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沙郡年记/沙乡年历》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完结】 > ★书香门第★沙郡年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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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 当前章节:15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6

牡丹之后,一只悠闲地跳到了岸上的鹿让我们有了回到荒野的感觉。接下来的急滩险流更加印证了这种想法。然而划了没多远,河流下游一个池塘旁就会有一座圆木小屋正在静静地望着你。这时你会看到一个合成材料的屋顶,一块“欢迎光临”的小木牌,以及生锈的、供人们下午打牌用的棚架。

保罗·班扬[3]太忙了,没时间顾及子孙后代。但如果他想要保留一个地方供后人看看古老的北部森林的样貌,很可能会选择弗兰波河流域,因为在这几英亩的土地上,生长着最好的乔松、糖枫、黄桦以及铁杉。这种松树和硬木林的混合生长极为罕见,不同寻常。与大多数松树的生长地相比,弗兰波河所在的流域更加肥沃,因此这里的松树更加高大,显得弥足珍贵。再加上它们紧挨着一条很适合运送圆木的河流,所以很早之前就开始遭到斧头的摧残,已经腐烂的残株诉说着往昔,只有有瑕疵的松树才能逃过劫难。即便如此,残留的松树也足可为弗兰波河勾勒以天空为背景的轮廓,为昔日那些鲜活的绿色竖起纪念碑。

对硬木的砍伐则晚得多。事实上,最后一家大型硬木砍伐公司,在十年前才拆掉这里的最后一条运木铁路。那家公司现在唯一留下的,就是一座被废弃的城镇中的“土地办公室”。空荡荡的林地被卖给了踌躇满志的拓荒者。这标志着一个时代——一个乱砍滥伐的时代的结束。

就像在废弃营地中寻找食物的丛林狼一样,伐木时代之后的弗兰波河,也靠着过去的残留维持经济。砍伐制浆木材的工人,在昔日茂密丛林的残留中寻找幸存的小铁杉树;一些工人扛着便携式锯木机,沿河搜寻沉在河床里的圆木。这些圆木大多是在伐木的辉煌时期沉入河底的。沾着泥沙的木头被一排排地拖到岸边那些旧时的停泊地。木头的质地非常好,其中有一些价值不菲,因为在今天的北部森林,已经找不到这样的松木了。有的伐木工撑着篙砍掉沼泽里的白雪松,许多鹿跟在他们的后面,吃掉倒地的雪松的叶子。这里的一切都靠着过去留下的东西生活。

这些工作进行得这样彻底,现在,如果有人想建造一座圆木小屋,能用的也只有圆木的仿制品。而且这些仿制品的原料是从爱达荷州或俄勒冈州的森林中锯出来,然后用货车运到威斯康星州的森林的。英谚说,“把煤运到纽卡斯尔是多此一举”(因纽卡斯尔本身为重要的煤产地),与这里的情况相比较,这个谚语只能算是轻微的讽刺。

不过,河流依然在静静地流淌着。从保罗·班扬的时代以来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破晓时分,汽笛声醒来之前,人们可以在野地中听到河流的吟唱。有几片林地幸运地划归政府所有,里面的树木还未遭到砍伐,而里面的许多野生动物也因此幸存。比如,河里的北美狗鱼、鲈鱼和鲟鱼;在沼泽繁殖的秋沙鸭、绿嘴黑鸭和林鸳鸯;在空中游弋的鹗、雕和渡鸦等。鹿的身影随处可见,也许它们真的是太多了,在船上漂流的两天里,我就看到了五十二头鹿。有时还可以在弗兰波河上游看到狼;一个靠陷阱捕猎的人还宣称他看到过一只貂,虽然1900年以来这里再没有产出过一张貂皮。

从1943年开始,威斯康星州的自然资源保护部门以这些残存的荒野为核心,努力重建了大约五十英里长的河流区,使之恢复成荒野形态,供年轻的威斯康星州使用并为人们提供休闲之所。这个荒野区位于一片州立森林中,河岸两边禁止林业开发,同时也尽可能减少道路从这里通过。自然资源保护部门极有耐心地——有时甚至需要花高价——收购土地,搬迁农舍,封锁不必要的道路。总而言之,他们试图让那里重新回归原始的野地时光。

弗兰波肥沃的土地曾经为保罗·班扬培育出最优质的软木松树,近几十年里,同样的土壤又为鲁斯克郡乳品业的兴起贡献着力量。奶牛场的场主们希望自己使用的电比当地电力公司所提供的电更便宜,于是自发组织了一个合作社性质的农村电力管理局(REA),并且在1947年申请建造了一座水力发电站。但是,水力发电站一旦建成,那片绵延五十英里的野地保护区的下游将被全部摧毁,独木舟专用的水域也将不复存在。

于是一场激烈而尖锐的论战在政界展开了。州议会对农场主的巨大压力很敏感,却忽略了原始野地的存在价值,因而他们不仅通过了建立水电站的提议,而且完全剥夺了自然资源保护部门之后对于建造水电站选址的发言权。这样看来,弗兰波剩余的独木舟区以及其他的野地河流(未开发的河流),最终可能都将为发电服务。

或许我们的子孙永远没有机会看到野地河流;而在野地河流上独自泛舟,尽情放歌的念头,可能他们压根也不会有。

死亡进行时

老橡树,被剥掉了皮,枯死了。

在废弃的农场里,一切都经受着死亡的考验,只是程度有所不同。那些老房子执著地盯着你,仿佛在说:“等着瞧吧,会有人搬进来的!”

可是,这座农场是不会有人搬进来的。剥橡树皮来掠夺最后的收成,无异于杀鸡取卵,最终要走向毁灭。

伊利诺斯州和爱荷华州

伊利诺斯州的巴士之旅

在屋外的院子里,一个农场主正和儿子拉动横锯,他们在锯一棵古老的棉白杨。那是一棵又粗又老的白杨,留在树外面可供他们拉动的锯条只有一英尺长。

曾几何时,那棵老白杨是草原之海上的一个浮标。乔治·罗杰斯·克拉克[4]或许曾在树下露营;野牛或许曾来到树下乘凉,摇着尾巴,赶着蚊虫,怡然自得;每年春天,都会有旅鸽到这里筑巢栖息。除了州立大学的图书馆之外,它是最好的历史图书馆。然而每年一度飘落的杨花会如棉絮一般堵住农场主的纱窗。人们认为,在这两项事实中,只有后者才是重要的。

州立大学的学者告诉农夫,种棉白杨不如种中国榆,因为中国榆不会掉絮堵住纱窗。那些学者还对樱桃蜜饯的加工、班氏杆菌病、杂交玉米以及农场的美化也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关于农场,他们唯一不知道的事情是它们从何而来;他们的工作就是让伊利诺斯州能安全生产大豆,变成大豆的天堂。

我坐在一辆时速六十英里的巴士上,奔驰在一条最初为了马和轻便马车修建的道路上。带状的混凝土被反复加宽,田野的栅栏几乎都歪歪斜斜地要倒向路边的沟渠。宽阔的马路和摇摇欲坠的栅栏之间是一条狭长的草皮,只有那儿才是大草原时代伊利诺斯州的遗迹。

巴士里的人几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些遗迹。有个农夫满脸愁容,他的衬衣口袋里露出了肥料账单的一角,他怅然若失地望着那些原本吸取草原空气中的氮,并注入沃土的羽扇豆、胡枝子或靛。他分不清这些植物和周围那些似暴发户般迅速蔓延的偃麦草。假如我问他,为什么这里的土地得到的玉米收成能比没有草原的各州的玉米收成多两倍多,他也许会回答是因为这里的土壤更肥沃。如果我再问他那些缠绕在栅栏上,豌豆似的开着白花的植物是什么,他可能会摇着头说,那也许就是些杂草吧!

一座墓地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墓地的周围长着草原紫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他地方都没有紫草,只有这儿能看到;泽兰和苦苣菜为日趋现代化的土地提供着黄色的装饰,草原紫草则生长在墓地,只和死者交谈。

透过打开的车窗,一阵婉转的鸟鸣传入我的耳畔,拨动我的心弦。那是一只高原鹬。当年,野牛在高度及肩、无边无际的大草原跋涉时,它的祖先跟随在野牛后面,一起在那片已被人遗忘的花海中游荡。一个小男孩看到了这只鸟,却对他的爸爸说,“快看,那儿有只丘鹬。”

路边出现了一个标示牌,上面清晰地写着“你已进入格林河土壤保护区”,牌子上还写着在这个保护区协同工作者的名单,只是那些字太小,我在行驶的车上看不清楚。不过我猜想那肯定是保护区工作者的名人录。

标示牌上的油漆涂得很均匀。它竖立在河谷底下的一片草场上,那里的草很矮,高度适合人们在上面打高尔夫球。附近是一处已干涸的环形河床,形状很优雅。郡县的工程师为了让河水能够迅速流出,把这里的河床“拉直了”,新挖了如同尺子那么直的河床。背后的山上是依山开出的带状耕地。为了缓和水流,防治侵蚀的工程师把那儿的河床“折弯了”。这一大片河床一会儿直一会儿弯曲,河水肯定已经被工程师们这么多的建议弄得不知所措了。

农场的一切都象征着银行里的金钱。农场里尽是新的油漆、钢铁和混凝土,谷仓上写着日期,以此纪念农场的创建者。屋顶上立着避雷针,风向标刚刚被涂刷得金光闪闪,趾高气扬地立着,就连那些猪都仿佛更加神气了。

林地中的老橡树没有留下后代,没有树篱、灌木篱、栅栏或者其他徒劳的管理标记。玉米田里有肥壮的小公牛,但大概没有鹌鹑。篱笆架立在狭长的草皮上。那些将田地犁耕到如此靠近铁丝的农夫们肯定会异口同声地说:“只有不浪费,才能不愁短缺。”

在河流下游的草地上,大水冲来的垃圾高高地堆积在灌木丛中。河岸未经修整,已经被冲得破败不堪,一大块一大块儿的土壤从伊利诺州脱落了,朝着大海流去。巨大的豚草丛成为了一个分水岭,它成为河水放弃载不动泥沙的地标。一些困惑跃上我的心头:到底什么是有利可图?时间能维持多久?

高速公路穿过了玉米田、燕麦田和苜蓿田,就像一把拉直的卷尺朝着远方延伸。巴士已经行驶了很长的距离,仍旧快速地朝着远方前进,乘客们不断地交谈着。谈些什么呢?棒球、税收、女婿、电影、汽车和葬礼。但他们不会谈到车窗外如海浪般不断涌来的伊利诺斯州。他们的伊利诺斯州没有起源,没有历史,没有浅滩,没有深渊,也没有生生死死的潮起潮落。在他们看来,伊利诺州只是大海,只是承载着他们驶向未知港口的大海。

踢蹬着的红腿

每当重拾最初的记忆,我总在想:通常被称为成长的过程,是否是一种衰颓呢?成年人往往认为自己具有孩童没有的经验,实际上这是否是在用生活的琐碎之事冲淡生活的本来面目?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对于野生动物的最初印象以及追求,在我的记忆中始终保留着鲜明生动的形象、色彩和氛围,积累了大半个世纪有关野生动物的专业经验,并未将那些最初的印象抹去,或是改善。

和大多数有抱负的猎人一样,我在很小的时候也得到了一把单筒猎枪,并被允许猎杀兔子。那是一个冬天,星期六,我在前往最喜欢去的兔子出没地时,经过了那个当时覆盖着冰雪的湖泊。我注意到,在岸上的风车把温水注入湖泊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气洞”。这时候,所有的鸭子早已躲到温暖的南方去了,但当时我就在那里构拟了平生第一个鸟类学假说:如果还有一只鸭子未曾离开,还留在这个地方,那么它肯定会来这处没有被封冻的地方。我克制住对兔子的渴望(当时这样做可没什么好处),坐在冰冷的草地上,等待着鸭子的出现。

我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每当有乌鸦从天空中飞过,或者运转的风车又发出一次风湿病人般的呻吟,我都会觉得更加寒冷。终于,日落时分,一只孤独的绿嘴黑鸭从西边飞来;看到气洞后,它都没有进行预备性的盘旋,就张着翅膀直接向洞口俯冲下去。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开枪的;只记得当看到它重重地落在湖面上,腹部朝天躺在那里胡乱踢蹬着红色的腿时,我的喜悦无法言表。那是我捕猎到的第一只鸭子!

父亲在送我这杆猎枪的时候告诉我可以用它来捕猎松鸡,不过不能在松鸡停在树上时射击。他说我年龄够大了,可以学着射击空中飞行的猎物。

我的狗对于把松鸡赶到树上这事儿非常在行,然而我接受的第一条道德戒律就是要放弃那些肯定能射中的、停在树上的鸟儿,选择几乎无法击中的飞逃的鸟儿。与被狗赶到树上的松鸡相比,魔鬼和他的七个王国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诱惑。

第二个松鸡狩猎季节即将结束,我却毫无斩获。一天,我经过杨树丛,一只大松鸡呼啸着从我的左边飞了起来。它飞到杨树上空,然后又从背后绕过去,跌跌撞撞地逃向最近的崖柏沼地。我下意识地开了枪,这成了所有猎人梦寐以求的一击。松鸡的羽毛散落着,伴随着金色的叶子一起从空中落下,它死了。

至今,我仍可以清晰地画出第一只飞翔中的松鸡落在多苔藓的地面上的情景,可以清晰地标出那里的每一丛红色御膳橘和每一棵蓝紫苑。我对于这两种植物的喜爱,也是从那时开始的。毕竟,那是我打到的第一只松鸡啊!

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

山顶

最初我住在亚利桑那州时,白山还是骑马者的天下。除了几条主要的线路外,其余路段地势都很崎岖,马车很难通过。这儿没有汽车,对徒步旅行者来说路程太遥远,就连牧羊人也要骑马通过。因此,在排除了各种其他交通方式后,这个如郡县一般大小、被人称为“山顶”的高原,就成了骑马者——骑马的牧牛人、骑马的牧羊人、骑马的森林管理员、骑马的捕猎者,还有一些在边境地区经常看见的来历不清、去向不明、身份未知的骑马者的专属领域。对现在这代年轻人来说,恐怕很难理解人们根据交通工具来划分的这种空间上的尊贵身份。

从这儿往北走两天,就会到达一个铁路乡镇,在那儿的情况完全不同。你可以随意选择以下的出行方式:穿着皮鞋步行,骑驴,骑牧牛的马,坐四轮马车,乘货运马车,乘火车乘务车厢或卧铺。每一种出行方式都可对应一种社会阶层,每个阶层的人都说着自己阶层特有的语言,穿着特有的服饰,吃着不同的食品并光顾各自的酒吧。他们仅有的共同之处就是光顾百货商店以及享有亚利桑那州的尘土和阳光。

当人们向南挺进,穿过平原和平顶山[5]直至白山,这些原本鲜明的阶层差异会因为各自交通工具的无法使用而逐渐消失,最终“山顶”成了骑马者的天下。

当然,亨利·福特的发明引发了交通工具的革命。现在,任何人只要乘坐飞机,就可在天空遨游,无所不往。

冬天,即使是骑马的人也无法登上白山的山顶,因为高原草地上的积雪太深,攀爬小峡谷的唯一小径也积满了雪。五月份的时候,每个峡谷都携带着融化的冰雪奔腾向前,发出巨响。但你很快就可以达到山顶——如果你的马能在及膝的泥土中艰难跋涉半天的话。

在白山山脚的小村庄里,每年春天,都会举行一个约定俗成的比赛,看谁能最先进入那高深莫测的荒僻之地。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试过,但我们从未仔细想过这样做的原因。传闻很快就会流传开来。谁能最先完成,谁就会被授予骑士的头衔,成为当地的“年度风云人物”。

与故事书中所说的不同,山顶的春天来得很慢。即使羊群已经上山,山顶的天气也会在风和日丽与寒风肆虐间转换。在灰褐色的山间草地上散布着哀嚎的母羊以及快要冻僵的小羊承受着冰雹和暴雪的袭击,我很少看到比这更凄惨的场景。甚至连快活的星鸦也要弓起脊背抵抗这些春天的暴风雪。

夏天的白山,情绪犹如夏天的天气一样多变,就连最愚钝的骑手和他的马也会对这些情绪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明朗的早晨,白山会邀你下马,在新长的花草中打个滚(若没拉紧缰绳,你那欠缺训练的马一定会这么做的)。万物都在歌唱、鸣叫和萌芽生长。高大的松树和冷杉在经受数月暴风雪的摧残后,巍然地挺立着,沐浴在阳光下。面无表情,而只能用声音和尾巴表达感情的缨耳松鼠,不停地告诉你一件你早已知道的事情:从未有过这么宝贵的日子,也从未有过这么美好的日子供我们挥霍。

一小时后,雷雨云就有可能遮住太阳,而你往昔的天堂则会在即将到来的闪电、暴雨和冰雹的鞭挞之下蜷缩起来。厚重的乌云悬浮在空中,犹如置身在已点燃导火线的炸弹上。每一颗滚落的小石头和每根噼啪作响的树枝都会让马儿跳起来。当你在马鞍上转身并解下雨衣时,马儿也会后退、呼气、发抖,仿佛你将展开包含着巨大灾难的启示录的卷轴。每当听别人说不怕闪电时,我总会在心里说:他肯定没在七月的白山上呆过。

雷声已经很可怕了,更可怕的是闪电打在悬崖上,冒着烟的碎石会从你耳边呼啸而过。最可怕的是闪电劈开松树时飞溅出木片。我还记得一片约十五英尺长的白色木片,直接深深地插入我脚边的泥土,并竖在那儿发出如调音叉般的嗡嗡声。

无所畏惧的生活,肯定是贫乏的生活。

山顶是一处很宽阔的草地,需要骑半天马才可完全穿越,但不要简单地认为它是被松树环绕着,犹如竞技场一般圆形的草地。草地的边缘卷曲着,呈涡形或锯齿形,上面仿佛有无数的海湾、小湾、岬角、半岛和公园。没有人能知道所有这些地方,因而每天去那儿骑马,你都有可能会有一个新的发现。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当你骑马进入长满花儿的小湾时,常会感到如果有人曾到过此处,他定会为此唱首歌或写首诗。

或许是因为人们发现了此处的神奇而产生了特别的感觉,在每个山间营地中厚实的杨树树皮上,都刻印着各种首字母、日期以及家畜的火印。从这些刻印上,随时都可读到“德克萨斯人”的历史和文化。当然,这并非是从那冷冰冰的人类学分类上习得的知识,而是从某些创作者的个人生涯中读到的内容。或许你会从那些刻在树上的字母中认出,某人的儿子曾在一次马匹竞标中赢了你,某人的女儿曾与你共舞一曲。这里是一个名字的字母缩写,没有火印,旁边的标注是19世纪90年代,那肯定是他作为一个巡回牛仔第一次独自来到这儿的时刻。接着,十年后,通过他的节俭、自然增值,抑或是凭他敏捷而又出色的驯马技艺,成了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公民后,他又在他名字的字母旁留下了火印。接着,又过了几年,出现了他女儿名字的字母,刻印的人是爱慕她的青年,青年不仅在追求她,更渴求他财富的继承权。

老人现在已经去世了;在他晚年,他的心只会因为他的银行存款和他的牲畜群数量而起伏,但山杨树表明,在年轻的时候,他的心也会因山里美丽的春天而颤动。

山的历史不仅刻写在山杨树上,也体现在它的地名上。“产牛之地”,这名字虽然有些不雅、幽默、讽刺或者感伤,但至少不平庸。这些地名都令人难以琢磨,往往会引起新来者的好奇。而这便会牵引出许多故事,经过各种故事的互相组合后,最终形成当地的民间传说。

比如说,有一个叫“尸骨场”的地方,是一片美丽的草地,呈拱形的风信子成群在此处盛开,但其中却夹杂着一半埋在土中的牛头骨和散落在四处的牛脊椎骨。这些牛已经死了很久。这件事情要追溯到19世纪80年代。一个愚蠢的牧牛人第一次从德克萨斯温暖的山谷来到这里,他受到了夏天山顶的诱惑,并尝试着让牛群依靠山中的干草过冬。结果,十一月的暴风袭来时,他和他的马仓皇而逃,但他的牛群却无法幸免。

还有一个叫作“蓝色坎贝尔”的地方,位于蓝河的上游源头地区。前几年,有一个牧牛人带着他的新娘来到这里,新娘对岩石和树木感到厌倦,渴望拥有一架钢琴。钢琴被及时运到,是一家坎贝尔钢琴。在整个这个地区只有一头骡子能驮得动它,而且只有一位赶牲口的人有这个能力在如此崎岖的路上,平衡骡子两边的重量,完成这个超人一般的工作。但是这架钢琴并没有让新娘感到满足,她还是逃跑了;人们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居住在大农场的小屋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此外,还有一个叫作“菜豆沼泽”的地方,是四周有松树环绕着的沼泽地。在我们那个时候,松树下有一间小木屋,可供来往的人过夜留宿。这些不动产的业主必须遵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需要给路过的人留下一些面粉、猪油和豆子作为补给物资。不过有一个不幸的旅客,被暴风雪困在那儿一个星期,而他在屋子里能找到的只有豆子。这种违背待客之道的做法,让这个地方出了名,并以这样的名字流传了开来。

最后,还有一个地方叫作“天堂牧场”,一个经常在地图上出现的名字,经过艰辛的跋涉最终到达那里之后,你会发现它的不寻常之处。这座牧场隐藏在高山的另一边,和其他被称为天堂的地方一样,是如此遥远。这里草地翠绿,鲑鱼在小溪里游动。马儿在草地上过一个月,就会变得很健壮,雨水落在它的背上会形成一个小水洼。第一次从“天堂牧场”回来之后,我暗自想:你还能为它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名字吗?

尽管我有几次机会可再回白山,但是我都没回去。我不愿看到那些游客、马路、锯木厂和伐木铁路为白山或者对白山所做的一切。我也曾经听到年轻人赞叹白山的瑰丽,尽管我登上白山时他们还未出生。对于这一观点,我还是赞同的,尽管内心还是有所保留。

像山一样思考

山崖间,一声发自肺腑的低沉而又尖利的嗥叫在回响,这声音划过大山,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暗夜里。迸发出来的,是一种狂野不羁的忧伤和对世间所有逆境的藐视。

大山里的每一个生灵(或许还有许多亡灵)都侧耳倾听着这声久久回荡的嗥叫。对鹿而言,这声音警示了它们众生的末路;对松树而言,这声音预言了午夜的混战和雪地上的鲜血;对狼而言,这声音许诺了一顿饱餐;对牛仔而言,这声音预示着银行债务的逼近;对猎人而言,这声音就是獠牙对子弹的挑衅。然而,只有大山明白,那隐藏在这些显而易见又近在咫尺的,希望和恐惧背后的深意。也只有大山才拥有沧海桑田的眼界和生命力,来客观地聆听一头狼的嗥叫并参悟其中的深意。

就连那些无法领会其中深意的人,也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凡是在狼群出没的地方,都能感受得到这声音,这就将那些有狼的地区和其他地区区别了开来。所有在夜晚听过狼嗥,或是在白天寻过狼迹的人,听到这声嗥叫都会不自觉地背部发毛,脊梁发冷。即便没有狼嗥或是狼迹可循,一匹驮马半夜的嘶鸣声,石头滚动碰撞的咯咯声,逃命的鹿儿的奔腾跳跃声,或是云杉之下阴影的变幻,这一系列异样的情景都在暗示着狼的存在。只有那些初出茅庐的新手才无法感知狼的存在,也无法理解只有大山才能体会的那种深奥。

我对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要从我看见一只狼死去的那天说起。当时我们正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吃午饭,悬崖脚下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在奔腾。我们看见一个东西在急流中挣扎跋涉,胸部浸在白色的水花中。起初,我们以为那是只鹿,但等它爬上岸,甩着尾巴向我们这边走来时,才发现它原来是一匹狼。六只显然已经长大的狼崽从柳树林中跳出来,摇着尾巴,互相嬉闹撕咬,欢乐地迎接着它的到来。确确实实,在我们所处的山崖下方那片空旷的平地上翻滚打闹着的,是一群狼。

在那个年月,没有人会错过能杀死一匹狼的机会。很快,一发子弹射向了狼群。我们非常兴奋,反而瞄不准目标,搞不清怎样才能从这么陡的地方往山崖下瞄准射击。来复枪的子弹耗尽时,老狼倒了下来,一只小狼拖着受伤的腿,躲进山崩造成的滑石堆,那里人类无法通行。

我们接近老狼的时候,它眼中绿色的充满仇恨的火焰还没有完全消逝。这时我才发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我过去从不知道的东西,某种只有狼和大山知道的东西。我将这个发现铭记在心。我那时还年轻,看到扳机就心痒;当时我以为狼的减少意味着鹿的增加,而狼的消失就意味着猎人天堂的到来。在看到老狼眼中那绿色火焰的消逝后我才明白,这样的观点,无论是狼还是大山,都不会同意。

从那以后,我看见各州都在相继扑杀自己的狼群,看见许多失去狼的大山的新面孔,看见朝南的山坡因布满了被鹿群新踩出的纷乱小径而“皱纹满面”。我看见,所有能吃的灌木和幼苗都被啃掉了嫩叶,相继萎蔫并渐渐枯死。我看见所有能吃的树叶,只要是鹿能够着的地方都被啃得精光。这样的一座山,乍一看,就像是有人为上帝递上了一把新的大剪子,并要求他除了剪除树木以外,什么也不要做。最终,原本受人期待的鹿群因为数量过于庞大而纷纷饿死,鹿的尸骨与枯死的鼠尾草一起变白,或是在杜松下腐烂。只有在鹿角高度以上的杜松上,还残存着些许枝叶。

现在的我在思考的是,大山是否也生活在对鹿的极度恐惧之中,就像鹿生活在对狼的极度恐惧中一样?而大山或许更有理由恐惧,因为一只被狼杀死的雄鹿在三两年之间就会被一只新生的小鹿取代,而一座被鹿群毁灭的大山,恐怕再过上几十年都无法恢复原貌。

牛也是这样。牧牛人忙着消灭牧场上的狼,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就要接替狼的工作了。他得像狼一样,把牛的数量削减到适合于牧场的规模。牧牛人还没能学会像大山一样去思考。于是,我们迎来了沙尘暴。于是,河流把我们的未来冲进了大海。

我们都在努力追求安全、繁荣、舒适、长寿和波澜不惊的生活,鹿凭柔韧灵活的腿,牧牛人有陷阱和毒药,政治家用笔,而我们大多数人则依靠机器、选票和金钱。这一切只归结为一件事情,那就是追求时代的和平。在这些方面取得某种程度的成功是件好事,客观来说也很有必要。然而,过分的安全和平似乎终将引发危险。也许这正验证了梭罗的一句话:“荒野才是救世之主。”狼的嗥叫背后所隐含的深意也许正寓于其中,它早为山所知,却鲜为人知。

埃斯库迪拉

生活在亚利桑那州,会感到处处受限。脚下是格兰玛草原,头顶是蓝天,远处地平线上的是埃斯库迪拉山。

向山之北策马前行,低头俯视,是一望无垠的蜜色平原;抬头仰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映入你眼帘的,总是埃斯库迪拉山。

向山之东策马行进,你穿越的是一片树繁叶茂的炫目平顶山。每一块有树的凹地都好似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沐浴着阳光,散发着杜松的芳香,回荡着松鸦那沁人心脾的叽喳欢叫。当你沿着岩脊登上山顶,你会立刻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广袤空间的一粒尘土。而悬在空间边缘的就是埃斯库迪拉山。

策马向山之南前行,你遇到的是蓝河那些交错的峡谷,峡谷里随处可见白尾鹿、野火鸡,还有野性十足的牛。当一只狡黠的雄鹿从你的枪口逃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向你道别时,你低下头去查看猎枪的准星,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你会发现远方深蓝色的群山,那便是埃斯库迪拉山。

再向山的西面行进,你会置身于阿帕奇国家森林外围翻腾的树浪之中。我们在森林中巡行,四十又四十地数着那些高大的松树,四十又四十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并设想如果把它们锯成原木,会堆积成什么样子。我们在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谷后感到,笔记本上那些假想的原木堆和眼前那满是汗水的手指、杨槐的芒刺、鹿虻的叮咬以及松树的吵闹之间,竟存在着如此怪异的不协调。直到到了下一个山脊,一阵冷风在绿色的松林上呼啸而过,才吹走了我们所有的疑虑。远方绿海岸上悬浮着的,是埃斯库迪拉山。

大山凭借其自然之险,不仅局限了我们的工作和娱乐范围,甚至也影响了我们晚餐的质量。冬日的傍晚,我们经常埋伏在河边低地上偷袭野鸭。机警的鸭群不会轻易上当,它们在西边蔷薇色的晚霞和北方铁青色的天空下盘旋几周,然后消失在黑漆漆的埃斯库迪拉山里。倘若它们再度出现并停留在河边的低地上,我们的荷兰烤锅里就能添上了一只肥美的鸭子。若它们不再出现,我们便只好将就吃顿熏肉和豆子了。

事实上只有在一个地方,你无法在地平线上看到埃斯库迪拉山。这个地方就是埃斯库迪拉山的山顶。在山顶上你无法看到山体,可你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其原因就在于大熊。

这位“大脚老兄”是个强盗大王,埃斯库迪拉山就是它的城堡。每年春天,当和煦的春风融化了积雪时,这头老灰熊就从它岩石堆中的冬眠洞穴里爬出来,光临它的城堡,又在一头母牛的头上重重敲上一记。饱餐之后,它就爬回峭壁,依靠旱獭、兔子、浆果和树根在那里过上一个安稳的夏天。

我曾看见过一头死于它掌下的牛。牛的头骨和脖子一团稀烂,那惨状仿佛是牛迎头撞上了一列疾驰的货运列车。

从没有谁亲眼见过这头老灰熊,而在悬崖底下泉水周围泥泞的土地里,你能看见它那难以置信的巨大足迹。沉着老练的牛仔看到这些足迹,就能觉察熊的存在。他们无论骑马走向何方,都能看见那座山,而每当他们看见山,就会想起熊。篝火大会的话题里,总少不了牛肉、舞会和熊。大脚熊要的不多,不过是一年一头牛,以及方圆几英里废弃的岩石堆罢了。然而它的气息却弥漫着整个村庄。

在那段时日里,追求“进步”的风气也开始在这个养牛的村庄蔓延。而“进步”有着各式各样的使者。

首先到来的使者是一位驾驶汽车穿越北美大陆的人。牛仔们了解这位公路骑士,他像所有的驯马者一样,喜欢谈笑风生,喜欢虚张声势,也喜欢冒险逞能。

牛仔们不太明白那位身着黑色天鹅绒服饰,操着波士顿口音的漂亮女士口中的妇女选举权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还是认真地倾听着并注视着她。

来装电话的工程队也让牛仔们惊讶不已。电话线在刺柏上串起,就立刻带来了城里的讯息。一位老者好奇地问,电话线能不能给他带来熏肉。

一年春天,“进步”又派来了另一位使者。他是政府雇用的一名捕兽员,身着工作服,像那随时准备捕杀猎物的圣·乔治[6]一样。捕兽员问,这里是否有危险动物需要捕杀。人们答道:是的,有一头大灰熊。

捕兽员把行头捆在骡子背上,便向埃斯库迪拉山进发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他的骡子因驮了张沉重的兽皮而步履蹒跚。村里只有一个谷仓比较大,能够装下并晾晒这张兽皮。在那一个月间,捕兽员尝试了各种惯用手法,包括铺设陷阱、放置毒药等来逼熊就范,可都不奏效。后来,他在一条只有熊能通过的隘道上架设了一把上膛的猎枪,然后在一旁“守株待兔”。结果,灰熊走入了隘道,触动了扳机上的绳子,丢了性命。

那时正值六月。熊皮既肮脏,又斑驳,也没有多少价值。没能让最后一头灰熊留下一张完好的熊皮来作为对它所属种族的纪念,对我们来说似乎是一种侮辱。灰熊绝迹了,唯一留下来的是国家博物馆里的它的头骨,还有就是科学家们关于这具头骨拉丁文名称的争论。

也正是在对这一系列事情进行了深入思考之后,我们才开始感到疑惑,究竟是谁为“进步”下了定义?

自从上帝创世以来,岁月就一直侵蚀着埃斯库迪拉山的玄武岩躯体,侵蚀的同时它又在等待着、建造着。岁月在这座古老的大山上建造起了三样东西:庄严的形貌、生物的群落和一头大灰熊。

那位政府派遣的捕兽员只知道消灭了灰熊,埃斯库迪拉山的牛群就安全了。却不知道他已经颠覆了一座大厦的尖顶,而这座大厦从晨星齐唱时起就已经开始建造了。

派来那位捕兽员的政府长官是一位精通生物进化理论的生物学家。但他没有想到,保护大山本身与保护牛群一样重要。他无法预见这个产牛的村庄将在二十年后变成一座旅游城市,而对游客们来说,他们更希望的是能够看见熊,而不是能够吃到牛排。

投票支持拨款消灭熊的国会议员们,正是拓荒者的子辈们。他们称颂父辈们在边远地区的优良德行,却用自己的行动终结了边远地区的存在。

我们这些林务官默许了消灭熊的行动。我们知道当地的一个农场主曾在犁地时发现过一把匕首,上面刻有科罗纳多军队一个指挥官的名字。我们曾经严厉谴责那些为了追求黄金和改变他人信仰,而滥杀无辜印第安土著居民的西班牙侵略者,可我们却并未意识到,其实我们也是一群侵略者,我们也指挥了一场侵略行动,只是自以为正义罢了。

埃斯库迪拉山依然高耸在地平线上,但你看见它时却不会再联想到熊。它现在只是一座山,一座普普通通的山。

奇瓦瓦州和索诺拉州

瓜卡玛亚

在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关于美的物理学仍然是自然科学的一个门类,就连操控弯曲空间的人都无法解开它的方程式。例如,秋日北方树林的景色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有土地,有红枫,还有披肩鸡。从传统物理学角度来看,这只披肩鸡无论在质量还是能量上都只占了一英亩地的百万分之一,但是如果没有这只披肩鸡,其余的一切都会黯然失色。因为某种巨大的动力已经消失了。

损失不过是我们想象中的事,这样说并不困难,但是有哪位严肃认真的生态学者会同意这种说法呢?他很清楚地了解有一种“生态死亡”,它对现代科学有着无法形容的重要意义。一位哲学家将这难以估量的实质称为物体的本体。这与现象形成对比,现象是可估量、可预测的,哪怕是最遥远的那颗星星的摇摆和转动。

这只披肩鸡就是北方树林的本体,蓝色松鸡是小核桃林的本体,灰噪鸦是泥岩沼泽地的本体,蓝头松鸦是杜松山麓的本体。鸟类学的课本并不会记录这些东西。我想这些对科学界来说都是新发现,即使它们对眼光敏锐的科学家来说是那么显而易见。即便如此,我在这里还是要记录下我发现的马德雷山脉的本体——厚嘴鹦鹉。

厚嘴鹦鹉被认定为新的发现,仅仅是因为很少有人去过它的栖息地。一旦到了那里,只要不是聋子和盲人,都会意识到它们在山区生活和山区景色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事实上,你刚吃完早餐就可以看到叽叽喳喳的鸟群离开它们在悬崖边的栖息地,去到黎明的天空中进行晨练。就像鹤群形成的方队一样盘旋着,它们互相大声地争论着(你也好奇的)问题:从峡谷上缓缓展开的这一天是否会比以往的日子更蓝、更绚烂,或者恰恰相反?最后,它们打成了平局。于是,为了缓和局面,它们就和同伴各自飞到高高的台地上吃那些裂开了外壳的松子早餐。它们还没有看见你。

然而稍过一会儿,当你正准备攀爬通往山谷外面的险峻山坡时,一只眼尖的鹦鹉,可能在一英里之外就会发现,有只奇怪的生物正气喘吁吁地走在那条只有鹿、狮子、熊或火鸡才允许通行的小径上。早餐已被忘却了。伴随着一声大喊大叫,这群鹦鹉就会拍动着翅膀朝你飞来。当它们在你头顶盘旋环绕的时候,你会非常渴望拥有一本关于它们的词典。你会想,它们是否在问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还是像一个群鸟组成的商会,仅仅是想确定你在经历过其他时期,去过其他地方之后,是否还欣赏它们家乡的辉煌、家乡的天气、家乡的鸟儿,以及荣耀的未来?答案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两者皆是。你心中会闪过这样一个不祥的预兆:当道路修建完成后,这些不受约束的鹦鹉接待委员会第一次迎接持枪的游客时,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很快,它们就会发现你是个愚蠢的、不擅言辞的家伙,不能以口哨来回应马德雷山的标准仪式。毕竟,在树林里有的是没有开壳的松子,所以继续吃早餐吧!这时,它们或许会停在悬崖下的某棵树上,让你蹑手蹑脚地走到悬崖边上,探出脑袋往下看。这将是你第一次看到它们多彩的装扮:绿色的天鹅绒制服配着鲜红色和黄色的肩章,还有黑色的头盔。它们闹哄哄地从一棵松树飞往另一棵,但总是保持着队形并且成双成对。由五只或其他单数数目的鹦鹉组成的飞行队伍,我只看到过一次。

我不清楚,筑巢的鸟儿是否和在九月叽叽喳喳地迎接我的鸟群一样聒噪。我所清楚的是,在九月,如果山上有鹦鹉,那么你很快就会知道它们的存在。作为一名称职的鸟类学者,我无疑应该试着去描述它们的叫声。那声音初听好像与蓝头松鸦的叫声相似,但蓝头松鸦的音乐是柔和而怀旧的,就像笼罩着它们家乡峡谷的那层薄雾。而这种因其动听的叫声被当地人称为“瓜卡玛亚”的鹦鹉,嗓音总是更加嘹亮,并且弥漫着高雅喜剧中充满风趣的热情。

我听说在春天,一对鹦鹉会去搜寻啄木鸟在高大的枯树上留下的树洞,在那会有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时光让它们来履行延续种族的义务。但什么样的啄木鸟留下的树洞才够大呢?瓜卡玛亚的个头和鸽子不相上下,要挤进啄木鸟的房舍几乎不可能。难道它会用有力的喙去开辟必要的空间吗?又或许它们依靠的是那种据说在这里出现过的啄木鸟之王的树洞?我希望把发现这个答案的愉快任务留给以后会来此造访这些鸟儿的鸟类学家。

绿色的泻湖

绝不重访同一处荒野之地,是一种智慧。就像百合越是璀璨,你就越可以肯定有人在上面镀了金,故地重游从来不会让旅途增光添彩,相反还会将记忆中的这份美好消磨殆尽。只有好好安放,那灿然的冒险之旅才能永远留存,生出灼灼光华来。为着这个原因,自从和兄弟在1922年划着独木舟在科罗拉多河的三角洲完成探险之旅后,我就再没去过那个地方。

关于那个三角洲,我们只知道,自从1540年西班牙探险家赫尔南多·德·阿拉孔去过之后,它就消逝在人们的记忆中了。我们在据说赫尔南多曾泊过船的河口宿营,但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星期,我们连半个人影或牛影都没见到,更别说是斧头的砍痕或篱笆的影儿了。不过有一次,我们倒是横穿了一条古老的车马辙痕轧出的小径,不知道是谁开辟出来的,但我们料想开辟这条路的人一开始肯定别有用心。还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个锡制罐头,思忖着它该很有利用的价值,于是便留下来当器皿用了。

黑腹鸰鹑栖息于生长在帐篷上方的牧豆树上,它们啭啭而鸣,拉开了三角洲的黎明之幕。晨曦自马德雷山上隐隐窥探,斜照在这绵延一百英里的迷人荒野。这是一片辽阔的荒野,四周尽是山峰,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从地图上看来,三角洲被河流截成两部分,但事实上,河流并不存在,又或者说,河流是无处不在的,因为置身于上百个绿色泻湖之中,它已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才能让它抵达海湾,旅途中又不乏悠然的情调。于是,河流把所有的湖都好好地游览了一番,我们也就尾随着河流的足迹一起游览。途中河流几度合,又几度分,千回百转,在令人望而生畏的丛林里蜿蜒逡巡,几乎就差在原地绕圈了。它和迷人的小树林嬉戏玩闹,迷了路,却也乐在其中,而我们亦是如此。总之,若是想拖延,那就和一条不愿在海里失去自由的河流一起去旅行吧。

于我们而言,“他引领我至静静的水边”,仅仅是浮于纸面的一句话而已,直到我们划着独木舟,穿过这绿莹莹的泻湖群,细细品味才了解了个中滋味。若大卫未曾将这一赞美诗流诸笔端,我们应该也会兴之所至,写下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字。牧豆树和柳树郁郁葱葱,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障,将河道和远处荆棘丛生的沙漠隔开。每经过一个转弯处,我们都能看到白鹭立在水中,都像一尊尊纯白的雕像,与水中的倒影相呼应。鸬鹚群则仿佛一支支舰队,开动黑幽幽的船头,浩浩荡荡,搜寻着间或在水面掠过的鲻鱼;反嘴鹬、斑翅鹬和黄脚鹬,悠闲地在沙洲上金鸡独立,打着盹儿;绿头鸭、赤颈鸭和绿翅鸭则被惊得扑翅而起。鸟群占领天空后,在前方聚合成一朵小小的云,或是停歇下来,或是飞回到我们身后。不远处,一群白鹭在绿柳上落下来歇息,看上去好似一场暴风雪,只是来得过于早了一些。

然而,我们却并不是这众多水禽和鱼类资源的唯一享有者。在这里,常常能偶遇一只美洲山猫,它那么悠闲地伏在一截半浮半沉的原木上,伸着脚爪儿,随时准备捕条鲻鱼美餐一顿;浣熊家族涉过浅滩,津津有味地品尝水生甲虫;丛林狼则在内陆的小丘上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好逮着机会继续还没结束的牧豆早餐。我猜想,它们或许偶尔还能猎获一只受伤的滨鸟、鸭子或鹌鹑,以丰富自己早餐的内容。每每在不难涉过的浅滩发现驴鹿的足迹,我们总会细查这些鹿踏出的小径,期待着发现美洲豹这个三角洲霸主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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