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应该都明白了事情的根源,”菲尔博士沉思着说,“对吗?”
我和泰丝可以轻易地记起我们听到真相的那个日子。
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我和泰丝成婚两年,早就完成了前面的章节,把手稿放进了抽屉里,当做永远无法完成的作品。
身材魁梧的博士顺便来喝茶,因为住得很近,他经常过来。我们的房子在汉普斯泰德,有一个小小的、但是深受我们喜爱的花园。天气晴朗,暮色渐浓。在那个花园里,你刚好能够看到天空中有一个银色的气球,但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你联想到外面喧嚣的世界。
博士舒适地坐在柳条椅子里吸着烟斗,口袋里是一份晚报。他的声音响亮,像我们头顶的天空一样清晰。
“请相信我,”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连串的轰隆声,“我一直不愿意谈论这件事情自有原因。
“无论如何,我那个问题等于是废话。你们当然不知道是谁设下了致命的圈套。你们不知道是谁从格温妮斯·洛根的房间里偷走了手枪,也不知道是谁把手枪挂在壁炉上。你们一直不明白是谁比其他人更想要杀死宾利·洛根。”
泰丝问道:“是谁?”
“其实,”菲尔博士答道,“是你们的朋友安迪·亨特。”博士的话音刚落,泰丝扔下了她正在研究的填字游戏、铅笔和其他东西。我扔下了正准备点燃一支香烟的火柴。但是我们都没有发话,博士继续说道:
“你们瞧,年轻的朋友们,我从来不相信——一秒钟都不相信——控制电磁铁的开关会在书房里面,不管是在窗台下面还是其他地方。对于赫伯特·哈瑞顿·朗格伍德来说,这种设计太简易了。
“艾略特似乎忘记了一点——我故意没有提醒他——朗格伍德家族的最后成员装修房子的时候并不只是专注于书房、大厅和餐厅。绝不仅是这些地方!他不动声色地修了个额外的侧翼——一个赘生物破坏了房子整体线条的建筑:在房子的东侧修建了一个台球室。非常有趣的是,站在台球室的窗户前面,你能够清楚地看到斜对面的书房的最近的窗户。”
博士看了我一眼。
“更有趣的是,当洛根被射杀时,你和安迪·亨特恰巧站在台球室的窗户前面。最奇妙的是,你们两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洛根搬起打字机,把额头送到了手枪的弹道上面。
“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是谁打算杀死洛根,他必须能够看到洛根。更重要的是,最有可能的谋杀犯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理想主义的年轻人——而且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疯狂地爱着格温妮斯·洛根……”
我打断了博士。
“慢着,博士!等一下!你想要说格温妮斯和安迪在那个周末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当然了。在你的叙述当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尽管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写的内容。也许已经忘了,他们在朗格伍德宅子里见面的时候装作不认识,但是在仅仅五分钟之后,安迪·亨特表情严肃的递给格温妮斯·洛根一杯苦雪莉酒——他根本没问格温妮斯要喝什么。”
我和泰丝对望了一眼。
“你的记录相当仔细,安迪曾经询问每个人就想要喝什么。当时你们一群人刚刚进入朗格伍德宅子。但是他不假思索地向格温妮斯递出一杯雪莉酒,根本没有发问。你们可以理解,他们两个人当时都有一点紧张。
“更有趣的还在后面,这种现象又发生了一次——但角色对换了。那是星期六下午茶的时间,我注意到了。格温妮斯坐在茶壶旁边,她询问每个人需要几块糖,但她没问安迪·亨特,而直接放了三块糖——是三块——在他的杯子里,递了给他。格温妮斯知道安迪平时需要几块糖,这很正常,他们经常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餐厅里会面。”
“但克拉克——”泰丝说到一半,开始犹豫,摇了摇头似乎要想清楚,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第一次默契,”菲尔博士继续说道,“我从女仆索尼娅那里了解到了这个情况。在海南端的酒吧里面,我曾经向洛根太太提到这一点,你们记得吗?索尼娅,一个非常机灵的女孩子。而第二次,你很尽职地在叙述中提到星期六下午是第一次有人在那栋房子里喝茶。因此,格温妮斯没机会预先了解安迪·亨特喝茶的习惯。
“当然了,这些只是外在现象。如果你们仔细回忆他们的对话、想法和做法以及那两个人的态度,就会发现恋人的身份——至少是安迪这方面——明明白白。你还记得他那激动而反常的大论吗?他指责你对‘精神’的东西不够重视。那实际上是他对格温妮斯·洛根的狂热爱情的余音。同样明显的是,在精神过度紧张的时候,她向安迪扔出一个杯子:她只对安迪一个人如此放肆。还有其他例子,当安迪被坠落的枝柱吊灯砸伤之后,是格温妮斯·洛根陪着他去了疗养院。但也许,”菲尔博士又补充说,“我最好从头说起?”
泰丝低声说道:“我想,你最好这么办。”
菲尔博士很难表现出恶意,但他当时在朝这方向努力。
“克拉克当然是个机灵的恶魔。”博士说道,“克拉克来到英国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判洛根死刑。他早就知道房子里面藏着陷阱,尽管赫伯特·朗格伍德最初根本没有把它设计成为致命的陷阱。(你们可以猜到,赫伯特的意图只是吓唬他的客人,让一把左轮手枪凭空跳起来,朝着墙壁放空枪——如果没有故意安排的打字机和桌子,没有人会受到威胁。)克拉克想要除掉洛根。但是他多次强调,他不想亲自动手。不行,绝对不行,他从来不冒险。
“那时,安迪·亨特和格温妮斯·洛根早认识了——”
“等一下,”我插嘴说,“我们并不想置疑这些信息,但是你怎么知道呢?”
菲尔博士揉了揉鼻翼。
“年轻的亨特自己告诉我的。”博士带着歉意解释说,“等他从意外事故中恢复过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还记得吧?——精神上受到折磨,心灰意冷。幸运的是,这段痛苦治愈了他对格温妮斯·洛根的迷恋。不过,谋杀事件发生时,他处于狂热状态。
“他们的关系并不仅仅是精神上的——你们大概猜到了。尽管她尽力保持‘精神上’的关系,却让安迪·亨特更加痛苦。你们没看到他的感情写在脸上吗?当他得知格温妮斯星期五的晚上垂青——可以这么说吗?——她丈夫时,你们都没注意安迪那一整天的表现?”
“嗯,”泰丝承认道,“但我以为……算了,你继续说吧。”
“我无意指责迷人的格温妮斯·洛根的个性。”菲尔博士续道,“我听说她现在作为一名愉快的寡妇,神气活现地住在里维埃拉。不过如果你们用半只眼睛观察她,你们就会明白她是那种特别喜欢夸张的女人,和亨特的小小恋情只是她的戏剧性表演的安全阀。她故意把洛根描绘成一个邪恶的虐待狂——她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顺便说一句,亨特事后曾两次鲁莽地在你面前说漏嘴。她在安迪面前装腔作势的本事十分了得。安迪说他们曾经讨论谋杀,他发誓要从洛根手上拯救她。格温妮斯从未希望他真的采取行动。洛根是那种可靠的男人,能给她提供奢侈的生活。她只是在做梦,令人兴奋的梦境。但她虽未当真——糟糕,安迪·亨特动心了!
“在这个阶段,克拉克上场了。
“博物馆爱好者去过一次维多利亚和艾尔伯特博物馆,后来他又去了两次。他总是在那里见到两个恋人,而且他认识其中的格温妮斯。他在一旁观察。克拉克很快了解到他们那激动人心的誓言,然后,一个灵感从天而降。
“若安迪·亨特杀了洛根,或者有什么办法帮亨特谋杀洛根,而且不会让人怀疑是克拉克向亨特提供了机会——这确实挺了不起的吧?朗格伍德宅子正在市场上出售;亨特是一名建筑师;通过巧妙的询问,他发现亨特是一位鲍勃·莫里森的朋友,而且克拉克认识莫里森……“嗯,是了。他让你们向他推荐安迪·亨特。他甚至促使你建议让亨特作为幽灵聚会的客人之一,他有十足的把握你会这么做。克拉克先生是一位罕见的绅士,总是暗中哄骗、耍手腕、总是巧妙地使用小技巧;结果是他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任。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他绝不冒险。
“现在听听发生了什么: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刚刚开始,拿到朗格伍德宅子的钥匙和房屋中介的参观许可之后,克拉克找到了安迪·亨特。当然是职业上的拜访。他要求亨特去乡间,仔细检查那栋房子。他还补充说,他听说阁楼里面有奇怪的图纸和破烂——他还递给了安迪一把钥匙,一个箱子的钥匙,并不是从房屋中介那里得到的钥匙。
“亨特去看了房子。出于人类本性的好奇心,他打开了那个塞满古老图纸的箱子。他眼前出现了一张简洁的图纸,上面标明了书房里面的电磁铁,还有如何制造致命陷阱的各种细节——包括如何将一台打字机和桌子放到合适的位置。”
泰丝插嘴说:“等一下!那个朗格伍德老头——引发了所有麻烦的那个人——据说他擅长绘制图纸。你是说他把图纸留在了那里?”
菲尔博士轻轻笑了起来,但不是他常见的那种笑法,而且只是略略一笑,倏然止住:“不太可能。克拉克知道朗格伍德的习惯,并且加以利用。那是克拉克的图纸,而且那上面的字是印刷体——无法辨别作者。他用铅笔画在一张纸上,上面满是灰尘。你们都知道,是克拉克在其中添加了他的打字机桌子的谋杀伎俩。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关键的时期。如果亨特回来对克拉克说:‘我的上帝呀,先生,看看这个!在壁炉里有一个电磁铁。一个谋杀的机械!你觉得该怎么办?’如果亨特没有谋杀企图,他就会这么说。对于一栋普通房子,电磁铁这种附加设备过于离奇,诚实的建筑师必然会向雇主提到。但是安迪·亨特什么都没有说。
“克拉克肯定心花怒放。‘亨特先生,你推荐我买这栋房子,既结实又安全?’‘对,先生,绝对没问题。’‘很好!我很满意。我相信等我搬进去时,你会愿意参加一个小小的乔迁庆宴?只有几个客人——包括我的好朋友洛根夫妇。’
“然后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头脑发晕,眼神痴狂。他说他被迫扶着一个椅背才能稳住身子。
“如果他向克拉克报告电磁铁的情况,事情就会到此为止。克拉克会放弃买那栋房子,尝试其他方案。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从来不冒险。
“补充一点,我相信安迪·亨特最初并不知道房子里面有多个电磁铁,直到星期六下午才起了疑心。当时我要求他站在一把椅子上伸手去够枝柱吊灯,从敞开的门吹进来的一阵微风,使吊灯有些晃动。那一刻,安迪·亨特突然明白了老仆人死去的真相。紧接着,大厅里面的老爷座钟神秘地启动了——克拉克耍了个小把戏,正如艾略特所指控的那样——安迪·亨特确信房子里还有他不知道的机关。他准备了别针和一把梯子,半夜的时候爬上梯子,去测试铁制的枝柱吊灯是否已经被磁化了。他没有发现或者是没有去寻找控制电磁铁的开关。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开关在哪里。他只是轻轻地推动枝柱吊灯,吊灯开始作响,继而出乎意料地大幅摇摆。他趔趄了一下,在一把不算稳固的梯子顶端失去了平衡。吊灯荡了回来,他伸手想要抓住……“就这样。差点儿发生另一起悲剧。
“刚才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这个故事的结局。现在让我们再返回去。
“在四月间,房子进行装修,准备迎接乔迁庆宴。克拉克仍密切关注着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里的恋人。某次格温妮斯离开亨特之后,克拉克故意走上去,他依旧装作是偶然出现在那里,还故意在其他地方‘碰到’格温妮斯,表面上是温和的挑逗,实则是要刺激她的情绪。”
泰丝问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承认克拉克就是她在博物馆里面遇到的人?”
“是的。你们想想,她认为这个说法很安全。在那些感情插曲当中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不过正如她所说的,她绝对不愿意提到亨特的名字。因为他们的恋情并不完全纯洁:在博物馆附近有一家小旅馆,如果去调查登记簿……“格温妮斯·洛根是个非常谦逊的年轻女子。虽然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仍然想要保持体面。
“克拉克仍然关注着这对恋人,同时在房子里面添加家具。‘亨特先生,我想书房里面最好有一台打字机,是的,还应该有一张放打字机的桌子。让我想想。我应该把桌子放在哪里?靠北的墙壁还是靠南的墙壁?’那个年轻的替罪羊心中燃烧着对宾利·洛根的仇恨,他的灵魂在经受痛苦的煎熬,因为他做了很丢脸的事情——欺骗好心眼的雇主,安迪说:‘先生,靠南的墙壁。放在那边,我可以让他们在桌子上方安装一盏吊灯。’克拉克想了想。‘好的,亨特先生,我听你的建议!’你们明白吧,克拉克再次给自己找掩护。因为我们知道,他从来不冒险。
“接着我们该谈一谈幽灵聚会,以及星期六的谋杀事件。你们自己的记忆就足以填补空白。”
“不行,不管用。”我说道,“我忍不住还是要问,穿着淡棕色西服的人是谁?有人站在窗户外面。是谁?”
菲尔博士和蔼地回答:“朱利安·恩德比。”
“朱利安?”
“哼,是的。哦,是的。吼!你们——呃——最近几个月没有见到他,对吗?”
泰丝笑了起来:“我们从来见不到他。他娶了一个非常显贵的女孩子,我和那种人合不来。我听说他过得不错。”
菲尔博士喘着粗气。他的粗重的胡须的尖端向下垂着,他的下唇突出。
“如果他敢于告诉警察他那天晚上在你的卧室里所说的话,”博士险恶地嘟囔着,“他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他在拿你们做试验,但是他在最后一刻没有勇气告诉警察。他做不到,尽管克拉克先生向他承诺大笔的法律上的生意——只要他告诉警察……”
“难道又是克拉克?”
“你以为呢?你还没明白他的诡计?
“朱利安·恩德比,走进一个陌生的花园,听到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话题非常吸引人。他有强烈却又偷偷摸摸的好奇心。他看到园丁留在那里的一个木头箱子,看起来没有任何邪恶或者隐秘的用途。他把箱子放在窗户旁边,爬上去,向里面看……”
“那么说,他真的看到了谋杀的过程?”
“他看到了。他最初想要抵赖,但是我们迫使他承认了——他不想在听证会上作为偷听者去作证。”
“然后呢?第二个故事?”
“那是克拉克的主意,克拉克仍然在暗中策划,他想到了另一个方案。他在同一天晚上找到了恩德比,在最隐秘的条件下和恩德比谈话。‘先生,你现在的处境不妙,你的生意伙伴们不会喜欢这种事情。’‘我知道他们不会喜欢。’‘那么,私下里说,你为什么承认向窗户里面看了?你为什么不说看到别人在那里?’‘克拉克先生,你这是侮辱我。那是谎言,而且会让我的处境更加不利。’‘不可能,如果你说你看到别人在那里,而且那个人并不否认……比如我。’
“克拉克就是用这种方法提示恩德比。‘就说你看到我,或者和我相像的人。’然后精力充沛的恩德比先生就可能从富有的克拉克先生那里得到大笔的生意。”
我再次请求暂停。
“可是克拉克为什么希望恩德比这么说?”
菲尔博士用力地叹了口气。
“我的孩子,恐怕我们的朋友克拉克先生刚一见到艾略特警巡和你的谦恭的仆人,他就痛恨我们。总而言之,他给我们设下了陷阱。他确实准备了陷阱,而且艾略特跳了进去。
“克拉克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明。你们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吗?他从酒吧回来,发现洛根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被谋杀了。他随时都可以轻松地推翻我们的指控。
“他希望我们指控他。他希望我们认为他就是站在窗口的那个人,希望我们认为控制手枪附近的电磁铁的开关——如果我们发现了电磁铁的问题——就在窗台下面。然后,当我们指控他的时候,他就会开心地指出我们在冒傻气。他会证明我们是大傻蛋,来满足他自己的虚荣心。就是因为虚荣心,他才决定杀死洛根——仅仅因为洛根曾在生意上和他作对。是的,他会这么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不在场证明这张王牌。
“我们刚才说到了他向朱利安·恩德比的提议。其实,我们不知道恩德比是否真的打算向警察撒弥天大谎。他过于谨慎,我相信他察觉出里面有名堂。他给你们讲故事试探,根据你的叙述当中的恩德比的表现,很显然他不愿意相信克拉克,比对你们的信任更少。克拉克抱着不妨一试的态度。
“克拉克还会有其他策略。若我和艾略特发现了电磁铁的诡计,克拉克并不会满足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我们——他自己来揭开谜底。他会让怀疑转向亨特;他会追踪电磁铁的导线,一直追查到亨特曾经站着的窗户;他会把年轻人送进监狱。这一点,我的上帝,”菲尔博士如此用力地出气,以至于烟斗中冒出了火花,“我坚决要避免。
“我当时已经搞清楚了,克拉克是布景师,亨特是真正的凶手。我知道诡计中包括一个磁铁。对了,你们现在明白了吧,那一整排手枪中为何有几把手枪似乎‘被动过’,排列不太整齐,但上面又没有指纹。其实,那些手枪并没有调换位置,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索尼娅说错了,甚至你也产生了幻觉。但是某些手枪受到了牵引力的作用,因为和点四五手枪一样,它们受到了磁力的影响。它们移动的程度取决于手枪本身的重量和与磁铁之间的距离。
“但我如何才能控制住克拉克?
“那家伙的掩护几乎毫无破绽。他没做过任何能用来指控他的事情。只要受到指控,他就会用指控亨特来报复。更糟糕的是,我不敢告诉艾略特真相。艾略特是个学院派,一个绅士,但他也是个警察。他的职责会要求他逮捕亨特,他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太糟糕了,因为实际情况……”
说到这里,菲尔博士咳嗽了一声,踌躇着,改变了话题。
“在那个困境当中,似乎只有一个出路。你们看到了,当他的房子着火后,克拉克如何气急败坏。正如他所说的,火灾坏了他的事。我们无法证明他犯了谋杀罪,他同样也无法证明是谁干的。等我确信电磁铁的开关是在台球室里面——藏在一个隐蔽的隔板后面,亨特只要踩在上面——我想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哈哈……我因此点着了房子。”
就算那一刻花园颠覆过来砸到我们脸上,我也不会更加晕眩头脑和肠胃都很痛苦。泰丝尖叫道:“你放火——”
“嘘!”菲尔博士赶紧提醒我们,他愧疚地四下张望,好像真的担心有警察藏在月桂树里面。“别这样,求你了,别嚷嚷。纵火是严重的罪行,当然烧毁克拉克的财物和房产并不会(哼哼)给我的良心带来严重的不安。
“确定房子里面没有其他人之后,我使用了一个慢火捻,接着去下沉花园里和你们会合。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我害怕自己情绪外露的毛病会搞砸,后来爆炸的时候我也感到不安。不过请相信我,没有其他办法了。你瞧,其实我不想亨特因为谋杀被捕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亨特,其实,并不是谋杀犯。”
事情听起来越来越糟糕了。
“可是你说过——”
“不对,”菲尔博士坚定地反驳说,“我说过他想要杀死洛根。我说过他当天早晨从格温妮斯的房间里偷走了手枪……她当然向亨特提到过手枪,警告他洛根可能动粗……然后亨特把枪挂在了墙上。我说过他准备好了陷阱,准备要发动。这些都没有错。但是我没有说过他进行了谋杀。”
“那么谁是谋杀犯?”
菲尔博士笨拙地扭过头。他再次从烟斗中吹出了一层烟灰。他的小眼睛在眼镜后面戏弄地闪动,牢牢盯住了我。
“实际上,是你。”
停顿。
“恐怕我吓到你了。”等富有暗示意义的黑色斑点停止旋转之后,等我的肺再次开始呼吸之后,博士又说道:“不过别误会。这并不是《罗杰奇案》的再版。我并没有指责你是一个恶棍,策划了谋杀,实施了谋杀,然后将事实隐藏在手稿的字里行间。不过,你知道,确实是你触发了扳机。
“选择安迪·亨特做谋杀犯是个错误,他那种人不合适。他做不到,而且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不行。他策划了陷阱,准备停当,站在窗边——突然意识到他下不了手。
“你还记得吗?手枪开火时,他甚至都没看洛根。他已经决定放弃了,他正打算告诉你。他从窗边走开,开始填烟斗,然后说:‘是关于这栋闹鬼的房子’——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按照你的描述,你跟在他后面。你踩在了活板上,触发了电路开关,左轮手枪跳了起来,打死了洛根。同样根据你的叙述,安迪·亨特脸色微微发绿,拒绝再说任何东西。雅典的执政官!你自己想想吧!”
小鸟在花园的远端吵闹。过了好几分钟我才彻底明白这段话的全部含义。
“你是说,”我的痛苦不仅仅是肠胃中的不适,“我已经当了两年的谋杀犯,自己却浑然不知?”
菲尔博士笑了起来。
“从技术上讲,是的。”他答道,“洛根的死亡是一次意外事故的结果——正如亨特自己的几乎要命的事故。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我不应该用这件事情给你添烦恼,因为即使把真相公之于众你也没有任何罪责。
“但真相永远无法浮出水面了。安迪·亨特现在活着,生活富足,绝不可能向人提起。格温妮斯·洛根也不可能说出去,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你们明白吗,她从未怀疑过亨特,对她来说,亨特就是个‘好小伙子’——不可能和暴力犯罪有关,而且,她判断正确。她相信而且坚信凶手就是克拉克。
“只有一个人可能说出真相:克拉克本人。没有实质的证据,他不敢指控亨特。我们知道他绝不冒险。所有证据都随着大火消失,他明智地保持沉默。但是,可能性总是有的,直到这星期有些事促使他坦白真相……”
“现在为什么不会?”
菲尔博士皱起了眉头。
“克拉克的预言验证了。你们记得吗,他总是说会爆发战争。他对于战争的厌恶和恐惧超过了常人。他认为继续留在英国不够明智——害怕空袭。”
菲尔博士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折叠着的报纸,把报纸举了片刻,又任由它落到了草地上。我们都看到了大标题:
雅典娜号客轮全部遇难者名单
博士站了起来,用身子压着手杖借力,同时重重一叹。他戴上了铲形的帽子,把宽大的披风甩到肩头,紧跟着又看了一眼在九月粉色的天空中显得异常孤独的银色气球。
“因为我们都知道,”博士说道,“他从来不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