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这些熟悉朱利安的人来说,他的回答非常有趣。他转向了我,用指责的口吻说道:“是你导致我惹上这样的麻烦。”
他的这种表现至少是一种放肆无礼的举动。如果朱利安竭力推托,痛苦地试图用逻辑来为自己辩护,“让我们考虑一下相关的因素”、“我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那么他的过于圆滑的做法必然会招致反感。但是朱利安迅速地恢复了镇定,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回应着艾略特的凝视。
“警官,”朱利安说道,“受到审问的人能不能插句嘴?”
“我等着呢,先生。”
“我也是。”朱利安回嘴道,“你瞧,你的提议并不符合常理。即便是真的——”
“是真的吗?你是否在那扇窗户外面?”
“别急,别急!”朱利安既恼怒又激动,但是仍然很警惕。他作出了反击:“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我是说,假设,纯粹是假设。但是从根本上讲,为什么我是你的主要证人?那个园丁不行吗?为什么他不能证实,或者否认洛根太太的证词?”
“因为在枪响的时候,他并不在窗户边上。”
“那么,你有什么理由认定我当时在窗户边上?”
“听我说——”
“不行,不行!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警官。园丁在枪响几秒钟之后到达窗户。很好,为什么我不能是同样的情况?为什么我不可能也是听到了枪声,然后才从另外一侧的窗户向里面看?你有什么证据,哪怕是一丁点儿证据能够证明我探头的动作是在园丁的动作之前?你没有证据,你很清楚。那么为什么我应该比园丁知道更多的东西?”
艾略特的耐性已经接近极限了。
“恩德比先生,因为园丁所选择的窗户不对。”
“窗户不对?”
“我是说,即使在开枪的时候马克加里先生已经站在窗边,他也不可能看到什么。”艾略特用手掌平拍在了桌面上,“你不明白吗?他所选择的窗户下面就是放着打字机的桌子,就是那一扇窗户。他不可能看到洛根太太,因为她站在壁炉的另一侧,壁炉突出的部分挡住了他的视线。”
朱利安扭头看了看。
他不得不承认:“这好像是真的。”
“可是你在房间的另一侧,一个绝佳的看台位置。先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我刚才已经向你做出了恳求。如果你现在拒绝说实话,那么你自己承担相应的风险。在开枪的时候,你是否在北面的窗户外面向里面张望?”
“没有。”
“你是否曾经透过那扇窗户张望?”
“没有。”
现在没有什么办法了。我这一辈子都无法猜透朱利安的心思,无法判断他是否在撒谎。他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你绝对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到任何情绪变化的迹象。
艾略特会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我无从断言,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表态——有人进行了干预。菲尔博士沉重地清了清嗓子——大概楼上的人都能听到——在椅子里向前欠身。他的雪茄又熄灭了,他含糊地看了一眼雪茄头,最后决定把雪茄扔进口袋里。他向前欠着身子,两手压在手杖头上。他的脸上是悲痛欲绝的表情。
“德恩比先生,”菲尔博士道,“你的骑士精神呢?”
“骑士精神?”
“是的,骑士精神。”菲尔博士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有一位女士陷入了困境。洛根太太叙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故事。雅典的执政官啊!你不明白吗?除非你证实她的说法,否则她有可能因为谋杀指控被捕。”
朱利安显得相当警惕:“这一招不管用,博士。”
“不管用?为什么?”
“首先一点,支持她的说法对我有什么好处?”朱利安耸了耸肩膀,“我并不认识那位女士,和我没有关系。”
“骑士精神,先生。骑士精神。”
朱利安似乎真的被逗乐了:“再者,洛根太太根本没有被捕的风险,你可以问问鲍勃·莫里森。理由是:(a)发生枪击的时候,左轮手枪挂在墙上——有火药痕迹为证;(b)手枪上没有她的指纹。哦,我知道了。”他扭头朝我咧嘴一笑,“实际上,我碰巧听到了艾略特警巡和格兰姆斯警巡的讨论。”
菲尔博士惊讶地看着朱利安。
“就因为这些?”他低沉地问道,“因为这些你就认为洛根太太不会被逮捕?”
“这些理由就足够了。”
“哦,嘘,嘘!”菲尔博士连声说道,“嘘,嘘,嘘,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我说,”博士又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亲近的语调敦促道,“我可以跟你做个公平交易。我可以让那把左轮手枪开火——就挂在墙上,而且不用手去碰它,甚至站在六英尺之外,我也不会用绳索或者机械设备,也不会用任何黏胶之类的东西。”
一阵沉默。
“我出五个先令赌你做不到。”格兰姆斯警巡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朱利安问道:“换句话说,你能够解释奇迹?”
菲尔博士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点头。
“我相信能够办到,我的孩子。哼哼——艾略特,左轮手枪在哪里?给我手枪。”
手枪就在一个书架上面。艾略特用深度疑惑的目光瞪了博士一眼,然后嚷嚷了一声,走过去拿来了手枪。我们都很熟悉博士摆弄枪械的危险程度——把装好子弹的手枪放在他的手上就等于让他保管一包炸药,但是在那一刻我们都聚精会神,根本顾不上考虑耳朵被炸飞的微小可能性。
“哈,现在看好了,先生们。”博士向我们发出了邀请。
他笨重地走到了壁炉跟前,手上拿着手枪,背对着我们。他的宽阔的后背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壁炉,所以我们看不清楚他在干什么。不过我们都听到清脆的一响。
“我认为——”博士又说,“试验结果不会太危险。不过安全第一,格兰姆斯警巡,你最好站到一边,靠边儿点。”
“喂,”艾略特抗议道,“你真要开枪?”
“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让它开火。”
“你不能给我们简单演示吗?干吗要惊动整个房子?”
博士问道:“准备好了?”
他没有理会艾略特的请求。他正专心致志地准备。他走到了壁炉的右侧,站好了位置。他的样子就像是站在黑板旁边,用手杖做教鞭。
虽然房间里光线昏暗,我们还是能在成排的、闪亮的古董手枪下面分辨出架在三个木头楔子上面的点四五手枪。没有人移动,更没有人说话。几扇窗户仿佛缓缓移动的瀑布,壁炉里传来微弱的风声,房门下面钻进来的冷风在地板上掠过。
“你们都看到了。”菲尔博士继续说道,“根本用不着念什么咒语,也不需要设计复杂的机关。我只是——”
艾略特警巡嚷了起来:“上帝!”
在我的眩晕的眼睛看来,菲尔博士似乎只是像魔术师一样做了一个障眼的动作,然后响亮的枪声便在局促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在深色的砖石背景中,一点儿火光闪烁,然后熄灭,左轮手枪就像中了魔法,有了生命,自己向后跳了起来,砸向菲尔博士的面门。博士用胳膊隔挡住了手枪,它摔在了壁炉的台阶上,叮当作响。当响动的余音散去之后,我向左瞥了一眼,现在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第二个弹孔,几乎和第一个弹孔重叠。菲尔博士满脸愧疚。
“搞出这么大动静,我必须道歉。”博士向房门的方向点了点头,“不过,你们听到了吗?我已经听到了房子里面的人做出了反应。我很想知道第一个跑进来的会是谁……”
朱利安问道:“可是你做了什么?”
“很简单。”博士面露不悦之色,揉搓着被砸伤的胳膊,“呃……你能不能捡起手枪,莫里森先生?”
我照办了。
“谢谢。你们看,首先我把左轮手枪的击锤向后扳。就像这样,然后……”
朱利安打断了博士,他显然大吃一惊:“现代的左轮手枪还需要先扳动击锤吗?”
“不用,先生。问题是点四五手枪的扳机很硬,必须用力才能扣动。不过如果你预先把击锤竖起来,扳机就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轻微的震动就足矣。现在,再看看托着手枪的三个木头楔子。
“中间的那个楔子显然是用来从下面托住枪身,套在扳机环里面。我把手枪按照一个特定的位置摆好,让枪管指向左侧。我要确保中间的那个楔子顶住——从前顶住——扳机。我站在右侧,比较远的地方,只要我轻轻触动枪的后部,木头楔子就会触动扳机。所以我用手杖头……”
“当心!”艾略特厉声说,“别动手枪!从那里挪开!”
“哼。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如此说来,”艾略特嘟囔着,“只需要让手枪跳动,然后楔子会触动扳机。”
“是的。”菲尔博士的语调很奇特,“见鬼,你真找不出更合适的字眼。‘只需要让手枪跳动’。”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朱利安。
“你看明白我的演示了吗,恩德比先生?”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朱利安气急败坏地说,“可是说实话,我感到失望,我觉得一点儿都不高明。看起来很神奇,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看清楚你用手杖碰手枪托的动作……”
“啊哈!”
“你这个‘啊哈’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真正的要点?”
朱利安犹豫着:“从技术上说,我承认,这个方法抵消了我提出的两条反对的理由。你的演示证明洛根太太有可能开枪——但是不用留下指纹,也不用把枪从墙上摘下来。前提条件是,她愚蠢到愿意尝试这种戏法。”
“哼,是的。”菲尔博士说道,“不过这也证明——你不明白?开枪者可能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刚才的实验惊动了整个房子。我们能够听到模糊的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混乱的喊叫声。菲尔博士无动于衷。
“根据我的理解,”他继续就事论事地探讨着,“今天早晨阳光不足,阴云密布,所有的人都在说太阳‘试图冒出头’。那么说太阳多数时间都在云层后面,只有偶尔的一两次闪现,直到发生谋杀之后。我说,艾略特,你询问过洛根太太了吗?”
“是的,先生。”
“她怎么说?是不是说洛根被打死时,房间里很昏暗?”艾略特平静地回答:“她是这么说的。”
“现在假设,”菲尔博士举起了一根手指,特意强调,“假设我就站在那个朝北的大窗户外面。”他伸手一指,“假设我站在—个木头箱子上面,面前是一面敞开的窗扇,我的一只手伸到窗户里面。
“假设我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纤细的杆子,就像加长的钓鱼竿。假设房间很昏暗,以至于一个想象力过头但是不善于观察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杆子。假设在触发了‘一触即发’的手枪之后,我让杆子的另一头垂到地上,然后小心地把杆子收回来,不让对面窗户外面的园丁发现。假设——”
他停了下来。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红色的丝织大手帕,开始擦前额,似乎是在考虑问题。他收好了手帕,晃了晃肩膀,然后用恳求的语调说道:“拿出你的骑士精神,恩德比先生。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没有危险——正如艾略特已经说过的。到目前为止,警方并没有怀疑你,你为什么不拿出点儿骑士精神,给那位女士作旁证?”
“你的建议毫无道理。”朱利安喊了起来,“你的话完全荒……荒……荒谬绝伦。”
菲尔博士嘟囔了一声。
“坦白地说,确实荒谬。”博士承认说,“我想不出什么更离奇的事情——你不可能带着一根该死的、长达十五英尺的杆子,试图去碰一把手枪,还不引起注意。可是,你不明白吗?这是解释奇迹的一种方法。也许是唯一的解释。如果在庭审的时候提出这个理论,肯定会更严重地损害你的形象,会引起疑心重重——比简单地说出实话糟糕得多。我打动你了吗,恩德比先生?”
朱利安盯着他的干净的棕色皮鞋,样子疲惫不堪。他被逼到了墙角,而且他心知肚明。他抬起了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以至于眼睛周围的皱纹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那就让你们如愿。至少比受这样的骚扰好,至少强过受到勒索的威胁(你的做法就是勒索,你很清楚)。我可以告诉你们,是的,我在那扇窗户外面看。”
“在开枪的时候?”
“是的。”
在这一刻,格兰姆斯警巡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因为他绊在了煤铲上面。但艾略特继续发问,语调平淡无奇:“你之前就可以告诉我们?”
“我并不愿意之前告诉你们。”
“你爬上了那个箱子?”
“是的,在开枪前半分钟左右。并不是我把箱子放在那个位置的,箱子早就在那里了。我看到了,就爬了上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决定爬上去?”
朱利安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因为我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因为我听到的某些内容。”
“哦?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刚才搜索者的喊叫声逐个经过了各个房间(不过他们都紧张地避免这个房间),现在他们终于鼓足了勇气,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首先进来的是格温妮斯·洛根,脸上仍然挂着泪痕。在她的身后,克拉克紧紧相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