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初降的霜冻迫使丘鹬、狐色带鹀和灯芯草雀离开北方,落叶松便由绿转黄。成群结队的欧鸲夺走了山茱萸丛中的最后一颗白浆果,留下的空茎叶使山坡平增了粉红的阴霾。溪边掉光了叶子的桤木使遍布各个角落的冬青树尽收眼底。亮眼的黑刺莓指引着我们迈向松鸡的栖息地。
对于松鸡的位置,狗比我们更加敏感。所以,要想尽快找到松鸡,我们必须牢牢地跟着它,通过它那竖起的耳朵来解读微风述说的故事。而当它驻足不前,用侧头一视告诉我们要“准备好”时,我们所迷茫的是:准备好干什么?是准备好面对一只啁啾的山鹬,一只提高嗓门的松鸡,还是只是一只兔子?在这种种不确定因素充斥的时刻,蕴含了更多狩猎松鸡的乐趣。必须要知道准备好做什么的人,应该去狩猎雉鸡。
狩猎者的兴趣各不相同,其中的原因是非常微妙的。最惬意的狩猎者都是偷偷摸摸的。为了偷偷地进行狩猎,他们只能去没有人去过的荒原,或者是去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被发现的地方。
只有很少的狩猎者知道在亚当斯县有松鸡,人们开车经过这里的时候,只会看到荒凉的短叶松和低矮的橡树。这是因为这个地区的高速公路贯穿多条交叉相错的小溪,这些向西流的小溪发源于同一个沼泽,经过干燥贫瘠的沙地最终注入河流。这条北向的高速公路正好穿过这些没有沼泽的贫瘠之地。但就在高速公路的另一侧,在干燥矮小的树丛后面,每条小溪都扩展成了宽阔的沼泽带,成了松鸡的天堂。
到了十月,我静坐在荒凉的落叶松丛中,听到狩猎者的汽车从高速公路上开过,奔向拥挤的北方。我试着想象在他们车上跳动的里程计,他们紧张的脸庞,他们聚焦在北方的焦灼的眼神,不禁暗自发笑。他们经过时带来的噪音,使雄松鸡发出挑战的信号。当我注意到它的位置时,我的狗露齿而笑。我们一致认为那个家伙需要一些锻炼,所以我们应该现在就去找它。
美国落叶松不仅能在沼泽中生存,也可以生长在与之接壤、泉水喷涌的高地脚下。在那里,道道泉水从地下涌出,遇到苔藓的阻碍,形成了类似沼泽的梯田。我称之为“空中花园”,因为在它们湿透了的淤泥的外面,燧裂龙胆已经举起了宝蓝色的花朵。即使狗正在向你示意前面有松鸡,十月里映着金黄色松针的龙胆,也值得我们驻足观看。
在每个空中花园和小溪之间都有一条布满苔藓的鹿径,给猎人的狩猎提供了方便,而暴露了的松鸡也可以在刹那间从此飞过。问题是,鸟和枪支对短暂时间的理解是否一致。如果不同,那么下一头经过的鹿,在此遇见的就只能是令其嗤之以鼻的空弹壳,而不是羽毛了。
在小溪的上游,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农场。我试图根据田野间的小短叶松的年龄来判断,在多久以前这位倒霉的农场主发现沙质土壤种出的只是孤独,而不是庄稼。短叶松常常会给粗心的人以假象,它的年轮一年可以增加好几轮,而不是一轮。我发现一棵小榆树苗是更好的计时器,它现在已经堵住了牲口棚的大门,其年轮可以追溯到1930年的干旱时期。从那年开始,牛奶再也没被运出过这里。
我很好奇,当年农场主由于抵押已经超出农场的收成,而不得不离开农场的时候,所思的是什么。他们的想法就像是松鸡,飞过没有痕迹,但是有些线索也许会被保留长达数十年之久。对于在令人难忘的四月种下紫丁香的他来说,所想的肯定是紫丁香在每年四月争奇斗艳的情景。对于那个在许多个星期一使用洗衣板搓洗,以至将其磨平的她来说,所憧憬的一定是所有的星期一都能消失,而且是马上消失。
我沉浸在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突然意识到我的狗一直耐心地站在泉水旁指引着方向。我走上前去,开始为我的心不在焉而表示歉意。一只丘鹬在上方啁啾了起来,就像蝙蝠,它橙红色的胸脯沐浴着十月的阳光。狩猎由此开始。
在这样的日子里,要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点上是非常不易的,因为可以让人分心的东西实在太多。我带着好奇心懒散地跨过了雄鹿在沙地上踏出的一条小径。小径从一株美洲茶树通向另一株,被夹住的树梢向我们解释了原因。
这让我想到该吃午饭了,不过,在我从猎物口袋拿出午饭之前,我看到高空有一只盘旋的雄鹰,它的身份还有待确认。我等待着它侧身转弯,露出它那红色的尾巴。
当我伸手去拿午饭时,眼睛却注意到一棵被剥了皮的杨树。在这里,一只雄鹿已经磨掉了它发痒的绒毛状嫩皮。那是多久以前发生的呢?暴露出来的木质已经呈现出棕色,我想在上面磨蹭的鹿角现在肯定已经是光洁滑润的了。
我再一次伸手拿我的午饭,但是狗激动的叫声以及沼泽中撞击树木的声音打断了我。突然跳出了一只雄鹿,鹿尾高高地翘着,鹿角光亮,皮毛光滑呈蓝色。是的,杨树说出了实情。
当我最终拿出午饭并坐下开始吃的时候,一只山雀直愣愣地看着我,却不透露自己的午餐是什么。也许它吃的只是冰凉肿胀的蚂蚁卵,或者是在它们的世界被视为是烤松鸡的其他食物。
午餐结束后,我双眼注视着那些排成密集队形的年轻落叶松,看着他们那金黄色的柳叶刀插向天际。在每棵树下,昨日洒落的针叶已经织成了金黄色的地毯,泰然自若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早起者
起得太早是角枭、星星、大雁和货运火车的坏习惯。一些狩猎者起得太早是因为大雁,而一些咖啡壶起得太早则是受到了猎人的影响。奇怪的是,对于大多数必须在早晨某个特定时间起床的生物来说,只有它们当中的一小部分发现了这种最愉快又最消闲的早起时间。
猎户星座是早起一族的先行者以及良师益友,因为是它发出了早起的信号。当猎户星座已经越过最高峰向西前进,就到该赶着水鸭下水的时候了。
早起者与晚起者不同,他们与人相处融洽,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可以低调地陈述他们的成功史。猎户星座的行程最远,但他们什么也不说。咖啡壶则从最初柔和的汩汩声开始就在向我们述说里面东西的特质。猫头鹰在它三音节的评论中,哀怨着夜晚的厮杀。沙洲上早起的大雁在某些无声笨拙的辩论中声明了议事的程序,而丝毫没有表现出它的发言代表了所有远山和海洋的权威。
货运火车,我不得不承认,它毫不掩饰自己的重要性,但是即使这样它也有谦逊的一面:它只专注于自己喧嚣的工作,永远不会到别人的地盘嘶吼。货运火车的专心致志,让我很有安全感。
早早地到达湿地对于我们的听觉来说是一次奇遇。不受肢体和眼睛的限制及阻碍,耳朵可以毫无顾忌地漫游在夜间的嘈杂声当中。当你听到野鸭充满激情的吸汤之声时,你可以想象二十只野鸭在浮萍中狂饮的景象。当一只赤颈鸟长声尖叫时,你可以想象有一队赤颈鸟,而且并不会与视觉产生冲突。当一群蓝嘴雀侧身飞向池塘,俯冲划破黑暗天空的时候,你屏息静听着,但能看到的却只有星星。同样的表演,在白天会引起注视,会引来射击,并且会很快招来一个打不中的借口。此时,你可以肆意想象那扇动的翅膀如何整齐地将天空一分为二,而白天的光线并不会为你的想象增添任何色彩。
当飞禽拍打着他们柔和的翅膀飞向更广阔、更安全的水域,身影在渐渐泛白的天空中逐渐模糊的时候,听觉的盛宴也就结束了。
和其他许多限制性的协定一样,黎明前的协定只有在夜色让傲慢者变得谦虚的时候才会生效。太阳看来似乎有从世界上撤销沉寂的职责。无论如何,在笼罩低洼地的晨雾还是白色的时候,所有狂妄自大的人就已开始自吹自擂,每堆玉米秆都装作是以前的两倍高。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松鼠开始夸大空想的、侮辱其尊严的行为,每张嘴都在以虚伪的情感宣称自己此时此刻臆想出来的社会危机。远处的乌鸦正在痛斥假想中的猫头鹰,只是为了告诉世人,它们的警惕性有多高。一只雄雉鸡沉浸在对以前风流韵事的回忆中,装腔作势地拍打着它的翅膀,以沙哑的声音警告着世界,它拥有这个沼泽以及其中所有的雌雉鸡。
所有这些“宏伟”的想象并不仅限于鸟兽。在早餐时间,这个睡梦中苏醒的农场中会传出喇叭声、吆喝声和哨声,直到傍晚传出一台无人管理的收音机最后的嗡嗡声。随后,所有的人都上床睡觉,开始重温夜晚的功课。
红灯笼
一种狩猎松鸡的方法是,依据逻辑和概率,制定一个狩猎的地形图。这会把你带往应该有松鸡的地方。
另一种方法是毫无目的地闲逛,从一个红灯笼到另一个红灯笼。这可能会把你带到真正有松鸡的地方。这里的“灯笼”指的是在十月的阳光下呈现红色的、黑刺莓的叶子。
红灯笼在很多区域都给我愉快的狩猎指引了正确的方向,但是我认为,黑刺莓最初学会如何发光发亮,肯定是在威斯康星州中部的沙郡县。在荒地上多沼泽的小溪旁,从第一次霜降到这个季节的最后一天,黑刺莓会在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发出艳丽的红光,而那些自己很少闪烁的人却把这些友好的荒地称为贫瘠。在这些荆棘下面,几乎所有的丘鹬和松鸡都有自己的日光浴室。很多的狩猎者都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在无刺的矮树下穿梭,结果毫无收获地回家,留下我们回归平静。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鸟、溪流、狗和我自己。小溪非常懒散,蜿蜒流经赤杨,却好像更愿意待在这里,而不是汇入河流。如果我是小溪,我也会这样做。溪流每一次的踌躇都意味着有更好的溪岸,在那里善变的荆棘连接着淤泥中长出的一丛丛潮湿结冰的羊齿植物和凤仙花。松鸡无法长期离开这样的地方,而我也是如此。松鸡狩猎,是一种沿着小溪从一片荆棘丛到另一片荆棘丛的逆风漫步。
当狗接近荆棘丛的时候,它会环顾四周以确保我在射击范围之内。确认后,它会继续谨慎地前进,它的湿鼻子会在上百种气味中寻找一种。正是这种可能存在的气味让整个大地充满了活力和意义。狗是空气的探勘者,不断地搜寻着空气里的气味,如同寻找地层里的黄金。松鸡的气味是联系它和我的世界的黄金标准。
我的狗认为我需要学习的关于松鸡的知识还有很多,而作为一个专业的自然学者,我很同意这种看法。它坚持用带着逻辑学教授的那种沉静的耐心,用通过专业鼻子推理的艺术形式指导我。我很高兴看到它从一些显而易见但是对于我的肉眼来说需要猜测的数据形成观点,得出结论。或许,它希望他迟钝的学生有一天可以学会使用嗅觉。
像很多迟钝的学生一样,我知道老师什么时候是正确的,但对于其中的原因却并不了解。我检查了我的枪支,走了过去。狗就像其他的好老师一样,并没有因为我经常打不中而嘲笑我。它只会看我一眼,然后继续沿着溪流而上,寻找下一只松鸡的踪迹。
沿着一个河岸,我们可以看到两种不同的景致,一种是山上狩猎的地方,另一种是山脚下狗搜寻的地方。踩着柔软干燥的石松子地毯,把鸟从沼泽中惊起,这样别有滋味。而考验一只狗是否适合狩猎松鸡,首先要看的是,当你走在干燥的河岸上时,它是否愿意执行湿乎乎的任务。
在赤杨林带变宽的地方会出现一个特殊的问题——狗从视线中消失了。这时你就要立刻跑向小山或者位置较高的地方,保持静止状态并环顾四周,竖起耳朵努力搜寻狗的踪迹。突然散乱飞起的白喉莺可以提示它的位置。而且,你还可以听到它折断树枝的声音,或者溅起水花的声音,亦或扑通坠落进小溪的声音。但是,当四周陷入沉寂的时候,你就要开始准备了,因为它很可能就在猎物所在的地方。仔细听受了惊吓的松鸡在惊飞之前发出的有预兆的“咯咯”声。接着就是疾驰的鸟,或许有两只,或许据我所知,最多有六只,它们“咯咯”地叫唤着,一只接着一只地飞了出来,每一只都朝着它们的高山目的地高高地飞去。会不会有一只进入你的射程范围完全靠运气,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计算出其中的概率:360除以30或是枪所能覆盖的任意弧度。结果再除以3或4,即你打不中的概率,算出来的结果就是你可能猎到松鸡的概率了。
对猎狗的第二个考验是看它能不能在经历这个小插曲之后向你报告并接受新的任务。在它气喘吁吁的时候,坐下来与它仔细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接着开始搜寻下一个红灯笼,并继续我们的狩猎之旅。
十月的微风带给狗的是除松鸡以外的很多种气味,其中的每一种都会引发它独特的表现。当狗以富有幽默感的方式用耳朵给我指路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找到了一只正在睡觉的兔子。曾经有一次,它用了一个极度严肃的表情来引导我,那里却没有鸟。但是它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原来在它鼻子下面的一簇莎草中酣睡着一只正在沐浴十月阳光的肥胖的浣熊。每次狩猎的时候它都至少有一次对着臭鼬狂吠,而它们往往都躲在那些异常繁茂的黑刺莓当中。有一次,它在溪流中间指引我。向上游而去的翅膀的呼呼声,伴随着三声富有乐感的啼叫,让我知道它打扰了一只林鸳鸯用餐。它经常能在过度放牧的赤杨丛里发现姬鹬。最后,它可能会打扰到正在靠近赤杨沼泽的岸边睡觉的鹿。到底是这只鹿对流水的音乐毫无抵抗力,还是它特别喜欢只有弄出声响才能靠近的床?根据它那愤愤不平的、摇摆着的尾巴看来,原因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种,又可能两者兼具。
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在一个红灯笼和另一个红灯笼之间发生。
在松鸡狩猎季最后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的黑刺莓都关掉了它们的亮光。我并不理解为什么一株灌木可以如此准确地把握威斯康星州的法令,而我也并没有在第二天去求证。在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这些灯笼只会在我们的回忆当中发光。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其余月份只是十月和下个十月之间的适当的插曲,我猜想,狗,也许还有松鸡,我们应该是英雄所见略同的。
十一月:我若为风
在十一月的玉米田里,奏响音乐的风总是脚步匆匆。玉米秆轻吟着,松散的玉米皮颇为高兴地打着旋儿飞向天空,而风仍旧匆匆忙忙。
在沼泽地里,长长的风浪吹过遍地的野草,拍打着远处的杨柳。一棵树试图辩驳,它挥舞着裸露的枝桠,但却没能留住风的脚步。
沙洲上只有风,河流则奔向大海。每一缕草都在沙滩上画圈圈。我漫步过沙洲,并在一根漂来的浮木上坐下,听着风遍野的低吼和海浪的拍岸声。河流毫无生气;水鸭、鹭鸟、白尾鹞和沙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避风港,沙洲上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
我听到有声响从远处的云彩边传来,好像微弱的犬吠。真是奇妙,整个世界都好像竖起了耳朵,好奇地倾听着这个声音。声音很快就变得响亮,原来是大雁。虽然还在视线之外,但是越来越近了。
雁群出现在低垂的云幕中,时而下降时而上升,时而分散时而聚合,但是前进不止,就好像随风飘扬的旗帜,参差不齐。风和每一对扇动的翅膀进行愉快的角力。当雁群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时,我听到了最后一声雁鸣,像是夏季的休止符。
此时,浮木的后面暖了起来,那是因为风也随着雁群远去了。我若为风,我也愿意跟随雁群。
斧头在手
上帝既赋予又剥夺,但并不只有他可以这么做。当我们某位久远年代的祖先发明了铲子,用来种树,他就是赋予者;如果他发明了斧子来砍树,那就成了剥夺者。任何一个拥有土地的人,无论他自知与否,都已经拥有了创造和毁灭作物的神圣职能。
其他不那么久远年代的祖先发明了别的工具,但是经过仔细观察,这些工具几乎都是之前那两样的衍生品。我们把自己分为多种职业,每种职业都使用、出售、修理或保养这些工具,或者为如何做上述事情提供指导。通过这样的分工,我们可以避免误用任何行业以外的工具。但是哲学这种职业明白,所有人都是按照他们的所思所想和期望来使用各种工具的。它了解,人就是这样按其思考和期望的方式,来判定是否值得使用某种工具的。
十一月之所以是斧头之月,原因有很多。天气足够暖和,磨斧头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寒冷;天气足够凉爽,所以人在砍树的时候也会觉得舒适。硬木的树叶掉落了,人们可以看到树枝交错的样子,也能看到上一个夏天树木的生长状况。如果人们没有清晰的视野能看到树顶,就不能确定为了保养土地该去砍哪棵树了。
我读到过很多关于自然资源保护论者的定义,自己也写过不少,但我相信,最好的定义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斧子。这涉及人们在砍树或在决定砍什么树时,心里的所思所想。自然资源保护论者在每次挥舞斧子时都应该谦逊地明白,自己正在大地的面孔上留下签名。签名当然各不相同,无论是斧子还是笔头留下的,这些差异都是自然存在的。
我发现,回溯往事,分析我斧头在手时做出决定的原因,是很令人不安的。首先,我发现并不是所有的树都生而自由、生而平等。当一棵北美乔松和一棵白桦互相推挤时,我总是因为偏见而砍掉白桦。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松树是我手植的。而桦树是自己从篱笆下爬进来的野生树木。因此我的偏见带有某些类似父爱的情感,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如果这棵松树和桦树一样,也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我甚至会更珍惜它。因此我必须深入挖掘在偏袒背后可能存在的逻辑。
在我们镇上,桦树很常见,并且数量在变得越来越多,而松树则相反。也许我是在偏袒弱势。但是如果我的农场在桦树稀少松树繁多的北边,我又会怎么做呢?我不知道。毕竟我的农场在这儿。
松树可以存活一个世纪,而桦树只有前者的一半。我需要担心我的签名消失吗?我的邻居种了很多桦树,没人种松树。我是出于虚荣心想让自己的林地与众不同吗?松树四季常青,而桦树在秋天十月就掉光了叶子。我喜欢松树,是因为它能像我一样勇敢地屹立在寒风中吗?松树为松鸡提供庇护所,而桦树为松鸡提供食物。我是认为床比食物来得更重要吗?松木每千立方英尺能值十美元,而桦木只值两美元。我是这么“见钱眼开”的人吗?所有这些理由似乎都有些分量,但是都站不住脚。
因此,我继续尝试寻找其他原因,希望能找到新的解释。在这棵松树下最终会长出一株五月花、一株水晶兰、一株鹿蹄草,或一株北极花,而桦树脚下最多只能长出一株龙胆。总归会有一只北美黑啄木鸟在松树上筑巢的,而桦树上能有只鸟就不错了。四月,风吹过松树,它会为我吟唱,而桦树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嘎吱作响。这些理由似乎更有分量,但是为什么呢?难道松树比桦树更能激发我的想象与希望?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造成这些不同的到底是树还是我?
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喜欢所有的树,但是我爱松树。
正如我所说,十一月是斧头之月。而且,正如其他爱情故事里说的那样,表达偏爱是有技巧的。如果桦树生长在松树南面,又长得比它高,那么在春天,它就会挡住松树的顶部。这样,松树象鼻虫就不会在树顶产卵。象鼻虫的后代会毁掉松树的顶部,跟这比起来,桦树的竞争简直微不足道。有趣的是,象鼻虫喜欢蹲在阳光下,这不仅决定了它自己的传宗接代,也决定了这棵松树日后的形状,决定了日后我能否成为一个成功的赋予者和剥夺者。
而且,如果在我砍掉桦树之后紧接而来的是一个干旱的夏季,那么更高的温度会蒸发更多的水分,松树并不会因为我的偏袒而受益多少。
最后一点,如果桦树的树枝在起风的时候擦伤了松树顶端的嫩芽,那么松树肯定会变形,我会毫不犹豫地砍掉桦树,或者在每年冬天的时候修剪桦树较低的枝干以防它在来年夏天妨碍松树生长。
这些得失利弊是挥斧者必须加以预测、比较和决定的,他必须沉着地确信他的决定不会只是良好的意愿。
在挥斧者农场中有多少种树,就会有多少种偏袒。岁月变迁,他根据自己对树的外观和用途的反应,根据那些有利于或不利于某种树的劳作给树木带来的影响,为每一种树归纳出一系列的特征。令我惊讶的是,不同的人会为同一种树赋予这么多不同的特性。
我对杨树的印象不错,因为它可以为十月增辉,并且在冬天的时候给松鸡提供食物。但是在我的某些邻居看来,它只是一种杂木,这可能是因为在他们祖父清理空地时,杨树总是迅速地抽枝发芽。(我不能嘲笑这事,因为我发现自己也不喜欢那些威胁到松树生长的榆树。)
我喜欢美加落叶松仅次于北美乔松,可能是因为它在我们镇几乎绝迹了(出于对弱者的偏袒);又或者是因为它给十月的松鸡涂上了金色(出于狩猎者的偏袒);又或者是因为它让土壤酸化,使上面能生长出惹人喜爱的兰花——艳丽的凤仙花。另一方面,林务官已经把美加落叶松逐出本地,因为它生长得太缓慢而无法带来收益。为了赢得这场争论,他们还提到美加落叶松会周期性地感染叶蜂病,但是这对于我的落叶松而言那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了,还是让我的孙子去担心这事吧。此刻,我的落叶松正生长得繁茂,我的灵魂都要随它们飞向天际了。
对我来说,古老的棉白杨是最伟大的树,因为它年轻的时候曾为野牛遮荫,也曾被野鸽子环绕仿佛佩戴了一个光环。但是农场主的妻子(以及农场主)鄙视所有的棉白杨,因为在六月,纱窗会被柳絮塞住。现代社会的信条,就是不惜代价,追求舒适享乐。
我发现我的偏见比邻居来得更多,因为我对许多种类的植物都怀有个人的情感。这些不受人待见的植物可被归纳为“灌木”。我喜欢卫矛,有一部分是因为鹿、兔子、田鼠都喜欢吃它那直角状的嫩枝和绿色的树皮,另一部分原因是它樱桃色的浆果在十一月的白雪之中让人感觉温暖。我喜欢欧洲红瑞木,因为它为十月的旅鸫提供食物。我喜欢花椒,因为丘鹬每天都在它的隐蔽处晒太阳。我喜欢榛树,因为它十月的紫色让我很享受,也因为它在十一月用柔夷花为我的鹿和松鸡提供食物。我喜欢南蛇藤,因为我父亲喜欢,也因为鹿在每年的七月一日都会突然开始吃它的新叶,而我已经学会把这件事作为预言告诉我的客人。我无法不喜欢这种植物。正是由于它,我这样区区一个教授才有可能在每年都成为成功的预言家和先知。
很明显,我们对植物的偏爱有一部分来自传统。如果你的祖父喜欢山核桃,那你也会听你父亲的话,喜欢山核桃树。另一方面,假如你的祖父曾经点燃一根带毒的树藤并无所顾忌地站在烟里,那么你肯定会讨厌它,无论每年秋天它以何等艳红的光彩温暖你的眼睛。
同样明显的是,我们对植物的偏好不仅能反映我们的职业,也能反映我们的业余爱好。二者哪个优先考虑,就好像我们对勤奋和懒散的选择一样微妙。宁愿猎松鸡而不挤牛奶的人不会不喜欢山楂树,哪怕它会侵入到牧场里。猎浣熊的人不会不喜欢椴树。我也知道有些猎鹌鹑的人年年会得花粉热,却不会对豚草有丝毫的抱怨。我们的偏好确实是敏感的标志,可以揭示我们的情感、品位、忠诚、慷慨,以及消磨周末时光的方式。
无论如何,在十一月,我都满足于手握斧子闲散地度过周末。
坚实的堡垒
每片农场的林地,在提供木材、燃料、柱桩等之外,还应该为它的主人提供通才教育。这种智慧产物从不歉收,但总有人前来收割。我在此记下在我自己林场里学到的一些课程。
十年前我买下这片树林,但是不久后我就意识到,我买到的树木疾病几乎和买到的树一样多。树木的疾病让我的林地千疮百孔,也让我开始希望诺亚在装载方舟时没有带上树疾。不过我很快就又明白了,正是这些疾病使我的林地在镇上显得与众不同。
我的树林是一个浣熊家庭的总部,我的邻居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一场新雪之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一个浣熊猎人和他的猎犬刚留下的脚印把我引到一棵被拔出半截的枫树下,我的一只浣熊就是在这棵树下避难的。这里冻结的泥土和纠结的树根硬得挖不动,韧得砍不断,某种真菌病害蛀蚀了树根,因此根下面的洞多到无法用烟把浣熊熏出来。因为这棵病树的阻碍,猎人最后放弃了捕捉浣熊。这棵在风暴中被吹歪了的树,为浣熊王国提供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如果没有这个“防弹”庇护所,我的浣熊储备势必会被猎人洗劫一空。
我的树林里还住着一群流苏松鸡。当积雪很深的时候,松鸡们就会迁到我邻居的树林里,那里可以为它们提供更好的住所。而我能留住多少只松鸡则完全取决于夏天的暴风雨能击倒多少棵橡树。这些夏天倒下的树仍旧保留着已经枯干的树叶,下雪时,每棵这样倒在地上的树里都会藏匿一只松鸡。排泄物显示,暴风雪期间,每只松鸡都在此栖息、进食、游荡。橡树为它们提供了狭窄的、覆盖着树叶的隐蔽所,因此它们不必担心风、猫头鹰、狐狸和猎人。风干的树叶不仅为松鸡提供了遮蔽,也因为某种奇妙的理由成了松鸡特别喜欢的食物。
这些倒下的橡树当然是病树。但是如果不生病,很少会有橡树折断,也就很难有倒地的树梢枝叶为松鸡提供藏身之所了。
病橡树也为松鸡提供了另一种显然十分可口的食物:橡树虫瘿。虫瘿是新发的枝条在鲜嫩多汁的时候遭到瘿蜂叮蛰后的病态生长。在十月份,我的松鸡可以饱餐橡树虫瘿。
每年,野蜂都会选一株中空的橡树在上面筑巢,而采蜜者总会在我之前收走蜂蜜。一方面是他们在辨别有蜜蜂的树方面比我更有技巧;另一方面是他们使用了网罩,因而能在秋天蜜蜂蛰伏之前采集蜂蜜。如果树心没有腐烂,我就不会有中空的橡树为野蜂提供蜂巢。
在繁殖周期的高峰期,我的树林里兔满为患。它们会吃掉几乎每一种我努力培养的树或灌木的树皮和嫩枝,却不会碰所有我想减少的树和灌木。(猎兔者开辟自己的松林或果园后,兔子在某种程度上就不再是一种猎物,而成为一种害兽了。)
兔子有一副什么都吃的好胃口,但在某些方面也是个美食家。它总是比较钟爱我亲手种植的松树、枫树、苹果树或卫矛,而不是野生的树。它还坚持,某些“色拉”在吃前必须要经过预先的处理。因此,欧洲红瑞木在受到牡蛎介壳虫攻击之前不会得到兔子的垂青,只有在染上介壳虫害变得美味之后,才会被居住在附近的兔子争相抢食。
有十多只山雀全年在我的树林里度日。在冬季,当我们砍掉病树或枯木当柴火时,斧子的声音就是山雀群开饭的铃声。它们徘徊在附近,一面等着树倒下来,一面无礼地评论着,嫌我们动作迟缓。当树终于被砍倒,铁楔劈开了它的内部,山雀就围上白色的餐巾在树桩上落了座。对它们来说,每一片死树皮都是装满了虫卵、幼虫和虫茧的宝库;在它们眼里,每一条树心的蚁道,都装满了“牛奶和蜜糖”。我们经常把刚劈开的一段木头靠在附近的树上,只是为了看这些贪食的小鸟把蚂蚁卵扫个精光。刚砍倒的橡树芳香四溢可以帮助这些小鸟,给它们带来安慰,想到这儿,我们的劳动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如果没有病虫害,这些树中就不会有鸟的食物,也就不会有山雀在冬天为我的树林带来欢乐。
其他许多种野生动物也依赖树木的疾病。我的黑啄木鸟凿开还活着的松树,从病树的树心啄出肥胖的蛴螬。我的大林鸮找到一个老椴树的中空树心来躲避乌鸦和其他鸦鸟的骚扰。假如没有这棵病树,它们的日落小夜曲大约是唱不成了。我的林鸳鸯在中空的树里筑巢,每年六月都会给我林地的泥沼带来一群毛茸茸的小鸳鸯。所有的松鼠为了保住永久的洞穴,需要在烂树洞和不断愈合的疤痕组织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当疤痕组织侵占松鼠的前门时,它就会啃掉它们,以此来充当两者之间的裁判。
蓝翅黄森莺是我这片满是疾病的树林中的真正宝藏。它在啄木鸟啄出来的洞穴里,或悬在水面上的枯木中筑巢。它金色和蓝色的翅膀发出的光芒闪动在六月潮湿的腐叶中,是死树转化为活物的最好证明。反过这种转换也能成立。如果你怀疑这种安排的智慧,去看看蓝翅黄森莺就可以了。
十二月:家园
生活在我农场里的生物们勉强但明确地告诉我,我居住的小镇有多少区域是在它们昼夜活动的范围内。对此我充满好奇,因为这可以让我知道它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的大小比例,并自然地引出另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谁更加充分地熟悉自己生活的世界?
像人类一样,我的动物常常用行动来泄露它们不愿用语言泄露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何时曝光,如何曝光是很难预测的。
狗没有持斧之手,但是可以在我们伐树时随意捕猎。突然传来的犬吠引起我们的注意,一只兔子被赶出了草间的睡床,匆匆忙忙地向某处逃窜。它径直地奔向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柴堆,俯身躲藏在两捆木柴之间,那是超出追捕者射程范围的安全地方。狗在硬橡树上象征性地留下了一些牙印,便放弃追捕,重新寻找一些稍微愚钝些的白尾灰兔,而我们则继续砍树。
这个小插曲让我明白,对于草地上的床和柴堆下的防空洞间的全部土地,这只兔子是非常熟悉的,不然它怎么会走笔直的路线呢?这只兔子的家园范围,就面积而言至少有方圆四分之一英里。
光临我们喂饲点的山雀每个冬天都被逮住,绑上脚环。我的一些邻居也饲喂山雀,但没有人给它们绑脚环。因此,从绑脚环的山雀离我们的喂饲点最远在哪儿能被观测到,我们可以了解,鸟群的家园范围在冬季是半英里,但这只是在无风的地区。
夏季,鸟群纷散筑巢,绑脚环的鸟分布于更远的地区,常常与没脚环的鸟们交配结伴。山雀在这季节从不怕风,经常飞到寒风凛冽的空旷地带。
三只鹿留下的新鲜足迹清晰地印在昨日下的白雪上,穿过我们的树林。我循着足迹往回走,在沙堤的大柳树丛里发现了三张床铺,在白雪的衬托下非常显眼。
我随着这些足迹向前走,痕迹通向邻居的玉米田。那里,鹿从雪地下刨出残留的玉米粒,还把一个禾束堆弄得乱七八糟。接着这些痕迹又回到了沙堤,通过另一条路线。沿途上,鹿刨了一些草堆,用鼻子蹭了蹭里面绿色的嫩芽,然后在溪边喝了些水。我已拼凑好了它们的夜间路线图。从住所到用餐点的全部距离是一英里。
我们的森林常常为松鸡提供住所,但去年的某一天,下了一场松软厚重的雪后,再也找不到一只松鸡或它的踪迹。我大致有了结论:我的鸟儿们许是已经离开了。这时,我的狗跑到了去年夏天被风吹倒的、枝叶繁多的橡树冠里。三只松鸡惊慌地飞出,一只接着一只。
在倒地的树梢下面或其附近都没有任何痕迹。很明显,这些鸟是飞进去的,但它们来自哪里?松鸡必须进食,特别是在零度以下的恶劣天气,所以我检查了它们的粪便,希望找到线索。在这些难以辨识的废弃物里,我发现了鳞苞,以及结冻了的龙葵浆果那粗糙黄色的果皮。
夏季,在一簇幼小的枫树丛中,我发现了大量的龙葵。我到那儿搜寻后,在一根原木上发现了松鸡的痕迹。这些鸟没有在松软的积雪里蹚步;它们走在原木上,啄起附近随处可见的浆果,也就是在倒地的橡树以东四分之一英里的范围内。
当晚,落日时分,在杨树丛西边的四分之一英里处我看见一只松鸡露了露头。但那没有它的任何足迹。这就使故事完整了:这些鸟儿们,在积雪松软期间,是飞过整个家园的,而不是徒步,其范围是半英里。
科学家并不了解这种家园的范围:不同季节里它的大小是多少,必要的食物和躲藏处在哪,何时抵御外来入侵,如何抵御,以及家园的所有权是个人的、家庭的还是集体的。这些都是动物经济学或生态学的基础。每个农场都是一本动物生态学的教科书,而林中生活的方式就是这本书的诠释。
雪地上的松树
创造,通常是属于上帝和诗人的专利,但倘若知道方法,身份卑微的凡夫俗子也可以绕开这一限制。举例来说,要种一棵松树,既无需得道成神,也不必吟诗作对,你只需拥有一把铲子。有了这个奇妙的规则漏洞,任何乡间粗汉都可以说:“要有一棵树。”于是就有了一棵树。
如果他的身板足够强健,铲子足够锋利,那么最终,他或许能有一万棵树。到了第七年,他便能拄着铲子,仰望他的树,发现它们长势喜人。
早在创世第七天,上帝就将他的手艺传给了人类,不过我发现,自此之后,他对自己的创作就不再明确表态。我猜想,要么是他说早了,要么就是,比起无花果叶和苍穹,那棵树更加高大。
为何铲子被视作辛苦工作的象征?或许是因为铲子大多都不锋利。当然,所有的苦力都有一把钝铲子,但我难以确定,这两者何为因,何为果。我只知道,精神抖擞地挥动一把好锉刀,可以让我的铲子在铲入沃土时唱起歌来。有人说,锋利的刨刀、凿子和解剖刀都会创作音乐,但在我听来,最动听的还是我铲子创作的音乐;当我种下一棵松树,它便在我的手腕中哼唱。我怀疑,那些努力想在时间的竖琴上拨出清脆音符的人,是不是选了一件太难掌控的乐器。
植树只在春天进行,这很不错,因为适可而止对世间万物,甚至铲子都是最好的。在其他月份里,你可以观察松树的成长过程。
松树的新年始于五月,这时,顶芽变成了“蜡烛”。为它起这名字的人,无论是谁,想必都拥有敏感细腻的灵魂。“蜡烛”乍听之下稀松平常,却道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新芽似蜡,笔直而易碎。然而,与松树一同生活的人知道,“蜡烛”有着更深的含义,因为松树的顶芽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未来的路。每年五月,我的松树随着“蜡烛”向天空伸展,每棵树都直指天顶,只要在最终的号角吹响前还有些许时间,天顶就是它们的目标。唯有很老的松树,才会忘记它众多的“蜡烛”中哪枝是最重要的,以致向着天空的树冠变得扁平。你可能会忘掉这些,但在你有生之年,你亲手栽植的松树没有一棵会忘掉它们的目标。
如果你是个节俭的人,那么你会发现,松树是你志趣相投的伙伴。因为,与那些“无隔宿之粮”的硬木类不同,它们只靠前一年的积蓄为生,绝不会花掉现在的收入。事实上,每棵松树都有自己的账户,每年六月三十日,记录储蓄余额。如果当天松树“蜡烛”上冒出十个或是一打新芽,那就意味着他已储存了足够的阳光雨露,足以让他在来年蹿高两三英尺。若是“蜡烛”只冒出四到六个芽,树就不会蹿那么高,不过,它依然会保持着与其偿付能力相配的独特姿态。
当然,松树和人一样,也会碰上艰难岁月。这种情况表现为“长不高”,也就是说,连续的树枝枝节间距较短。这些间距,是育树人可随意阅读的树木自传。为了确定艰苦年份,你必须把生长缓慢的当年减去一年。因此,如果在1937年所有的松树都成长减缓,就表示1936年必有大面积的干旱。同理,若在1941年所有松树都加速成长,或许是它们看到了将来之事的前兆,并极力向世界宣示,它们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纵使人类浑然不觉。
如果一棵松树在某一年生长缓慢,而它的邻居却非如此,那你便可断定,这纯属局部地区或个体的不幸,比如大火带来的创伤、田鼠啮咬、风吹性干燥病,抑或被称为土壤的那个黑暗实验室中出现的局域性瓶颈。
松树喜欢谈天说地,或与邻居闲聊。留心倾听,我便能知道自己在城里的这一周,这儿发生了什么。因此,在三月鹿儿频繁光顾乔松的细枝嫩叶时,我从它们啃食的枝叶高度便可知其饥饿程度。吃饱了玉米的鹿儿懒得去咬四英尺高的树枝,而一头饥肠辘辘的鹿则会立起后肢,啃食八英尺高的枝叶。所以,虽不见鹿,我却知道它们的菜单如何,虽不曾拜访邻家的玉米田,我却知道玉米秆是否已被收好。
五月,新“蜡烛”如同新生的芦笋尖一般柔嫩脆弱时,一只鸟落在上面都会将它折断。每年春天,我总会看到几棵惨遭断头的树,树下的草地上躺着凋残的“蜡烛”。要推断这些不难,但在我十年来的观察中从未亲眼目睹哪只鸟弄断过“蜡烛”。这是一个典型实例:人毋需质疑没见过的事物。
每年六月,一些乔松上会突然出现枯萎的“蜡烛”,它们很快变成棕色,然后死去。松树象鼻虫会钻进顶芽丛里产卵,幼虫孵出后,便沿着木髓蛀蚀,导致嫩枝死亡。松树失去“蜡烛”,生长注定受挫,因为残留的树枝都想成为迈向天空的领导者,它们各自生长争衡不下,结果只能长成一株“灌木”。
说来奇怪,唯有得到充足日照的松树才会招致象鼻虫的侵袭,被遮蔽的反倒被忽略了,祸福相依的道理就在于此。
十月,我的松树用它们被蹭掉的树皮告诉我,雄鹿何时又开始精力旺盛了。一棵高约八英尺、遗世独立的北美短叶松,似乎特别容易激发雄鹿斗志,让它感到世界需要点刺激。于是,这样一棵树不得不忍受磨难,打不还手、遍体鳞伤。在这种战斗中唯一的公平之处是,树愈受折磨,雄鹿不甚光亮的叉角带走的树脂便愈多。
有时,松树间的闲谈很难诠释。某年仲冬,我在一根松鸡栖木下的粪便中发现了一些难以辨认的、未完全消化的东西,它们长约半英寸,像是缩小了的玉米棒。我检查了每一种我能想到的当地松鸡的食物样品,却找不出任何关于“玉米棒”由来的线索。最后,我切开一棵北美短叶松的顶芽,在核心里找到了答案。松鸡吃下了顶芽,消化了树脂,在它的砂囊中抹掉鳞苞,留下了那实际上是松树未来“蜡烛”的“玉米棒”。你可以说,松鸡是投资了短叶松“期货”。
威斯康星州土生的松树有三种:北美乔松、美加红松和北美短叶松。它们对于适婚年龄有着不同的意见。早熟的北美短叶松有时在离开苗圃一两年后,便开花结果。我那些十三岁的北美短叶松中,已有几棵在夸耀自己的子孙了,但十三岁的红松才第一次开花,而或称白松的北美乔松仍未结蕾,它们谨遵盎格鲁—撒克逊的信条:自由、白种、二十一岁方算成人。
若非这些松树的社会观有如此大的差异,红松鼠的菜单的品种就会急剧缩减。每年仲夏,它们开始剥开短叶松的松果取食松子,没有哪个劳动节的野餐像它们这样,在地上撒下这么多果壳和果皮,让每棵树下都堆满它们一年一度的残羹剩饭。不过,总有几粒松子逃过一劫,它们在名叫“一枝黄花”的菊科植物间冒出来的后代,可以证明这点。
知道松树开花的人不多,而且往往缺乏想象力,以为这场繁花盛会不过是一种例行的生物机能。所有不抱幻想的人,都该在松林里度过五月的第二个星期,而戴眼镜的人则该多带一条手帕。即使戴菊鸟的歌声无法打动他们,只要见过松树如何挥霍花粉,人们就会信服这个季节是多么鲁莽地迸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一般说来,年幼的乔松不在父母身边时长得更高。我知道在一些林地里,年轻的一代即使得到充分日照,也会比周围长辈矮小瘦弱。当然也有一些林地没有这样的制约。但愿我能知道,这种差异是来自幼树、老树,抑或是土壤的耐心。
和人一样,松树对于自己的伙伴非常挑剔,不会压抑自己的喜好或憎恶。因此,乔松和悬钩子、红松和花大戟、短叶松和香蕨木之间,常有亲密的关系。当我将一棵乔松种在悬钩子生长的土地上时,我可以十拿九稳地预测:一年之内乔松就会长出一丛强壮的芽,新生针叶则会以花期茂盛的青蓝色显示自己健康的英姿,并显示自己拥有一个志趣相投的伙伴。与同一天种入同种土壤、得到同等照顾,但与草相伴的乔松相比,这棵有悬钩子陪伴的乔松长得更快,也更加花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