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我喜欢在蓝羽毛般的松针间漫步,它们坚挺地矗立在红毯般的悬钩子叶上。我在想它们是否觉察到自己是健康的,我只知道我察觉了。
松树借由与政府给人以永久传承的表象相同的策略,获得了“长青”的名声,而这策略即是任期的交叠。松树每年都长新叶,而老叶则要过很久时间才会脱落。如此一来,不经意间看到松树的人就会以为松针是常绿的。
每种松树都有自己的宪法,以此规定适应针叶生存的任期。乔松针叶任期一年半,而多脂松和短叶松则为两年半。新任针叶六月上任,即将卸任的针叶则在十月准备离职宣言。所有卸任的针叶都以相同的黄褐色墨水写下同样的内容。到了十一月,黄褐色墨水转而变成了棕色。然后,针叶落下,被纳入树林的落叶层中,以充实树林的智慧。正是这逐年累积的智慧,让所有松林漫步者肃然静默。
隆冬时节,我从松树那儿拾取到的东西,有时会比林地政治、有关风和天气的消息更为重要。尤其在幽暗的傍晚,当雪掩埋了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当自然的静默忧伤沉沉地压在众生之上,这种情形更可能发生。不过,我那些背负着积雪的松树,仍笔挺地成排耸立着。而在薄暮的彼端,我能感觉到成千上百棵松树的存在。在这样的时刻里,一股奇妙的勇气便会涌上心头。
编号65290
给一只鸟绑脚环,就如同手持一张待抽奖的彩票。我们大多数人持有一张以自己生存为赌注的彩票,但这是我们从保险公司购买的,这些公司知道太多内情以至于不可能出售给我们一个公平的中奖机会。手持一张以落入捕鸟器的戴脚环麻雀为赌注的彩票,一张以它某天会再次落入捕鸟器从而证明它仍然活着为赌注的彩票,中奖与否则有赖于一种客观性的机遇了。
新手在给新来的鸟绑脚环中获得刺激;他在玩一种与自己比赛的游戏,为了打破自己先前绑脚环总数的记录而努力。但对老手而言,给新来的鸟绑脚环只是一项令人愉快的日常工作;真正地刺激在于重新捕获一些很久以前就被套上脚环的鸟,与鸟自身相比,你可能更了解它们的年龄、经历以及以前的饮食情况。
因此,五年以来,65290号山雀能否幸存到下一个冬天,在我们家一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胜负难料的问题。
从十年前开始,每个冬天我们都会设陷阱捕捉农场里的山雀,并给它们绑上脚环。初冬时节,陷阱捕捉到的大多是没有脚环的鸟;也许其中大多数都是这年出生的幼鸟,一旦给它们戴上脚环,就能标上日期了。冬天慢慢流逝,陷阱里不再出现没戴脚环的鸟,于是我们知道当地的鸟群主要已是由带标记的鸟组成的了。从脚环上的数字,我们可以得知鸟目前的数量,以及它们中有多少是在前一年戴上脚环后存活下来的。
65290号山雀是组成“1937级”的七个成员之一。第一次踏入我们的陷阱时,它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天赋。如同它的同班同学,它对追寻一小块板油的英勇远远超过它的谨慎。就像它的同班同学那样,当我把它从陷阱里拿出来时,它咬了我的手指。戴上脚环被放飞后,它扇动翅膀飞到一根大树枝上,愠怒地啄着自己全新的铝制脚镯,抖了抖乱蓬蓬的羽毛,轻声咒骂,接着便连忙飞去追赶它的伙伴。令人疑惑的是,它是否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出了什么理性的结论(比如“并不是所有的蚂蚁卵都发光”),因为同一个冬天它被逮住了三次。
到了第二年冬天,我们重新捕获的鸟群表明,那个班级里的七只鸟已减少为三只,第三年冬天减少为二只。在第五个冬天,65290号成了它这一代里唯一的幸存者。它仍然没有展示出多少天赋,但它非同寻常的生存能力已经得到了历史证明。
在第六个冬天,65290号没有出现,在随后四年的捕获中,它的缺席已证实了其在“战斗中消失”的裁定。
十年间,九十七只被戴上脚环的鸟中,65290号是唯一一只活过了五个冬天的鸟。另外,三只活了四年,七只活了三年,十九只活了二年,而六十七只在第一个冬天后便消失了。因此,如果我给鸟出售保险,我可以计算出最低的保险金。但这可能会引发一个问题:我该用哪种货币来支付寡妇的保险金呢?我想应该是蚂蚁卵吧。
我对鸟了解甚少,因此我只能靠推测来想象65290号能够比其同伴活得更长久的原因。是它在躲避天敌时更机灵?它在躲避什么天敌呢?一只山雀太小了,几乎没有什么天敌。那个被称为“进化”的古怪家伙,曾把恐龙变得巨大,直到让它被自己的脚绊倒才罢休,也曾尝试将山雀缩小,让它既不会小到被捕蝇草当作昆虫吞食,又不会大到被鹰和猫头鹰追捕。观赏着自己的作品,“进化”会开怀大笑。看到山雀,每个人都会嘲笑这些渺小而富有热情活力的小东西。
食雀鹰、角鸮、伯劳,特别是体型较小的棕榈鬼鸮,可能觉得捕杀山雀是挺值得的,但只有一次我发现了一些真凶的证据:一只角鸮的消化物里含有我的一个脚环。也许这些小体型的强盗对极小的山雀还有一丝认同。
对山雀的捕杀,天气似乎是唯一一个缺乏幽默和分寸的凶手。我猜想,山雀的主日学校里会教授两条不可违反的戒律:冬季,不要冒险到多风之地;暴风雪来临前不可弄湿自己。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冬季黄昏,注视着鸟群在林中筑巢时,我获知了第二条戒律。毛毛雨从南方开始下,但我能断定明早前雨会转向西北方,天气会变得寒冷刺骨。鸟群栖息于一棵枯萎的橡树上,橡树的树皮已经剥落,弯曲成环形、杯形,以及不同大小、不同形状、不同方向的窟窿。为躲避南边的细雨,小鸟选了一个干燥的巢穴,但这巢穴对北边的雨却毫无遮蔽,鸟儿到早晨一定会冻僵。若选择一个可遮蔽来自四面八方细雨的巢穴,小鸟就可安然无恙地醒来。我认为这便是在山雀世界里得以生存的智慧,对65290号和它的同伴也至关重要。
山雀对有风地区的恐惧感是很容易从它们的行为中推断出的。冬天,只有在风和日丽的日子,它们才会冒险离开树林,且风越微弱,它们飞行的距离就越远。我知道,在几个风大的林地,山雀冬天几乎是不去的;但其他季节,那里却完全可以自由通行。这些林地多风,是因为乳牛吃光了下层的灌丛。对靠暖气取暖的银行家而言,他有农场主的抵押,农场主却需要更多的乳牛,乳牛需要更多的牧草,因此风只是一个小麻烦,或许摩天大楼角落吹过的强风除外。但对山雀,冬天的风是可居住世界的边界线。如果山雀有一个办公室,那么它办公桌上的座右铭将会是:保持平静。
它在捕鸟器里的举止揭示了原因。捕鸟时要把捕鸟器转一下,使鸟进入时尾巴感受到一丝微风,不然哪怕全部的御马出阵,也无法将它拉到诱饵那里。把捕鸟器往另一个方向转,你的收获也许不小。来自后面的风吹进羽毛下,又冷又湿,而羽毛是鸟的便携屋顶和空调。、灯草鹀、树麻雀和啄木鸟同样害怕来自后面的风,但它们的保暖设施比较好,因此抗风能力也比较强。有关大自然的书籍很少提到风,它们都是在火炉后面写出来的。
我猜想,山雀世界里还有第三条准则:要调查所有的噪音。我们刚一开始在森林里砍树,山雀就会立刻出现并一直在一边等候,直到倒地的大树或裂开的原木给它们提供新鲜的虫卵或蛹来好好款待它们。枪声同样也会招来山雀,但没有给它们带来令人满意的红利。
在斧子、大锤和猎枪出现前,是什么充当了它们的晚餐钟声呢?也许是大树倒地的撞击声。1940年12月,一场冰暴压坏了森林里大量的枯死树干和大树杈。整整一个月,我们的鸟儿对捕鸟器嗤之以鼻,风暴带来的红利已经让它们很满足了。
65290号飞向天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希望,在那个全新的森林中,整天都会有布满蚂蚁卵的高大橡树倒地,而没有任何风扰乱它的宁静或影响它的食欲,并且我希望,它仍然戴着我的脚环。
注释
[1] 这是当时那个特殊年代衍生出的特殊职业。市场猎人可受雇于他人去狩猎,也可以狩猎谋生。——译者注
[2] 指美国内战。——译者注
[3] 英克里斯·拉帕姆(Increase A. Lapham),美国地质学家。——译者注
[4] 约翰·缪尔(John Muir),美国著名博物学者和探险家,代表作有《加利福尼亚的群山》(1894)、《我们的国家公园》(1901)等。——译者注
[5] 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译者注
[6] 更新世亦称洪积世,也称冰川世,公元前180万年至公元前1万年。更新世是冰川作用活跃的时期,是地球上气候发生剧烈变化的时代。在这一时期出现过大规模的冰川活动。冰川的前进和退缩,形成了寒冷的冰期和温暖的间冰期的多次交替,并导致海平面的大幅度升降、气候带的转移和动、植物的迁徙或绝灭。这些事件对早期人类文化的发展产生过巨大的影响。——译者注
[7] 指北极的极昼之光。——译者注
[8] 雄松鸡在求偶的时候总是站在空心的圆木上拍动翅膀,发出击鼓般的声音。——译者注
[9] 葶苈属,双子叶植物纲,植株矮小,花小。主要分布在北半球北部高山地区。我国约有五十四种,主要分布在我国西南、西北高山地区。——译者注
[10] 乔纳森·卡弗(Jonathan Carver,1732—1780),美国旅行家。——译者注
[11] 英尺烛光,光照度单位,现罕用。——译者注
[12] 黑鹰(Black Hawk,1767—1838),大草原印第安部落的酋长,曾在白人向西部扩张时领导部落进行抵抗。——译者注
第二部分 随笔——地景特质
威斯康星州
沼泽挽歌
黎明时分,微风轻轻拂过这片大沼泽,层层雾气随之缓缓飘起,速度之慢令人几乎察觉不出它在移动。这薄雾如同白色的冰川幻影般慢慢前行,越过排列紧密的落叶松方阵,滑过布满露珠的沼泽草地。四下一片寂静。
从遥远的天空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整个大地侧耳倾听,听到它轻柔地落下,然后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现在响起了一只猎犬的吠叫,嗓音很是动听,紧接着便传来一大群猎犬喧嚣的回应。之后是一阵嘹亮的狩猎号角声自远处响起,久久回荡在天空和雾气之间。
接着又响起号角声,高扬的、低沉的,然后大地又重归平静。终于又响起了一阵由喇叭声、“咯咯”的响声、“呱呱”的叫声和各种各样的嚷叫合成的嘈杂声。这些声音越来越近,震撼着沼泽,但是你又说不清它们究竟是从哪儿来。最后,一道阳光照亮了从远处飞来的一大群鸟,它们排成梯队出现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之中,翅膀一动不动地掠过广袤的苍穹,在空中划下最后一道弧线之后便喧嚷着回旋降落到沼泽地上开始觅食。对于迎来鹤群的沼泽地来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这样一个地方本身就带着一种厚重的时间感。冰河时期之后的每个春天,这片沼泽都是在鹤鸣声中醒来的。构成沼泽的泥炭层位于一个古老湖泊的底部,可以说群鹤就是站在它们自己历史中那被浸湿了的几页之上。这些泥炭由压缩了的残骸构成,而这些残骸就源自当初堵住池塘的苔藓、遍布苔藓的落叶松以及那些自冰原退去后就在落叶松上吹响号角的鹤群。一代又一代的旅行队伍用自己的尸骸建立起这座通向未来的桥梁,使得新的队伍又可以在这片栖息地上繁衍生息。
这座桥通往何处?沼泽地上,一只鹤吞下一只倒霉的青蛙,然后笨拙地跃入空中,用它那强壮的翅膀不断拍击着旭日。它自信的鸣叫响彻落叶松林——看来它已经知道答案了。
如同欣赏艺术一样,我们察觉自然特质的能力是通过对美的认知开始的。这种能力从审美阶段不断扩展,一直延伸到尚无法用言语来捕捉的价值。我想,鹤的特性就处在这种更高的“音阶”上,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
我们对鹤的欣赏程度可以说是随着地球历史的缓慢揭开而与日俱增的。现在我们知道,鹤的种群来自于遥远的始新世,而与它源自同一动物群的其他动物早就被埋入群山之中了。所以当我们听到鹤鸣时,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鸟叫声,它还是我们无法驾驭的过去的象征,是那不可思议的岁月长河的象征,正是这些漫长的岁月形成了鸟类和人类日常生活的基础和条件。
因此,这些鹤活着、存在着,并不仅限于此时此刻,而是隶属于更广阔的进化时间范畴。它们每年的回归,都是地质时钟在嘀嗒运转。是它们赋予了所回归之地一份特殊的荣耀。在无尽的平庸事物中,栖鹤的沼泽可谓是古生物学意义上的贵族,这种身份是在无限漫长的演化岁月中得来的,只有猎枪才能将它废止。有时我们会在一些沼泽地上感到悲伤的气息,或许正是由于它们失去了曾经栖息的鹤群。现在它们不再高贵,只能在历史的长河中随波逐流。
对于鹤的这种特质,每个时代的猎人或者鸟类学者似乎都有所感悟。为了得到这样的猎物,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烈大帝放出他的鹰隼;为了得到这样的猎物,忽必烈的鹰从高处猛扑而下。马可波罗这样描述道:“大汗带着鹰隼和鹰狩猎,从中获得最大的乐趣。在查干湖,他建了一座雄伟的宫殿,宫殿四周是一片大好的平原,平原上栖息着许多鹤。为了不让这些鸟儿挨饿,他还专门派人种植了黍和其他谷类。”
鸟类学家本特·伯格童年时在瑞典的欧石南荒野看到鹤,此后便将研究鹤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他追随鹤群到达非洲,发现了它们在白尼罗河的越冬之所。他这样描述自己第一次见到鹤时的情形:“这个壮丽的奇观足以使《一千零一夜》里飞行的巨鸟相形见绌。”
冰川自北方一路南下,“嘎吱嘎吱”地轧过山丘,穿过峡谷时,一些爱冒险的冰墙爬上巴拉布山,之后落回威斯康星河的河口峡谷中。涨起的水退回后形成了像半个威斯康星州那么长的湖泊。湖的东面紧邻冰崖,山上的融雪汇成急流注入湖中。这座古老湖泊的湖岸线现在依然清晰可见,湖底就是这个大沼泽的底部。
几个世纪以来,湖面不断上升,最终在巴拉布山脉以东溢出,切出了一条新的水道,湖中的水顺着这条水道不断溢出,慢慢地,湖里只残留下一个小浅滩。鹤群来到这残存的湖中,它们鸣叫着宣告冬天的撤退,同时召唤那些行动迟缓的生物一起加入到沼泽的建设工程之中。漂浮的水藻泥炭堵住了水位不断下降的湖泊,并充斥在湖水之中直到把湖填满。苔草、矮桂树、落叶松和云杉相继进驻沼泽,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不断吸收水分,制造泥炭。最终湖消失了,但鹤却没有消失。每年春天,它们都会回到这片土地上,如今这儿已不再是古老的水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沼泽草地,鹤群就在这片沼泽上跳舞、鸣叫、养育它们那些瘦长的栗色雏鸟。其实说它们是雏鸟倒不如称之为幼驹更为恰当。这事解释起来很难,但你要是有幸在六月某个露重的早晨见到它们跟在母马般大小的大鸟旁边,在祖传的草地上雀跃的场景,我相信你一定会明白的。
一些长满苔藓的小溪在沼泽地上蜿蜒流淌。不久前的某一年,一个穿着鹿皮,靠陷阱捕兽的法国人推着独木舟向小溪的上游前进,企图入侵鹤群的沼泽要塞,却引来鹤群肆意的高声嘲笑。一两个世纪之后,英国人驾着马车到了这儿,他们在沼泽边的冰碛层上开出空地,种植玉米和荞麦。他们这么做自然不是想模仿忽必烈喂养这些鹤,但是鹤群并不会理会冰川、帝王或者拓荒者的意图,它们吃掉了谷物。当恼怒的农夫驱赶它们时,它们便鸣叫着发出警告,然后飞到沼泽另一边的农田上。
那时候这儿还没有苜蓿,山地农场的牧草长得不好,一到干旱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有一年,天气十分干旱,有人在落叶松林里放了把火,火势凶猛,一直烧到了拂子茅草地上。之后人们清理掉死树,这儿竟变得牧草肥沃。之后每年八月,人们都会来收割饲草。冬天,鹤群飞往南方,人们便驾着马车穿过冰冻的沼泽,将牧草载往山丘上的农场。每年他们都用火烧和斧劈的方法开辟沼泽,短短二十年间,整个沼泽便星星点点到处是牧草了。
每年八月,当割草者在沼泽地里搭帐篷、唱歌喝酒、挥鞭吆喝时,鹤群便会嘶叫着,把雏鸟带到更远的安全地带。割草的人把这些鹤称作“红鹭”,因为在那个季节,它们如战舰般的灰色羽毛常常会染上红褐色。当人们堆好饲草,沼泽又重归原主时,鹤群才会回来。它们呼叫着,将那些从加拿大迁徙而来的鸟群呼唤下来,一起盘旋在刚收割后留下的残株上,对玉米田发起突袭,直到寒霜向它们发出冬日迁徙的信号。
对于沼泽地的居民来说,那时的岁月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人、动物、植物和大地和谐共处,相互包容、互惠互利。沼泽原本是可以这样继续不断地培育牧草、榛鸡、鹿、麝鼠、鹤鸣和红梅果子的。
新的农场主并不了解这一点,他们并没有将土壤、植物或鸟纳入他们互利共存的观念中,这种平衡的经济体系在他们看来没有多少好处。他们不仅打算在周边开发土地,还计划着在沼泽里制造农田。于是大伙儿一窝蜂地去挖掘沟渠、开发土地,沼泽上的排水沟渠纵横交错,新的农田和农庄星罗棋布。
但是,农作物的收成并不好,还遭到了霜冻的打击。此外,开挖成本昂贵的沟渠还带来了严重的债务,农场主们纷纷搬走了。泥炭床不断地干涸、萎缩,并且开始着火。而后,来自更新世的太阳能使整个乡间笼罩在辛辣的浓雾之中,人们只是捏起鼻子抱怨这难闻的气味却没有一个人抗议这种严重的浪费行为。经过一个干燥的夏季后,即使是冬季的雪也无法将沼泽的火熄灭。这场火的波及范围很广,田野和草地被烧得满目疮痍,即使是数万年来被泥炭层覆盖的古老湖泊也难逃厄运。湖边的沙地上到处是火烧后留下的痕迹。不久,灰烬中杂草丛生,一两年后山杨树丛也开始长起来。鹤群的日子越来越艰难,随着残存的草地面积的缩小,它们的数量也急剧下降。对鹤群来说,挖掘机迫近的声音就是它们的挽歌。那些倡导进步的人对鹤群一无所知,更不会关心它们的命运。在工程师眼里,一个种群的增减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没排干水的沼泽又会有什么好处?
在之后一二十年的时间里,农作物的收成越来越差,火越烧越旺,林中空地面积越来越大,鹤愈来愈少;似乎只有重新将水注入沼泽,才能阻止泥炭燃烧。一些种红莓果子的人想方设法堵住排水沟,让水重新流入几块地,效果不错。远方的政客大声疾呼要解决边陲土地、生产过剩、失业救济和自然资源保护等问题;经济学家和土地计划者前来此勘查沼泽;测量师、技术人员和民间资源保护队[1]蜂拥而至。这次人们又一窝蜂地主张重新将水注入沼泽。于是政府买下土地,重新安顿农场主,大规模地堵住排水沟。渐渐地,沼泽又湿润了起来;被大火烧过的地方变成了池塘。草上的火仍在燃烧,但再也烧不到湿润的土壤了。
民间资源保护队撤走后,一切对鹤而言都是有利的。但是,那些在烧过的地面上不屈不挠蔓延着的杨树丛,以及随着政府自然资源保护计划必然会建立起的迷宫般的新道路,却是鹤的敌人。毕竟修筑一条道路比苦苦思考这儿究竟需要什么简单多了。对于那些帝国的建造者而言,一个没有排水的沼泽是没有价值的;同样地,对于各类的自然资源保护论者而言,一个没有道路的沼泽也是没有价值的。他们还不懂幽静的价值,到目前为止,唯有鸟类学者和鹤群懂得珍视幽静。
因此,历史,无论是沼泽史还是市场史,总是以矛盾为终结。这些沼泽的最终价值在于它们是荒野,而鹤是荒野的化身。然而,所有的荒野保护都与目标背道而驰,因为我们要珍惜荒野,就必然要对荒野加以瞩目和爱抚。而一旦看够了和爱抚够了,荒野也便失去了能被珍视的价值。
终有那么一天,或许是在我们施善的过程中,或许是在地质时期成熟时,最后一只鹤会向我们永别,然后从大沼泽盘旋着飞向天空。高高的云层中传来狩猎的号角声、幽灵猎犬队的吠叫声,以及“叮叮当当”的铃声。然后是一阵沉寂,而这沉寂将再也不会被打破,除非在遥远的银河深处还存在着一个遥远的牧场。
沙地郡县
每种职业都有一些负面术语来表示某些性质特征,而且需要一个像草场般宽广的地方供它们自由发挥。因此,经济学家们必须为他们这一行中特有的负面术语寻找一个自由徜徉的场所,例如“低于边际收益”、“经济衰退”和“制度僵化”等。在沙地郡县辽阔无际的疆域里,这些经济上的负面术语找到了有益的实践场所,能够任其自由驰骋的草场,以及,对那些如牛虻一哄而上的指责与非议的免疫力。
同样,土壤专家如果没有沙地郡县也会不太好过。除此地之外,哪里还容得下“灰化土”、“灰黏土”和“厌氧菌”这些术语的存在呢?
近年来,一些社会规划者前来利用沙郡用地,出于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却又与众不同的目的。在标有圆点的地图上,不管从形状上看还是规模上看,这片沙土区域都是十分诱人的浅色空白地带。地图上的每个圆点都可以代表十个浴缸,或者五支妇女志愿队,或者一英里的沥青路,或者一头公牛的共有权。然而,如果被点标得千篇一律的话,那么这些地图必然会显得单调乏味。
总而言之,沙地郡县是贫瘠的。
然而,在20世纪30年代,当各种旨在说服沙地农民移居他乡、振兴经济的措施犹如四十名骑手在大平原奔驰而过般涌入农民们的眼帘时,即使有联邦土地银行开出利息百分之三这样颇具诱惑力的条件,他们仍不为所动。我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最后,为了得到答案,我给自己买了一座沙地农场。
有时在六月,当我看到每一株羽扇豆都挂着不劳而获的露珠时,我会怀疑这些沙地是否真的贫瘠。在那些易长作物的农地上,根本就长不出羽扇豆,更不用说每天收集五彩缤纷的、宝石般的露珠了。如果在这些农地上长得出羽扇豆,负责修理杂草的人无疑会坚持把它们割掉,这些人几乎没有见过黎明破晓时遍地露珠的景象。经济学家们可曾听说过羽扇豆?
那些不愿迁出沙郡的农民们宁愿留在此地,或许是出于某种根植于历史的深层原因。每年四月,当白头翁花在每片砾石山岭盛开时,我都会想到这点。白头翁花并未多言,但我推测,它们偏好山岭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将沙砾置于此地的冰川时代。满是沙砾的山脊如此贫瘠,只有白头翁花可以在四月的阳光下无碍地自由绽放。它们忍受雨雪、冰雹和刺骨的寒风,只为享受这独自绽放的特权。
还有一些别的植物向这个世界要求的也仅仅是空间,而非富饶。在羽扇豆为最贫瘠的山头抹上蓝色之前,小小的蚤缀草已经给山顶戴上了镶着白蕾丝边的帽子。蚤缀草就是不愿意住在一座富饶的农场上,哪怕是一座拥有假山庭院和秋海棠的非常不错的农场。弱小的柳川鱼草也是如此。它们那么小、那么纤细、那么忧伤,你把它们踩到脚下可能都不会注意;而除了在风沙之地,在哪里还能见到一株柳川鱼草呢?
最后还有葶苈。在它身边,即使是柳川鱼草也会显得又高又壮。我还没遇到过一个认识葶苈的经济学家。但是,如果我是个经济学家,那么,我在思索经济学问题时,必然要俯卧在沙地上的葶苈旁。
一些鸟儿也只能在沙地郡县才能看到,原因有时易于推测,有时却很难猜想。泥色雀鹀在那里,显然是因为倾心于北美短叶松,而短叶松迷恋着沙地。沙丘鹤在那里,显然是因为喜爱僻静之地,而在别处已经没有僻静之地了。但是,为什么丘鹬喜欢在沙地区域筑巢呢?它们的选择并非出于食物之类的世俗原因,毕竟更肥沃的土壤里才有更多的蚯蚓。经过多年的研究,我自认为找到了原因。雄丘鹬在奏响空中之舞的“嘭嚓”序曲时,就像是穿着高跟鞋的小个子女士;地面如果长满盘根错节的浓密植被,它就不易展露风采。但是,在沙郡最贫瘠的牧场或草地上,至少到四月,除了苔藓、葶苈、碎米芥、酢浆草和鲽须之外,在最贫瘠的沙地上没有其他遮蔽,而这些障碍对于短腿鸟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雄丘鹬可以在此得意地昂首阔步或忸怩作态,不仅没有任何阻碍,而且能让到场的或期盼已久的观众一览无余地欣赏它的表演。在这个小环境里,一天中只有一个小时,一年中只有一个月是重要的,两性中或许只对一方是重要的,这些与生活的经济水准当然毫不相关,却决定了丘鹬对栖居地的选择。
经济学家们目前尚未试图让丘鹬迁居。
漂泊之旅
自从古生代的海洋淹没这片陆地以来,X就开始停留在石灰岩脊中。对于一个被封存在岩石里的原子来说,时间是凝滞的。
一棵大果栎的根向下扎进一道裂缝,开始撬开岩石、吸取营养时,变化发生了。一个世纪转瞬即逝,岩石风化了,X被拉出来,进入生命世界。它助长了一朵花,花变成了一颗橡实,橡实养肥了一头鹿,鹿喂饱了一个印第安人,这些都发生在一年之内。
X停留在这个印第安人的骨骼里,再次经历了追逐和逃亡,盛宴和饥荒,希望和恐惧。这些事情给它的感觉,就如同每个原子在时刻发生的化学推拉过程中所产生的变化。在印第安人告别大草原后,X在地下没躺多久就进入了大地的循环系统,开始了它的第二次旅行。
这次把它从泥土中吸收出来的是须芒草的支根,它被安置在一片叶子上,随着六月大草原的绿色波浪一同起伏,一起完成贮存阳光这一普通的任务。这片叶子还要完成一项不寻常的任务:为鸻蛋遮阴。兴奋的鸻鸟在高空盘旋,倾情赞美着某种完美的事物,或许是它的卵,或许是阴影,或许是草原上那一片朦朦胧胧的粉红色福禄考花。
鸻鸟启程飞往阿根廷时,所有的须芒草用长长的新穗向它们挥别。当第一批大雁从北方飞来,所有的须芒草闪烁着葡萄酒红的色彩时,一只谨慎节俭的北美鹿鼠把X所在的叶子咬下来埋在地下的巢里,似乎是要藏起一点小阳春,免得温暖全被寒霜偷走。但是,一只狐狸拘押了鹿鼠,霉菌和真菌毁掉了鹿鼠的巢穴。X又一次躺在了泥土中,无拘无束,无牵无挂。
接下来它先进入一丛垂穗草,再进入一头野牛,再进入一堆牛粪,然后又回到了土壤。之后是一株紫露草、一只兔子、一只猫头鹰,最后是一丛鼠尾粟。
一切行程都有尽头。这场旅程在一场草原大火中结束,火把草原上的植物变成了烟、气体和灰。磷原子和钾原子留在灰烬中,氮原子却随风而逝。一个旁观者或许会由此预测到这出生物学戏剧的早早收场,因为大火耗尽了氮之后,土壤也会失去植被,被风吹走。
但是大草原有着两手的准备。草原因为火变得稀疏,种种豆科植物却在火后茂密丛生:草原苜蓿、胡枝子、野菜豆、野豌豆、灰毛紫穗槐、车轴草和赝靛,每一种豆科植物都把自己体内的细菌藏在支根的根瘤里,每一个根瘤都从空气中抽取氮,使其被植物吸收并最终进入土壤。因此,大草原的储蓄银行中通过豆科植物存入的氮,要比其在火中支出的氮多得多。大草原是富有的,这一点连最低等的鹿鼠都知道;然而大草原为什么这么富有,在岁月的流逝中却很少有人问起。
在每一次动植物之旅中,X躺在土壤里,被雨水冲刷,一寸一寸地向山下滑去。鲜活的植物通过贮存原子来延缓这种冲蚀,死去的植物则把原子封存在腐烂的组织里。动物吃掉植物后,把原子径直带往山上或山下,具体带往何处还得取决于动物死亡或排泄处比它们的进食处更高还是更低。没有哪个动物会意识到,它死亡时位置的高低要比死亡的形式更重要。一只狐狸在草原上抓了一只金花鼠,把X带上山,来到它安置于悬崖边的窝。随后,就在那里,一只鹰杀死了狐狸。垂死的狐狸能感觉到它在狐狸国度的生命篇章就要结束,却不知道一个原子的漂泊之旅即将揭开新的一页。
一个印第安人最终得到了鹰的羽毛,并将它献给了命运之神。他认为这些神会对印第安人恩宠有加,但他并未想到,诸神或许正忙于投掷骰子来对付地心引力,而鼠和人、土壤和歌声,可能都只是阻碍原子向大海进发的方式而已。
有一年,X正躺在河边的杨树上,一只河狸把它吃掉了。河狸觅食的地方总要比它死去的地方高得多。河狸所在的池塘在一场严霜中干涸了,河狸也饿死了。春天来临,X搭载着河狸的残骸,顺着融雪引发的洪水流向山下。每小时失去的高度都比先前一个世纪更多。最后,它停留在一个回水形成的牛轭湖的淤泥里,先后被一只淡水鳌虾、一只浣熊和一个印第安人吞下肚去,并随印第安人长眠于河岸边的山丘下。某个春天,牛轭湖的水流冲塌了堤岸,短短一星期的洪水冲击后,X又一次回到了它曾被禁锢的古老监狱——大海。
一个逍遥快活于生物界的原子太自由了,根本不知道自由的价值所在。一个回到大海的原子则不记得什么是自由。每当一个原子迷失在大海中,大草原就会把另一个原子从风化的岩石中拉出来。唯一确定的事实就是,生物必须努力吸收养分,迅速生长,不断死去,以免原子所失多于所得。
根的本性就是钻入裂缝。当根系把Y从母体岩脊中释放出来时,一种新的动物已经应运而生,并且开始清理草原,使之适应自己的法则和秩序观。一群牛翻起了大草原的草皮。Y栖身于一种名叫“小麦”的新草种之中,开始了一连串一年一度、令人晕头转向的旅行。
过去,大草原依靠动植物的多样性而存在,所有的动植物都各尽其能,通过合作与竞争,使持续的发展得以实现。不过,种麦子的农场主只是某些类别的建设者,在他眼里只有小麦和牛群是有用的。他看到无用的鸽子成群地落在小麦上,于是很快就让鸽子从天空中消失了。看到麦长蝽接替了鸽子的偷窃工作时,他怒气冲冲,因为麦长蝽这种无用的东西小得让人无法消灭。但他没有看到,过度种植小麦造成水土流失,土地被春天的急雨冲刷得光秃秃的。在水土流失和麦长蝽为小麦种植业画上句号时,Y和它的同伴已经顺着河流往下旅行了。
当小麦帝国崩溃时,拓荒者开始向古老的草原学习。他们在家畜身上贮存肥力,通过种植吸收氮的苜蓿来增强肥力,并种植扎根很深的玉米来挖掘下层土壤的潜力。
不过,由于他采用了苜蓿以及其他新式武器来防御土地流失,结果不仅要维护原有的耕地,还要开发新的耕地,而新的耕地转而又需要维护。
因此,尽管有了苜蓿,黑色的沃土层还是越来越稀薄。为了减少土地流失,水土保持工程师建了水坝和梯田,陆军工程师则修建了堤防和侧坝,从而拦住土壤,不让其被水冲走。河流不再奔涌,河床却升高了,因而影响了航运。所以,工程师们建造了像河狸池塘一样巨大的水塘。Y就在这些水塘中的某一个里落户了,它从岩石到河流的旅程只用了短短的一个世纪,就已结束了。
刚到水塘时,Y多次穿梭于水草、鱼儿和水禽之间。但是工程师在修建水坝之外还修了下水道,所有从远山和大海那里俘获的战利品,都流进了这些下水道。原子们当年曾在白头翁花中欢迎鸻鸟归来,现在却被囚禁在油乎乎的污泥里,不知所措,毫无生机。
根系仍然钻入岩石之间,雨水仍然冲刷着田野,鹿鼠仍然藏起小阳春的纪念品。参与过消灭鸽子的老人,仍然叙述着群鸟扑腾的盛景。黑白相间的水牛仍然在红色的牛栏间进进出出,为巡游的原子提供着免费的通道。
旅鸽纪念碑
为了纪念一种鸟的消亡,我们竖起了一座纪念碑。这座纪念碑诉说着我们的哀伤。而我们之所以哀伤,是因为人们再也不能看到那些成群结队飞过天空的鸟阵了。它们曾经飞过三月的天空,为春天扫清道路,它们曾经占领威斯康星州的森林和草原,将残留的冬天驱赶。
曾经有幸在年轻时见过旅鸽的人,现在依然活着;那些曾经被这阵疾风洗礼过的树,现在也依然活着。然而十年后,还能记得这些鸟的,只有最老的橡树。也许到了最后,只有最古老的山丘还记得它们。
在书本和博物馆中还能看到旅鸽,但那只是雕像和图片,它们已经无法感到艰难,也无法感到欢乐。书中的旅鸽无法从云间俯冲,惊得小鹿疾奔寻找躲藏的地方;也无法在密荫树林中有力地拍动翅膀,赢得雷鸣般的掌声;它们无法在明尼苏达州新收割过的麦田里吃早餐,随后享受加拿大的越橘。它们感受不到季节的变迁,感受不到阳光的触碰,也感受不到风雨的拍打。它们永远存在,但永不鲜活。
较之现在的我们,我们的祖先吃得不好,穿得不好,住得也不好。他们必须为了生活努力,而这是旅鸽不幸的根源。我们现在感到悲伤,也许是因为我们并不能确定这种交换是否值得。不可否认,各种工业产品使我们的生活更加舒适,可是工业产品能像旅鸽那样,谱写春天的荣耀之歌吗?
自从达尔文让我们瞥见物种起源的一角以来,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知道了以前各代旅人都不知道的事,即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类和其他的生物是平等的同路者。这就是说,我们应当对其他的生物抱有亲缘之情,彼此之间和谐共处。我们应该为生物界的宏大和持久而惊叹。
自达尔文之后的这一个世纪里,我们首先应该明白,虽然在生命这艘探索发现的大船上,人类成了船长,但不是这艘船前行的唯一目的;我们的祖先之所以会假定自己是唯一的中心,是为了在黑暗中为自己鸣笛。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意识到的。但我担心很多人还是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
一个物种哀悼另一个物种的消亡,是太阳底下的一件新鲜事儿。杀死了最后一头猛犸象的克罗马努人,脑海中想到的是烤肉;射下最后一只旅鸽的猎人,心中赞叹的是自己的枪法;用棍子打死最后一只海雀的水手,则什么都没想。但我们,我们这些失去了旅鸽的人,为我们的损失哀悼。如果换作是我们消亡,想必旅鸽是不会为此哀悼的。这是证明我们比其他动物优秀的证据,而杜邦先生发明的尼龙袜和万尼瓦尔·布什先生发明的炸弹[2]不是。
这一块犹如栖落在峭壁的游隼的纪念碑,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宽阔的山谷。每逢三月,它会注目飞过的雁群,听它们对河流讲述苔原那边更清澈、更古老、更幽闭的水域。到了四月,它迎来紫荆花开又目送紫荆花落。在五月,它将看到花朵绽放在漫山遍野的橡树枝头。林鸳鸯在椴树中寻觅中空的树干;金色的蓝翅黄森莺摇落河柳的金黄色花粉;白鹭在八月的沼泽上亮相;鸻鸟在九月的天空中吟唱啼鸣;山核桃“啪嗒”一声掉进了十月的落叶;冰雹将十一月的树林打得“嘎吱嘎吱”直响。但再没有旅鸽经过,旅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这一个在岩石上无法飞翔的青铜雕像。游客可以读到碑文,但他们无法想象旅鸽飞过天空的样子。
经济伦理学家告诉我们,悼念旅鸽只是一种怀旧情结。因为即使捕鸽者没有消灭旅鸽,农场主也会为了自己的庄稼而除掉它们。
这种说法和那些特殊真理一样,可以让人认同,但并不是所谓的理由。
旅鸽是生物界的一场风暴。旅鸽是两个强大而无法相容的对立电极——土壤中养分和天空中的氧气——之间孕育出的一道闪电。每一年,羽毛风暴会席卷整个北美大陆,旅鸽从森林和草原的累累果实中汲取养分,又在旅途中将养分热烈地燃烧。和其他的连锁反应一样,随着旅鸽风暴的强度降低,鸽子愈发难以存活。捕鸽者减少了旅鸽的数量,拓荒者切断了旅鸽的燃料,旅鸽的生命之火也就逐渐熄灭,直到再也无法吐出一丝轻烟。
时至今日,橡树依然对着天空炫耀自己的累累果实,然而那场羽毛闪电早已消失不见。蠕虫和象鼻虫依然在缓慢地移动着,无声地执行将闪电从天空引来的生物学任务。
令人扼腕的并不是旅鸽的消亡,而是它们居然在巴比特时代来临之前活过漫长的岁月。
旅鸽深深爱着它的土地。它们生存的信念来自对成串的葡萄和饱满的山毛榉坚果的强烈欲望,丝毫不把漫长的里程和频繁的季节更迭放在眼里。如果今天它们在威斯康星州没有获得免费的食物,明天它们会在密歇根州、拉布拉多半岛或田纳西州搜寻。它们喜欢当前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总是会在某些地方出现;寻找这些东西很简单,只需要广阔的天空,以及用力挥动翅膀的意愿。
喜爱已经不复存在的事物,又是太阳底下的一件新鲜事儿。这一点,大多数人类和所有的旅鸽都不了解。从历史的角度审视美国,把命运看作是一种变化的过程,在寂静流逝的岁月中闻一闻此间成长的山核桃树——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可能的;要实现这些其实很容易,只需要广阔的天空和用力挥动翅膀的意愿。正是通过这些事情,而不是通过布什先生的炸弹和杜邦先生的尼龙袜,我们可以客观地证明:自己比动物更优越。
弗兰波河
有些人从未在野外的河流中划过独木舟,或者划独木舟的时候总有向导在船尾陪伴,他们会觉得旅行的价值就是欣赏新奇的事物,做些健康的运动。我过去也这样认为,但在弗兰波河遇见两个大学男生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洗好晚餐的盘子后,我坐在岸边,看着一只公鹿在河里寻找水草。突然,这只鹿抬头朝着上游竖起耳朵,之后便蹦跳着跑到了很隐蔽的地方。
在河流的转弯处,出现了让公鹿惊慌的原因:两个划着独木舟的男孩。看到我们,男孩们朝我们靠近,想和我们打招呼。
“现在几点了?”他们开口便问。他们解释说,自己的表坏了,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有钟表、汽笛或收音机来对时。两天以来,他们都是靠着太阳来判断时间的,这种体验让他们感到不安与兴奋。他们的三餐没有保障,只有自己从河流中寻找肉食,才能避免挨饿。没有交通警察提醒他们避开隐藏在急滩下的礁石。当他们对天气判断失误,没有及时搭建帐篷,也不会有友善的屋顶为他们遮风挡雨。而且没有向导提醒他们,在哪里宿营可以享受整夜的微风,在哪里宿营可以免受蚊虫骚扰,以及什么样的木柴可以充分燃烧而什么样的木柴只会冒烟。
这两个年轻的冒险家离开前告诉我们,他们将在这次旅行后加入陆军。现在他们这次旅行的目的明确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品尝自由的滋味:这只是校园和军营这两种严格的管制生活之间的一个小插曲。这种简单的野外之旅之所以令人振奋,不仅是因为新鲜,也因为他们可以有犯错的自由。荒野让他们第一次尝到对明智行为的奖励和对愚蠢行为的惩罚,这本是每个林地居民每天都要面对的,但文明制造了众多缓冲器来抵抗它们。在这一特殊意义上,这两个年轻人是独立于文明世界的。
也许,每个年轻人都应该偶尔进行一次野地之旅,从而体会到这种特殊的自由的含义。
当我还是一个小男孩时,父亲每次提到上等的营地、森林和钓鱼地点时,总会说它们“简直和弗兰波河一样好”!当我终于可以自己驾驶独木舟航行在这条充满传奇色彩的溪流上时,我发现,作为河流的它与我的期望差不多,但作为荒野的它却濒临死亡。新的农舍、度假村、公路桥梁从野地穿过,将它分割成支离破碎的一块又一块。沿着弗兰波河顺流而下,各种交替的印象在你的眼前拉锯似的变换:你刚刚觉得自己身处荒野,不远处却出现了一个停船处,没过多久,小船又同岸边某个农舍主人种植的牡丹花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