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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57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17

第二天就是五月十六日,圣灵降临节。

海南端的海滩上落潮了。广阔的灰色的海滩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烂泥,颇似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著名小说家,新闻记者、政治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笔下的世界末日,甚至一大片海洋也显得凄惨荒凉。海堤像是长满黑腿的白色蜈蚣,也不愿意凑近大海。

现在还没到时间,还没有汹涌而来的周日度假客。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艾略特警巡到达的时候,我正在哈罗德·米德沃斯医生的疗养院的消过毒的会客室里面等着,面前是一条陡峭的、阴凉的、宜人的、通向海滩的街道。艾略特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了前门的台阶,推开一名恼怒的护士,冲我嚷道:“怎么样?他是不是——”

“没有,他没死——还没死。他的头骨破裂,还有其他小创伤,康复的可能性很小,关键是他的大脑能否恢复。”

艾略特大惊失色,首次显出关切:“他们怎么知道的?”

“X光。有一块骨头压住了大脑,或者类似的地方。我不懂,去问医生吧。”

“听着……这件事让你很难过,对吗?”

不管我有多么难过,我都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安迪是一个好人,绝对的大好人。似乎总是这种人倒霉。那个可恶的枝柱吊灯为什么不能砸在——”我想要说克拉克或者朱利安·恩德比,不过我换成了“其他人”,“在人类历史的各种不公现象当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古怪的!顺便说一句,如果不是你坚持让所有的人昨晚都留在那栋房子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艾略特随手翻动着会客室的桌子上面的杂志。他又翻了回去,然后才说:“抱歉。”他的语调平静,“但是我认为没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亨特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你想要扭转命运,昨天你就应该采取措施。他发现了和这栋房子相关的某些东西,凶手害怕他会说出来。所以凶手必须除掉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艾略特的眼睛满是血丝,他举起了一只骨节分明,满是雀斑的手。

“等等!别说我本该预见到、本该阻止悲剧。你可以随便朝我叫嚷,但是别指望出现奇迹。我当时不知道菲尔博士在做什么调查、有什么计划,他昨天晚上才告诉我。他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没有人反对,不过我很有信心,他的方向应该没错,我们今天能解决一个问题。”

我瞪着他。

“你说你们已经有了答案?”

“是的。”艾略特简短地回答,“我认为是的。”他又惯性地警告说,“现在告诉你是为了安慰你。”

他意味深长地摇着头,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桌子边缘。

“菲尔博士昨天晚上在刚果俱乐部。”他又说,“请你的一位作家朋友喝苦味杜松子酒。聊天的结果是我们给住在曼彻斯特的那个家伙的父亲打了一个长途电话,通话时间很长,费用高昂。幸好结果令人满意。”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我自己,我整晚都在整理收到的情报,都令人兴奋。”他死盯着我,“我承认今天早上赶到朗格伍德宅子听说昨晚的事情之后,我也大惊失色。不过我从克拉克先生那里得到了一些描述,我还和弗雷泽小姐进行了非常有趣的谈话。”

看来泰丝泄露了朱利安的秘密。

我抬头看了一眼艾略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泰丝肯定复述了朱利安的故事和所有的其他内容,我也很难指责她。艾略特给人的感觉是愿意忍受奇闻怪谈。

“等等,”我说,“我能猜到你想说的。但你开口之前……”

“怎么?”

“我一直没有时间考虑,我是说安迪的意外。我马不停蹄,听到巨响——跑下去——找医生。可是,如果那是针对安迪的谋杀,凶手是怎么做的?如果凶手故意让枝柱吊灯掉下来,他用什么办法实现?”

艾略特想了想。

“我并没有说是针对安迪的谋杀。”

“见鬼!你明明说了——”

他打断了我:“不对。我说的意思是,如果那个枝柱吊灯没有因为意外或者纯粹倒霉地砸在安迪的头上,那个凶手早晚会设法谋杀他,不管你们是留在朗格伍德宅子还是在别处。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

“如果你知道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许你就会明白。”艾略特板着脸说,“我打算取亨特先生的指纹,你觉得医生会反对吗?只需要一分钟时间,而且即使他神志不清,也不会影响他。”他停顿了一下,“你瞧,我已经仔细查看过掉下来的枝柱吊灯,还有天花板上的橡木房梁。和十七年前一样,房梁上有摇摆留下的痕迹。在枝柱吊灯的下缘有两组清晰的指纹,分别是左右手。那些指纹和亨特先生房间里面的十几样用品上的指纹相符,基本可以断定是安迪的指纹。不过最好能在这里取他的指纹,我们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令人发疯的难题再次冒了出来。

“你是说,”我朝艾略特喊了起来,“‘古稀老人’的案子又重现了?难道安迪也跳起来,抓住枝柱吊灯,前后摇晃?”

“证据显示确实如此。”

“可是为什么?”

“男仆为什么这么做?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现场留下了令人产生这种联想的痕迹?”艾略特用词谨慎。他一方面想要提供一点暗示,另一方面职业习惯又提醒他闭紧嘴巴,“如果你集中精力思考一秒钟,你必然能想到答案。”

“那只是你的想法。”

艾略特看了看表,平淡地说:“现在是一点差一刻,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争论。菲尔博士在海滨大道上,正在品尝本地佳酿、我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和他会合。米德沃斯医生在哪里?哦,对了……”他的眼神又变得犀利,“我听说洛根太太和你一起来了海南端,她在哪里?”

米德沃斯医生和格温妮斯·洛根都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他们一同走下了台阶。

我不得不对格温妮斯表示钦佩。尽管情绪紧张——而且不是她自己的烦恼——她仍表现出你绝对想不到的坚定和实用态度。因过度激动,泰丝完全崩溃了——谁能指责她?但格温妮斯似乎换了个人,就像一个演员转眼变成一名护士。她的步伐坚定,蓝眼睛表现出焦虑,但是有勇往直前的勇气。你可能还会作不合时宜的猜测——她很喜欢这种兴奋和激动,不过当她听说安迪的意外之后,她的震惊和恐惧如此强烈,完全可以打消那些无端猜测。她仍然穿着深绿色的裙子,和星期五下午一样。我忍不住要说——尽管这种形容听起来老套甚至可笑——在那个有消毒水味道的白色会客厅里面,她就像一个高大的森林精灵。

“等我一下,就几分钟。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们两个人和我一起走。”艾略特嘱咐后就和米德、沃斯医生讨论起来。

“当然可以。”格温妮斯微微一笑。艾略特和医生刚刚走出门,她的脸色瞬时一变。

“你觉得他们在搞什么鬼?”

“也许还有更多的问题。”

“但是我已经回答过他们的问题了。昨天就回答了三次!没完没了。”她打了一个手势,仿佛准备在地板上踩脚,“哦,都太可怕了!”她盯着我,“他们有什么发现吗?你是艾略特先生的朋友,你能否告诉我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求你了!”这是个机会。

“他们知道你为何在星期五晚上带着那把小钥匙下楼。”

她向我凑近一步,又停下来,用手捂住了胸口下面的位置,仿佛受到了打击,她睁大眼睛。

她急切地说:“泰丝·弗雷泽告诉了他们!”

“不,泰丝什么都没说。是你的朋友克拉克告诉他们的。”

“谁?”

“你的朋友——克拉克。”

也许你会认为我的话会引起她的反应,也许你认为她会大发雷霆,或至少表现出对克拉克的不满。但表面上看来,她根本没有这种想法。相反她表现出困惑,而且试图掩饰——她微微垂下睫毛装作没听见,执著地思索着另一个问题。

“可是泰丝也告诉了你。”她的语调有轻微的责难意味。

我撒了个谎,发誓说泰丝没有告诉我。

“是的,她说了。我知道她告诉你了,她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求你了!”

“只字未提。”

这回答似乎让格温妮斯感到满意。她从我身边走开,用她的鞋跟在地毯上蹭,然后在窗口停了下来。窗户朝向一条绿树成荫的大街。阳光从窗户灌了进来,把小小的房间照得透亮,那个房间的墙壁反射着白光,宛如打磨光滑的墓碑。一个乐队在远处表演着《我喜欢坐在海边》,乐队后面还有匆忙的脚步声在整个城市中回响,明白无误地表明这是个假期。格温妮斯深深呼吸着温暖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

“哦,亲爱的。”她抱怨道,“明天我必须再次面对生活。会有律师、主管以及各种各样可怕的人围着我,要求我‘在这里签字’或者‘干这个’。我并不太在意记者……今早有一名记者给我拍照……但我讨厌其他人,因为我对可怜的宾利的生意一无所知,我也不想知道,他负责所有事情。”

她再次深呼吸,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他肯定愿意今天早晨还活着。”

乐队继续在远处演奏。

格温妮斯掏出一块小手,戳了戳眼角。我相信她真的有感而发。她可能感受到的悲痛最多也就这个程度。

“无论如何,我必须回伦敦。”她继续说,“至少去买一些体面的丧服。而且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她想了想,“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子,不是吗?”

“你说谁?”

“亨特先生。”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并不是要——可敬的上帝呀!我并不是——你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可怜的宾利还没有下葬。不过这很奇怪,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会喜欢亨特先生这种类型的人。我一直认为我喜欢更加——”

“成熟的?”

她转过身:“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明摆着的。你的意思是说像克拉克那样的人?”

“嗯,是的。”她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她的眼中又闪过了疑惑,她抓住了带有花边的窗帘,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但是她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争辩,她平静地换到了一个毫无联系的话题上。

“无论如何,我希望艾略特警巡能告诉我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是不是事故……我焦急地想知道可怜的亨特先生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他肯定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我这么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实际上昨天晚上我就觉察出问题——他从我的房间里偷走了什么东西。不过我什么都没有说。”

“安迪从你的房间里偷走了东西?”

“是的,他以为我没有看到他。”格温妮斯答道,“他偷走了一板别针。”

一阵沉默。

她做出如此惊人的陈述,语调就像小孩子一样诚恳。不过她的面孔和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孩子气。

“别针?”

“对的。你认为我在撒谎?”她气势汹汹,“这很容易证明。他昨天晚上需要别针,必定有什么目的。当他——我是说发生可怕的事情的时候——那一板别针就在他的夹克衫的左手口袋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一问给他脱衣服的护士。”

“可是他为什么需要一板别针?完全莫名其妙!”

“我想不出来。你们都很聪明,我可不是,所以我认为大概你可以告诉我。”然后她突然板起面孔,她的语调也变得尖利,“当心你的话!有人过来了。”

那只是艾略特,他大步地朝我们走过来,脸上满是冷酷却又得意的神色。他把手指头在一块肮脏的手绢上蹭了蹭,然后收起手绢,最后他扣紧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他转向了格温妮斯。

“现在,洛根太太,我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恐怕你留在这里还也没有太大的用处,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去好普瑞奥利酒店。”

“去那里做什么?”

艾略特微微一笑:“啊,一个原因是,我很愿意在午餐之前请你喝一杯雪莉酒或者柠檬汽水;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希望你和菲尔博士谈一谈。他抵触爬坡,不肯走上这个陡峭的街道,所以我被迫把他留在那里。”

“你们只是想问我更多的问题!”

“坦率地说,洛根太太,确实如此。如果这一次你坦诚相见——我相信你会采取这种态度——那么今天我们就能够抓住谋杀你丈夫的凶手。”

格温妮斯不动声色,面容平静。空气中充斥着那个女人散发的强烈恐惧——格温妮斯通常都是用氛围来表达情绪。

“我一直都——很坦诚!”

“不对,洛根太太,恐怕不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想我们能够让你明白,你正在保护一个傻瓜和接近发疯的人——只要他看到你就会想要割断你的喉咙。”(格温妮斯张开了嘴,似乎想要抗议,最后又改变了主意。)“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可能并不是你的谎言,只是一个误会,这并不是一个圈套。我可以向你保证。”

格温妮斯好奇地看着他,似乎正在盘算。

“是吗?如果我不愿意去那儿呢?”

“那就会多花些时间,整体上分别不大,而且还会给你带来更多烦恼。”说罢,艾略特又转向了我,“我们估计会需要你,我的孩子。非常需要。”

“为什么?”

“鉴于恩德比先生不在——”

“恩德比!”格温妮斯突然尖厉地喊了起来。

“因为恩德比先生不在。”艾略特温和地继续说道,“弗雷泽小姐也不在,你应该能帮助我们确认昨天晚上你听到的一些事情。”

格温妮斯低声说:“这么说泰丝·弗雷泽确实告诉你了。”她的样子豁然一变,抬起了迷蒙的眼睛,“很好,我愿意跟你走,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而且我愿意去天堂,我会说实话。”

艾略特喊了一声:“啊!”

我们大概仍在摸索,但方向应该没错,离终点不远了。我相信几分钟之后,我们就能够听到答案的大部分,我想这个故事的读者已经了然于胸,而我仍然两眼一摸黑。安迪·亨特的离奇的“意外事故”只是我眼前的最后一道迷障。

我们走进了阳光明媚的街道,耳边是山顶的乐队所发出的响亮的声音,但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和谋杀案、意外事故同样令人迷惑的四个字。

“一板别针。一板别针。一板别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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