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沙郡年记/沙乡年历》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完结】 > ★书香门第★沙郡年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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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奥尔多·利奥波德/译者:王铁铭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6

尽管我们连美洲豹的影儿都没见过,但属于它的气息却盘踞在荒野之上,活着的野兽都不会忘记这一潜在的威胁,因为一旦稍有疏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而鹿群也不会未经探察就贸然绕过一丛灌木,或在牧豆树下停留,品尝豆荚。宿营者不会不聊聊美洲豹就熄灭营火安然入睡。狗除非在主人脚边,否则也不会在夜里蜷缩成一团,一夜酣眠。因为无需警告,它自然明白,猫科动物之王仍是夜晚的统治者,它硕大的脚爪可以击倒一头牛,而它的牙齿锋利得像铡刀一样,可以咬断骨头。

如今,这个三角洲对于牛而言,已是安全无虞,却让爱冒险的猎人们觉得兴味索然。身处这碧幽幽的湖水中,再也不必感到害怕。自由虽已降临,荣耀却也远去了。

在阿姆利则城,吉卜林[7]闻到人们准备晚餐散发出来的味道时,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精心描绘详细阐述一番,因为再没有其他的诗人或歌颂过、或有幸闻到过那绿色土地上生长出的木柴的气味了。想必在今天,大多数的诗人都是靠无烟煤过活的吧。

而在三角洲上,人们只燃烧牧豆树,它是燃料中最为馥郁清香的品种。经历过数百次霜冻和雨水的洗礼,又在太阳下经历上千次的烘烤,这些古老的树饱经风霜,木质变得松脆,让宿营者随手可用,随时都可伴着霭霭暮色,燃起缕缕青烟,谱写一曲茶壶之歌;烤块面包,把一锅鹌鹑肉煮成诱人的棕色,而火的余温还可以温暖人和动物的小腿。当然,有一点你千万要注意,在把一满铲的牧豆树木炭放到荷兰烤锅下面时,不要在入睡前坐在火堆前,以免突然被烫到。那样你会尖叫着站起来,吓跑在你头顶树枝上休憩的鹌鹑。牧豆树木炭一旦点着,是不会轻易熄灭的,因为它有七条命。

在玉米带,我们拿白橡木炭来烧饭;在北方的林子里,我们拿松木烧饭,结果烧黑了锅;在亚利桑那州,我们则用刺柏木烧饭,结果把鹿排烤成了不甚漂亮的棕色;直到在三角洲,我们用牧豆树烤过一只幼雁后,才领悟到何谓最完美的燃料。

大雁该是配得上那最漂亮的棕色的,雁群陪伴了我们整整一周的时间。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密集的雁群,列成方队,欢叫着,从海湾飞向内陆,在吃饱喝足之后,心满意足地飞回来,一路上安安静静。到底是什么珍馐佳肴让这雁群不知餍足,念念不忘?又是哪个绿湖珍藏着如此美味?沿着雁群行进的方向,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转移营地,憧憬着它们能安歇下来,便于我们找到它们大摆筵席时的餐桌。有一天早上,大约八点的光景,我们看到雁群在空中盘旋着,突然散开了队形,侧着滑下来,如片片枫叶般纷纷落至地面。继而一群又一群大雁跟随着它们,翩然而至。终于还是让我们找到了这宴会之所。

次日早上的同一时间,我们躲在一个外观平淡无奇的沼泽地,准备伺机而动。沼泽地里的沙洲上满满的都是昨天雁群留下的足迹。我们从营地过来,赶了长长的一段路才到这里,已经是饥肠辘辘。我兄弟想把那只冷掉的烤鹌鹑给吃了,正准备将它往嘴里送,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嘎嘎的叫声,顿时我们都呆住了,在原地一动不动。雁群在空中悠闲地盘旋着,争辩着,犹疑着,终于还是飞了下来。我兄弟嘴边的烤鹌鹑还悬在半空中,突然一声枪响,烤鹌鹑应声落地。随着一起掉落的还有一些将成为我们盘中美餐的大雁,在那里无力地蹬着腿。越来越多的大雁赶了过来,驻足在沙地上,狗也兴奋地颤抖了起来。而我们则是一边悠然自在地品尝着烤鹌鹑,一边偷偷地透过遮挡物窥探着这一切,细细地聆听着雁群间的窃窃私语。大雁们正一口一口地吞着沙砾,一支雁群餍足之后飞走了,马上又有另一支雁群抵达这里,急不可耐地想尝尝这美味的沙砾。在这绿色泻湖之中,有数以百万计的砾石,而这独特沙洲的小沙砾最对它们的胃口。也正是这一差异,让雪雁甘愿长途跋涉整整四十英里来此饕餮一顿。对我们来说,此行也颇具价值。

在三角洲上,大部分小型猎物数量众多,捕也捕不完。在每个营地,只要花几分钟时间射猎一下,我们就能有足够第二天一天伙食的鹌鹑了。而要让一只在牧豆树上栖息的鹌鹑摇身变成横陈于牧豆树木炭上炙烤的美味,中间有一个小插曲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让鹌鹑挂在细线上,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是上佳的烹调法所讲究的一点。

所有的猎物都肥美得出奇。每只猎获的鹿都富含脂肪,如果它允许的话,它背脊上的凹陷处都可以盛上满满一小桶水。当然,毫无疑问,它是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这一切的丰饶其实都有源可寻,而且并不难找。每棵牧豆树上都结满了豆荚;平坦的泥地已经干透了,却还有一年生的草,挂满了谷粒般的种子,多到几乎可以用杯来盛;还有大片大片的豆科植物,像极了决明子。如果徒步走上一圈,你就会收获满满一口袋去了壳的豆子。

至今,我仍记得一块野南瓜地,绵延在平坦的泥地上有数英亩之广。那些冻住了的瓜已被鹿和浣熊事先剖开过,露出了里面的瓤。鸽子和鹌鹑则像萦绕在熟透的香蕉上的果蝇,都拍着翅欲加入这场盛宴。

我们不能吃——至少未曾吃过——鹌鹑和鹿所享用的食物,但至少我们和它们一样,在这富庶的“鱼米之乡”般的荒野共同分享喜悦和欢愉。它们节日般的喜悦也成了我们的喜悦,我们都陶醉在这共同拥有的富足和彼此的幸福里。我几乎不能忆起自己对哪块已开发的土地产生过类似情感。

宿营在三角洲上并非只是为了吃喝玩乐,水是个大问题。因为泻湖的水是咸的,而我们能找到的河水又太浑浊,根本不能喝。因此,每在一个新的地方宿营,我们就会挖一口新井。然而,大部分井里流出的水都是来自海湾的海水。不过,我们还是以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学会了去哪里挖掘清甜的淡水。每每对一口新井的水抱持怀疑的时候,我们就会提着狗的后腿,把它放到井里。如果狗顺利地灌下很多水,那就表明我们可以把独木舟拖到岸上,生起篝火,搭起帐篷。接着我们会坐下来,伴随着鹌鹑在荷兰锅里的嗞嗞声,望着夕阳的余晖掩映在圣佩德罗玛蒂尔山后,安详地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享用完美餐后,洗好盘子,我们会一面聆听着夜晚的各种声音,一面回想白天所做的一切。

在这样一个荒野中,每天享用早餐前,都会有各种新奇和无法抗拒的事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因为对此心知肚明,我们也就从不会按部就班地细细规划第二天的事,而是像这河流一样,肆意流淌,信步而往。

在三角洲上按计划旅行绝非易事,每当爬上一棵棉白杨眺望远方时,我们都会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树上的视野很开阔,但如果长时间观望,会感到头晕目眩,失去进一步观望的兴致,尤其往西北方观望时更是如此。马德雷山就坐落在那里,如永不消逝的海市蜃楼;山脚下,闪着白光的色带就是那个大盐漠。1829年,也是在这里,亚历山大·帕蒂因脱水、体力耗尽,再加之蚊虫叮咬而殒命。此前,亚历山大原本计划穿越三角洲前往加利福尼亚。

我们也曾有一次打算从一个绿色的泻湖迁往另一个绿得更胜一筹的泻湖。正是有水鸟翱翔着徘徊其上,我们才得知在那儿有个湖。两湖之间的距离约有三百码,途中需穿过一片高耸的、密得出奇的矛状灌木丛。过往洪水频频,已将这些长矛般的灌木丛折弯了腰,它们就像马其顿的士兵方阵那样挡住我们的去路。最后,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撤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原来扎营的那处泻湖无论如何才是更美的。

陷入灌木方阵的迷宫着实是一个危机,却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们;尽管有人告诫过我们种种在探寻荒野的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事实证明,我们并没能有幸亲身经历那些他们口中须万分仔细应对的危险情境。我们推着独木舟往河里去时,有人告诫我们要小心突然暴毙的悲惨命运。他们提醒说,这里潮涌肆虐,多是由来自海湾的潮水沿着河流奔腾而上形成的水墙,汹涌的浪潮曾无情吞噬了比我们的独木舟坚实得多的船。于是为了避开潮涌,我们细细讨论并精心构想出各种方法,甚至还在梦里见到了潮涌滚滚,海豚骑在浪尖,空中还有海鸥仪仗队叫喊着为我们保驾护航的图景。到达河口的时候,我们特意将独木舟挂靠在一棵树上,等着潮涌到来。可是整整等了两天,也未见潮涌,颇有点让人扫兴。

三角洲没有地名,我们不得不沿途给所到之处想出些名字来。我们将一个泻湖命名为“瑞力多”,也就是在这里,我们亲眼目睹了空中的“珍珠”。当时我们正仰面躺在地上,沐浴着十一月的日光,慵懒地注视着一只翱翔在高空的红头美洲鹫。在离它很远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由白点组成的、旋转着的圆圈,时隐时现。一声模糊的叫声如号角般响起,我们立刻知道那是鹤,它们正满意地巡视着属于它们的领地。那时候,我自学鸟类方面的知识,乐于把它们归为美洲鹤,因为它们的羽毛是那样洁白。但毫无疑问,它们其实是沙丘鹤,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和一群由大自然孕育的、最具大自然气息的鸟类共同分享着大自然的荒野。我们彼此都在这悠远宁静的时空中找到了共同的家园,像是一起回到了更新世。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吹着号角来回应它们的问候。如今,虽已过去多年,我仍能看到它们在空中来回盘旋的身影,安详而平静。

所有这一切都已远去,无论是在空间上,还是在时间上。如今,我听说这些绿色的泻湖盛产甜瓜,如果真是这样,这甜瓜该是风味极佳的。

就像我们这些拓荒者毁掉了荒野一样,人们总是将其心爱之物毁掉。有人说我们别无他法。无论如何,我庆幸的是,在年轻的岁月里,我还能踏足荒野。就算我们拥有四十种自由,而地图上却没有一处是空白点,那又有什么用呢?

加维兰之歌

通常,河流之歌指河水在山岩、树根和急流上演奏出的旋律。

加维兰河就能演奏出这样的歌。曲调悦耳,旋律动人,表现着舞动的漩涡和肥美的鳟鱼,它们隐藏在长满青苔的橡树、悬铃木以及松树长满苔藓的树根下。这样的歌声也相当实用,淙淙水声回荡在狭长的山谷间,让前来饮水的小鹿和火鸡听不到人类和马群的脚步声。在河流转弯处留点神,你可以直接鸣枪狩猎,这样就不必花费气力攀上让人心悸的高山平顶了。

每个人都能听到流水之歌。然而在山间也存在另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听到的音乐。你需要在此久居,谙熟山川河流的言语,才能听到那乐曲中的几个音符。某个静谧的夜晚,营火零星,昴星团已悬挂于山崖之上的夜空中,静坐细听狼嚎之声,苦思冥想所见之物,试图对其加以理解,这时你或许能够听到天籁。那是一种声势浩大又富有节奏的和声。它的乐谱刻在山间,音符藏在动植物的生死轮回中,它的韵律短则持续顷刻,长则绵延世纪之久。

每一条河流在它的一生中,都唱着属于自己的歌。河流之歌会延续很久,直到被人类的不和谐行为破坏。过度放牧先是伤害植物,然后又破坏了土壤。在那之后,来复枪、陷阱和毒药又消灭了大型鸟类和哺乳动物。再后来,公园和森林里出现了道路,有了游客的足迹。建造公园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到这个歌声,但是,在众人做好准备,准备聆听乐声时,剩下的就只有噪音了。

曾经,人们在河边栖居,与河中生物和谐共处。他们一定成千上万地在加维兰聚居,活动的痕迹随处可见。从任何一个峡谷向上,你都会发现自己正在攀登小小的岩石平台或者水坝,每一层的顶部都连着上一层的底部。每座水坝后面,都有一小片土地,曾经是花园或者农田,土地则由流到临近陡坡的水在地下灌溉。在山顶的边缘你可能会发现某座瞭望塔的岩石地基。可能就在这里,农民站岗放哨,守卫着自己零星的土地。家里的日常用水一定是他从河流中挑来的。至于家畜,他似乎没有养。他种何种庄稼?在多久之前?对于这些问题,答案的部分碎片藏在已有三百多岁的松树、橡树或者刺柏当中。它们早已经根植在他的田地。显然,事情发生的时间比最古老的树木还要久远。

鹿群喜欢躺在小小的梯田之上。梯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平坦的地方,没有岩石,铺着橡树叶子,又掩映在灌木丛中。只需轻轻一跳,越过大坝,鹿群就从猎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有一天,借着呼啸的风声,我悄悄爬到一只正在大坝上睡觉的雄鹿的上方。它躺在一棵大橡树的树荫之中,橡树紧紧扎根于一座古老的石头建筑里。雄鹿的角和耳投影在身后金灿灿的马格兰牧草上。牧草中生长着一株绿玫瑰般的龙舌兰。这一整幅画面色彩鲜明,重点突出。我的箭射偏了,落在了一块印第安人安放的岩石上,断成几截。那只雄鹿跳下山,翘起雪白的尾巴对我道别,我意识到我与它都是寓言里的角色。尘归尘,石器时代归石器时代。然而永恒的追逐却不停息,我的错过是合情合理的。当一株大橡树生长在我现在的花园中时,我也会希望有只雄鹿在那棵橡树下,在树叶铺就的地上栖息,也会有猎人们潜行至此并且空手而归。

某天我的雄鹿会被一颗直径很小的子弹射中光滑的肋骨。某只愚笨的公牛会将橡树下原本属于它的那个位置占为己有,贪婪地吞食着鲜美的牧草,直到原先长着牧草的地方被野草替代。然后,猛涨的河水会冲毁老旧的水坝,将岩砾堆叠在下面的河流观光道两旁。卡车会在古老的小路上扬起灰尘,尽管就在昨天我还在路上看到了野狼的足迹。

在那些目光短浅的人看来,加维兰是一片荒芜多石的土地,遍布冷酷无情的陡坡悬崖。那里的树木形态扭曲,无法加工成锯材原木。那里的草原坡度太陡,不宜放牧。但是,那些古老的梯田开垦者并没有被骗,凭着经验,他们知道这是一块鱼米之乡。这些扭曲的橡树和杜松每年都会结出硕果供野生动物采食。鹿群、火鸡和野猪也像公牛一样,整日游荡于庄稼地间,把野果变成鲜嫩多汁的肉。这些金色牧草摇曳的羽状叶片下隐藏着地下菜园,菜园中有球茎和块茎作物,也长着野生马铃薯。切开一只肥美的鹌鹑,你会发现一个地下植物的标本库,它们来自于你以为贫瘠的岩地。这些食物是动能,是植物通过那个叫“动物群”的巨大器官所传输的东西。

每个地区都有一种人类食物,象征着当地的富饶。加维兰的群山也有着这样一个获取美食的方法。在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一月间,杀掉一头以橡果为食的雄鹿,将它挂在一棵常绿橡树上,经过七个昼夜的霜冻和太阳烘晒之后,从脊背下的脂肪层切下半冻的肉条,将肉横着切成肉排,抹上盐、面粉和胡椒。将荷兰式的烤肉锅置于烧红的橡木炭火上,锅中放熊油,等油热得冒烟时,放入肉排。肉色一呈棕色就将其捞出。在油里依次撒入面粉、冰水和牛奶。将肉排铺在热气腾腾的发酵面包上,淋上肉汁。

这样的组合很有象征性。雄鹿躺在山上,金色的肉汁像阳光,照耀着它生命中的每一天,直到永远。

在加维兰之歌中,食物是一个连续的整体。我指的不仅仅是你的食物,还有橡树的食物。橡树为雄鹿提供食物,雄鹿又为美洲狮提供食物。美洲狮死在橡树下,让树结出果实,成为它之前的捕食者的食物。许多食物就是从橡树开始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橡树也是松鸦的食物,松鸦则是苍鹰的食物,苍鹰为河流命名。橡树也为其他动物提供食物,包括为你提供油脂烹调肉汁的熊、给你上了一堂植物课的鹌鹑,还有让你每天都会想到土耳其的火鸡[8]。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加维兰河源头的细流从玛德雷山系庞大的躯壳上多切下一些土壤,培养出另一棵橡树。

植物、动物和土壤就像是一个阵容强大的管弦乐队所使用的乐器,有些人负责仔细研究它们三者的关系,这些人被称作“教授”。每位教授都挑选其中之一,并花费毕生的精力将其拆解,对它的和弦、共鸣板进行描述。这种拆解方法被称为“研究”,进行拆解的场所则叫作“大学”。

一个教授会拨动自己乐器上的琴弦,但绝不会去碰其他的乐器。他即便聆听了乐曲,也会对其他同事或学生守口如瓶。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受限于坚不可摧的戒律。这种戒律规定:研究乐器的结构属于科学的范畴,而对和声的探索则是诗学的领地。

教授服务于科学,科学服务于进步。科学服务得太过周到,在将进步推广到荒蛮之地的浪潮中,很多复杂的乐器都被践踏和破坏掉了。河流之歌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组成部分。若教授在每个乐器被毁坏之前,能够将这种乐器分门别类,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科学给这个世界带来物质和道德上的福祉。它对道德的最大贡献在于确立了客观性,或者说是科学观。这就意味着怀疑除了事实以外的其他一切,固守事实,任由其他一切事物散落。科学所固守的事实之一便是每条河流都需要更多的人。所有的人都需要更多的发明,因此也就需要更多的科学。美好的生活就取决于这一逻辑的无限伸展。河流上的美好生活也同样取决于对音乐的感知,以及对这些音乐的保留。然而,这还是一种未经科学检验的假设。

科学的脚步还未涉足加维兰。水獭还在水塘涟漪中嬉戏,将肥胖的虹鳟鱼从布满青苔的河岸下驱赶开来。它从未想过有一天洪水会将河岸冲入太平洋,也从未想过会有探险家与它争执鳟鱼的归属问题。就像科学家一样,它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深信不疑,坚信加维兰会为它永远歌唱。

俄勒冈州和犹他州

旱雀麦当家

就像盗亦有道一样,动植物的害虫之间也有团结与协作。当一种害虫被天然屏障所阻扰,另一种害虫就会继之而来,用新的方式来突破这种阻碍。最后,每个地区、每个物种都有了一定数量不请自来的“生态客人”。

因此,随着马匹数量逐渐萎缩而变得无害的英国麻雀被燕八哥取代了害虫地位,而后者是因为拖拉机的普及而繁衍开来的。栗疫病未能在栗树西界之地横行肆虐,但荷兰榆树病接踵而来,一有机会就蔓延到栗树西界之地的每个角落。白松疱锈病在广袤无树的平原受到阻隔无法西进,却开辟出一条经由平原后门的新的登陆途径。而今,它正轻快地穿越落基山脉,迅速从爱达荷州蔓延到加利福尼亚州。

那些不请自来的“生态客人”是随着最早的拓荒者一同到来的。瑞典植物学家彼得·卡尔姆发现,早在1750年,大多数欧洲杂草就在新泽西和纽约生根发芽了。它们跟着殖民者的锄头迅速蔓延,经常是一片新的苗床刚刚成形,杂草地即已初具规模。

在这之后,一些“生态客人”从西部而来,发现了这片被牲畜的铁蹄践踏出来的数千平方英里的苗床。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的蔓延速度之快甚至无法被一一跟踪记录。当你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早晨苏醒,很可能会发现山间已被一种全新的杂草占领。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入侵山腰和西北各山麓小丘的旱雀麦,或称“行窃草”。

但是,请不要对“大熔炉”的这一新成员的到来过于乐观,我要说的是,旱雀麦并不是那种可以自成一片生机勃勃草地的物种。和看麦娘、马唐一样,旱雀麦也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每年秋天凋零,并会在同年秋天或次年春天自播繁殖。在欧洲,它在茅草屋顶的烂草上生长。“屋顶”的拉丁文是tectum,所以旱雀麦的拉丁学名(Bromus tectorum)的意思就是“屋顶上的雀麦”。这种能在屋顶生存的植物,当然也可以在这片肥沃而干燥的陆地上茁壮成长,欣欣向荣。

如今,西北山麓侧翼的山丘呈现出一片蜜色。然而,这蜜色并非源自从前在此生长的那些用途广泛、营养丰富的丛生河草或冰草,而是源于旱雀麦这种低劣的杂草——它以其旺盛的生命力取代了本地草种。汽车驾驶者在随着群山流畅的轮廓眺望远处山峰,感叹着山的美轮美奂时,并不会注意到草种的替换。他们不会想到,大山也会用生态化妆粉,遮盖遭到损毁的容颜。

草的种类发生更替是因为过度放牧。当过多的牛群和羊群啃掉和践踏山麓丘陵的草皮时,总得有些东西来暂时遮盖一下因水土流失而变得光秃秃的土地。此时,旱雀麦就扮演了这种角色。

旱雀麦生长得稠密,每一株的茎上都长着一团芒刺,待其长成茂密的草丛后,牲畜根本无法食用。如果想体验下想吃成熟的旱雀麦而苦于无从下口的母牛的窘境,那就试试穿低帮鞋在旱雀麦丛中走一遭吧。在有旱雀麦生长的田间劳作时,农民都要穿长筒靴。只有在踩汽车踏板或走在混凝土人行道上时,尼龙袜才能派上用场。

旱雀麦那多刺的芒,很像给秋日山麓披盖上了一条黄色毛毯,它如棉絮般易燃。想要在长有旱雀麦的田野上彻底避免火灾,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那些残存于低处适合家畜食用的植物,诸如灌木蒿和野蔷薇,都被烧光了。只有山坡的高处还残留了一些,但因其海拔较高,很难被动物利用。同样,在低处那些作为鹿和鸟冬日栖息地的松树林,也被野火烧退,只剩高处零星生长的松树独对寒雪。

对夏日的游客而言,烧掉几处山麓的灌木丛,似乎算不上损失。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冬日,大雪会令家畜跟野生动物无法去高山觅食。当然,家畜可以在山谷的牧场喂养,但是鹿和赤鹿如果无法在山麓丘陵找到食物,就只能饿死。可供动物在冬日栖息的地带十分有限,而且越往北走,可供过冬的栖居区域与夏日栖居区域之间的差别就越大。如今,山麓丘陵上那些零散的野蔷薇、蒿草和橡树林正在旱雀麦引发的火灾中极速缩减,而它们却恰恰是整个地区野生动物能否存活的关键。此外,这些零散的灌木丛凭借其天然屏障作用,保护着当地残存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一旦灌木被烧,这些残存的草本植物就会成为牲畜的口粮。就在猎人跟牧场主为谁该首先离开以减轻冬季牧场负担而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旱雀麦乘虚而入,伺机扩大地盘,留下越来越少的冬季牧场供人争论。

旱雀麦带来了许多轻微的困扰,也许这些困扰与鹿被饿死或牛因为吃旱雀麦而被扎坏嘴相比并不重要,但它们仍值得一提。旱雀麦侵入古老的苜蓿地,使牧草的品质大大降低。刚孵化的小鸭需要从高处的巢迁往低处的湖,但是旱雀麦阻碍了这趟生死攸关的旅程。此外,旱雀麦也侵入林木区低矮的领地,使幼嫩的松树苗窒息夭折,并且用森林急火威胁着老树的繁衍。

我也亲身经历过旱雀麦带来的小困扰。在我抵达北加州边界的一个“进口港”时,一个检疫官要检查我的汽车和行李,他很礼貌地解释说,加州欢迎观光客,但是观光客的行李不能夹带植物或动物。我问他哪些动植物在违禁之列,他列举出一长串菜园和果园病害的名单,但没有提及黄色地毯般的旱雀麦。然而,它们已经从这位检疫官的脚下蔓延至各个山丘。

但是,正如应对鲤鱼、欧椋鸟和猪毛菜时的情况一样,受害于旱雀麦的地区试图逆来顺受,变害为利,终于发现旱雀麦并非一无是处。原来,旱雀麦的嫩芽在未变老之前是一种好饲料,你午餐时吃的羊排多半是春天柔嫩的旱雀麦所养育的。旱雀麦源自过度放牧,但反过来遏阻了过度放牧,从而减缓了可能造成的水土流失。(这种生态链上的积极循环值得我们用心思考。)

我留心观察思索,想知道西部是否已经接受旱雀麦,把它作为不可避免的祸害,并准备与之共存直至世界末日;还是已经将旱雀麦视作挑战,从而纠正过往对土地的不当使用。然而,我发现人人都抱着绝望的态度。到目前为止,人们在管理和保护野生动植物时毫无自豪感,在面临水土流失时也毫无羞耻感。我们只在会议室或编辑室里闭门造车,空谈保护自然资源,然而却从未亲临边远地区;我们甚至拒绝去拥有一支长矛,去实实在在地为保护自然而斗争。

曼尼托巴省

克兰德博伊

恐怕教育就是教人学会观察一种事物,而对另一种事物视而不见。

对于沼泽,我们最容易忽视的恰恰是它作为沼泽的品质。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有一次我特意带一个游客参观克兰德博伊沼泽,却发现对他来说,这个沼泽与其他沼泽相比,仅仅是更加荒僻、更加难以航行而已。

这多么奇怪啊!因为对于任何一只鹈鹕、游隼、塍鹬或者北美来说,克兰德博伊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沼泽。不然它们为什么追寻克兰德博伊,而不选其他的沼泽呢?不然它们为什么愤恨我闯入它们的领地?这在它们看来已经不仅仅是非法入侵了,而是对自然秩序的破坏。

我认为其奥秘在于,克兰德博伊是一个不仅在空间上,也在时间上与其他沼泽相隔绝的地方。只有那些不加批判就对流传下来的历史全盘接受的人,才会认为1941年是同时降临在所有沼泽之上的。鸟儿们知道的都比他们多。一群南飞的鹈鹕一旦感受到克兰德博伊大草原上空的些许微风,就会立即知道下面的大地拥有古老的地质,是一个可以借此躲避最无情的入侵者——未来——的庇护所。他们发出奇特的、远古时代就有的咕哝声,展翅盘旋降落在这个被往日时光荒废的土地上。

这里已有的其他避难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享受这时间进程中短暂的休息。加拿大燕鸥就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泥潭上方尖叫,仿佛冰原上流出的第一股雪水里已经有它们垂涎的鲦鱼在打着寒战。一群沙丘鹤对以往的鹤怀疑和畏惧的一切东西发出蔑视的叫声。一队天鹅安静优雅地在河湾上漂游着,叹息着美好的事物总是易逝难留。沼泽入湖处有一棵饱经风霜的白杨树,一只游隼调皮地从树顶上俯身扑向飞过的鸟。它已经饱食了一顿鸭肉,却还想消遣消遣,吓吓那只尖叫的水鸟。自阿加西斯湖覆盖这片大草原开始,这种消遣就已经成为游隼的饭后运动了。

这些野生动物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很容易区分。但是在克兰德博伊,有一种避难者的心思我永远也猜不透,因为它不肯与人类入侵者往来。其他鸟类很容易就轻信自命不凡的人类,北美却不肯。我每次悄悄潜近沼泽边缘的芦苇丛,看到的都只是它沉入草丛的一闪银光。随后,在远岸的芦苇幕后,它向所有的同伴发出警示的叫声。它警示的是什么呢?

我猜不出答案,因为和人类之间有些隔阂。我的一位客人从鸟类名单中查到,草草记下“克里克——克里克”这样像铃声一样的鸣叫,可能还记了一些别的空洞的描述。他没有体会到叫声里隐藏着的信息,它的叫声不该被随意地模拟记录下来,而是应该被真正地理解和传达。但是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和他一样对其无从理解。

春意转浓,的叫声也变得绵长,落在黎明中,落在黄昏里,落在每一片水域上。我猜想年幼的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它们的水上生涯,接受父母授予的哲学。但是想看看它们的教学场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天,我趴在地上把自己埋在麝鼠窝的污泥里。我的衣服浸染了污泥的颜色,同时我的眼睛吸收了沼泽地的学问。一只红顶雌鸭带着一群小鸭巡游,这些小鸭子都长着粉色的喙和绿金色的绒毛;一只弗吉尼亚秧鸡的毛几乎要扫到我的鼻子;一只鹈鹕的影子掠过泥塘,一只黄脚鹬则啼叫着落在塘上。这不由得让我感慨,我要苦苦思索才能写出一首诗,黄脚鹬轻轻抬一抬脚,就是一首绝唱。

一只水貂在我身后滑上岸,用鼻子到处嗅闻着。沼泽鹪鹩在芦苇丛里来来回回地飞,芦苇丛里传来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我在温暖的阳光下几乎要打起盹了,突然感觉到一股炯炯的野性的目光,水上出现了一只的头。它感觉一切平静以后,逐渐展现出银白色的身体:和鹅差不多大小,有着鱼雷一样修长的线条轮廓。还没等我看清它是从什么时候从哪儿出现的,第二只也进入了我的视线,它的宽背上驮了两只珍珠银色的幼鸟,它们被护在张开的双翅之间。我还在屏着呼吸,这些鸟就已经转了个弯消失了,只听到芦苇丛后面传来清晰的、嘲弄的叫声。

科学和艺术赋予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应该是历史感,虽然不懂科学也不懂艺术,但我认为它们知道的历史比我们多。它那原始、迟钝的脑子一点儿也不知道是谁赢了黑斯廷斯战役[9],但是它似乎能感知到是谁赢了时间之战。如果人类和的种族历史一样悠久,或许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它们叫声的含义了。想想传统、自豪、轻蔑和智慧,又或是自我意识,都带给了我们什么!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无数的年代,这种绵延持续的时间又给带来了什么样的自豪感呢?

的叫声可能具有某种权威,某种特别的、古老的权威,它们手握着统领整个生物区的权杖,指挥并协调着整个沼泽地的大合唱。当年复一年水位逐渐下降,湖岸边卷浪拍击为一个又一个沼泽筑起一个又一个沙洲时,是谁为浪花打着节拍?是谁,让西米和芦苇吸收阳光和空气茁壮生长,以免除麝鼠冬日的饥荒,以免沼泽在了无生机的丛林中被藤蔓吞噬?是谁,说服鸭子在白天耐心孵卵,又激起水貂夜晚的嗜血欲望?又是谁,对苍鹭叉鱼的准确度提出建议,力劝游隼加快速度?对于这些问题,我们只能提出假设。因为,当所有这些生物“执行”各种任务时,我们并没有听到谁的告诫。它们没有收到任何指令,它们的技能和自动分工都是天生的,它们都不知疲倦。或许,不知疲倦的只有;或许是提醒它们,要想繁衍生息,就必须不停地经历觅食、战斗、繁衍和死亡。

从伊利诺斯州到阿萨巴斯卡湖之间的大草原上曾经延伸着的沼泽地,如今正在向北萎缩。人类无法只依靠沼泽生存,所以必须剔除沼泽,另辟家园。“进步”就是不能容许农田和沼泽、驯服与野性互相宽容、和谐共存。

所以,我们动用挖掘机和喷火器,依靠堤坝和排水管,抽干玉米地,又抽干了小麦地。蓝色的湖泊变成绿色的泥沼,绿色的泥沼又变成结块的泥,结块的泥变成了麦田。

有一天,我的沼泽地也会被围上堤坝,抽干湖水,躺在麦子下面被人遗忘,就如同今天和昨天都融进时间的长河里被人遗忘。在最后一条泥荫鱼在最后一个池塘里最后一次摆动身体之前,燕鸥将对克兰德博伊倾吐告别的悲啼,纯洁高贵的天鹅会盘旋着飞向苍穹,鹤群也会吹响永别的号角。

注释

[1] 1933年3月,美国总统罗斯福向国会提交了成立“民间资源保护队”的议案,该议案计划为二十五万青年提供就业机会。组织他们植树造林,修堤防洪。同年四月,民间资源保护队正式成立。八年间共有将近三百万青年参加了民间资源保护队。——译者注

[2] 杜邦公司是由杜邦家族建立的世界最大的生产和销售化学品的公司之一。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是美国著名电器工程师、科学家,“二战”期间曾在美国的军火研究领域发挥重要作用。——译者注

[3] 保罗·班杨(Paul Bunyan),美国民间传说中的伐木巨人。他机智敏捷,富有超人般的力量。——译者注

[4] 乔治·罗杰斯·克拉克(George Rogers Clark,1752—1818),美国拓荒者、独立战争领导人。——译者注

[5] 常见于美国西南部地区,顶部平坦侧面陡峭,属水平地貌。——译者注

[6] 圣·乔治(St.George),不列颠传说中杀死一头恶龙的骑士,也被视为英国版的武松。——译者注

[7] 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英国作家和诗人,出生在印度。阿姆利则(Amristar)是印度旁遮普省的一个城市。——译者注

[8] 在英文中火鸡(turkey)和土耳其(Turkey)同音同形。——译者注

[9] 黑斯廷斯战役(Battle of Hastings),1066年10月14日,哈罗德(Harold II)的盎格鲁—撒克逊军队和诺曼底公爵威廉一世(William of Normandy)的军队在英国的黑斯廷斯地带进行的一场交战。——译者注

第三部分 乡野情趣

乡野

土地和乡野的区别总是令人混淆不清。土地是玉米、沟壑、按揭房产的栖身之所。而乡野是土地特有的个性,在这里,土壤、生物、气候和谐共处。乡野没有按揭,没有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各类机构,没有“烟草路”[1]。那些声称拥有乡野的人总是淡然冷漠地应对那些琐碎的迫切要求。我的农场的前主人是个造私酒的商贩,但这却丝毫不影响农场上那些松鸡好似国王的宾客一般,高傲地在灌木丛中来回穿梭。

相反,贫瘠的土地或许孕育着富饶的乡野。只有经济学家们才会误认为物质上的丰盛就等于富裕。富饶的乡野在物质上可能存在着明显的匮乏,它的特质往往无法被一眼辨出,以后也不可能总是显而易见。

例如,我知道有处凉爽的湖岸,岸边是松树和水流冲刷出的沙滩。那里只是一处成日被浪花拍打的地方,一处如黑缎带般延伸着的狭长地带,一处划桨前行却总无法到达尽头,一处靠记录里程来打发时间的乏味去处。落日时分,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一只海鸥飞过海岬,岬角后面突然飞出一群喧闹的潜鸟,竟有处隐蔽的海湾。你心里骤然涌起想上岸的冲动,想踏足熊果铺就的地毯,想从凤仙花丛中摘朵小花,想偷采岸边的李子和蓝莓,或是到沙丘后那平静的矮树丛中偷猎一只松鸡。这个峡湾里会不会正好有鳟鱼栖身的溪流呢?于是,船桨击打着船舷,产生小小的漩涡和哗哗作响的水声。船头驶向湖岸,不一会儿就驶进茂盛葱茏的丛林深处,寻找宿营地。

天色渐暗,晚餐的炊烟袅袅升起,懒散地飘散在水湾上。火苗在低垂的枝叶下闪烁跳跃。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却孕育着富足的乡野。

有些树林常年葱翠,却明显缺乏魅力。从路边远观,树干平滑的高大橡树和美国鹅掌楸似乎赏心悦目,但一走进林中,你可能就会发现那里只有些低等植物和浑浊的水流,而且缺乏野生动物。我解释不来,为什么一条红褐色的细流不是溪流,也无法用逻辑推演证明,如果没有成群喧闹鸣叫的鹌鹑,树林就只是荆棘遍布的地方。然而每个常在野外活动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实。认为野生动物仅仅供人捕猎和观赏,这是极端错误的谬论,而这种观点往往体现了人们区分富足乡野和普通土地的方法。

有些树林外表看似平凡,一旦深入了解你就会发现它别有洞天。没有什么比玉米带的林地更显平淡的了,然而,如果是在八月,林地中一株被压碎的唇萼薄荷,或是熟透了的足叶草的果实会告诉你,这就是该来的地方。十月阳光照耀下的山核桃树足以证明这里是丰饶的乡野。你能感受到的不仅是山核桃树,还有核桃树背后的一连串事物——或许是黄昏时候的橡木炭、一只棕色的小松鼠,还有远处的一只自娱自乐的横斑林鸮。

每个人对乡野的审美情趣各有差异,正如人们对歌剧或油画各有不同的品味一样。有些人愿意被驱使,成群结队地去参观“风景区”,认为山只要有瀑布、峭壁或湖泊就是华美瑰丽的。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认为堪萨斯平原是如此单调乏味,他们只看到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却看不到牛群喘着粗气哼哼着穿过大草原。对他们而言,历史出自校园。他们只是远眺低悬的地平线,却不能像探险家德·瓦加那样,在草原上的野牛肚皮下眺望地平线。

正如人类一样,乡野质朴的外表下常常隐藏着神秘的宝藏,要找到这些珍宝需要长期在乡野生活并与之为伴。生长着刺柏的山麓再乏味不过了,但当那经历了千载夏日、满载亮蓝色浆果的山丘中,突然蹿出一群叽叽喳喳、留下蓝色身影的松鸦时,周围的一切立刻变得生机盎然。三月里,成片的玉米田是单调无趣的,但当大雁掠过玉米田上空时,那沉闷的气氛随即就消散无影了。

闲暇时光

“无知的人在闲暇时多么痛苦啊!”这条训诫是阿里奥斯托[2]的至理名言,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话出自他作品的哪一章哪一节。

能让我奉为至理名言的话语并不多,这句话就是其中之一。我愿意挺身宣告对这一真理的拥护。无论是在将来,还是在过去,甚至在吃早餐前都是如此。不会享受闲暇的人是无知的,哪怕他拥有人世间的所有学识;在某种程度上,有知识、有教养的人都会享受闲暇时光,即使他从未踏进过校门。

我认为世间最大的错误莫过于有多种兴趣爱好的人对没有任何兴趣爱好的人谈论嗜好。因为这意味着给别人强加业余爱好,结果恰恰抹杀了拥有兴趣爱好的益处。嗜好是随性的,而不是勉强选择的。向他人推荐兴趣爱好就和推荐老婆一样危险,获得愉快结局的可能性也同样微乎其微。

所以我们要明白,谈论嗜好是那些已经沉迷其中的人在彼此交流心得体会。已经形成的兴趣爱好,无论好坏,都会使我们去做些另类的事情。别人如果愿意听,可以听听,若有可能,他们也能从我们的行为中得到启迪。

但嗜好究竟为何物?它与我们通常追求的正常而普通的目标有何区别?对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找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起初,我自认为让人们所满意的嗜好必然在很大程度上是没用处、没效率、费时费力或毫无意义的东西。当然,现今许多最能让我们心仪的爱好都涉及手工制作。这些制作让机器代劳后变得更迅速、更经济,有时还会更有质量。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在过去的年代,制造机器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爱好。有时我爱浮想联翩,是不是伽利略通过设计新的弩炮来表现圣彼得无意中忽略的某一自然法则[3],引起了教会的震怒,而他自己却体会到了真正的个人满足。如今,一台机器的发明无论在工业领域引起多大的关注,把制造机器当作嗜好都已被视为平常事了。或许问题的真正核心在于:嗜好是对所处时代的叛逆和挑战,是社会进化的瞬时旋涡中与之抵触或难以相融的永恒价值。倘若真是如此,那我们也可以说每一个有兴趣爱好的人生来就是激进极端的,而从根本上来说,这类人只是少数派。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有嗜好的人对嗜好的态度非常严肃,就犯了严重的错误。一条公理是:所有的嗜好都不能当成重要目标去寻求,更不需要有理性的证明,愿意去做就足够了。一旦要把嗜好解释成“有用”或“有益处”,那我们就把嗜好变成了事业,也随即使之降格成为以获得健康、权利或利益为目的而进行的拙劣活动。比如,举哑铃就不算是嗜好,那只是表示自己在做有益健康的事,而不是在坚持嗜好本身的自由品质。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我们镇里的一间小屋里住着一位年长的德国商人。每个星期天,他都要到密西西比河沿岸,凿下岸边突出的石灰岩。他足足凿了几吨的岩石碎片,所有的碎片都贴上了标签并进行了编号分类。在这些碎片中含有已经灭绝的微小海百合水生生物的茎状化石。镇上的人都认为,这个谦逊和蔼的老人虽然有点古怪,倒也不会对谁造成伤害。有一天,报上说镇上来了些有身份的陌生人。据说他们是伟大的科学家,有些来自国外,有些是世上最具权威的古生物学家。他们这次是来拜访那位和蔼且行为怪异的老人的,以了解他对海百合的看法,并把他的看法当作定律记录下来。直到老人去世,整个镇上的人才知道他是世界级的海百合研究领域的权威,是知识的创造者,科学史的缔造者。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收集的化石被陈列在地方博物馆里,他的名字世人皆知。与他相比,当地的企业管理者只不过是粗俗的开发者。

我认识一位热爱种玫瑰的银行总裁。玫瑰让他快乐,也让他成为更优秀的银行总裁。我认识一位热爱种番茄的车轮制造商,他了解关于番茄的所有知识,也知晓关于车轮的一切,虽然二者的因果关系并不明确。我还认识一位对甜玉米近乎痴迷的出租车司机,只要他的话匣子打开,你就会惊诧于他的博学多识,并慨叹竟有这么多应该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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