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朱利安·恩德比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此刻,书房里除了尸体就只有我了。
朱利安带来了一张床单,他把床单展开,盖在洛根的尸体上。我很欣赏他不慌不忙、准确的动作。他的相貌英俊,唯一的缺憾是他的脸开始发胖了,他的金发梳理得很平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朱利安颇受女性的欢迎,而且他永远干净整洁——即使经过一整大的工作,你也不会在他的指甲里面发现泥垢。尽管有些人认为他的嘴巴过于沉默寡言,过于在乎英镑、先令、便士这种小事,但他仍然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现在,他显然也很紧张。
“你好,鲍勃。”他说道,“我已经打电话通知警察了。这件事情很糟糕。”
我嘟囔了一声作为回应。我坐在了房间中央的小桌子旁边,开始翻一本杂志。
“很糟糕。”朱利安坐在了对面,又重复了一遍,“他们邀请我参加一次周末聚会,结果变成了谋杀案。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真是糟糕。”
他又寻思了一阵,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俗语有云“使了个眼神”,说的就是他这种样子。他似乎想通过这个眼神让我明白什么。他的脸面向着阳光,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扬着下巴,眼角出现细小的皱纹一——就好像是用大头针刻出来的。
朱利安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洛根太太?”
“是的。她是不是——”他轻轻地敲了敲前额。
“无论如何,她并不是登记在案的精神病患者。”
朱利安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很奇怪,因为他睁大了眼睛,眼球一动不动。不过他放弃了这个话题。“我并不想来这里。”他开始抱怨,“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聚会。至于洛根夫妇,有人说那个丈夫——在社交方面非常失败。”
“他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
“怎么,你用不着这么激动!”朱利安吃惊地抗议说。我回想起了一个小小的细节,那个细节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后来也一直和关于死者的记忆联系在一起。我想到了洛根昨天晚上的表现:那个半精神错乱的男人认为他找到了妻子的情人,他手上有一把上好了子弹的手枪,却把手枪放进了口袋,准备跟我动拳头。真正的凶手可没这么多顾忌。
“抱歉,朱利安。但洛根是个好人,这次谋杀在我看来……”
“我不想听!”他匆忙地打断了我的话,“鲍勃,我知道得越少,我所需要说的就越少。我也强烈建议你采取这种态度。无论如何,这是非常离奇的事情。”
没有办法,朱利安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喜欢拐弯抹角的头脑总是一刻不停地掂量各种证据。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让我们考虑一下相关的因素。”他清了一下喉咙,然后开始在壁炉前面走来走去。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手枪,但是并没有去碰它,“首先一点,你没有权利说这是谋杀。叫我说——”看到我要反驳,他语调坚定地阻止我,“你没有这个权力。有三种可能性:自杀、意外或谋杀。不过,自杀看起来不太可能。”
“这不是自杀。算了吧,我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朱利安皱起了眉头。当我解释的时候,他挺直了脖子,表示要保留意见,态度有些自负。
“好吧,你的证词听起来足够可信。”他承认说,“让我们继续分析。第二种可能性,意外,看起来可能性也不大。一把手枪不可能意外走火,然后掉到离受害者十二英尺的地方。”他用手指示,“另外,你提到说墙上的那一排收藏品当中的那个空的位置原来摆放着一把拿破仑时代的骑兵手枪,这证明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我嚷道,“故意为之?”
朱利安没有理会我的惊叹。
“接着说,”他又斜眼看了看,“我刚才和洛根太太谈了谈。她坚持那个离奇的故事,说手枪自己从墙上跳了下来,射杀了她丈夫。现在,这种说法要么是真的,要么是谎言或者幻觉。这没什么好笑的,我们需要认真对待。”他脸色异常严峻,“让我们逐个检查,不要有偏见。”
我说道:“等一下,老家伙!”
“现在,问题取决于洛根太太是个怎样的人,也就是说,她是哪种类型的证人,是否可信,是否可能撒谎,是否本身诚实但不善观察,是否喜欢胡思乱想,是否——”
“说完了吗?”
朱利安停了下来,显得闷闷不乐。我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了壁炉边。醍醐灌顶的顿悟只发生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我感觉脑袋上面顶着一桶水,身子不能有任何摇晃,否则水桶就会跌下来。
我站在了壁炉前面的石台上,开始检查壁炉架上面的砖块。在那个空的位置上,三个木头楔子的高度和我的眼睛相齐。在第一个木头楔子左面几英寸的位置,我能够看到红砖上面有一块黑色的污点。在暗红色的砖石背景上,那个污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当你注意到之后,就会格外醒目。而且那个污点上面有明显的味道。
“火药留下的痕迹。”
朱利安问道:“你说什么?”
“火药留下的痕迹,而且是侧面的痕迹。开火时,那把枪就挂在墙上,就放在那三个木头楔子上面,紧贴着墙壁。”
我们都四下张望。
这次谋杀的画面开始在我们的脑海中浮现,就像刚刚从定影液当中拿出来的照片,越来越清晰。
一把点四五的手枪曾经挂在那里,枪管朝向左侧。宾利·洛根就在放着打字机的桌子后面,应该是面向着枪管,距离大概是六英尺,而且枪管的高度应该正好齐于他的眉心。
我们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声音:“看看那台打字机!”
说话的是泰丝。我们没有听到她进来,但是她就站在我们身后很近的地方,朱利安猛地转过身的时候撞到了她的肩膀。我们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又注意到了这个可怕的机关的另一个爪牙。
放着打字机的桌子是一个窄长条,窄的一边顶着窗户。因此桌子的另一头超出了壁炉所形成的凸起。昨天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现在桌子上仍然堆满纸张。但昨晚打字机已经被放在了窗户旁边,现在则跑到了桌子的另一头。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到那里的——这样一来,宾利·洛根去搬打字机的时候,他的位置会和壁炉的表面相平行。
“打字机被人动过了,”泰丝用古怪的声音说,“有人挪动了打字机。洛根先生走了进来,发现打字机的位置不对——然后开始搬动打字机。”
我走到了桌子后面,模仿洛根的动作搬起打字机。我站到打字机前面,弯下腰。然后我就明白了这个谋杀陷阱的可怕之处——如果要搬起打字机只有这一种姿势。也就是说,你必须面对打字机,弯下了腰,伸出两只手,抓住打字机的底部的两侧。受害者不可能用其他方式挪动打字机,那个陷阱准备好了,谁都不可能绕过去。
泰丝嚷道:“你们明白了?”
泰丝跑过去,从地板上捡起了左轮手枪,完全不理会朱利安的吼叫——朱利安说她会破坏指纹。她笨拙地把手枪放回了三个空着木头楔子上面。我站在打字机前面的位置上,抬起了头,发现在壁炉的表面有十二把手枪的枪口正对着我。但是其中只有一把手枪里面装着致命的子弹。如果那把点四五手枪在那一刻再次走火,我的脑袋肯定也会开花。
我匆忙地向后一退,被宾利·洛根的腿绊了一下——他的尸体就在床单下面。
泰丝的脸上表现出了强烈的憎恶,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反常,甚至她平日乌黑滑顺的头发也变得毫无生机。她走向了桌子,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
朱利安仍然很冷静。
“有趣,”他评论道,同时摆弄着他整洁的怀表链,“很有趣。但是,我亲爱的泰丝,你不该碰那把手枪的。你会破坏指纹!”
“哦,谁在乎?”
“我在乎,我亲爱的。泰丝,你真是一个私人侦探。”
“我就知道那些手枪有问题。”泰丝简单地答道,“我昨天晚上一直这么说。”
这确实是真的,但她并未转身,也没有要求我证实。她的肩膀倾斜着,我猜测她的情绪并不高涨。
“哦,是的。我曾经告诉过他们。”她继续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没人把我的话当回事。现在真的发生惨剧了。”
朱利安扬起了眉毛。
“发生了?”他问道,“我好像不太明白。这么说并不能令人信服,对吗?”
听到这句话,泰丝猛地转过身。
“就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朱利安说道,“就算墙上有一个火药留下的痕迹,就算打字机被搬到了另外一个位置。很好。但是请告诉我:那把手枪是怎么开火的?”
又一阵沉默。
然后,泰丝开始含糊地说:“在扳机上系一根绳子,或者类似的方法……”但是泰丝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停下了话头。我们都能够看到无法避免的问题。我们等于是“砰”的一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那一堵墙就像壁炉一样结实、无法逾越。朱利安再次发问:“那把手枪是怎么开火的?”
“可是——”
“这和我没关系。”朱利安再次提醒我们,他非常在乎这一点,“但我愿意讨论一下,你们能否保证不引述我的话?”
“哦,继续说!”
“也许有一把枪挂在墙上。但是手枪不可能自己走火,不可能因为预定的受害者站在枪管前方就自动发射,不可能。因此,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是谁开枪、如何开枪。
“在几分钟之前,我曾经警告过鲍勃:这件事情很大程度上,甚至是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洛根太太的证词。我已经说了,要么洛根太太在撒谎,要么她说的是实话,或者她受到了幻觉的影响。她是唯一的证人,在发生枪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如果她在撒谎,那么我们可以认为是她自己从墙上拿下了手枪,射杀了她的丈夫,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哑剧,也没有什么神秘的骗术。这是一种解答。”
我再次抗议:“算了吧,洛根太太没有撒谎!墙上的火药的痕迹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
“也许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火药痕迹?”
“不是以前的痕迹,你可以去闻一下。那个痕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据,其他因素也能够说明问题。点四五手枪的后坐力非常大。如果在开火的时候那把手枪挂在木头楔子上面,手枪会因为后坐力的作用跳到空中,然后它会掉在壁炉前面的台阶上面,就是我们在现场看到的位置。”
朱利安轻声问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在一个富有想象力、被吓坏的女人看来,那把手枪很可能真的是‘从墙壁上跳了下来,射杀了她的丈夫’——完全符合她的证词。”
朱利安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手指仍然摆弄着他的怀表链子。他的脸上开始出现了血色,也许是因为困惑,也许是因为被打断之后的恼怒。他的精明的小眼睛轮流盯着我和泰丝。
“你刚才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他烦躁地说道,“但是并不是真的有道理,我们不可避免地面对同样的问题。那把手枪开火了——怎么开火的?”
“我不知道。”
“那么,怎么办?”
“肯定有什么办法来解释。上帝呀,我可不知道。我们有一位证人,洛根太太,正好在谋杀现场。可是连她也没有看清楚手枪是如何开火的!不要说什么牵线、弹簧之类的废话。就算你能够告诉我用某种方法触发扳机,也不可能实现。听到枪声之后,也就二十秒钟的时间,我和安迪·亨特赶到了这个房间,所以不可能有人在我们赶到之前拆卸类似的装置。如果这件事情不是发生在早晨十点钟,而是半夜里,那么我们肯定都会吓得浑身发抖——认为是闹鬼了。”
泰丝低声说:“就像洛根太太。”
泰丝仍然没有看我这边。我有一种感觉,就像空气中有一种轻微的震颤,也许我为格温妮斯·洛根辩护的态度听起来过于强硬了。
朱利安几乎喊叫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手枪不可能自己发射!”
“也许有什么秘密通道?”
朱利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绝望的表情,然后他的眼睛里面出现了诙谐的笑容。
“行了,鲍勃,我们知道你富有想象力,知道你喜欢白衣女鬼和楼梯上的呻吟,知道你特别喜欢滑动的壁板。算了吧,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你都必须面对现实。何况,秘密通道根本和我们目前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看看这个壁炉。”
“怎么啦?这个壁炉怎么了?”
“这是一个新壁炉。”我答道,“至少算是一个比较新的壁炉。在十七世纪,他们不会建造这种砖砌的壁炉。很可能是在翻新房子的时候重新砌了壁炉,也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也许这是一个暗藏通道的壁炉,说不定后面藏着一个隐秘的空间,也许有个人藏在后面,有什么方法能伸出手,触动左轮手枪的扳机,而且不会被洛根太太看到?”
这种说法实在太离奇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越说越觉得泄气,可是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合理的假设。
“我们总要想一些假设,我的朋友。即使是你——”
“我没有什么假设。”朱利安答道,“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已经重申过好几次了。我为什么要操心?我还没有见到这里的主人。也就是克拉克先生……”
“对了,”泰丝说道,“克拉克先生在哪里?”
她说到了点子上。实际上在潜意识里,我们都在自问这个问题。克拉克迟迟没有露面,我们都能够感觉到不对劲。他本应该跳出来,忙前忙后,充分展现出他的个性——就像一把宝剑的剑锋一样有力。这栋房子里发生了谋杀案,可是克拉克既没有出现,也没有说一句话。
泰丝颤抖了一下。
“他在哪里?”泰丝追问道,“今早有人见到他了吗?”
“我没有见到。”朱利安答道,“我正打算——呃——提到这一点。当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女人,应该是女管家,对吗?”
“对,万驰太太。”
朱利安显得很不满意:“我很自然地要求见克拉克先生。那位管家告诉我,他‘几小时前’就起床了,然后‘从后面’出去了。我还得到了一条免费信息,克拉克先生是个可怜的入,早餐什么都不吃,只喝一杯咖啡。我猜测‘从后面’出去的意思是去了后花园,于是我去了后花园。当我听到枪声时,我还在花园里,但我并没有找到克拉克先生。”
泰丝又指出:“而且没有任何人看到他。”
“我亲爱的泰丝!你不会暗示说这位先生逃跑了?”
“不对。”泰丝说道,“但是我担心更糟糕的情况。”
车道的方向传来的汽车马达的声音,经过了书房的窗户。我们都认定那是警察,我们就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忐忑不安,我们都想离开那个房间。我们曾经动过房间里的物证,小说里面的可怕的情节提醒我们这不是好事情。但是在通向起居室的房门口,我们遇到了安迪·亨特。
“听我说,”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外面有两个警察。他们——”
“这没有什么问题,”朱利安安抚道,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他们是警察。我想到了给警察打电话,因为似乎没有其他人愿意这么做。”
安迪完全忽视了朱利安的存在,他的态度如此彰显,朱利安非常惊诧——就像遭到了迎面一击。安迪又对我说他们不是本地的警察。”安迪开始用深色的、毛茸茸的手指抚弄着他的运动外套的衣领,“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通报了名字,艾略特警巡,他属于苏格兰场。”
“艾略特?”泰丝喊了起来,“是不是鲍勃认识的那个?”
“是的,应该是。”我说,“但是——”
“另一个人,”安迪打断了我的话,“我倒真的听说过。他是基甸·菲尔博士。”
朱利安·恩德比从牙缝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如果真是菲尔博士,”他特意强调了博士的头衔,“那你们就是走运了。一个可靠的人,非常可靠的人。不过他居然出现了,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他的灰色的眉毛突然皱紧了,表现出一种疑惑,“怎么一下子就轮到了苏格兰场的警巡?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安迪仍然无视朱利安,他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我:“好了,我了不起的记者,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说是你请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