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就是瓢泼大雨——其实，根本没人吃得下午餐。
他们已经搬走了洛根的尸体。格温妮斯·洛根突然崩溃了，歇斯底里、涕泪横流。在这之前，她将一个杯子扔向了完全没有威胁的安迪·亨特——就因为他问格温妮斯是否想要喝一杯咖啡。朱利安·恩德比曾经试图悄悄地溜回伦敦，但是在离开房子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并且被命令留下来。
除了菲尔博士，所有的人都被禁止进入书房，警方从一开始就神神秘秘地躲在里面。不过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我。
书房阴森恐怖，地板犹如灰色的湖泊。雨点拍打着窗户。菲尔博士庞大的身躯对一把椅子造成了致命的威胁。艾略特把我引荐给了普里特勒顿的警长。他是一个长脸的、看起来精明能干的警官，他的眉毛很重，握手的时候非常有力。
艾略特板着脸道：“看来，这案子真的落在我头上了。”
格兰姆斯警巡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只要我能够办到，我就决不碰这个案子。我的上司不愿意，郡警察局长也不愿意。”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洛根倒下的位置。现在那里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有地板上的一点血迹，以及在角落的石膏壁板上面的几点血迹。
“原先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十七年之前，我刚刚参加警队。”格兰姆斯警巡突兀地继续说道，“你们知道——枝柱吊灯砸在了老管家的头上。我当时也在场。”
他猛地一扭头，向餐厅的方向示意。
“他的名字是波尔森，威廉姆·波尔森。一个老人，当时应该有八十二岁了，一辈子都为朗格伍德家族服务。因为给波尔森送葬，朗格伍德先生——他是朗格伍德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难过得要死。
“那个时候，警司……不是我们现在的这位警司，而是一个很好的人……当时的警司试图亲自揭开这个谜案，最后一筹莫展，进退维谷。我们没找到任何解答——因为根本没有解答。他们说是谋杀。谋杀！谁会想要谋杀老波尔森？怎么谋杀？我告诉你们吧，那个老头子出于自己的意愿跳了起来，抓住了吊灯，开始前后摇晃。”格兰姆斯警巡越说越激动，“因此也不可能是意外事故。天杀的，究竟怎么回事？”
艾略特好奇地盯着他。
“我们很想了解朗格伍德家族的最后成员的情况——”菲尔博士也嘟囔着：“我们很想知道。”
“与此同时，”艾略特接着说，“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的事实。”他转向我，“听我说，我不打算和你兜圈子。
“洛根被一粒子弹击中，子弹就来自挂在墙上的左轮手枪。”他的脸因为愤怒而阴沉了下来，“你的朋友弗雷泽小姐干了一件蠢事，拿起了那把手枪，给我们添乱。手枪上有她的指纹，还有宾利·洛根自己的指纹。也许还有其他人的指纹，我们还不知道，不过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
“显而易见的是，要么是昨天晚上很晚时，要么是今天早晨，有人进入了书房，把古老的骑兵手枪从木头楔子上面拿了下来，藏在了那边的一些书本后面，然后把点四五左轮手枪放在了空着的位置上。你已经告诉了我们，那把点四五手枪属于洛根自己。你能确信吗？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轮到我犹豫不决了。
“实际上，看起来很像是他昨天晚上下楼的时候手上拿着的手枪。”
“不管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你能够确定是洛根的手枪？”
“不行，我不敢发誓。不过他的妻子似乎也认为是丈夫的手枪，她应该能辨别出来。”
“是的。”艾略特缓缓说道，“她应该能够辨别出来。”他走到了桌子边，坐在了一把藤条腿的椅子里面，掏出了笔记本，用一支铅笔在上面写着，“好吧，现在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那把手枪是什么时候——我们先假定是同一把手枪——我是说今天之前？”
“昨天晚上，大概一点三十分。我是说今天凌晨，不过我更愿意说是昨天晚上——以避免混乱。”
“当时手枪在哪里？”
“在洛根的便袍口袋里。”
“你说当时洛根夫妇和你都在这个房间里，宾利·洛根在书房里进行搜索——他认为有人藏在了这里？”
“是的。”
“然后你们干了什么？”
“上楼去睡觉。洛根夫妇回到了他们的房间，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手枪仍然在洛根先生的口袋里？我的问题是，他是否曾经掏出手枪，把手枪留在这里？”
“没有，我想他没有这么做。根据我的印象，手枪仍然在他的口袋里。”
艾略特做了条记录，抬起头：“除了你和洛根太太，还有谁知道他有一把手枪？”
“我无法作出回答。据我所知，没有其他人知道。”
“你们没有碰到其他人——在大厅里，或者是在房子里悄悄地走动的时候？”
“没有。”
雨点沉闷地、持续地敲打着窗玻璃，带来了一种古旧的木头和石头的味道。
“现在，我希望你看一样东西，然后仔细思考——全神贯注地思考。”艾略特用一种平静的、严肃的语调继续说，“走到壁炉跟前，看一看那一排手枪，仔细地研究，然后告诉我们，你能否发现任何细小的区别——和昨天晚上相比，手枪的排列是否有变化。我们都知道有人用点四五左轮手枪替换了骑兵手枪，我想要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变化？”
他的口气如此急切，以至于我感到紧张。甚至菲尔博士的沉重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更加急促，博士划着了一根火柴去点燃已经熄灭的雪茄，先是清脆的“哧”的一响，然后是一小团鲜红的火焰，在他的眼镜片上面映出了另一个火苗。
我走到了壁炉跟前。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沉闷而单调的声音。最初，我看不出任何变化，雨点继续敲打，然后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了隐约的印象，不断地翻滚，逐渐成形……“是的，上帝作证，真的有变化！”
“是吗？什么变化？”
“有人曾经动过其他手枪。”
“是吗？有什么变化？”
记忆突然闪现，就像明信片上的照片那样清晰。
“有人曾经从墙上摘下了三四把手枪，”我说道，“然后又匆忙地把它们放了回去。”
格兰姆斯警巡吹了一声口哨。艾略特目不转睛，他毫不松懈地继续用严厉、探究的声音问道：“现在你能够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凶手肯定曾经进行比较，试图找到一个正确的高度来实现他的诡计，他肯定曾经把点四五手枪先后放在不同的位置上，而且他的动作笨拙。昨天晚上所有这些手枪的枪管几乎都是整整齐齐的一条直线。后来有人动过了，现在枪管不整齐了。”
“实际上，万驰太太和女仆索尼婭都发现了这一点。”艾略特答道，“索尼娅发誓说其中的两把手枪换了位置：曾经属于伦敦第一批职业警察的手枪现在跑到了一把角斗手枪的位置上——”
“她说得一点没错！”
“是吗？”艾略特放下了他的铅笔，“在所有的手枪上面都有一层薄薄的保护蜡。”他又补充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趣的现象：其他任何手枪上都没有指纹——如果有人戴着手套触碰那些手枪也会留下痕迹，但是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人碰过那些手枪。”
“算了吧，不可能，那不是真的！去问问其他人。整组手枪都有变化！”
艾略特淡然说道：“没人碰过那些手枪。”
“但是如果有一个秘密通道——”
艾略特突然放弃了一本正经的态度。他拿起了笔记本，摔在了桌子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胡说什么秘密通道。难道你就不能——彻彻底底地——从你的脑子里赶走秘密通道的固执想法？这个壁炉并没有任何玄妙，和你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一个结实的砖砌的壁炉。没有秘密通道，也没有暗门，整个房间里都没有这种东西。”
他转向了菲尔博士。
“好了，先生，你有什么想法？你想说什么？”
菲尔博士挪动了一下身子，皱着眉头，瞪着发红的雪茄烟头，收紧下巴准备做郑重发言。他的语调如此专注，给人的感觉是来自地底深处——仿佛地震的第一轮闷响。
“我并不否认，我有一个想法。”菲尔博士答道，“一种灵光乍现的想法，不过——”他含含糊糊地挥动着雪茄，把烟灰撒得到处都是，“转瞬即逝。这种想法面临一个严重的障碍。在我发表看法之前，我很想听听恩德比先生的说法。”
艾略特站了起来，走向房门，对起居室里面的警员说了几句话。
“去找恩德比先生，问问他能不能立刻过来。”
我完全不明白朱利安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是艾略特并没有说明其中的缘由。不过当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艾略特示意让我留下来。
他走到了放着打字机的桌子旁边，拿起了六个敞开的信封，应该就是宾利·洛根今天早晨收到的信件——当他遭到枪击的时候，他正准备坐下来回复那些信件。艾略特把信封整理成一摞，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然后他把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放在了旁边（应该是死者口袋里面的东西）。那些东西看起来都普普通通：一个钱包、一个钥匙串、一支钢笔、两支铅笔、一个小小的地址簿、一点儿零钱，还有一根用皱巴巴的玻璃纸包裹着的、弯曲的雪茄。
当朱利安走进来的时候，艾略特正在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光线昏暗，还有持续不断的雨点在窗户上印出来的水痕，朱利安的矮胖身材让人联想到其他人，但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立刻恢复成了独一无二的朱利安。艾略特示意让他找一把椅子，他坐在那里神情专注。
“现在，先生，按照正常的手续……”
“警官，我猜你不会理会我的请求——”朱利安说道，“实际上，我都请求了不下十次，要求离开这里。我的上帝，对这案子，我一无所知！如果我知道什么，我肯定会主动协助调查。”艾略特对付证人，真的很有一手一——他的语调轻快，又不乏恭敬；待人亲切，却又能让证人明白，不管在谁的证词废话总是不受欢迎。
“在这种情况下，先生，我们越早完成例行的询问，你就越早能够离开。请告诉我你的完整的名字、住宅地址和工作地址。”朱利安掏出一个异常整洁的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小心翼翼地避过薄薄的绵纸，把名片放在了桌上。
“很好，先生。那么你的家庭地址？”
“二十四号，马尔普拉奎特套房，芬奇利路。”
艾略特记录了下来。
“你认识洛根先生多久了？”
朱利安的脸上隐隐出现了怒容：“这正是我要说的问题。我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直到看到尸体。因此——”
“你见过洛根太太吗？”
朱利安想了想。
“警官，我可以告诉你。”他坦诚地说，“自从我见到她，我就一直在试图回想。我认为我以前在什么地方碰到过她，或者见过她，但是我实在想不起来是哪里。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实际一点，就说我并不认识她。”
“好的，我明白。现在问你，你今早是几点钟抵达这房子的？”
“十点前不久。我无法确定得太准确。”
“你直接进入了房子？”
“当然了。我希望先跟主人打声招呼。我——呃——也不认识这里的主人。”
“但是你并没有找到克拉克先生？”
“没有。”朱利安边说边整理着已经非常整齐的领带，又伸手抚弄着大衣的衣领，“女管家——我认为那是女管家——告诉我说他‘从后面出去了’，所以我走进花园，正如我告诉鲍勃·莫里森的那样。”他朝我瞥了一眼，“当我听到枪声时——大概就是洛根先生遭到谋杀时——我正在花园里。”
“你听到了枪声？”
“当然了。”
“你在花园里具体什么位置，先生？”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例行的问题。但是我很了解艾略特，能够听出一种潜在的意味，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平和态度——证明在礼貌的言行当中暗藏着陷阱。
朱利安对此思索片刻，以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道：“警官，我无法非常肯定。那是一个很大的花园——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那里有大片的草地，一条铺得歪歪扭扭的小路，然后是—个向下沉陷的花园。听到枪声后，我很吃惊，我无法说出准确的地点。”
“请告诉我你的大概位置，先生。你距离房子很近？”
“不是的，不算很近。”
艾略特转过身了，用他的铅笔头指向了朝北的、面向花园的大窗户。因为不断坠落的雨点，那扇窗户现在模模糊糊、昏暗不清，雨点敲打着玻璃，似乎是在做出回应。窗户上部的一面窗扇仍然半开着，因此雨点几乎要砸落在窗户下面的无线电留声机的盖子上。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接近过那扇窗户？”
“没有。根据我的印象，没有接近过窗户。”
艾略特放下了铅笔，合上了手。
“恩德比先生，”艾略特的态度就像是小学老师在讲台上对待小学生，“我真诚地希望我们能省略那些废话，直接说到正题。在开枪之前，当你爬上窗户外面那个倒置的木头箱子，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朱利安嘟囔着：“向里面张望……”雨点所发出的噪声在我们的耳边咆哮。
艾略特打了一个手势，制止了朱利安。他表现得很有耐心：“请等一下，先生。我并不是虚张声势，我也不想严刑逼供。正如你所知道的，并没有人强迫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拒绝回答，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但是我想要提醒你，如果你现在帮助我，说出实话，就能避免更多的麻烦——在正式调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轻松。现在说出来肯定能够保住你的面子，”他严厉地看着朱利安，“也能够让你避免与之相关的其他不愉快的后果。今天早晨你开车到达房子前面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有一个园丁在前面的车道旁边工作？在两扇朝前的窗户外面有一个花坛，就在那里。”他伸手一指。
“我注意到了某个人。”朱利安答道，“也许是一个园丁。”
“是的，确实是园丁。枪响的时候，这位园丁——马克加里先生——距离朝前的窗户不过六英尺。他扔下了水管子，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前面的窗台离地面的高度比朝后的窗户低——你注意到了吗？所以，很容易看到里面。”
“那又怎么样？”朱利安开始捻他的怀表链子的末端，速度越来越快。
“马克加里先生愿意作证说看到你站在另一侧的大窗户外面，站在箱子上朝里面张望。”艾略特又道，“他看不到箱子，但他清楚地看到了你。他还说你的手伸进屋子，穿过了半开的窗扇，而且是枪响两秒钟后……两秒钟，先生……”
艾略特再次制止了朱利安，不过这一次的手势更加专断。
“请等一下，先生。我并没有暗示说你和谋杀有什么牵连。你说得对，当时你在窗户外面，也就是在屋子外面。但是我们需要，急迫地需要，一个证人。你就是那个证人，你必须作证。如果在枪响两秒钟之后，你已经站在了箱子上，而且一只手半伸进了窗户……那么，十之八九，你看到了枪响的那一幕。洛根太太向我叙述了一个听起来不可能的故事，你现在有机会证实她的说法，或者推翻她的证词。认真考虑一下，别忘了你的道义责任。现在你是否准备更改证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