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博士和气地说:“坐下,洛根太太。”
海滨大道上吹拂着宜人的海风,人潮拥挤、声音嘈杂,不过菲尔博士在酒店的贴着橡木壁板的吸烟室里面找到了一个最昏暗、最隐蔽的角落。
也许博士真的需要阴凉和宁静——因为他浑身燥热。离开了艾略特的警惕的视线之后,菲尔博士立刻跑去了游乐园,他花了整整一小时的时间进行各种高尚的、需要技巧的游戏——铺硬币、扔木球、射击、把钉子砸进木板。
这些活动的成果包括一个大号的、金发的洋娃娃——他郑重地送给了格温尼斯;一支低档雪茄——他自己消灭了;五小盒五颜六色的太妃糖——被分发给了我们几个人;一个价值四分之一便士的黄铜的领带别针——他别在了领带上,以便证明他的胜利。一位勇敢而鲁莽的绅士竟打赌来猜测他的体重。
他甚至光顾了两次算命的帐篷,坐了一次碰碰车。
我当时和菲尔博士还不熟,所以我没有从这些现象判断出他很焦虑。但是在那些调侃和笑声背后,他到底有多么焦虑,有多么不安,连艾略特也无从判断。
“‘魔鬼列车’的业主,”博士说道,“我认为是小肚鸡肠,将来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对,还不能忘了‘闹鬼的水磨’的业主,必然是同样下场。他们都不准我进去。‘皇家阿尔卑斯滑雪’的主人倒是——”
“好了,好了。”艾略特打断了博士,“你在这些活动当中能够找到什么乐趣,先生,我一辈子都无法——”
菲尔博士嘲讽地说:“瞧你说的。”他调整了一下眼镜,“你认为我这一早上都在浪费时间?”
“不是吗?”
“不是,听听我的故事。在大口地咀嚼一种被庸俗地称做‘热狗’的气味芳香的美食的时候,我遇到了带领一群童子军的老牧师,那是个不错的老好人,他还碰巧是普利特勒顿教区的牧师、服务生!”
格温妮斯·洛根把洋娃娃放到身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我们所在的那个角落过于昏暗,服务生已经点亮了桌子上方的壁灯。不过享受午餐的狂潮还没有出现,所以吸烟大厅的其他部分仍然是一片昏暗。进门之后,格温妮斯就没有出过声,她表现出了我们已经见识过的永恒的耐心,不过在菲尔博士面前她似乎稍显紧张,这真是古怪。因为菲尔博士在格温妮斯面前也很紧张——我们都能看出来。
除了给她洋娃娃,菲尔博士没有直视过格温妮斯,现在他放下了雪茄,敲打着桌子招呼服务生,然后他转过了通红的、窘迫的脸。
“可是我的太太,”他带着歉意说,“那完全是另一码事。牧师可以等着。你打算要苦味雪莉酒,对吗?”他清了一下嗓子,“女仆——索尼娅——说你总是要苦味雪莉酒。”
“是的,谢谢你。”
等我们都得到了饮料,服务生走开之后,菲尔博士才开始表达他的情绪。
“艾略特,我不喜欢这件事。”他吼叫着,“上帝和朗·约翰·西尔弗作证(小说《金银岛》当中一个人物。),我不喜欢这件事!”
“别激动,先生。”
格温妮斯平静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盘问我?”她好像很清楚该如何应付这种男人。她的表情严肃、亲切,还有些焦虑。星期五的晚上宾利·洛根发现她带着三折画的钥匙时,她也有同样的表情。就像对付洛根一样,她对菲尔博士说,“请盘问我,我不在乎,真的。实际上,我很愿意你提问。”
“那好吧,太太。”菲尔博士说道,“你和克拉克先生的关系持续多久了?”
博士突然向格温妮斯提出了问题,但是她的回答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兴奋。
“我和马丁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
菲尔博士和艾略特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这种情况下,洛根太太,”艾略特开始提问题,“和你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相会的人是谁?”
“泰丝·弗雷泽告诉你们这些的。”
“洛根太太,我们有相关的情报。你是否介意告诉我们那个男人是谁?”
格温妮斯似乎很疑惑:“但是我不明白,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们并不关心我的道德标准,对吗?那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调情!和宾利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真的必须知道,那个男人是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个人。”
菲尔博士摇了摇头。
“不对,太太。你不明白吗?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得到一个结论,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里面侍奉你左右的人,昨天就在朗格伍德宅子,而且就是他射杀了你的丈夫。”
“哦!”
“是的,太太。一点没错。”
“可是那——你们为什么这么想?”
艾略特警巡接过了话题。
“洛根太太,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鉴别手枪。是的,我知道你和鲍勃·莫里森都认为那是你丈夫的手枪。光有这点证词并不够,在继续调查之前,我们必须准确地识别枪支。昨天晚上我们进行了鉴定,那把手枪属于洛根先生,没有问题。然后我们就进行下一步。”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转动着桌子上的大号啤酒杯,他抬眼看了看。
“第二个问题是:有谁知道洛根先生带着一把手枪去了朗格伍德宅子?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一点——似乎大家都赞同这个说法。经过星期五晚上的事件之后,只有三个人知道手枪的事情:鲍勃·莫里森、弗雷泽小姐和你自己。
“当然了,洛根先生也可能向其他人作过暗示,或许还有其他人在星期五晚上看到他拿着手枪。但我们知道当他下楼时,房子里一片黑暗,而且他上楼时已经把手枪放回了口袋里。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想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但是,想想随后发生的事情!早晨一点三十分,你和洛根先生回到了你们的卧室。他把手枪放进了一个中部对开的旅行提包,并且把皮包放进了卧室的壁橱里,然后你们入睡。对吗?”
格温妮斯疲惫地呻吟着:“是我告诉你们所有这些的。”
“洛根先生晚上总是把卧室门锁好?他那晚也锁了?”
“是的。这也是我告诉你们的!”
“很好!然后我们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半,洛根先生起床,梳洗打扮,下了楼,吃过早餐,然后在九点出去散步。他并没有惊动你,因为你通常快到十点才会起床?”
格温妮斯耸了一下肩膀。
“我在打盹。”她回答,“他起床的时候曾经叫醒我,然后我又睡着了。我睡得很轻。”
艾略特把大号酒杯推到一边,点着头,似乎非常满意。
“洛根太太,你想想,卧室里的手枪被人拿走的时间只可能是早晨八点半到十点之间。”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花一秒钟时间考虑一下这个结论的含义。凶手必须拿到那把手枪,把枪挂在墙上以完成他致命的陷阱。也就是说,凶手必须明目张胆地走进你的卧室——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你正在卧室里‘打盹’。在早晨那个时间,任何轻微的声音都会惊醒睡得不踏实的人,而且他必须在卧室里到处翻找,拿到手枪后再次悄然离开。洛根太太,他这么做冒的风险太大了。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风险,甚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风险。除非……”
格温妮斯嚷道:“除非什么?”
艾略特面露笑容,但是毫无笑意。
“逻辑是这样的。我被迫得出结论,要么你是一个同谋犯——”格温妮斯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碰到了桌子,桌子上的小玻璃杯倒了。艾略特示意她坐下。
“要么,谋杀犯孤注一掷,并不在乎是否被你看到。换句话说,犯人就是你的情人,他打算杀死洛根先生,而且认为即使你看到了他,也会为他作掩护。
“同样,最有可能知道手枪的事情的人是你的情人。为什么?因为你曾经告诉他,这还用说!你曾经警告过他。岂有此理,洛根太太,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带着一把点四五手枪去参加乡村的周末聚会。如果你的丈夫带着一把手枪,你很清楚他带着手枪的原因,你肯定为此忧心忡忡,所以你暗中提醒了你的情人。他甚至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手枪。星期五的下午,等你收拾行李的时候,你肯定就知道了和手枪相关的所有的事情。因此第二天早晨,你的情人甘愿冒险,悄悄地溜进卧室拿走了手枪。”
格温妮斯攥紧了拳头。
她可怜兮兮地说:“我在睡觉。”她满脸都是凄惨的诚恳态度,就像画布上的圣人一样光芒四射,“我告诉你,我在睡觉,我并没有醒来。我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我甚至不知道手枪不见了。”
“同意。我们相信你。”
“你们——”
艾略特的笑容有些邪恶,但是终于有了点儿感情色彩。他的语调仍然平淡。
“没有关系,洛根太太。若你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不太可能跑去将要发生谋杀的地点傻傻地站着。”
“不可能。我当然不会。”
“那么,如果你能够想清楚,告诉我们那个男人是谁,就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格温妮斯平静地问道:“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也许是出于焦虑或者疑惑,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菲尔博士现在脸上的表情可以算作是极度惊骇——哈普·马克思先生(Harpo Marx,一位著名的小丑和哑剧演员。)也会认为很夸张。他吹起了两撇大胡子,摇着头,以至于一大团花白的头发盖住了一边耳朵。因为自发的冲动,他想要表达抗议。但是他最终没有开口。
至于我自己,虽然我主观上希望保持中立,但是我意识到如果想要撬开格温妮斯的嘴巴,最好步步紧逼。否则的话,她会狡猾地溜走——就像童话故事当中的森林女妖。另外一个现象是:格温妮斯似乎表现出好几种相互矛盾的特点。这并不奇怪,她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十几个女人的化身,其中至少有十个女人富有魅力。
她又问道:“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我很遗憾,洛根太太,你选择沉默。”
“并非如此。”她坚定地摇头,“也许你认为我在避重就轻,其实不然。你们是否确定房子里没有——鬼魂?”
艾略特呻吟着:“哦,上帝。”
“别发笑。我确实相信有鬼魂。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们又会认为我在故意打岔。就告诉我你们还想知道什么,然后我们就能够一下子搞清楚所有的东西。”
艾略特再次瞥了一眼菲尔博士。他们两个人在交换某种无法理解的信号。
“很好。”艾略特的语调过于随意,以至于我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就算为了搞清楚事情,我希望你回想一下你的丈夫被射杀的那一刻。”
格温妮斯颤抖了一下。
“你明白?很好!你确信看到了穿着棕色西服的人?”
“穿着……”
“站在北侧窗户外面的那个人,为你提供有利证词的人。”
“你是说那位……哦,糟糕,我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就是一头金发的那个人。等一下!恩德比先生,就是他。”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格温妮斯皱起眉头回想着,“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他。”她承认,“就在可怜的宾利被击中之后。实际上,我自己的感觉是枪响之后有人探头向里面看,好奇发生了什么。我当然预先不知道他在那里,枪响之前我不知道那里有人。如果我知道有旁人,我就不会那么坦白地说出宾利前一天晚上对我做的事情。”
“你认出了恩德比先生,是吗?”
“是的。我——不对,我并没有按照你所说的那种方式认出他。”格温妮斯临时改口,再次微微皱眉,然后又是一个微笑,“我以前并不认识他,我后来才见过他。”
艾略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洛根太太,你很肯定那是恩德比先生?”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很肯定那是恩德比先生?”
在我们的头顶有一盏带玻璃罩的壁灯,明晃晃地照着我们的脸,昏暗的吸烟室里的这个角落已经相当温暖,现在好像温度又上升了几度。艾略特在等着回答,菲尔博士在等着回答。我也在等着,眼睛盯着一个赞美巴斯啤酒的晃眼的广告牌,甚至我的脖颈都感觉到了温度。
“哦!”格温妮斯低声嘟囔着,略感吃惊,“但那肯定是恩德比先生。”她想了想,反驳说,“他确实说他在那里的吧?你们说他在哪里?如果他不在那里,他为什么要那么说?这简直是乱七八糟,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再说,如果他不在那里,他怎能知道我说了什么、书房里面发生了什么?”
“说来说去,你毫无疑虑?”
格温妮斯踌躇着。
“这很难说。我只看到一个影子,因为他随后就跳了下去,而且我没仔细看他的脸。但我隐约有种感觉——我的意思是,在我知道是他之前——我曾经怀疑是其他人。”
“其他人?谁?”
“马丁。”格温妮斯答道,“马丁·克拉克。”
艾略特的脸上纹丝不动。他拿起了大啤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酒杯,然后交叠双臂支在桌子上。
“洛根太太。”他说,“也许在将来的什么时候,有人会向你暗示说是我向你灌输了这种想法。你能否当着证人的面,就在此时此地,保证说没受我影响?”
“没有,没有。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格温妮斯似乎吓坏了,赶紧声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无论如何,如果那个人是恩德比先生,他就不可能是马丁。”
“但是你曾经怀疑是马丁?”
“是的,我曾经这么认为。”
艾略特和菲尔博士再次交换眼神。
“我相信,他把手伸进了窗户?”
格温妮斯似乎犹豫不决。“我不敢这么说。我已经反复强调了,我没有仔细看他,就那么匆匆一瞥。”她抿了抿嘴唇,“你们小的时候没有玩过转圈的游戏吗?就是自己转呀转,故意要把自己转晕,就是要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不倒下。我当时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像那样……“我相信,他穿着棕色西服,戴着棕色帽子。他的面孔在玻璃后面,不太真切,而且房间昏暗,我只能看到一个大概轮廓。即便是我模糊看到的影像,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因为我认为他是听到枪声之后爬上了箱子。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他的手是否在窗户里面。我很抱歉。”
“没有关系,洛根太太。你说的已经足够了。”
“太太,”菲尔博士激动地说,“你确实说得很充分了。哦,酒神,但你的话像是寓言故事!”
“那不是寓言故事!是实话。”
菲尔博士做了一个致歉的手势。他拿起了自己的大啤酒杯,直到把整整一品脱都喝了下去,才放下酒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不过似乎仍然无法解决他心理和生理上的消化不良问题。
“我是在指其他东西。”博士说道,“你所说的不停地转圈子的游戏,故意让自己眩晕,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如果你不介意,我把这称作一种寓言!”
他忽然严厉地盯着我。
“你怎么说,我的朋友,莫里森?”
“问题是我不明白有什么含意。”
“寓言故事?”
“不是,别管什么寓言故事!我是说这个,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一把手枪从墙上跳了起来,自己开火。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泰丝的脚腕,然后又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启动了一口座钟。我想知道为什么安迪·亨特——一个老实的、理智的男人,至少和老仆人波尔森一样理智——跳了起来,在一个枝柱吊灯上荡秋千,口袋里还有一板别针……”
没有人评论我提到的别针的问题,不过我从艾略特的眼神中能够猜到,这对他并不是什么新闻。菲尔博士用粗大的手指一指:“一个绝佳的例子。”
“什么例子?”
博士执拗地说:“寓言故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他有些不满地向后一靠,眉头紧锁,“听我说,我不想故弄玄虚,而且我自己也没有这么做。是你在搞得神神秘秘。”
“我怎么故弄玄虚了?”
“你的话——不恰当的暗示。还有你陈述事实的方式——那些你认为是事实的东西。”
他用手捋着头发。
“这是一回事,你明白吗?”博士又说,“就像刚果俱乐部里面的你的年轻朋友——从某种角度讲就是他引发了所有的麻烦。我也是那个俱乐部的成员,不过我很少光顾。昨天晚上我在那里找到了他。谈话的结果是我给那个家伙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他父亲在一九二〇年曾在朗格伍德宅子做客——先搞清楚一个小误解。”
“什么误解?”
“关于一把椅子。”菲尔博士随口解释说,“椅子的故事把我难倒了。不过,最后我发现那并不是餐厅里面的椅子,而是一把户外的休闲椅。这样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我无言以对。
如果我跳起来,把酒杯中残余的酒浇在他的头顶上,那肯定有悖礼仪。如果我当着格温妮斯的面说出我对博士的言论的评价,那肯定也不合时宜。博士的话在我听来就是胡言乱语,骗小孩的鬼话,如果我知道那些言论背后的缘由,如果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焦躁,我肯定会祈求他原谅的。
艾略特插了进来。
“也许听起来云山雾罩。”他和气地说,“不过你以后就会明白其实非常简单。如果你们能够在下午茶的时间出现在朗格伍德宅子……”
“艾略特,我不愿意。”博士厉声说,“我发誓我不会去!”
“可是先生,我们还能怎么办?那样能够把问题都解决,不是吗?”
“哼,哈,也许。不过那会引发麻烦,我的孩子。你正在给自己找麻烦——你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可怕的争吵。”
“先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麻烦了?”
他们可别想这么岔开话题。我仍然对于那个两面派的故作神秘的态度耿耿于怀——那简直是世界上最让人痛苦的药膏。不管他是不是警察,我都要试试惹恼他。
“博士,你好像把事情都研究透了——发现凶手了?”
博士低声说:“或者说我们自认为……”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诡异——似乎我不小心、莫名地卷入了某些事情,自己却浑然不知、不明就里。
“或者说你认为已经搞清楚了。好的。不管怎么样,你声称对于事实的描述有问题。我刚才陈述了一系列发生的事情。然后你说我叙述的方式,或者我‘自认为’属于事实的某些说法,渲染了神秘色彩。在我所说的所有的事情当中,有哪一条不是事实吗?”
菲尔博士犹豫不决。
他的雪茄刚才被放在了烟灰缸里,现在已经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他又拿了起来,在手指间转动。
他嘟囔着:“只有一条。”
“只有一条不是事实?”
“只有一条,”菲尔博士回答,“是刻意的、不折不扣的、该打屁股的谎言。”
“可是,先生!我说的都是记录在案的事情。我没撒谎。”菲尔博士垂下了头。他似乎并不生气、并不想责难,甚至也不那么矜持。因为他的眼镜上有灯光的反光,而且他的突出的、紧闭的下唇顶进了胡须里面,我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他又嘟囔了一声,继续用手指摆弄着在游乐园赢得的雪茄,结果把雪茄挤断了。
“你没撒谎。”博士说道,“但是你的未婚妻,弗雷泽小姐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