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悲剧发生在凌晨两点零三分。
我当时醒着，泰丝也一样，她那时就坐在我卧室里的炉火旁边，肩膀上裹着一条被子。万驰太太是个非常周到的女人，她在所有卧室里都点燃了炉火，以抵御正在侵入朗格伍德宅子骨髓的阴冷气息。因为有炉火，我们甚至感觉相当舒适。
当然，舒适的感觉只是生理上的。艾略特和菲尔博士离开时都快到晚餐时间了，他们和每个人单独会面，不厌其烦地提问，搞得我们心情沉重。我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泰丝离开“审讯室”时面红耳赤，却桀骜不驯。他们和克拉克谈话的时间最长，而且态度似乎并不友好。可惜（我必须非常坦诚地说）这座宅子里的房门太厚，我们无法偷听。索尼娅向万驰太太透露了一些消息，万驰太太告诉了泰丝，泰丝告诉了我，所以我知道他们和克拉克的谈话围绕着一封信。
最令人疑惑的是，朱利安·恩德比选择留在这栋房子里，而不是在“受惊的雄鹿”客栈（不管是什么名词）度过他的圣灵降临节。朱利安只表现出一种态度：小心谨慎、草木皆兵。晚餐之后他和克拉克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克拉克态度随和，朱利安却坐卧不宁，他真的无法安静地坐下来。
最后我知道他焦虑不安，因为他们安排朱利安住在我隔壁的房间，等我们都回房间休息之后，我能够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穿着一双吱嘎作响的拖鞋，转着圈子。
雨已经停了。你能够感觉到降雨之后，整栋房子都缩紧了，嘎嘎作响。我穿上了睡衣和睡裤，坐在火炉边的安乐椅里吸烟。在石膏墙壁的另一侧，朱利安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就像小老鼠。我考虑过是否需要去找他谈心，尽管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伙伴。我真正满心希望见到的是泰丝，但是格温妮斯·洛根和泰丝住在一个房间里，为了让那个富有想象力的格温妮斯在黑暗中安静下来，泰丝可能忙得不可开交。
我刚刚下定决心，房门的方向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房门被推开了，泰丝钻了进来。
“嘘！”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同时指向了隔壁的房间。
拖鞋移动的声音停止了，犹豫着，泰丝悄无声息地关好门，脚步声又开始了。她穿着一件桃色的、缀满蕾丝花边的长睡衣——她很在乎这身打扮，而且有点不安。
“可是为什么——”我用正常语调说道。
“嘘！”
“没有关系。即使他听到我们在说话，他也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
“但是我不想让他认为……你知道朱利安那种人。”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朱利安是什么人，我倒真希望我知道。每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一座老爷钟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突然自发运转——但是十英尺之内没有任何人——”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令人烦躁的景象，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座钟轻微震动、开始滴答作响，“每次发生这种事情，朱利安总是令人吃惊地不在现场。”
“鲍勃，肯定是某种弹簧或者牵线！”
“没有弹簧或者牵线，你很清楚。等一下，我正要问你，格温妮斯怎么样？”
泰丝深深地吸了口气：“睡着了，感谢上帝。你知道她的丈夫也吃安眠药？我给她吃了双份的剂量，混在大麦汤里面，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她哄着了。”
她走向了炉火，衣裙瑟瑟作响。她把双手伸向炉火，疑惑地抬头看着我。我用手搂着她的肩膀，深深地吻了她。她用力扭头，做出了回应。可是几秒钟之后，因为隔壁房间的朱利安又开始踱步子，泰丝扬起头，嘴唇离开了我的嘴。
“不行！”她说，“今天晚上不行，这里不行。”
“也许你是对的。可是——”
“嘘！”
我扶着她坐进安乐椅，给了她一支香烟，为她点燃了。尽管有炉火，卧室里仍然阴冷，于是我从床上拿起了被子，裹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一边吸着香烟，一边急促地说话。
“另外，”她继续说，“昨天晚上我过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这里，所以我跟着你下了楼。你看到我了吗？”
“我看到了你的手。”
“别说‘手’！”她颤抖了一下，“鲍勃，我必须跟你谈谈，否则我会发疯。现在我都明白了。”
“你知道——”
“是的，差不多所有的事情——除了洛根先生是怎么死的。格温妮斯和我很投机，在睡着之前，她向我透露了很多信息，令人尴尬的隐私。现在我知道那把钥匙的用处，和钥匙相关的种种事情。也许你会说我的解释并不重要，对我们没有太大帮助，但是我相信那是很重要的信息。”
泰丝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胳膊从蓝色的被子当中伸了出来，手指不停地转动着香烟，眼睛盯着香烟头。和壁炉中的火焰相比，香烟头的火焰显得苍白。然后她猛地摇头。
“鲍勃，我喜欢格温妮斯，当然了，她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小骗子。我也没有必要——”泰丝停了下来，咬着嘴唇，“我是说，并不重要。不过我确信她关于钥匙的说法是真话。”
“钥匙是怎么回事？”
泰丝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其实非常简单。你也注意到了，克拉克对格温妮斯的态度非常亲昵，昨天晚餐后，他们更加‘友好’。她听到克拉克介绍那不勒斯的一个博物馆——你也听到了吧？——专门展览来自赫库兰尼姆和庞培（两座被火山灰淹没的意大利古城。）的可怕东西。克拉克想开个玩笑，他告诉格温妮斯那个三折画是来自那不勒斯的博物馆的展品，尽管实际上只是佛罗伦萨的祭坛用品。他把钥匙给了格温妮斯。她好奇心重，半夜里偷偷下楼，想要私下欣赏。出事后，她自然不愿意解释清楚，就这么简单。”
“见鬼！”
“嘘！”
“好吧，可是——”
“格温妮斯发现那只是非常普通的绘画，大吃一惊，一不小心把三折画从墙上碰掉了下来。也就是我们听到的一声巨响。”泰丝再次深呼吸，“然后今天早晨，克拉克否认曾经给她钥匙。那当然是伪装的骑士风度，让人以为他试图保护格温妮斯。你记得他是如何发笑的？他甚至故意添乱——他最喜欢这么干了——郑重其事地说三折画里面没有钥匙孔，接着他又哈哈大笑，因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今天下午，他很明智地告诉了艾略特警巡和菲尔博士。”泰丝停顿了一下，“格温妮斯并没有告诉我这一点，我在窗户外面偷听到的。”
我们都盯着炉火。
“泰丝，我开始感觉这个叫做克拉克的家伙是一流的、一百克拉的恶棍，简直是前无古人。”
她睁开眼：“你刚刚‘开始’这么认为？鲍勃·莫里森，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他是个恶鬼，你这个榆木脑袋！”
“好吧好吧。无论如何，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就有了一点进展。这个插曲和洛根的谋杀案应该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我不懂能有什么关系。没准只是克拉克所谓的幽默……”
“我可不这么认为，没这么简单。鲍勃，听着。”
她把香烟扔进了炉火，在被子里面缩了缩，颤抖了一下：“你千万不要低估克拉克，你现在就处于这个误区。他很狡猾，也很可怕，聪明得可怕。我觉得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也许菲尔博士除外。即使是菲尔博士我也不会愿意下赌注。”
“很好，我们不会低估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引诱格温妮斯下楼去看三折画，这样洛根先生就会跟着她。然后她的丈夫会认为她去和一个男人幽会。这样一来，即便她试图解释，洛根先生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情会造成麻烦。麻烦，更多的麻烦。你不明白吗？”
“很有可能。”
朱利安房间里的脚步声停止了。我们下意识地降低了嗓音，房间里只有壁炉里面的木柴发出的轻微的声音。
泰丝在被子下面耸了一下肩膀：“他精心策划了整件事情，你只要回想一下就会明白。”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认为他谋杀了洛根？”
“鲍勃，我发誓是他！但是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干的，有什么动机。这种问题问格温妮斯没有用，她自己认为克拉克和洛根先生是最要好的朋友。无论如何，我可以和你赌任何东西，克拉克痛恨洛根先生——简直是如鲠在喉，每当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你都能够从他的语调当中听出来。”
泰丝又说对了。
“嗯，是的。你有没有向格温妮斯打听她的男朋友？”
泰丝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苦笑。她的眼神明亮、略带嘲讽，她微微撅嘴。
“这件事有一些困难。”她声明说，“我暗示说我听到了昨天晚上她的丈夫的指控，还是不管用。我必须采用更加委婉的技巧，否则她会闭紧嘴巴——那我真是活该。”在淡褐色的瞳孔周围，泰丝的白眼球显得格外明亮，她扭捏了起来，“我假装说我认为那个神秘的情人是你，而且告诉她说我感到非常嫉妒，然后我又眼泪汪汪地承认我错怪了她。”
“了不起！”
“嘘！”
“抱歉，继续说。”
泰丝立刻接口：“当然了，亲爱的，我从没这么想过。”
“当然没有。呃——她怎么说的？”
“没有太多信息。首先她说她从来没有背叛过她的丈夫，不管是言语上、想法上，还是做法上。她就是这么说的，‘言语上、想法上，还是做法上’。然后她又承认说她可能和一个男人有一点瓜葛，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丹特·加布瑞埃·罗塞蒂餐厅——”
“什么地方？”
泰丝皱起了眉头。
“在那个博物馆里有一家餐厅，设计者要么是丹特·加布瑞埃·罗塞蒂，要么是威廉姆·莫瑞斯，我忘了是哪一个，我总是搞混。格温妮斯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人。但是她说并不是认真的，她从来都不是他的情妇，可是不管我使用什么办法，那匹野马死也不肯告诉我男主角是谁。”
“克拉克？”
“我不知道。”
“克拉克！”我愤愤地说，“克拉克，克拉克，克拉克！”那个家伙的影像在每一扇屏风后面移动，从每个壁橱里探出头。他无处不在。
“如果我们能知道洛根被射杀时，克拉克在做什么和他的位置，我们至少能有个突破口。但警方守口如瓶。”
泰丝似乎很吃惊。
“我可以告诉你。实际上，他在主动把这些信息告诉所有人。他说早晨出去散步，去了离这里大约一公里的海滩沙丘。他说很遗憾——在他离开时，可怜的洛根先生被射杀了。”
“有目击证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
就在这一刻，有人用力地敲了敲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在朗格伍德宅子里，类似这种声音总是令人心惊肉跳，泰丝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被子飞向半空。然后我想到那肯定是朱利安，大概是要求我们放低声音，以便让他入睡。可是实际上，他想用敲门声做委婉的警告。
朱利安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声地咳嗽。他敲门，等着我的回应，然后探进头。
“我睡不着。”他可怜兮兮道，“我——你介意我进来吗？”
这是完全不同的朱利安，至少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朱利安。有一两缕灰色的头发挣脱了发胶，在他的脑后直立着。他现在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羊毛便袍，滚着白边，上面还有JGE的字母缩写。在他的英俊的面孔上，淡色的眼睛横在额头上，眼神中满是犹豫——就像一条狗在考虑是否和你做朋友。我的心头再次升起了一种感觉（就像当天早些时候那样），他的脸型或者体型和某个人很相近。
“你好，朱利安。”泰丝微笑着，裹紧被子，“请进来。我们正在聊天。”
“我睡不着。”他再次抱怨说，“鲍勃，你确定我没有打扰你？”
“完全没有。来一支香烟？”
“谢谢。”
他已经从便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香烟盒，但是他又放了回去，从我的香烟盒里拿了一支烟，还温和地表示感谢。
“没有出什么事？”
“没有，没有！”我替朱利安点燃了香烟，他把头歪向一边。他深深地吸气，走到了窗边，拉开窗帘，向外面张望，然后又合上窗帘。他显得焦躁不安。最终他坐在了床沿上，面向着我们，“是的，有点儿问题。”他干巴巴地说，“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听听你们的意见。”
“你来向我们征求意见？”
“不是开玩笑，鲍勃。这是正事，非常严肃的事情。”
他的语调证明他走投无路。在这半夜时分（你甚至能够听到朱利安的手表在他的便袍口袋里响亮地滴答声），他的表现更加富有效果：每一个音节似乎都意味深长，触动我们已经疲惫的神经。
“老家伙，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有什么难处？”
朱利安再次笨拙地吸了一口香烟，他的手指太靠前，香烟头肯定烫到了他。接着他开口了——不管是出于真诚还是因为半夜的紧张情绪，那种感情充沛的演讲在他的一生中大概也屈指可数。
“首先一点，我希望你们两个人对天发誓，你们不会向任何其他人吐露我将要告诉你们的内容，一个字也不行，除非得到我的允许。你们愿意发誓吗？”
“是的，如果你坚持这样。”
“你怎么说，泰丝？”
“好，没问题。”泰丝也被朱利安的态度迷惑了。但她脑筋转得很快。她半跳起来，“朱利安，看在上帝分上，等等！稍等！你不会告诉我们说你是谋杀犯或类似东西吧？”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你们知道，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是一个体面的、受人尊敬的职业人士，还从来没有人指责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必须要搞清楚，没有偏见的人会怎么想。你们愿意发誓吗？”
我们都举起了手。
“好的。现在，说吧。你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在开口之前，朱利安再次深深地吸了口香烟。
“你们还记得我今天早晨向警方提供的证词吗？刚一开始，我声称尽管我在花园里听到了枪声，我并没有走到书房的北面窗户附近，并没有探头向里面看。”
“是的。”
“然后迫于他们的恶毒的敲诈伎俩——”他的额头上堆满了皱纹，“我改变了证词。我说我确实朝窗户里面看了，并且证实了洛根太太的故事。我承认在枪响之前爬上了那个箱子。你们记得吗？”
“都记得。怎么了？”
朱利安挺直了身子。
“问题就是，”他简单地说，“我的第一组证词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我离那扇窗户至少有二十英尺，我从来没有爬上那个箱子，我从来没有从窗户向里面看，开枪之前没有，开枪之后也没有。现在你们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