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没有吭声,直到克拉克说道:“菲尔博士,对吗?”他的这句话当中的讨好的意味激起了我们强烈的反感。他顺着凹凸不平的小路走了过来,在花园的丰富色彩中格外醒目。他仍然在弯动手杖。晒成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白色的、强壮的牙齿,周围还有很多皱纹,他的灰色眼睛露出了笑意。
“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根先生死了。”泰丝直截了当地答道,“被你的跳动的左轮手枪击穿了大脑,我们都被吓得半死。”
克拉克似乎毫不在意泰丝表现出来的凶暴的态度,实际上,我很怀疑他是否注意到了泰丝的不同寻常的语调。不过我可以发誓,他的第一个表情绝对是真实的惊讶。然后他似乎忍俊不禁,他的愉快之情如此明显、如此反常,我甚至奇怪他怎么没有折断手里的手杖。不过那只是瞬间的、难以抑制的表情,一秒钟之后,他换上了另一种表情——目瞪口呆和深深的关切。
“我的上帝呀!”克拉克低声念叨着,“这是可怕的消息。这是——”他停了下来,用一只手遮挡住眼睛,“可是我不明白,你是说发生了意外?而且你说‘我的’左轮手枪。我并没有什么左轮手枪。”
“先生,最关键的字眼是‘跳动的’。”菲尔博士站了起来,那把秋千椅再次发出了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吱嘎嘎”的声音,“我请求你原谅。我必须先向你道歉,我不请自来——”
克拉克立刻回答:“你太客气了。”
“我愿意用一条信息作为补偿。”博士喘着粗气,“洛根先生被谋杀了。”他用简短的五句话概括了案情,“很不幸,洛根太太当时在房间里,目睹了一个奇迹。”
“格温妮斯在那里?”克拉克变得很激动,但是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硬生生地换了一种口气,“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格温妮斯!”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那个奇迹——一把手枪停留在半空,自动开火。”
克拉克恼怒地挥了下手:“我亲爱的先生,我怎么可能解释?现在还是大白天,我并不愿意把这种事情归结于超自然现象,我不想作这种暗示。我只是想说,这栋房子也许……”他又挥了一下手,就像一个满腹愁云的老人。他走到了门廊边,坐了下来,“我现在不想进去。我猜,艾略特警巡在里面?”
“艾略特警巡?”
“昨天晚上,”克拉克思索着说,“昨天晚上在晚饭之前,我的一位客人——一位非常迷人的年轻女士——打过一个电话。
在我的卧室里有一个分机,那位女士给电报局打电话的时候我恰巧拿起了电话听筒。我并没有干预,那位女士的意图似乎很有趣。艾略特警巡——特别是你,博士——永远都是这里受欢迎的客人。不过我也承认,你的发现可能并不会让我高兴。”泰丝的脸涨得通红。
愉快的态度让克拉克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并没有露出锋利的爪牙,也没有表现出恶毒,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当中毫无阴险的意味。但是他似乎变得更加生硬、更加无动于衷、更加强势。我和泰丝好像突然变成了两个小学生。克拉克高高在上,正在用平等的态度和菲尔博士谈话。
“我希望我能够帮助你。”他主动说,“先生,我希望你能够被找来进行调查。你是否希望问我一些问题?”
菲尔博士答道:“不用。”
“不用?”
“我是说,先生,在这个时刻,我所作出的任何干预都是专横的、不合时宜的。”菲尔博士一字一顿地说,同时用他的手杖尖端的金属环用力地敲打着地面,“不过——雅典执政官啊——真是了不起的案子!”他突然放弃了生硬的态度,“我说,那个叫洛根的家伙,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大概有七年了。”
“有那么长时间?”
“我是说,”克拉克微微一笑,“我很早就和他书信联系。我们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而且我想你已经听说了,他特别喜欢写信。我们通过书信相互了解,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直到几个月之前。他住在曼彻斯特,我住在那不勒斯。”
“这么说你们有生意往来?”
“我是一个果酱制造商。”马丁·克拉克和蔼可亲地回答。他的语气好像在说,成为一名果酱制造商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同时也是最受人尊敬的职业,“生产蜜饯、果酱、餐桌上的漂亮的装饰菜。从阳光明媚的意大利的山坡一直送到你的火炉边,让你在早餐的时候呼吸到阳光。洛根是我的产品批发商。”
“哦,是这样,很好。我希望,你们的合作很愉快?”
克拉克大笑:“见到我之前,他恨不得把我吃了。”
“怎么回事?”
“这当然都是过去的事情。如果通过书信联系,人们往往会因为误解而产生毫无疑义的怨恨情绪,而且可能越来越严重。洛根无法理解我,他以前经常为此焦躁不安。你这个人哪!——如果把自己称作一个商人,我为什么没有到北部区闻煤烟,拍着胸脯……我为什么要在‘颓废的南部’自甘堕落?我的做法完全错了,是不道德的。我大概藏着一个小妾,还残酷地折磨奴隶。还有,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心满意足?这让他无法忍受。”
“那么你确实心满意足?”
“当然了,非常满意。我在码头街有一间办公室,我的房子在科索委托瑞澳(那不勒斯的一条主要干道。),我的别墅……”
克拉克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朦胧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你甚至能够想象出他的样子——刺眼的阳光照耀着那不勒斯的浓重的色彩,城市的外面是骨白色的海滩和成排的橄榄树。
“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那不勒斯。”克拉克又说道,“但是我并不像洛根那样性格顽强。你应该知道他那样的人,他就是那种不会发抖的人。”
“他确实发抖了,”泰丝说道,“当子弹击中他的时候。”
“理应如此。”克拉克突然坐直了身子,表示赞同,“好了,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杀死了可怜的洛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菲尔博士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克拉克。那双眼睛被玻璃镜片放大了,表现出一种不安的态度。你能够感觉到博士的情绪,他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像机关枪一样提出问题,现在他正在竭力克制着自己。他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洛根先生有没有仇敌?”
“至少这里没有他的仇人。可是他肯定是被这里的某个人杀死了。我并不愿意这么说,但是这是实情。”
“杀死了——怎么做的?”
“哈,你可把我难住了。可是菲尔博士,你没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莫里森?”
“我确实有想法。”我答道,“我打赌在书房的壁炉后面有一个秘密通道。”
“哦?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昨天晚上给了洛根太太一把小小的钥匙。”
一阵寂静,出奇的寂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克拉克把他的椅子向后推了几英寸,椅子上面的小轮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就像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摩擦。但是克拉克的表情仅仅是疑惑。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你完全在胡思乱想。我并没有给洛根太太什么钥匙,也没有给任何人钥匙。”
“泰丝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我没给洛根太太什么钥匙,也没给任何人钥匙。”
“那是一把小钥匙,大概一寸长短。在凌晨一点,她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给洛根太太钥匙!我没给任何人钥匙!”
“那是——”
“至于秘密通道,我们可以搞清楚。”克拉克打断了我。鉴于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他换成了一种礼貌的语调,“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有秘密通道,那么我的建筑师就对我撒谎了——难以饶恕的做法,我会非常愤慨。我们必须搞清楚。亨特先生!亨特先生!”
安迪·亨特就暗藏在远处的后门里面,我并未注意到他。但克拉克——他的眼睛甚至会察觉阴影的细微变化——发现了亨特。安迪匆忙走了出来,态度有些无礼,证明他刚才在偷听。
“鲍勃,”他说道,“别冒傻气。”
“关于秘密通道?”
“是的。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安迪急于诚恳地表达,以至于口齿不清。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早该想到的主意,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大叠纸张,开始翻看。然后他兴奋地找出了一张肮脏的名片。
安迪说道:“读一读这个。”
我大声地读了起来。名片上面的名字是伯纳德·伊维斯,一个皇家历史协会的成员,下面还有一行位于格拉伦斯门的地址。尽管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名片有什么用意,克拉克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他是——”
“他是英格兰秘密通道和历史方面的最权威专家。”安迪打断了克拉克的话,举着卡片在我面前挥舞,“读读他的著作,你就会明白。当他听说这栋房子将被重新启用的时候,他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检查了整栋房子,我一直陪着他。”
安迪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似乎他的喉结完全被堵住了,然后他急匆匆地开始介绍——这个题目是少数几个他有兴趣长篇大论的话题之一。
“你要知道,关于秘密通道、活门、洞穴,等等,很多东西都是胡说八道,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无聊的猜测。我们还是根据逻辑考虑一下。你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有人要在一栋房子里修建这种东西?秘密通道能够起什么作用?也就是说,在古时候人们并不会仅仅为了开心而修建那种东西,这是真的。这种举动必须有相应的原因。
“如果仔细研究,你会发现:在一百个案例当中有九十九个案例是为了把什么人藏起来,躲避搜索。在伊丽莎白和詹姆士一世时期——迫害天主教徒的时期,是用来隐藏神甫;在英格兰联邦期间(指1649-1660期间的共和政体,)是用来隐藏查理一世的支持者;在詹姆斯党起义期间是为了隐藏斯图亚特王朝的支持者。修建秘密通道的目的是为了把他们藏起来——然后,有可能的话,通过秘密的出口把他们送出房子。
“说到这栋房子,它始建于一六〇五年。也就是火药阴谋的那一年,当时所有的天主教神甫都在寻求避难场所。因此伊维斯先生认为这栋房子里可能有什么奥妙。我们用显微镜检查了这栋房子,根本没有类似的东西。别轻信我的话!给伊维斯先生写封信,问一问他。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安迪清了清嗓子。他胡乱地翻弄着手上的纸张,把一些纸张撒在了地上,他捡了起来,又总结说:“鲍勃对于壁炉有一种痴迷的态度。昨天晚上我测到这里的时候,他提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壁炉。我承认,古时的壁炉下面往往会藏着一个秘密空间。(如果哪位读者对该话题感兴趣的话,请参看1933年出版的巨著《秘密的隐藏处》(Secret Hiding-Places),作者是Granville Squier。在讨论那个高贵却有些言过其实的装置——滑动的壁板——之时,作者声称他在整个英格兰只找到了三个真正意义上的滑动壁板。)但书房的壁炉下面没有那种东西,每块砖都很结实,每个砖缝都砌好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人来证实。”
“可是,安迪,那里肯定有秘密通道!”
“那里为什么必须有一个秘密通道?请你告诉我。”
“因为有什么东西触发了那把该死的手枪!否则的话,我们就被迫承认是幽灵的手拿起了手枪,举在半空中,射杀了宾利·洛根。你相信这种说法?”
我们都开始扯着嗓子喊叫。安迪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固执的表情——每当他自认为正确的时候都是那种表情。他靠在了墙上,交叠着胳膊,显得不可一世。
“根本没有——所谓的——秘密——通道。”他清清楚楚地发出了每一个音节,“这就是我的意见。”
克拉克显然欢欣鼓舞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克拉克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亨特先生,我很高兴你没有向我隐瞒任何东西。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莫里森先生的钥匙是怎么回事?”
泰丝非常轻柔地说道:“你心里完全明白钥匙的事情,克拉克先生。”
“哦?”
“是的。你知道那把钥匙的用途。”泰丝说道,“那把钥匙可以打开三折画。”
一阵寂静,然后她激动万分地向菲尔博士恳求道:“那是一个巨大的、扁平的木头东西,挂在书房的墙壁上,上面覆盖着金子和珐琅装饰。三折画有两个侧翼,可以向中间折叠,在侧翼当中有暗藏的钥匙孔,这样你就能够把它锁起来。我在意大利的教堂里见过带钥匙孔的三折画,如果不仔细查看,你根本无法发现钥匙孔。那把钥匙就是用来打开三折画的,克拉克先生无法否认这一点。”
安迪·亨特打了一下响指。他起初是惊讶,最后变成了深信不疑的态度。
“如果那个东西掉在地板上,它肯定会发出一声巨响——就像我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他宣布说,“真了不起,泰丝,你说对了!而且在那之前,洛根太太曾经很想看看三折画里面的内容。而且——”
他停了下来,因为克拉克在哧哧地发笑。克拉克将他的柔软的手杖在一条腿上轻轻地拍着,然后他转向了菲尔博士。
“那幅三折画上面并没有钥匙孔,不管是不是隐藏着的。”
克拉克说道,“那是一幅宗教绘画,《东方三博士来朝拜》。你会相信洛根太太半夜爬起来,下楼去看一幅宗教绘画?”
“你怎么知道她半夜起床,下了楼?”我问道,“这里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情。”
我们又看到了克拉克的牙齿。他的样子非常恼怒,让我有一种像晕船一样的不安的感觉。
但是他并没有作出回答。他非常礼貌地站了起来,然后同样非常礼貌地走下了门廊。
“请你们跟着我。”他请求说,“你们所有的人。”
我们都跟着他,其中也包括菲尔博士。他顺着门廊外面的光滑的草地,一直走到了书房的朝北的大窗户。那扇窗户距离地面有八英尺高,有六个窗棂,你必须站在一把椅子上面,或者类似的支撑物上面才能看到书房里面的情况。
克拉克突然停下了脚步,吹了一声口哨,似乎真的万分惊诧。在窗户下面是一个光秃秃的花坛,在花坛里面,紧靠着墙壁,放着一个倒置的木头箱子。
“有人已经利用这个有利的位置朝里面张望。”克拉克说道,“先不管他。”他又转向我,“莫里森先生,能不能麻烦你站在那个盒子上面,和里面的随便哪个警察打声招呼,请求他们打开三折画?”
我爬了上去。我的头刚刚超过了窗台,因此我能够看到书房里面的情况,也能够看到对面的壁炉和两扇大窗户。
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男人正俯身在洛根的尸体上(大概是法医)。现在宾利·洛根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房间中央的位置,一名警察正在收拾照相机和用于检查指纹的吹药器。另外两个男人——一个是艾略特,另外一个是穿着制服的警长——正在进行一项不言自明的工作。
他们正在展开一卷钢卷尺。艾略特站在墙边拉着皮尺的一端,就在子弹嵌入墙壁的地方,穿制服的警长拉着钢卷尺的另一端,直到钢卷尺触碰到了挂在壁炉上面的点四五手枪的枪管。钢卷尺形成了一条直线。听到警长的命令之后,一名警员走了过来,站到了打字机的后面——就是宾利·洛根原来的位置。那个警员的身高和洛根相当。钢卷尺形成的那条直线正好穿过他的前额。
艾略特警巡嘟囔着;“毫无疑问。”
我敲了敲窗户,窗户上面的一个窗扇半开着,艾略特走了过来。他的颧骨高耸、一头沙黄色的头发,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
“怎么了?”
“那个三折画,就在那边。试试看你能不能打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看上面是不是有钥匙孔。如果有钥匙孔,也许可以解决小钥匙的问题。”
艾略特愣了一秒钟,然后走向了三折画。那个东西处在阴影中,并不显眼。天色转暗,潮湿的风从我们的背后吹来。
三折画挂在西侧的墙壁正中央,略微高于低矮的书架。艾略特拉开了两个侧翼,即使在我这个位置,我也能够确信克拉克说的是原原本本的实话。里面的绘画题材非常传统,线条有些粗糙,但是色彩细致,内容就是东方三博士在伯利恒的马厩参拜耶稣。
艾略特看了一眼三折画,然后扭过头,恼怒地瞪着伸着脖子的我。涂着金漆的木头闪闪发亮,在耶稣的光环的光芒之下,三博士的衣裙显得十分亮丽。
“怎么样?”艾略特说道,“有什么问题?”
“上面有没有钥匙孔?”
艾略特思索着回答:“是的,有一个钥匙孔。”我差一点儿就大声地怒吼起来。那个衣冠不整、心慌意乱的洛根太太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故弄玄虚?这等于是乱上添乱。
“能不能请警巡检查一下,那幅图画是不是真品?”在我的身后,克拉克彬彬有礼地说道,“比如,那幅画是否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是的,足够久远了。”艾略特表示赞同,然后他合上三折画。艾略特摊开了手,然后又把手并在一起,“你能不能请菲尔博士进来?这个案子似乎越来越糟糕了。”
一滴雨点砸在了我的后脖梗子上。克拉克正在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