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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5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17

“一栋闹鬼的房子?”艺术评论家问道。

“对,一栋闹鬼很厉害的房子。”一个我们辨别不清的声音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其实不知道。”弗利特街(位于伦敦中心的一条街道,曾是全国性大报社所在地。)杂志的编辑反驳道,“我所知道的就是那栋房子正在出售——《泰晤士报》上面有广告的。”

“但广告并没有说房子闹鬼呀。”作为一名小心谨慎的苏格兰人,艺术评论家很喜欢刨根问底。

“广告里当然不会说,真见鬼。是在艾塞克斯(Essex,英国东南部的一个郡。)地区的出售房产栏目。广告是这么写的:‘朗格伍德宅子,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庄园式宅第,一九二〇年彻底翻修。接通了电力、煤气和供水系统、现代化的排水系统。大客厅,四间公用房间、八间卧室、两间浴室……’你认为如果那个房子里有一个鬼魂,他们会在广告里写:‘幽灵,保证会闹鬼’吗?”

“那个地方有多远?”

“离伦敦三十五英里,距离海南端(英格兰艾塞克斯的海滨度假地。)四英里。”

“海南端。我知道了。”一位演员说道。

“海南端怎么了?海南端的空气很好,无与伦比。是世界上最……”一位小说家不满地问道,谁让他在那里拥有一条可资住宿的游艇呢。

“对,我知道,新鲜空气,非常了不起。我还知道你马上就要说那里拥有世界上最长的海堤。”

这段对话发生在刚果俱乐部的吧台附近,时间是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三日周四下午。那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你一动胳膊肘就会碰翻别人的酒杯。至于说话的那些人,你用不着记住他们的名字,除了其中某人,这故事后续的部分里不会再有他们的事情了。

但是那个特例值得关注。

酒吧通向大厅的通道附近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台,上面镶嵌着一面镜子。我的脑子里至今还有一个鲜明的印象:马丁·克拉克用胳膊肘拄在壁炉台上,手上是一个银灰色的大啤酒杯,像狗一样竖着耳朵。炉火在他的身后,就在他的腿边噼啪作响,肯定烤得他很难受,但是他一动不动。

克拉克的白色头发相当稀薄,平平地趴在脑壳上,看起来无精打采,无法完全遮挡粉红色的头皮。但是他的面部的其他部分都晒得黝黑——英国的冬天绝对制造不出这样的效果。他的小眼睛在那张脸上很突出,非常特殊的眼睛。尽管他当时已经超过六十岁,他的脸还像孩童一样善变。在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皱纹,但是那是表达愉快或者好奇的皱纹(这么说也许不够贴切)。刚一听到闹鬼的房子,他就打起了精神,你甚至能够在他身后的镜子里面看到他的头皮在抽动。但是鉴于他并不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他礼貌地没有插嘴。

我们的话题越扯越远,变成了关于海南端的激烈争论。那位演员对于海南端反感的源头似乎是他在那里的一次经历:他曾经去参加一次游园活动,有人向他兜售牡蛎,六便士四个。其他人都不同意那位演员的说法。

“无论如何,”艺术评论家说道,“我不相信。”

“你不信?”演员道,“你跟我去一趟,我带你找到那个卖牡蛎的柜台。令人恶心的牡蛎,味道就像石头。他们——”

“我并不是在说牡蛎。”艺术评论家说道,“别再纠缠于什么牡蛎,我在说闹鬼的事情。是谁说那栋房子闹鬼的?”

我们一直没分辨清楚的那个声音又道:“是我说的。”

众人都发出了嘲讽的嘘声,坐在最远端的那几个人的酒杯差点儿被碰倒。因为大家都认识说话的那个人,他是一个年轻人,长有一张庄重的老派面孔,不过他写幽默文章。这一次他似乎很严肃。

“行了吧,你们这些中产阶级。”那个年轻人挥舞着手上的苦味杜松子酒,严厉地说道,“随便你们,尽管笑吧。不过这是真的。朗格伍德宅子是一栋出名的闹鬼的房子,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

“你怎么知道的?个人经历?”

“不是,不过——”

“如何,我猜对了吧?”艺术评论家立刻扬扬自得地插嘴,“每次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听说过一栋闹鬼的房子,但你一旦仔细追究,他们就没词了。这就像是印度绳索的把戏。(一种非常出名的印度魔术,魔术师将绳索抛向半空,绳子直立,魔术师的助手爬上绳索。)”

“我猜测你们打算否认,”那个年轻人恼怒地说,“最近的一次,在一九二〇年,有人在那栋房子里被杀死了。”

这一次看起来是认真的。

“被杀死了?你的意思是被谋杀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谋杀。我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的死亡是我所听说过的最离奇的事情。如果你们能够找到一种合理的解释,那么你们就比十七年来都没有破获此案的警方高明。”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情报员似乎对于听众们的热切态度感到满意。

“我记不清楚那个死者的名字了。”他又说道,“但是他是家里的男管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一盏枝柱吊灯砸在了他的头上。”

“稍等一下。”编辑嘟囔了一句,凝视着手上的报纸,“我似乎记得有这么回事。”

“啊哈!”

“不对,你继续说,发生了什么?”

有人又给情报员送上了一杯苦味杜松子酒,他一饮而尽。

“那是一九二〇年。”他又说道,“朗格伍德家族的最后几个后裔中的一个人决定再启用那栋房子。房子已经荒废了很久,上帝才知道有多少年头,因为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家族成员都被吓跑了。”

“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们的情报员有些烦躁,开始打手势,“我现在是在说一九二〇年的事情。那栋房子年久失修,所以房主被迫做了现代化的改造,然后住了进去。

“麻烦的根源在两个房间——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来源——一个是餐厅,另一个是底层的房间,主人用做书房。先说餐厅,那里的天花板有十五英尺高。天花板中央有条结实、粗重的橡木房梁,上面悬挂着——至少曾悬挂过——一盏大枝柱吊灯。那是一种老式的吊灯,需要插蜡烛的那种,大概有一吨重。吊灯的顶端是个钩子,钻在橡木横梁上,从钩子处伸出六根链子拉住吊灯。你们都明白了?”

鉴于我们都竖着耳朵,他越说越得意。

“等一下,”一个特别喜欢猜疑的摄影师突然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啊!”我们的情报员故作神秘地举起了酒杯,“现在都听好,都记牢了。有一天晚上——我不记得确切的日期,但是你们可以在旧报纸中查到日期——那个男管家准备去锁好各处的门窗。那时大概十一点。这位男管家,我已经说过了,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身体虚弱的老头子。所有的家人都上楼准备休息了。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一声尖叫。”

小说家闷闷不乐地说:“我就知道他会尖叫。”

“你们不相信我?”

“别打岔,继续说。”

“他们还听到一声巨响,把他们吓得牙齿打架,似乎整栋房子都要塌了。他们冲下了楼,来到了餐厅。用来悬挂吊灯的钩子从房梁上被拽了下来。枝柱吊灯砸在了老仆人身上,砸扁了他的脑袋,老人立刻就一命呜呼。他们把老人从碎片中拉了出来,同时发现吊灯下面还有一把椅子——似乎那个老人曾经站在椅子上。”

“站在一把椅子上?”编辑又插嘴说,“为什么?”

“别急!”因太过急切之故,我们的情报员一时脸色发白,“现在,让我们看看是怎么回事。枝柱吊灯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掉下来。一名建筑师检查过了,说那钩子一直钻在房梁上,虽然时间挺久,但依旧坚固。你猜是有人搞谋杀?可是谁也没有办法让钩子脱落呀——我的意思是说,不可能有人通过某种机关让钩子掉下去,在楼上做手脚不行,在其他地方也不行。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牢固的钩子,钻在一根坚实的横梁上,没有人能够在上面做手脚。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性,而且各种证据都证明确实是这么回事。

“警方在枝柱吊灯的下部找到了老管家的指纹——两只手的指纹。我忘了说了,那个老人个子很高。如果他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吊灯,他的指尖离吊灯还有至少三英寸或者四英寸的距离。他肯定是这么做的:爬上椅子,然后跳起来抓住吊灯的底部。然后,根据横梁上的钩子洞的状况判断,他肯定是用力地前后摇晃身子,就像荡秋千那样,直到用自身重量把整个吊灯从天花板上拽下来,然后……”

艺术评论家喊道:“哦!”

吧台附近发出了如此响亮的爆笑,以至于坐在大厅的最远端的人都好奇地扭头观看。

引发笑声的不仅仅是那位情报员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一位耄耋之年的脆弱老人像唐老鸭一样,兴奋地在枝柱吊灯上荡来荡去——这样的画面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情报员面露愠色:“你们不相信我?”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不信。”

“那你们为何不去查查资料?尽管笑吧——我可以和你们打赌!你们去查查看!”

编辑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我的朋友,你想想看。”他用了一种善意的、宽慰的语调,仿佛在哄一个低能儿,“那个老头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没有。”

“那么他为什么要干那样的事情?”

“啊!”我们的情报员一脸阴险地喝掉了他的酒,然后把玻璃酒杯“砰”的一下放在吧台上,“问题就在这里,这里有没有人肯发发慈悲,真正动脑子想想。事情就是这样,他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多少让我们清醒了一点儿。不过我们都有点儿兴奋——我们无法否认这一点。

艺术评论家喊道:“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八道。这是像圣经一样可信的事实。钩子钉在横梁上的位置附近的木头遭到了损害,所留下的痕迹毫无疑问地证明:在枝柱吊灯坠落之前,男管家曾经拽着吊灯来回摇晃。在调查的时候,验尸官也同意这种说法。”

“可是……为什么?”

“这是我要问你们的问题。”

“可是说来说去,这和我们争论的话题没有关系。”小说家争辩说,“你的鬼魂在哪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仆人跳到半空,拽着枝柱吊灯摇晃并不能证明房子闹鬼了,对吗?”

我们的情报员挺直了身子。“我碰巧知道那栋房子有鬼。”他宣布时特意强调了“知道”一词,“我认识一个人,他曾经在那里住过几天,亲眼见到了鬼魂。”

“是谁?”

“我父亲。”

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出于礼节,你不可能直白地当面说别人的父亲是个撒谎者。

“你的父亲在朗格伍德宅子里面看到了鬼魂?”

“不是。但是一把椅子自己跳了起来,砸向我的父亲。”

“什么?”

“一把活见鬼的大号的木头椅子。”我们的情报员嚷道,他伸出了两只瘦弱的、青筋鲜明的手,似乎要比画什么东西的大小,“就是那种老房子里面才有的老式的椅子。那把椅子砸向我的父亲。”

鉴于周围的面孔都表现出怀疑,他提高了声调:“我告诉你们,这是真的,他亲口告诉我的。也许你们认为这也很可笑,如果一把活见鬼的大号木头椅子从墙上跳下来,朝你砸过来,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会站在那里,誓死自卫。”摄影师说道,“或者检查一下拴在椅子上的弹簧。算了,我要走了,真受够了。”

“椅子并没有弹簧。”我们的情报员向摄影师怒吼道,“房间里开着灯。我的父亲——”

“嘘,别激动!放松,你喝了什么?”

“苦味杜松子酒。可是——”

我们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绕过了危险的朗格伍德宅子的问题。随后我们走进去吃午餐。

辩论期间,我的客人马丁·克拉克没有插话。他一直站在壁炉旁边,多数时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自己的银灰色酒杯,还不时晃动着酒杯。他并没有朝我的方向看,我猜测他在克制自己,如果我善意地提出一个问题,他很可能会展开长篇大论,而且他完全有能力整个下午都激动地喋喋不休。

而我本人呢,那位年轻的幽默作家的故事还印在我的脑海里,被我的潜意识标记为稍稍令人不快的内容。也许我在午餐前选择的雪莉酒不合适,谁知道呢。但仔细想想,那个脆弱老人的故事当中的暗示,绝对不会是滑稽的效果。那位叙述者(我绝无恶意)的表情让人发笑。我们哈哈大笑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那个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叙述者的特色。

假设他并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再假设他所叙述的事实无误,那么那个故事就一点儿都不可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发疯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了一个枝柱吊灯——为什么?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追逐着他?

我们走出俱乐部之后,克拉克又提起了这个话题。在午餐期间他都很安静,不过他轻笑了几次,还曾经举起一大杯啤酒祝我健康。我们走下了台阶,迎面是生机勃勃的、多风的三月天气,卡尔顿排屋前面的树木摇摆着。

马丁·克拉克说道:“你是否认识什么优秀的建筑师?”

正好,我的一个好友就是很优秀却有些贫穷的年轻建筑师。我立刻热心地推荐我的朋友。马丁·克拉克掏出了一个小本子,记下了名字。

“安迪·亨特,纽斯通建筑公司,常斯勒道。嗯,很好。”提到那条街道,马丁·克拉克精神一振,“很好,如果我的调查结果令人满意,我很快就会去拜访亨特先生。”

“你打算造一栋房子?”

克拉克收好了小本子,把丝织围巾整齐地围在大衣的领口上,又用力把整洁的圆顶硬礼帽往头上压了压,然后试图低头躲避冷风。

“我在考虑买一栋房子。”他微微一笑,“说到底,莫里森先生,我是一个商人,我不会冲动地乱买东西。尽管我对于鬼魂很感兴趣,但我还是更关心那栋房子的屋顶是否漏水,排水系统是否正常。这种毛病肯定会带来大笔额外的费用,我必须做好准备。太棒了!了不起!太棒了!”

半个月之后,他买下了朗格伍德宅子。不过那只是仍然模糊不清的恐怖事件的开端——正如泰丝日后所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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