘的鸟儿的歌声具有独特的优点。站在树梢上高歌的鸟儿易被瞩目,但也容易被遗忘,它们“显而易见”,在人们眼里也就极为平常了。让人们难以释怀的,是偶露峥嵘的隐士夜鸫,从幽深阴暗的地方倾泻出银铃一般的和声;高高飞翔的鹤,在一朵云后吹响号角;雾霭中的草原榛鸡,在浓雾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北美鹑,在黎明的寂静中高唱《圣母颂》。没有哪个自然学家观赏过鹌鹑合唱团的演唱,因为那一小群鸟正躲在草丛中,隐蔽在人们视线以外的栖息地,一旦有人接近,它们就会自动安静下来。

在六月,当光线强度达到0.01烛光亮度时,就完全可以预料到旅鸫会放声高唱,而其他歌手则会按自然的顺序加入合唱。然而在秋天,旅鸫却完全保持沉默,北美鹑是否会合唱,我们也无法预测。在这些无声的清晨,我会感到格外沮丧,这或许表明,人们期盼得到的东西总比能够得到的更有价值。对北美鹑合唱的期待,使我甘愿数次摸黑起床。

秋天时,我的农场里总会有一群或几群北美鹑,不过破晓时的合唱总是在比较遥远的地方进行的。我想,这是因为它们喜欢离狗远一些的缘故吧。狗对鹌鹑的兴趣似乎比我还要强烈。然而一个十月的黎明,我正坐在屋外的火堆旁喝着咖啡,北美鹑悦耳的合唱声就从几乎只有投石之遥的地方传来。它们在乔松林下栖息,估计是想在露水多的季节里找一个舒适干爽的地方。

能在靠近门口的台阶上听到黎明赞美诗,这让我倍感荣幸。此时,那些微蓝的乔松树的针叶似乎在这个秋日变得更蓝了,而洒落在松树下的悬钩子所铺成的红地毯这时也分外夺目。

十月:暗金色

狩猎有两种:普通的狩猎和流苏松鸡狩猎。

可以狩猎到流苏松鸡的地点有两个:普通的地点和亚当斯郡。

在亚当斯郡狩猎有两个时段:普通的时段和美国落叶松变成暗金色的时候。这些是写给那些不幸的人的。他们手忙脚乱,忙个不停。当他们拿着打光子弹的空枪,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流苏松鸡如同长着羽毛的火箭一般,毫发无损地飞入短叶松林里时,却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被它撞落的金色松针正纷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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