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丝轻声地说：“这可糟糕了。”
随后的几秒钟里，我们都沉默不语。在凌晨一点差一刻时，对于我们的疲惫的大脑来说，这种完全颠覆案情的证据冲击力太强，我们的意识无法分析清楚这个变化的长远影响。经历了迎头重击的感觉之后，我的第一个问题并不太理智。
“兄弟，你是不是发疯了？”
“我希望没有。”朱利安继续狠狠地吸着香烟，直瞪前方。
“那么你为什么要对他们那么说？如果那不是真的？”
“因为我啊——最开始不太坦诚，所以他们抓住了我的把柄。然后我觉得最好选择最有利的方式处理问题。”
“可是，如果你不是出现在窗口的人，”泰丝问道，“那究竟是谁？”
朱利安急躁地示意我们安静。
“也许我应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然后你们就会明白。我需要建议，不是指责。”
“正如你们知道的，我今天早晨大概十点到达这里。你们同样知道，我去了后院找房子的主人，然后我在花园里听到了枪声。当时我站在草地上，离窗户有三十码远，就在下沉花园边缘。”
他停了下来，咽了口唾沫。
“可是在枪响之前，有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并不是正常的谈话，而是喊叫，你们今天也多次听到了洛根太太喊叫的声音。因为有一个窗扇开着，我能够听得很清楚。她在说她认为自己可能会怀孕，然后在责备某人。我朝窗户的方向看，我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个木头箱子上面，背对着我，正在朝窗户里面看。”
“你看到什么？”
朱利安厉声说：“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箱子上。”他气急败坏地重复了一遍，“就像他们后来形容我的样子。”
“那个男人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天色很暗，房子后面都是阴影，他又背对着我，而且有三十码的距离。
“紧接着，我听到了枪声。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他从箱子上跳了下来，然后发疯似的顺着房子的西侧跑掉了。我能够告诉你们的就是，他穿着棕色的西服，戴着棕色的帽子。你们记得吧，我也穿着棕色的西服，戴着棕色的帽子。”
“是的。”
“那么，我会有什么样的顺理成章的想法？”朱利安现在几乎无法捏住香烟了，“我认为那个人就是谋杀犯。我认为那个女人也许正在对他说话。我相信他开枪，因为他的手在窗户内侧，于是我下定决心不惹麻烦。”
“可是为什么？”
“鲍勃，你不明白这种事。你是那种——”他焦躁地挥手，“无忧无虑的人，我可不是。告诉你吧，一个职业人士的名声必须比恺撒的妻子还要无可挑剔。没有卷入可疑的事情——不管多么无辜——远远不够，你必须离这种事情远远的。
“这还不算什么。你知道我将要结婚了吗？是的，我打算成婚。也许今年秋天，要娶一个……”
他提到的家族的名头如此显赫，以至于我不敢相信。当然，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所以今天早晨我自问：‘他们会怎么想？’我是说，如果我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证人，还是一个‘看到谋杀犯的人’？那种证人必须在法庭上作证，证明清白。必须——”
他停了下来。
“我决定忘掉他。”朱利安总结道，“你们要明白，我并不是故意要撒谎，这只是一种轻微的隐瞒事实。”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你不太愿意。”泰丝哀叹道，“然后呢？”
朱利安脸红了：“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他们把我逼进了墙角。我是说艾略特警巡和菲尔博士。给出最初的证词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还有第二个证人。我不知道那个叫做马克加里的可恶的园丁看到了穿着棕色外套的人，然后我倒霉透顶，被园丁指认为是站在窗口的人。”
朱利安站了起来。他用力裹着便袍，就好像胃疼，他摇摇摆摆地走近了炉火，把香烟扔了进去。他吸了一大口烟雾，走了回来，再次坐在了床沿上。
“我已经陷得太深了。”他说道，“如果我现在说出那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人，他们不会相信我，然后我就会陷入我竭力避免的困境。他们会继续勒索我，甚至会说我就是谋杀犯。我的上帝，你们说这公平吗？你们说这公平吗？”
“很显然，他们想要我承认朝窗户里面看了。如果我这么说，他们就答应不让我卷入丑闻。所以我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承认了。这就是所有的情况。”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泰丝从被子下面伸出了一只脚，用拖鞋把一块掉出来的煤渣踢回壁炉。现在炉火已经衰退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灰烬。夜深了，一阵轻风从花园边上的山毛榉树丛里钻了出来，吹过房子。
“朱利安，我的小子。”我说，“你真能干。”
“为什么？你告诉我呀！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真的无法证实洛根太太的故事——不是吗？你根本不知道书房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那是谁？”泰丝继续逼问，“如果不是朱利安，是谁穿着棕色西服？”
我能够给出答案。
那并不是突发灵感。熬到深夜时分，灵感大概也睡着了。可是刚才朱利安走向炉火，把香烟扔进壁炉的动作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让我的思路豁然清晰。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总是痛苦地想不起来朱利安的外貌和谁相似。我命令他站起来，朱利安从床上跳了起来，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嘘！”泰丝立刻发出警告。
“泰丝，他的样子让你联想到谁？看看他！不是说他的实际相貌，而是说他的身材，每一个细节、他的高度、他走动的姿势，还有，最重要的——他的头和脸的形状，还有谁几乎总是穿着棕色西服，戴棕色帽子？”
泰丝瞪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克拉克。”
“没错，克拉克。”
“可是克拉克——”泰丝很想要赞同，但是不得不难过地表达异议，“他今早没穿棕色西服……”
“我和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穿棕色西服。他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西服，戴着一顶巴拿马帽子，所以我们都被蒙蔽了。如果我们看到他们俩在一起，都穿着棕色西服，我们必然会注意到两个人的相似之处。就是这一点误导了园丁，当时光线昏暗，又隔着玻璃。你愿不愿意打赌，站在窗户外面的人其实就是我们的主人？”
朱利安刚才几乎放弃了平日的架子，现在又试图维护身份。他的样子怪怪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显得机警、紧张，眼睛充血，呼吸沉重。
“实际上，”他坦白说，“我——呃——想到过这一点。”
似乎是感到后悔，朱利安立刻从便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抹了抹嘴。他的便袍口袋里的手表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那么是克拉克？”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我不可能作任何保证。”
“可是你认为是克拉克？”
“我不想要问题，只想要建议。”朱利安说道，“尽管我没有责任——绝对没有责任——可是他们把我逼进了这样的境地。不管你们是否相信，我不喜欢撒谎，这让我不安，还影响我的消化功能。我有良心。你们就告诉我，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们会怎么做？”
“很简单。直接去找艾略特，告诉他实情。”
“为什么很简单？”
“让他安排指认嫌疑人，让园丁再站在朝南的窗户边，看看你们两个人。如果园丁认出那个人是克拉克，或者他承认可能是克拉克，警方就会相信你。”
朱利安犹豫着，显得忧心如焚、心不在焉。他盯着床柱，用手指敲打着。我能够感觉到他的犹豫像一张大网，正在裹住他的良心，围捕所有试图逃走的鱼。
“鲍勃，说起来容易，但是实践起来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这个克拉克先生，”朱利安仍然盯着床柱，“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
“那又怎么样？”
“巨富……”朱利安再次口齿伶俐了起来，“在接受这次聚会的邀请之前，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很好，然后呢？”
“在金融城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保守估计，他的家产超过二十五万英镑。我朋友还说克拉克先生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经商多年，只有一次失手，那个对手是杂货批发行当的人，在合同中骗了他一万英镑，而且搞得他灰头土脸。但那都是小事。我的意思是，克拉克是一个吃得开的人物。”
朱利安犹豫着。
“实际上，我们今天谈过几次。”他攥住了床柱，“他似乎很喜欢我。我希望自己没有想入非非，不过我感觉敏锐，对自己很有信心。现在克拉克差不多成了一个乡绅，他似乎需要一个——经理人——管理他的生意。你明白吗？他的意思等于是说，只要我愿意，那份差事就是我的。”
朱利安用摊开的手掌拍了一下床柱，猛地转向我们。
“你知道吗？朱利安，”泰丝低声嘟囔着，“亲爱的，我们现在说到了问题的核心。克拉克是否贿赂你，让你隐瞒看到他在窗口？”
“不对，绝对没有！这种说法让我震惊。震惊，是的，甚至伤了感情！泰丝，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和克拉克绝对没有讨论过这种话题。”
“无论如何，这个职位提议会成为泡影——”泰丝举起了手，掌心向上。
“如果你说看到他在窗口？”
“可能。”
“朱利安，我最亲爱的笨蛋，你愿意接受我的一点儿建议吗？”
“我不喜欢你的口气，泰丝。不过你说吧。”
“别理他的提议。”泰丝铿锵有力地说，“离他的提议远远的！不管克拉克想让你做什么，你听我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躲得远点儿。我并不想说教，我不在乎什么欺诈性的工作。如果我能给鲍勃找到一个年薪两三千的工作——我亲爱的，我才不在乎是不是表面正派、背地里欺诈的工作。”
“嘿！说什么呢！”
“安静，鲍勃。我很抱歉这么说，不过这是真的。你是一个没用的老实人，你没法儿往上爬。”
“你在给朱利安提建议，还是给我提建议？”
泰丝刚才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又坐下了。她放低了嗓音，但是诚恳丝毫未减。
“我在提醒所有的人，别和克拉克有瓜葛。你没看出来吗？这是他在背后操纵。朱利安，求你了，按照我说的做。去找艾略特警巡，告诉他实情。那个穿着棕色西服的人——或者说，克拉克——肯定就是谋杀犯。”
“我不这么认为。”朱利安冷冷地回答，“你们忘了吗？如果是克拉克站在窗口，他怎么触发手枪？”
那个难题再次跳了出来，就像窗户里的一张脸，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们一眼。
朱利安现在得意扬扬。
“让我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他用最具说服力的口气说道，“有一个无法绕过的事实：手枪开火的时候挂在墙上的木头楔子上面，你们两个人已经帮忙证实了这一点，警方也接受了你们说法。他们也承认钓鱼竿的策略完全是胡闹，根本站不住脚。站在距离十五尺的窗户外面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让手枪开火，洛根太太和园丁都会注意到。不管出现在窗口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凶手。如果克拉克在窗口，凶手就不可能是克拉克。证明完毕。”
泰丝说道：“朱利安，你真让我头痛，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可怕、最惊骇的头痛。”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泰丝恼怒地回答：“不对，不是真的。”
“可是我亲爱的姑娘——”
“我不是你亲爱的姑娘。”泰丝说道，“我不是任何人的亲爱的姑娘，目前鲍勃也没有权利这么说。我现在累极了，可是又睡不着。我知道是克拉克干的，可是我想不清楚他是怎么干的。哼！朱利安，你这个坏蛋。你为什么不肯做一个好人，去告诉艾略特先生？我想要自己去找他说说。”
“你曾经发誓——”
“扑！”泰丝哼了一声。
“你准备遵守誓言，还是要反悔？”
“好，好。不过我不敢保证任何事情。”
朱利安犹豫着。“想想，明天早晨再决定。”他敦促道，用手指压着发红的眼睛，然后拿开手指，眼神蒙眬，“我想休息，也许我现在能入睡了。无论如何，谢谢你们的——呃——承诺。晚安。”
他穿着噼啪作响的拖鞋走出房间，房门开启复又关闭。事后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朱利安走了之后我大概有一刻钟神志模糊。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迷糊了。我记得自己筋疲力尽，眼皮打架，在那种昏沉沉的状态下，头脑空洞洞的，不停地点头，家具在模糊的光线中似乎聚集到了一起。可是你仍然能够感觉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做出动作，所以你有理由发誓说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
后来我记得泰丝说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头，很诡异。”
我问道：“什么东西不对头？”泰丝回答：“我是说朱利安跑来告诉我们——”然后我们的对话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记忆——像是飞机的轰鸣声，感官也像机翼一样轻微地颤抖。
接着有人在低声说：“鲍勃！”那个人摇晃我的胳膊，后背上的一阵痉挛帮助我清醒了过来。
泰丝的脸离我很近，她的脸色发白。
炉火几乎熄灭了，虽然还有微弱的火光，但是房间冰冷刺骨。正如《顽童历险记》（马克·吐温的作品《汤姆历险记》的续集。）当中哈克的说法，炉火甚至闻起来‘很晚’。我在硬椅子里面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了可怕的巨响——似乎在白色墙壁上产生了回响。这个声音让我惊醒，所以我对泰丝说话的时候放低了声音。
“什么事？”
“你刚才睡着了，坐在那里打盹。”
“胡说。”
“好吧，我刚才在我的椅子里面睡着了。”她的耳语几不可闻。她已经甩开了鸭线被，正跪在我的椅子旁边，瞪着房门的方向。“鲍勃。我觉得楼下有什么东西。”
“有东西在楼下？”
“一种——声音。”泰丝说，“好像是有人在挪动餐厅里面的桌子。”
我站起来，蹑手蹑脚，泰丝跟了上来。我们都小心翼翼，不让木器发出任何细微的声音。我把她按回安乐椅，再次用被子裹着她的肩膀，然后穿着毛毡底的拖鞋穿过房间。我的手表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打开抽屉时，手表发出的噪声像没有调好的收音机一样刺耳。当时的时间是两点零一分。
“听！又有声音了。”
我走到了门边，旋动门把手、然后稳住动作，无声无息地拉开了门。我的房间在房子背面，在横向的走廊中部，离楼梯口不远。
我伸长了脖子，能够看到楼下餐厅门口的位置。尽管餐厅门关着，但门下面有一道微弱的光缝。
泰丝跑了出来，狂暴地拉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拽回屋子，但我当时头脑发热几达狂热的地步。而且我听到餐厅里面有声音。先是一种轻微的沙沙声，似乎有人在搬动轻质的木器。然后是一两声“吱嘎”。“叮当”声接踵而至，逐渐响亮，还富有无法描述的摇摆的韵律，让我联想到过去……凌晨两点零三分，惊恐的喊叫声惊动了整个朗格伍德宅子，即便是吃了安眠药的人也会被吓得从床上跳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喊叫伴随着其他声音，但是压过了所有的东西。感觉是楼上的整个地板都被拉动了，然后像巨大的弓弦一样嗡嗡作响，其中还有更响亮的金属从木头中撕裂出来的噪声，最后达到了高潮——大约一百公斤重的尖利的铁器戳进硬木地板的巨响。
但是那种声音还有一种更沉闷、更饱满的特点。当枝柱吊灯砸在餐厅的地板上的时候，它还砸中了其他东西。
巨响之后大概二十秒的时间，马丁·克拉克从他的卧室里钻了出来。他往身上裹了一件便袍，同时悄悄地扳动了楼上大厅的电灯开关。看到我之后，他愣了一下，不过什么都没有说。我们相互瞪了一会儿，然后一起下楼。
餐厅的门关着，但是并没有上锁。墙上的壁灯亮着。
我们把安迪·亨特从枝柱吊灯的废墟中拖了出来，他的身下还有一个脚踏架子。他的样子并不算可怕，因为枝柱吊灯只是砸中了头的侧部和左边肩膀，身上其他部位都没有受伤。不过创伤的效果很明显，他的眼睛紧闭着，一个鼻孔里面缓缓地流出浓浓的鲜血。他呻吟了一声，扭动了一下右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