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拉克向我宣布消息时，我正在和泰丝喝下午茶。
泰丝（我可以满怀骄傲地宣布，她现在已经成为了我妻子）正巧在我的公寓里，她坐在起居室的炉火旁边。壁炉里面是令人愉悦的热度——四月真是个阴险的月份，疾风骤雨。
当时的泰丝，是一家时装店的采购员。尽管天气让人沮丧，她仍显得光鲜整齐——这种令人愉快的印象不仅来自她的身材，也源自她的衣着。她就坐在茶桌边，两手扶着膝盖。火光照亮她的脸庞，也照亮她诚实的、未经修剪的眉毛以及眉毛下面淡褐色眼睛当中的不安眼神。火光还给她浓密的黑发染上了光泽。
“你的这位新朋友，”泰丝说道，“我是说克拉克先生。”
“确切地说，他不算我的朋友。他是强尼·万德维的朋友。强尼给我写了信，说克拉克会来伦敦，要求我关照他——”
泰丝向后一仰头，笑了起来：“鲍勃，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正经的男人。你为什么总是试图和这些人保持距离？”
“克拉克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
泰丝点了点头，动了动肩膀，然后斜眼看着炉火。尽管泰丝崇尚实用主义和直率的风格，她的脸上总是有一种不自信的感觉，现在脸色更阴沉了一些。
“我知道他很有趣。”泰丝赞同说，“他会让人心生愉悦之感，我很喜欢他。只是——”
“只是什么？”
她盯着我的眼睛。
“鲍勃，我认为我信不过他。他在搞什么把戏。”
“你说克拉克？”
“对，克拉克。”
“怎么回事！”在那个暖洋洋的下午，我毫无理由地激动了起来，“你想说他是某种骗子？”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欺诈者——他不会试图向你兜售伪造的黄金债券，或者类似的骗局。只是……哦，也许我完全搞错了，可能是错觉。”
“我相信你搞错了。”
“可是，鲍勃，你对他有多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据我所知，他是约克郡人，但多数时间都在意大利南部搞某种生意。他先是赚了钱，然后又赚了很多钱，最后决定退休回英国养老。他大概有二十种嗜好，而且对人性有一种无法满足的好奇心。现在他正在‘品味’伦敦，他进行探索的细致程度超过了任何旅游指南。他特别喜欢——”
“对，”泰丝说，“博物馆。”
我很赞同，并且能提供更多细节——因为我自己也快要成为博物馆方面的专家了。克拉克没放过任何东西，但是他最醉心的是伦敦的博物馆，那家伙真的是个博物馆迷。他的目标不仅仅是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位于伦敦的装置艺术和应用艺术博物馆。）、皇家联合服务机构这种大博物馆，还包括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小展览。即便你熟悉伦敦的蜘蛛网一样的狭小的街道，你是否知道在圣詹姆斯区有一个伦敦博物馆？还有同业公会博物馆？林肯律师学院广场的索恩博物馆？多特街上的狄更斯博物馆？或者是常斯勒道上的隶属于公共档案局的手稿博物馆？
在那些博物馆里，马丁·克拉克像小学生一样兴奋。我们在半明半暗的博物馆里闲逛，周围是各种图标的世界和各种发霉的服装。我们察看了济慈（Keats John（1795-1821），英国诗人。）死后所制作的石膏面膜，以及盖依·福克斯（天主教阴谋组织的成员，该阴谋组织企图实施火药阴谋该阴谋组织计划刺杀詹姆士一世和英格兰议会上下两院的所有成员。）的签名。在昏暗的地下室，我们欣赏老伦敦的缩微模型。我们还根据正在腐烂的衬衫和短裤推断出查理一世的身高和体重。
我并不是说我总是陪伴在克拉克的左右。他还认识另外两个人——洛根先生和太太。洛根先生大概是一名杂货批发商人，对克拉克殷勤有加。但是每次克拉克发现了一个新的博物馆，他都会跑来找我，让我陪他去参观。在我看来，这种爱好无伤大雅。
“哦，无伤大雅！”泰丝一边说一边倒茶，“我承认！”她又抬起了眼睛，“可是，鲍勃。是哪一家博物馆保存了贺加斯（William Hugarth（1697-1764），英国绘画家和雕刻家。）的所有雕刻？”
“索恩博物馆。等等！你没有和我们一起去参观那家博物馆吗？”
“我去了。”泰丝毫无表情地回答，摆弄着手上的茶壶，让白色陶瓷茶壶反射出光泽，“你是否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我是说他察看那些照片时的表情？”
“我没有特别留意。”
“比如说，绞刑的照片？”
“我不知道。”
但是壁炉旁边的那个角落的愉快气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安。滚烫的茶水产生的热气在泰丝的脸前缓缓地升腾。她递给我一杯茶。
“听着，”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我也许是个小傻瓜！可是话说回来，关于他要买一栋闹鬼的房子的传闻是怎么回事？”
“他确实想要买，没错。如果他能够谈一个好价钱，他就会买下那栋房子。”
“可是为什么？我是说，他为什么想要那栋房子？”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点儿愧疚。我并没有向泰丝透露克拉克的宏伟计划——我对于那个计划的热心程度不下于克拉克。
“实际上，是这样。在各种原因当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想要举办一次幽灵聚会。”
“一次幽灵聚会？”
“见鬼，泰丝，这是当今最流行的心理学实验！可以成为我的写作素材！会是……听我说，我们打算这么做。克拉克会邀请客人到乡间去参加乔迁庆宴，大概会请六位客人。每位客人都会经过精心挑选，每个人都必须代表一种性情。你明白吗？比如说，我们会邀请一位死脑筋的商人，他绝对不会相信什么无聊的故事。我们会邀请一位艺术家，他必须充满想象力，容易神经过敏。我们要邀请科学界的代表。还要有律师或者法律界的人士，他只相信事实和证据，等等。我们让这些客人在朗格伍德宅子里住几天，让他们感受那里的氛围，然后看看对他们有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了，我们不会搞骗局。每一位客人事先都会知道这次邀请的目的，他们来做客完全是出于自愿。这是一种心理学实验，其中也包括对于我们自己的心理变化的观察和分析。我不知道别人，但是我可能是第一个被吓跑的人。不过在这个枯燥的月份里，这样的周末娱乐活动——哦！”
泰丝微微一笑。
“而且你认为我不会拒绝，鲍勃？”
“拒绝？”
“我是说，你何必要长篇大论？你站在那里，大喊大叫，似乎是要说服一群陪审团成员。”
“抱歉，但是——”
“我认为那会非常有趣。”泰丝朝我招了一下手，我走了过去，坐在了她椅子的扶手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这样一来我暂时看不到她的脸，“你希望我也去？”
“当然了。克拉克特别希望你参加。不过我要提醒你，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因为克拉克也许不会买下那栋房子，所以我一直没有向你提起这件事情。”
泰丝又把头靠近了一点。在夕阳中，雨点敲打着窗玻璃，温暖的炉火给人舒适的感觉。
“鲍勃，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是说，你认为我们不会真的看到什么东西，对吗？”她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仍然没有扭头看我，“我并不在乎古怪的声音——吱嘎作响或者突如其来的声音。但，说实话，如果我真的在一栋房子里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想我肯定受不了。这不合逻辑，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认为那栋房子真的闹鬼吗？我认为你并不相信鬼魂。”
“我不相信。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那又怎么样？”
“但是你不喜欢这件事情，泰丝，这就够了。如果你不喜欢，就忘了它。”
“你是当真的吗？”
“亲爱的，我当然是认真的。”她把温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臂弯里，“其实呢，我并不否认那栋房子里面可能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克拉克先生已经派安德鲁·亨特去察看那栋房子是吗？安德鲁是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我最近一直没有见到安德鲁。”
“那肯定是，”泰丝突然挺直了身子，站了起来，因为门铃的声音正在整个公寓里回响，“肯定是克拉克先生在按门铃。鲍勃，我有一种预感——”
马丁·克拉克先生满面春风，给整个公寓带来了生机和活力。我和泰丝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满足于我们的现状（她就是一个服装采购员，我就是一个穷文人），因此克拉克的充沛的热情就像是强心剂。
他脱下了湿漉漉的大衣，把它挂在门厅里，又细心地挂好了他的圆顶硬礼帽。他用手抚顺了头顶的平平白发，确保没有支棱着的乱发，又整了整那套整洁的深棕色西服里面的马甲。他特别喜欢那种西服，大概买了六七套，而且几乎都是同样的色泽。然后他急忙跑到火炉边，把湿漉漉的手伸向炉火。
“到手了。”他扬扬自得地宣布。
茶托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泰丝赶紧扶住了牛奶壶。
“恭喜你。”我说道，“我想你还记得弗雷泽小姐？”
“我当然记得弗雷泽小姐。”克拉克微笑着捧起了泰丝的手，按了按。他有一种老派的谦恭的礼仪，不过又掺杂着一种随和的态度——让你明白他并不是一具老态龙钟的行尸走肉，而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选择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就是为了这个。”克拉克继续说道，“因为我希望能够见到你们两个人在一起。首先，我要报告一个好消息——现在我是朗格伍德宅子的新主人，那栋房子属于我了。是我的！上帝呀，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的狂喜具有一种感染力，非常强烈，而且很难说清。我有一刻甚至怀疑他会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跳一段快步舞。
“第二点，现在时机成熟了，不能再等了。我一直在努力克制，现在终于能告诉你们了。弗雷泽小姐，我有个提议——涉及你们两人。”
“我知道，”泰丝答道，“幽灵聚会。要茶吗？”
克拉克似乎并不满意。
“你已经知道了？”
“对，鲍勃刚刚告诉我。要茶吗？”
“那么，呃，你对我的提议有何感想？”
泰丝答道：“乐意之至。”
克拉克再次兴奋了起来，立刻又开始憧憬：“弗雷泽小姐，”他用一种低沉的、热切的语调说道，“你不知道这让我多么开心，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真奇怪，他似乎兴奋得不知所措。他再次凑过去，捧起了泰丝的手，还轻轻拍她的肩，“我需要你和鲍勃，你们的帮助比其他人都重要。如果你拒绝，我会闷闷不乐地咬手指头。”他又看了我一眼，语调平静了些，“莫里森，那栋房子真的闹鬼。”
“你能确定？”
克拉克板起了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我不会妄下定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放弃‘超自然’的说法。我现在只是说，那栋房子里有一些奇怪的现象，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超自然现象——无论如何，是让我感到迷惑的现象。我想要引用塞穆尔·维斯利的话：‘才智，也许能够找到各种解释，但是智慧不行。’我现在只能说那栋房子遭到了虫害，污染得很可怕。我们在那里肯定会很开心。”
“要茶吗？”泰丝再次耐心地发问。
“我们将会——茶？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他漫不经心地从泰丝手上接过一杯茶，坐到面向火炉的长沙发上，伸展开一条腿，把茶杯和托盘摆放在了膝盖上。
“最困难的就是了解那栋房子的历史。”他边说边迅速搅动茶匙，以至于茶水洒了出来，“我们必须掌握准确的细节。我曾经试图和教区里的牧师搞好关系，牧师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栋房子的历史。那位牧师似乎很警惕。我猜测他更希望那栋房子永远没有人住，最终倒塌。但是我打算向地方的慈善机构慷慨地捐助几次（当然是非常巧妙的方式），肯定会有所帮助。等到相关的邪恶事件都展开在我们的面前，我们组织聚会的时机就成熟了。”
他咽了一大口茶，把茶水溅到了他的下巴上，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不雅，放下了茶杯，用更加平静的语调说：“目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为我们的聚会选择客人——”
我和泰丝交换了一下眼神。
“好的。哪些客人？”
“啊，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寻求你们的帮助。在这个庞大的都市里面，我只认识四个人：你们两个，还有我的朋友洛根夫妇。”克拉克似乎在思索，“不过说起来，都很合适。即便不考虑友情，”他微微一笑，“我也会希望你们四个人参加聚会。你们恰好都代表了——呃——”
“豚鼠？”
“我的朋友！”克拉克似乎受到了伤害。他的声音和复杂的手势表达了深深的愧疚，“不对，不对，绝对不是。但是考虑到每个人的个性，都再合适不过。比如说，弗雷泽小姐代表了注重实际的职业女性。”
泰丝做了一个鬼脸。
“至于你，我的朋友，你是一个文人。”
“等一下！”我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猜疑，并且迅速地变成了烦恼，“你不会把我当成是富有想象力、容易神经过敏的类型了吧，对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的。你介意吗？”
我猜想我不应该介意，但是突然间我觉得心烦意乱。没有人喜欢听到这样的评价，特别是不正确的评价。真正让我无法忍受的就是和“艺术家”这个词沾边——在字典里我最痛恨这个单词。难道一直以来在克拉克的头脑里，我就是这样的形象？想到这一点我就怒不可遏，我恨不得立刻站起来，照准他的屁股狠狠地踢一脚。更糟糕的是——克拉克有一种圆滑的直觉——他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问道：“就因为我是给杂志写文章的文人？”
“因为你有丰富的想象力。”克拉克回答，“我亲爱的先生，别误会。你把想象力和脆弱混为一谈，还把神经质和勇气混为一谈。（英文中nerve可表达勇气，复数可用来表达神经质。）不，‘神经脆弱’的角色将会分配给其他人。”
泰丝立刻接口问道：“分配给谁？”
“分配给洛根太太。你们不认识洛根夫妇？”
我们都摇头。
“洛根太太是一个威尔士人。”克拉克说道，“至少我从她的教名能够判断出来——格温妮斯。她比她的丈夫年轻得多，身材非常迷人，说起来，我猜测她不会喜欢我们的聚会。不过她似乎非常愿意参加。即使有什么问题，”说到这里，克拉克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露出了像猎狗一样强健而洁白的牙齿，“我相信她的丈夫也会说服她。至于洛根先生，你们肯定会喜欢他。他是一个现代派的商人，铁石心肠，绝不相信鬼神。一对迷人的夫妇，非常迷人！”
泰丝看了他一眼，我搞不清楚她的眼神的含义。
“算上你自己，现在有五个人啦。”泰丝问道，“你还需要多少客人？”
克拉克摊开了手：“我希望不超过七个。至于选择哪些客人，我愿意留给你们决定。比如说，你们能否提议某个具有科学头脑的人？”
“安迪·亨特。”
“谁？”
“安迪·亨特。”我答道，“就是你派去查看房子的建筑师。你肯定见过他。”
克拉克在犹豫，他似乎对于这个提议并不特别满意。
“是的，这个人选当然值得考虑。一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我敢说他能符合标准。”
“那就只差一个人了。”泰丝立刻说道。克拉克张了一下嘴，似乎想要表示反对。
“嘿，我说！如果你想要让这次试验成功，你是不是漏掉了一种类型？你觉得请一位巫师怎么样？”
“我想过这个问题，弗雷斯小姐。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回答：不行。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普通的、不信鬼神的、性格各异的人。如果我请一个职业巫师，我们的耳边就会不停出现‘氛围’、‘气氛’等胡说八道的词。我们从一开始就会陷入戏剧性的环境，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你们同意吗？”
我又提议道：“那，侦探如何？”
克拉克犹豫了片刻，眼睛一斜：“侦探？”
“是啊。无论如何，我们是允许客人调查那些现象的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啊，你瞧，我们当中的某些人不相信幽灵。不过你说在那栋房子里发生了无法解释的事情，我认为我们有权利随意进行调查，就像调查其他种类的谜团。那么为什么不在现场安排一位职业侦探？我认识一位罪案调查组的警巡——他的名字是艾略特警巡，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应该可以说服他。”
克拉克仔细地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这样不好。”他礼貌地回绝说，“在我看来，邀请职业侦探的效果和邀请职业巫师一样，只不过是相反的极端。侦探会带来过多的麻烦，我表示反对。当然，如果你们坚持？”
话已经到了我的嘴边——我很想坚持邀请艾略特，而且我知道泰丝也有同样的想法。现在想想，如果我们当时坚持找一个职业侦探，后续的事件会有什么变化？可怕的谋杀是否还会落在我们头上？不过泰丝转变了话题，她猛地一拍椅子两边的扶手，坐直了身子，似乎突然有了灵感。
她喊道：“朱利安·恩德比！”
克拉克立刻问道：“朱利安·恩德比是谁？”
“就是他，只要他肯来。”泰丝沉思着，“他并不太擅长我们所说的‘娱乐’，但是他是一位律师。如果你希望找一位法律界人士，一个喜欢研究事实、只考虑证据的人，那么我认为朱利安是不二的人选。”
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观点，但心里很不高兴。朱利安·恩德比的名字似乎总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插在我和泰丝中间。恩德比真是个正派人，也无疑是个好人。但他曾经追求过泰丝，而且我们总是和他搅在一起——就像一扇旋转门。
克拉克似正在深思熟虑：“太棒了！他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人。只要——正如你们所说的——能说服他。你们会，呃，和恩德比先生联系？”
“鲍勃会联系他。行吗，鲍勃？”
“那么现在我们有七个人。”克拉克兴奋地说，“还剩下最后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这次乔迁喜宴的日期……”
泰丝的脸上出现了愁云：“是啊，这是个问题。请相信我，克拉克先生，我并不是个喜欢败兴的人。但我现在对去乡下度周末提不起兴致，主要是因为这可怕的天气。你只要朝窗外看一眼……这种时候举办聚会，合适吗？”
克拉克吃惊地瞪着她。
“我亲爱的小姐，”他不满道，“难道你以为我打算现在举办聚会？”
“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栋房子都闲置十七年了，如果想要把它收拾得像个样子，至少需要一个月。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只是——就像一位狡猾的主人——预先做好安排。让我看看。”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开始翻看。
“圣神降临周（复活节后的第七周，尤指前三天。），你们觉得怎么样？今年的圣神降临周是五月十七号。要不我们把聚会活动安排在十四号星期五到十八号星期二之间？那几天里，你能摆脱公事的烦恼吗？”
“可以。我——我认为我能够安排妥当。”
克拉克笑了：“弗雷泽小姐，你不紧张吗？别隐瞒，说实话！别告诉我说你感到紧张，呃？”
“是的，我感到紧张，有一点。我想你知道的，不过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我们是否会看到什么东西？”
“看到什么东西？”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说你曾经去过那里，看到或者听到了一些‘现象’。什么样的现象？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我还在告诉鲍勃，我并不在乎千奇百怪的声音，例如老鼠或者吱嘎作响的百叶窗，因为我小时候在家里经常听到那样的声音。但是我们是否会看到什么东西？”
“但愿如此，弗雷泽小姐。”
“是什么，你能否说清楚一点？”
狂风骤雨再次敲打着窗户，在屋顶上方呼啸。我们能毫不费力地听到烟囱所发出的低沉呻吟，那声音在城市的整齐的街道扫过，越来越响亮。五月十七日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日子，令人沮丧的遥远的日子。我记得那种遥远的感觉让我突然不耐烦了起来：还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有那么多烦人的星期要挨过，那么多的公共汽车、地铁在我们耳边轰鸣，那么多的雷鸣电闪，然后我们才能在艾塞克斯的海边的房子里享受一次浪漫的冒险。见鬼，为什么不能明天就实现？
见鬼，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