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里。”安迪·亨特说道,“这就是我们随后四天的家了。”
他停下了车子。我和泰丝在后排座位,我们探着身子,以便一睹朗格伍德宅子。
那栋房子朝向南方,因此粉色的夕阳在我们的左侧,仍然能够照见房子的正面,满天的红云染红了房子的正立面的每一个细节。房子位于一个很缓的斜坡上,周围都是平地,房子的外面就是公路,只有一道粗糙的石墙——你可以轻易地翻过围墙;房子距离公路大概有五十码的距离,中间并没有树丛或者大树遮挡。不过房子的后面有树木形成的低矮的地平线,色彩斑斓,从绿色到团团的紫色,一直延伸到海滩。
我记得泰丝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赞叹的轻呼。
朗格伍德宅子只有两层。面对公路的一侧是一个扁平的长条形,东边则有个小小侧翼,仿佛一个“┓”。房顶的坡度很平,铺着瓦片。房子的主要建筑材料是沉重的黑色木材,上面镶嵌着成排的白色石膏板,石膏板上是鸢尾花的图案。粉色的夕阳染红了色彩浓重的木料,就像是刻着鸢尾花图案的盾形徽章。夕阳洒在宽大的窗户上,每扇窗户都配有直棂,把窗户分成四个长方形的明亮窗扇。在主入口的前面有个小小的拱形门洞,主楼和侧翼的拐角处有六角形的玻璃窗,屋顶上有三三两两的烟囱,在北面的暗灰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那栋房子像老橡树一样久经沧桑。但是朗格伍德宅子也十分整洁,就像它的车道——一条精心修整的碎石路。车道从围墙通向正门,中间位置的房子要高,然后转一个大圈,从黑白双色的房子正面掠过。
泰丝痴迷地看着那栋房子。
“哎呀,真漂亮!”她喊道。
安迪·亨特从嘴里抽出了烟斗,扭头看着她:“我说,你以为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大概以为是一个阴森的老废墟。”
“阴森的老废墟已经被一阵风吹走了!”安迪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认为在过去六个星期里我都在磨洋工?”
有时,别人会嘲笑安迪,因为他的思维迟缓而严肃,他的举止平静、庄重,他习惯在说话前花几分钟仔细思考虑——就像一个人在房子的外围转悠,进行评估。他们有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安迪。
别人往往只看到表面的细节:瘦长的面孔,不上档次的中学生风格领带,还有烟斗——都容易给人错误印象。他坐在那里,头向后仰,烟斗戳在他的面前,黝黑的脸上是一种厌恶的表情。我还记得一次舞会上的事情,当时安迪只有二十岁,正在向一位十八岁的、喜欢浪漫的女孩子献殷勤。我从露台上经过,听到他们两个人在谈论夏季的浪漫夜晚:年轻的女士说起了迷人的黄色月亮,然后安迪开始喋喋不休地叙述,用科学的方法解释为什么月亮是黄色的。
现在他的脸上是一种类似的表情。这种表情同样具有误导性——已经有很多人错误地判断安迪没有想象力。
“这么看起来,这栋房子似乎应该没有问题。”泰丝停顿了下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和安迪的脸色相匹配的庄重神态,然后她伸出手,拧了一下安迪的鼻子。
“嘿,别这样!”
“当我说‘应该没有问题’的时候,”泰丝继续说道,“别装作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心里像明镜一样,知道我说的问题并不是什么房顶或者排水系统。别装傻,好吗?”
“坐下,”安迪说,“我想要发动车子。”
“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迪扭头眨了一下眼睛,正在消退的夕阳照亮了他的整张面庞。他的眉毛很重,几乎要连在一起,现在眉毛下面的眼睛瞥向了别处,似乎突然变得麻木和迟钝。他用鼻子喷了一下气,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张开嘴唇:“胡说八道。”
“安迪,你每天都会到这里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克拉克先生说这栋房子里面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你曾经注意到有异常现象吗?”
“没有。”
“那么听到了什么?”
安迪挂上了挡。车子喘着粗气,从公路转入了碎石车道,泰丝被迫坐了下来。
那栋古老的、有些吓人的房子逐渐表现出了压迫感。黑白相间的盾形徽章变得如此清晰,以至于我们能够发现木料当中的瑕疵:石膏板当中的一两处裂缝,卷在正门旁边的用来浇灌花园的软水管。花坛看起来很荒凉,还没有任何植物,但是草坪已经被割过了,平整的表面上有隐隐约约的割草机留下的痕迹。这是一个晴朗的、温暖的、无风的傍晚。朗格伍德宅子的很多窗户都开着。
我们在公寓里筹划这次聚会还是几个星期之前,现在已是五月中旬,四处都是温暖的、绿色的怀抱。正如泰丝所说,这是一栋优雅、有高贵气质的房子。不过我已经花了一点心思,调查了这栋房子的历史,因此我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克拉克似乎费尽心思仍然无法搞清楚这栋房子的历史细节。无论如何,富有新闻工作者的职业道德的人不会在意社区牧师的故事,因为有很多相关的出版物——其中之一就是《历史遗迹委员会报告》。不管克拉克是否了解了历史细节,我已经一清二楚。
我问安迪:“这块地方有很大变化吗?”
“变化?”
他把车子停在了房子的正门口。等他关掉发动机之后,周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我们的声音在温暖的夜空中显得非常响亮。在底层的一扇开着的窗户后面,我们能够听到打字机的轻微的“噼啪”声。
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一九二〇年的那次翻修是否作了很大改动?”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历史遗迹委员会报告》中说他们摘掉了很多壁板,还安装了新壁炉。我猜你在餐厅中装了个新的枝柱吊灯?”
安迪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们最喜欢干的就是毁掉壁板。”作为一名真正的建筑师,他崇拜古老的橡木壁板,“他们还作了更多的改动,他们装上了……哎呀!那是谁?”
他转过身,指向了什么东西,就在底层的某个窗户里面。“滴滴答答”的打字机的声音就来自那扇窗户。我们仔细一看,真的看到一台打字机放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面。当安迪转过身去的时候,打字机的噪声停止了。
在一扇窗户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那是一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五官看起来并不健康——像一个煮过的鸡蛋,中间还有一个宽阔的鼻子。他瞪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窗户。那扇宽大的窗户的四个窗棱逐个乒乓作响地关上了,然后打字机的噪声又开始了。
“那肯定是热情好客的阿奇博尔德·宾利·洛根先生。”泰丝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位杂货批发商。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安迪,你见过洛根先生吗?”
安迪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麻花。
“没有。”他答道,“不管他是谁,他的态度都非常可恶。我猜测他因为被打断了工作而满腹牢骚。”
“当然啦,除非他是一个幽灵。”泰丝笑着说,“你知道,在故事当中总是这样。你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人,和你谈论天气,然后在故事的结尾部分,却发现他前天晚上已经死了。如果——”
我们都笑了起来。不过在我们发表评论之前,主人的出现转变了我们的注意力。克拉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正门跑了出来。他身材矮壮、结实,穿着一件乡村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正在像客栈的老板一样揉搓着他的双手。
“看来你们安全地抵达了,呃?”他多此一举地说道。他和我们每个人握手,“你们的行李?很好!都拿出来。呃——亨特先生。最好把车子暂时留在这里,我会派人把车子送进车库。哦,是的,我们有个车库。”
“‘派人把车子送进车库’,”泰丝念叨着,“这么说你毫不困难地找到了仆人?”
“嗯,我亲爱的。”
泰丝在黄昏的光线中微笑着,那是一种焦虑的、忽隐忽现的、虚假的笑容。
“你瞧,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她说道,“我会关心这种问题。我一直在猜测你如何解决仆人的问题——我是说考虑到这栋房子的名声。你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没有任何麻烦,我亲爱的。”克拉克殷勤地解释说,“实际上,只有两名仆人住在这里。不过出色的万驰太太和她的外甥女会向我们提供周到的服务。她们了解这栋房子的历史,不过她们毫不在乎。”
“毫不在乎。”安迪重复了一遍,从嘴上拿下烟斗,罕见地发出了令人吃惊的笑声。
“你在笑什么——”泰丝问道。
“你不明白吗?”安迪非常诚恳地问道,“‘毫不在乎’,开玩笑。哈哈哈。”
我们都笑了起来,但是我们都觉得安迪的话一点都不可笑——甚至可以说是安迪所发表的最乏味的说法。我同时意识到,我们都笑得有点过头——其中包括克拉克先生。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我问道:“所有人都到了?”
克拉克先生愉快的心情顿时消失了。
“没有。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们,出了一点小小的变故。是的,洛根和他的妻子已经到了。但是恩德比先生发来了电报,声称他被耽搁了,明天才能和我们会合。”往日里,克拉克的语调总是愉快、顺滑的,此刻却稍有了种尖锐刺耳之感,“真糟糕,我本来期望第一个晚上所有的人都在场。算了,没办法补救了。来吧、来吧,进来!我必须向你们介绍我的藏宝楼。”
他躬身让我们先行。
正如我刚才介绍过的,房子的入口有一个带尖顶的门洞,两旁还有木头的隔板,就好像你走进了一个深深的岗亭。在门洞的末端有一扇大门,镶嵌着铁钉的门扇敞开着,展露出一个宽大的、昏暗的大厅,大厅里面似乎铺着深红色的地砖。
最后一抹夕阳也将要消逝。泰丝率先走进了门洞,我跟在后面,提着她的箱子和我的箱子。不过,为了不让她在昏暗中绊倒,我侧着身子,以便让所剩无几的阳光照亮她脚下的路。安迪在我的身后,提着他自己的箱子,克拉克先生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克拉克正在让安迪观看普里特勒顿教堂的尖顶——那个尖顶在西侧的树林上方露出了头。突然,刚刚走进黑暗的门洞里的泰丝尖叫了一声。
然后她又大叫了一声。
某些细小的声音常常会和我们记忆中的某个场景绑定,当你再次听到那种声音就会栩栩如生地回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每个细节。我的脑海里牢牢地刻下了‘砰’的一响——就是我扔下手上的两个行李箱的声音。时至今日,如果我听到类似的声音——比如金属夹子掉在地板上,我会立刻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跨入朗格伍德宅子门槛的那一刻。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安迪和克拉克的面孔,他们面无血色、大吃一惊,定格在了岗亭的开口所形成的画框里面。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泰丝的样子,她离房门只有一步之遥;我能够看见她的时髦的、大胆的、带有半边面纱的帽子在黑暗当中的轮廓;我能够看到她的肩膀因为紧张而收紧了。喊叫了两声之后,她恢复了镇静。她的嗓音尖细、无力,但是表现出镇定:“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腕!”
“在哪里?”
“就在这里,就在我站的地方。”
克拉克无声无息地从我们身边挤过。你能够感觉到他在表达宽慰,也在表达一点不满。“可是我亲爱的小姐,”他抗议说,“这绝不能。这里没有任何人,你可以自己看看。你肯定绊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门口的垫子。”
“不是。”泰丝回答,“那个东西有手指。”
克拉克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穿过门洞,进入了大厅。他触碰了一个开关,打开了电灯。
那是一个宽大的、方形的大厅,四周都是贴着石膏板的白色墙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带有煤灰的黑洞洞的壁炉。在壁炉的侧面有一个橡木的高背长靠椅,在右手边的墙壁末端有一个黑色的橡木楼梯通向楼上——并不算宽大,但是造型优雅,雕刻精致。大厅里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凹凸不平,显然最近有人擦洗过那些地砖,以至于地砖的颜色快要变浅了。在大厅的一角有一架手纺车(属于文物),另一角是一座古老的座钟。
大厅给人感觉最明显的是一种氛围:一种旧房子特有的味道。那感觉并不令人厌恶。空气中混杂着一种淡淡的湿气——用来擦拭橡木家具的上光剂的味道,还有古老的木头本身的味道。那种空气让人回想起教室,尤其那个大厅中唯一的光源就是悬挂在中央横梁上的一个孤零零的电灯泡。
“你瞧,”灯光透进门洞后,克拉克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泰丝没有回答,她走进了大厅。
“弗雷泽小姐,你产生了幻觉。”
安迪也说:“老姐,你肯定是产生了幻觉。”他的脸(他每天都必须刮两次胡须)上出现了傍晚的胡子楂,但是此刻并不那么暗淡,“你看,这里有一个门垫子。”他把那个垫子从门洞的中间踢开。
“我并没有产生幻觉。”泰丝说道,“有什么带指头的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腕,让人恶心。”
“可是,我亲爱的小姐。”克拉克抗议说,“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在指责我搞恶作剧!”
泰丝的紧张表情缓和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微笑。她正在尽量控制情绪。
“我很抱歉,克拉克先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再说,我们期望的不就是这种事情吗?我们来这里也是为了这种体验,不是吗?看来,我第一个感受到了闹鬼的滋味,没什么。”
“可是——”
“那里有什么东西,克拉克先生。我感觉到了。”
大厅里有两扇门,一扇在左手边,另外一扇在右手边。我们都转向了左手边的房门,因为有人在门背后拨动了电灯开关。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她无疑就是格温妮斯·洛根。
说起这个女人,我并不会虚伪地声称刚看到第一眼,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确实富有迷人魅力和诱惑力,但是并不是立刻就引起注意。或者……也许是因为当时太混乱,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二十八或者二十九岁,线条优美但是并不突出。她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因素是她的头发:淡棕色的、柔顺、光滑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耳朵。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用力地扶着门框。她穿着一件平淡的绿色衣裙,棕褐色的长袜和鞋子。她的态度拘谨,甚至有些害羞。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叫。”她似乎在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的语调轻柔,说话的时候似乎根本没有张开嘴唇,“我——我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克拉克的气闷一扫而光,变成了兴奋、热诚的态度。
“啊,太好了!”他大步走了上去,把洛根太太从门框里拽了出来,“我想向你介绍一下其他客人,希望你们立刻能够成为朋友。格温妮斯,这位是弗雷泽小姐、莫里森先生、亨特先生。这位是洛根太太。”
“你们好。”格温妮斯微笑着,“我一直盼望见到你,弗雷泽小姐。我会是你的知心大姐。经过长途跋涉,你肯定累了。你们都进来好吗?也许你们愿意在上楼之前喝一杯?”
“谢谢。”泰丝回答,“我非常乐意喝一点。”
大厅左侧的房间就是起居室。朗格伍德宅子的起居室是一个长条,相当敞亮,有两扇大窗户朝向房子正面的草地。房间里的装饰风格华丽,但是还不算沉重(显然是经过改造,多少考虑了现代的装饰风格):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毯、配着酒红色天鹅绒的垫子的高靠背椅、小桌上的胖胖的陶瓷台灯。那些台灯的光芒正在和多格的窗户外的夕阳余晖一争高下,正如过去和现在的较量。墙上贴着橡木的壁板,将灯光投射在了地板上,就如同四周有很多面暗淡的小镜子。壁炉就在朝向南面的两扇大窗户之间,是用粗糙的石料做成的,上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壁炉上方还有行字,证明这幢房子始建于一六〇五年。
在客厅的另一头有一扇关着的门,我们能听到门后面有打字机的滴答声。
“我的丈夫,”格温妮斯朝着那扇门的方向点了点头,“他还在在忙着公事,可怜的老洛根。他答应过我,要过一个彻底放松的假期。但是他刚一到这里就想起还有七八封信没有写,不写完就会要他的命。马丁——”她看了看克拉克先生,“非常殷勤地把书房借给了我的丈夫,扳机、枪管和枪托(俚语,‘一股脑’之意。)。”
“扳机、枪管和枪托,很好。”克拉克点着头,不知道为什么轻笑了起来。格温妮斯似乎有些吃惊,并且脸色微红。这当中肯定有什么玄机,我们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不能把他拽出来。”她急促地接口,“他——呃——知道你们来了,他看到你们开车进来了。”
安迪说:“是的。他看到我们似乎并不开心。”
“哦,请别介意,他就是那个脾气。您是……”
“亨特。”
“亨特,当然了!马丁一直在谈论你。”她朝着角落里一个装着酒瓶的橱柜点了点头,“你不介意?”
安迪顺从地走过去准备酒水的时候,一个女仆溜了进来,经过克拉克的首肯之后,她开始拉上窗帘。那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滑过窗帘杆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窗帘反射着台灯的光芒。
克拉克说道:“现在,就像那些关于鬼怪的传奇故事,我们今天晚上都被锁在了这里。”
那个面无表情但是并不算难看的女仆只有十六岁,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什么事吗,先生?我会把行李搬到楼上。”
“很好,谢谢。索尼娅。”
“八点用晚餐,先生?”
“对,八点用晚餐。”
克拉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便放回口袋,满意地轻轻拍了拍。他背对着高大的石头壁炉,整个房间有一种石洞的感觉。
“现在,”他又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天已经完全黑了,据我所知,在天黑之前这里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我说:“但是泰丝遇到了事情。”
安迪突然发问:“泰丝,你想喝点儿什么?”他的语调怪怪的,就像是支离破碎的单词在空中飞舞,急促地相互碰撞。
“金合义(一种杜松子酒和苦艾酒混合的饮料。),谢谢。”
安迪把酒杯递给泰丝,又给洛根太太送上一杯苦雪莉酒。
“克拉克先生?”
“我只喝威士忌。”克拉克续道,“威士忌在意大利是一种非常奢侈的饮料,他们称它‘威克意’,通常情况下都是很糟糕的威士忌。我觉得应该编纂一个各地发音的单子,看看他们都是如何折磨那个众所周知的饮料的名字。哈,肯定很有趣。”
格温妮斯·洛根问道:“弗雷泽小姐遇到了什么事情?”
此刻洛根太太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天鹅绒的沙发上,就在我和泰丝之间。我逐渐意识到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人,甚至是让人心旗摇动的女人。也许她的魅力就在于她会不经意地凑近你。如果她把胳膊靠在你身边,你立刻就会注意到,就会感觉到她的存在——格温妮斯就是那种女人。
“我绊在了门口的垫子上面。”泰丝摘掉了帽子,正把帽子放在膝盖上摆弄着。她看了一眼格温妮斯·洛根,“至少,他们这么认为。实际发生的是,有什么带手指的东西——”
“鲍勃,你还是老规矩,威士忌?”安迪打断了泰丝的话,“好的,我也是威士忌。”虹吸管开始咝咝作响,“你们认为装修得怎么样?不坏,呃?全都是克拉克先生的杰作。”安迪故意提高了声调——他很少这么做,他似乎是故意想让隔壁的人听到,“让他给你展示一下他的火枪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