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朗格伍德宅子的底层大厅的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向后花园。
花园右侧是突出的厨房,有一道装饰性的月桂树篱笆遮挡住了。在左侧是一个地面上铺着瓦片的门廊,上面是向外延伸出玻璃屋顶——房子的后面有很长一段都是这样的结构,一直延伸到书房背后的、朝向北侧的窗户。在门廊下面散乱地放着铁制的、漆成绿色的椅子,而且带有小轮子、能够在铺着瓦片的地板上滑动。花园里面还有一个俗气的、条纹图案的秋千椅,上面还有一个遮阳篷。
艾略特警巡占据了一把椅子,我选择了另一把椅子。花园里唯一足够宽大、能让菲尔博士坐进去的秋千椅,自然而然则被身材庞大的基甸·菲尔博士给占据了。
这案子发生在一九三七年春天,安德鲁·艾略特还不是名声显赫的人物。在同一年的七月,他接手了《歪曲的枢纽》一案。
在随后的十月,他又在“索得薄利十字投毒案”中名声大噪。
不过,在那一年的春天,艾略特还是个一本正经、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曾经是我的同学,他并不在乎放弃星期六的假期。为了一条未经确认的谋杀企图,他愿意去任何地方。但眼下,他不太开心。听完我们的叙述,他似乎有些丧气——自认为热心过头了。
“这是谋杀案?”
“这当然是谋杀案。到书房里去,你自己看一眼。”
“可是你说你并没有发电报?”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了我。
那封电报上面的发报地点是海南端,时间是昨天晚上。报文的内容是:
正在参加一个幽灵聚会在一栋据说闹鬼的房子里猜测会有非常严重的麻烦不能通过官方渠道和警察联系你能否找一些借口来找我朗格伍德宅子普里特勒顿艾塞克斯至关重要莫里森“我没有发这封电报,也没发过任何电报。不过这封电报似乎立刻把你招来了。”
“我想碰碰运气。”艾略特承认说,“不过可以告诉你,现在我哪儿也不愿意乱跑了,除了回伦敦。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你们已经给本地警察打过电话了,对吗?”
“是的,可是为什么不留下?这个案子肯定很棘手。”
“因为我无法留下来,我告诉你了!这种案子和我没有关系。”
“你不愿意听一听吗?你又不会有什么损失。”我看了一眼菲尔博士,“那么您呢,先生?”
菲尔博士微微颔首。
他身材庞大,面带笑容,披着一件像帐篷一样的大斗篷。他坐在花里胡哨的秋千椅的正中间,两手交叠,扶着他的手杖。他的铲形宽边帽几乎要触碰到头顶上的顶棚。在他的粉红色的鼻子上架着的眼镜,似乎摇摇欲坠,他的眼镜后面系着黑色的缎带,每当他沉重地呼吸的时候,缎带就会飘动起来。他的下巴上有三层褶,当他轰隆隆地喘气的时候,他的强盗风格的胡须也会跟着乱动。不过最吸引你注意的是他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浑身都散发出享受生活的愉悦态度,明目张胆的、放纵的愉快情绪,就像是火炉上面喷涌出来的蒸气。你感觉自己遇到了圣诞老人,或者是老国王科尔。(一个英语童谣当中的人物,身材肥胖。)“先生。”菲尔博士郑重其事、抑扬顿挫地道,“我甚至觉得有必要道歉。”他鼓起了腮,“闹鬼的房子在吸引我,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在警巡的房门口跳起了舞,令人联想起三只小猪的愉快和优雅,迫使他同意带上老家伙。但谋杀案——”他脸上出现了阴云,“哎呀呀,是什么样的谋杀案,莫里森先生?”
“不可能的谋杀案。”
“然后?”
“是的。一把手枪自己做主射杀了那个叫洛根的家伙,并没有任何人扣动扳机。”
“嗯哪,”菲尔博士说道,“警巡,我并不想要影响你的意见。上帝作证,我绝对不会这么做。不过我也觉得,如果我们听一听莫里森先生的叙述,并不会给我们带来特别的损失。我重复一遍:并不会对我们带来特别的损失。无论如何,这种故事通常激动人心,而且能够刺激午餐的食欲。你说呢?”
他停了下来。泰丝顺着门廊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符合她的风格的胆怯的态度。她甚至一度打算转身匆忙地跑开,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大胆地说:“你是艾略特警巡?”
“是的。什么事,小姐?”
“我很抱歉。是我发了那封电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他身子下面的椅子的小轮子立刻吱嘎作响。他现在表现出了官方的派头:就像站在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一样利索,但是不置可否。
“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姐?”
“我是泰丝·弗雷泽。我——我知道你是鲍勃的一个朋友。鲍勃原本很想邀请你参加这次周末聚会,但是他张不开口。昨天晚上,我从这里打电话给邮局要求他们发电报。我知道如果我把电报发到苏格兰场,你肯定能够收到。”
“是的,小姐。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发那封电报?”·泰丝的两只手放在身子两侧,紧紧地按着她的深蓝色的裙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子的丝绸上衣,那件衣服随着她的胸口起伏。
“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人。”她答道,“而且我能证明,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这位克拉克先生准备把我们都烧死。”
然后,泰丝直直地盯着艾略特的眼睛。
在这个后院的门廊,在光滑的暗红色的地砖旁边,有一条铺得歪歪扭扭的小路穿过了草地,缓缓地通向地势比较低的花园。花园的四周是缠绕不清的色彩,蓝色、红色、黄色,在花园的正中间还有一个金属表面的日冕。在西侧,有一排山毛榉,在天空的背景下显得相当壮观。
太阳不见了。
“烧死——”艾略特念叨了一句,然后停了下来,“小姐,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想法?”
“我希望你……请你,去看一眼地窖。”
“为什么?”
“那里的每一寸地板、每一个房间,都堆满了巨大的汽油桶,上面盖着稻草。”泰丝答道,“这是一座木头房子。只要你在通向地窖的楼梯上划一根火柴,然后你就会被活活烧死——跑都跑不掉。”
阳光已经消失了。
艾略特用惊诧的眼光瞥了我一眼:“哦?那么你把这个情况告诉莫里森先生了吗?”
“没有。”泰丝答道,“鲍勃更愿意和格温妮斯·洛根分享他的秘密。”
“泰丝,这不是真的!”
泰丝说这些话的态度就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的淡褐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光芒,然后她就眼泪汪汪。
因为身材庞大,菲尔博士刚才认为有借口不用站起来,现在他挣扎若打算从秋千椅里面爬起来。他的动作太猛,简直就像是地震,秋千椅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上面的遮阳篷就像手风琴一样折叠了起来。尽管气喘吁吁,他最终还是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他的粉红的脸上马满了同情,粉红的颜色更重了。而泰丝所发出的恳求——毫不犹豫地、几乎是本能的恳求——目标也是菲尔博士。
“你必须帮助我们。”她敦促道,“我听说过你的大名。我从来没有指望你能过来、可是现在既然你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帮助我们?”
“这个案子很特殊,我并不想说一个女人早就这样那样地说过,但是我确实警告过鲍勃。在六个星期之前,我告诉过他,克拉克这个人很不对劲,克拉克很狡猾,他是——嘿!我跟你说,这并不完全是直觉。在索恩博物馆里,我注意过他脸上的表情——他盯着那一幅关于绞刑和肢解的绘画,我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可是鲍勃根本不相信,鲍勃喜欢所有的人。你能不能帮助我们?”
“太太,”菲尔博士的态度极其诚恳,“我简直乐意至极。”
艾略特警告说,“别冲动,先生!”
我紧紧地攥住了泰丝的胳膊,把她硬塞进了一把椅子。刚才她说“鲍勃喜欢所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可怕的轻蔑态度把我激怒了。我真真正正地陷入了疯狂的情绪,这是非常蛮横的傲慢态度,无疑是她最可怕的嘲弄手段,而且我们两个人都出丑了。她试图挣扎,用眼泪汪汪、但是满含怨气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我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用力了。
“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好吧。我们过一会儿再谈格温妮斯·洛根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谈谈她?”泰丝猛地扭过头,大声说,“你可没浪费时间,对吗?和她一起下楼,去看那个——”
“去看什么?”
“别装傻,鲍勃·莫里森。我知道。”
“可是,这根本不是知道不知道的事情。”一个晕头转向的男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我没有和她去任何地方,我在楼下发现了她。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她向丈夫撒谎的时候替她作证。可是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和那把小钥匙有关系?”
“那当然是……但是你并不知道,真的吗?”
“泰丝,我发誓我不知道!”
“在我们去上床睡觉之前,难道你没有看到克拉克把钥匙放在她的手上?”
真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其实,很容易联想起来:在楼梯的底端,克拉克曾经把什么东西塞进格温妮斯的手里。但是我并不知道那是一把钥匙。
菲尔博士说道:“等一下。”
博士的眼睛里又出现了笑容。他俯身朝我们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来自他的肚皮深处。然后他再次弯着腰坐进了秋千椅,他的表情也更加严肃了。
“你们都忘了,”博士说道,“在对话当中你们自然非常急切,但是你们忽视了听众——也就是艾略特警巡和我。不管你们的对话多么趣味横生,对我们来说都像天书一样难懂。我们还有……啊……”他掏出一块巨大的金表——很像荷兰水母——查看了一下时间,“我们还有至少半小时的时间,然后我们可能被迫赶回伦敦。我说得对吗,警巡?”
“是的,先生。”
“那么你们是不是可以从头开始讲述你们的故事?”
“鲍勃,”泰丝盯着我,低声说,“现在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了!”
“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你开始说吧——按照菲尔博士的要求去做!叙述整个故事,总该有人能理出头绪的。”
我坐在了门廊比较低的边缘部分,开始整理思路。我从最早三月份在刚果俱乐部的闲谈开始说起,我叙述了克拉克买房子的事情,他的反应、他对于客人的选择。接着,我开始介绍昨天晚上抵达朗格伍德宅子之后的事情,这一部分我叙述得很详细,就像我在前文中描写的那样。我的故事很长,但是他们似乎都不觉得无聊。
菲尔博士似乎越来越兴奋。他早就点燃了一支雪茄,然后他认真地吸着雪茄——就像一个孩子吸吮薄荷棒棒糖。他还掏出了一个皮质封面的破旧的记事本,用一个铅笔头做记录。有一次他鼓起了腮帮子,仰起脖子,准备做激辩的演讲,但是看到艾略特警巡的表情之后又止住了。
“雅典的执政官啊!”他用低沉的声音嘟囔着,“哦,我的神圣的帽子!我说,艾略特,这样可不行。”
警巡点了点头,他似乎也被故事吸引住了。
“现在,有一两个问题。”菲尔博士夸张地挥动了一下胳膊,结果把雪茄的烟灰撒在了他的马甲和记事本上,“弗雷泽小姐——嗯——哈!”
“怎么了?”
“当你刚刚走进房子的时候,在门廊下面有什么‘带手指’的东西抓住了你的脚腕?”
泰丝涨红了脸,不过点了点头。
菲尔博士用力按了按眼镜,严厉地盯着泰丝看了一会儿。
“要知道,这个事件有一些模糊的地方。比如,是什么样的手指?是一只大手还是一只小手?”
泰丝犹豫着:“我觉得,是一只小手。”
“好吧,那么那只手做了什么?它试图把你往下拽,还是其他什么类似的动作?”
“没有。只是——只是抓住我的脚腕,然后就松开了。”菲尔博士又严厉地看了看泰丝,然后转向了我,“神秘的克拉克先生,我觉得他特别吸引人。让我们考虑一下他告诉你们的故事——就是关于那位死于一八二〇年的博学的诺伯特·朗格伍德。老天爷,我真佩服克拉克先生的胆识!”菲尔博士又笑了起来,整张脸都在放光,成了透明的粉扑扑的颜色。他试图掸去马甲上面的烟灰,反而沾上了更多,“他告诉你们诺伯特·朗格伍德是位‘医生’?”
“是的。”
“他还说诺伯特·朗格伍德的三位医学界的朋友分别是:阿纳国、布瓦斯格若德和汉弗莱·达维爵士?”
“不是,不是。那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克拉克没有提到任何名字。实际上,当我提到那几个人的时候,他似乎很不高兴。”
菲尔博士沉思道:“你们知道吗?我觉得他对很多问题都含糊其辞。最重要的是,刚果俱乐部里面的年轻人,就是告诉你们年迈仆人在吊灯上荡秋千的那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我说出了他的名字,博士记了下来。
“他的地址?”
我和泰丝对望了一眼,都感到迷惑。菲尔博士在这个细节上如此较真,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但你肯定能通过俱乐部找到他。”
“很好!在凌晨一点,你说你听到楼下有重物坠地的声音你去查看,发现洛根太太正从书房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小钥匙——也就足引起了诸多的困惑和混乱的钥匙?”
我点了点头。泰丝打算开口,但是又止住了,并且迅速瞥了我一眼。
“然后洛根先生出现了。他指责你与他的妻子有染,但是他很快地确信他找错了人——不过他明确地表示有一个男人经常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和他的妻子约会。”
“鲍勃可以告诉你关于博物馆的事情。”泰丝的脸红了,“他去过太多的博物馆。”
“你一清二楚,我们——”我说道,“我是说我和克拉克——从来不去那种大型的博物馆。我们总是去一些不起眼的博物馆,比如索恩博物馆或者常斯勒道。实际上,我只去过这两处,我不知道克拉克去过多少地方。”
菲尔博士朝着泰丝眨了眨眼睛。
“弗雷泽小姐,你也在半夜听到了巨响?”
“是的,我听到了。”
“你也下楼了?”
“是的。”
“而且听到了同样的对话?”
“是的,我听到了。”泰丝承认了。她用手指抚摸着休闲椅的扶手,然后她抬起了头。
“现在说到这把古怪的钥匙。你知道那有什么含意,或者它能开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泰丝立刻答道,“我有一个想法,或者说我能猜出来。不过我仍然不能肯定,即便我猜对了——”她做了一个激动的、困惑的手势。
“你有什么想法,莫里森先生?”菲尔博士问道,“关于那把钥匙,你有什么想法?”
我答道:“是的,我确实有一个想法。那把钥匙可能用来开启一扇通向秘密通道的门。”鉴于他们都惊诧地看着我,而且菲尔博士表现出了一种吓人的热切和好奇的态度,于是我赶紧解释:“我是说,可能有一个秘密通道,就在壁炉后面,或者是和壁炉相通。首先,那明显是一个现代化的壁炉;其次,安迪·亨特知道一些关于这栋房子的事情——我们其他人都蒙在鼓里,因为他是负责装修的建筑师,这并不奇怪。在洛根被谋杀之前,安迪正想向我透露整件事情。然后枪响了,他的脸色微微发绿,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开过口。他心中的秘密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很了解安迪,他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他要说的信息对这个案子至关重要。”
尽管我们距离房子前门相当远,我们都能够听到敲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
菲尔博士刚才一直在凝神思索,现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艾略特警巡,说道:“我的孩子,那是本地警察。我们似乎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都超过半小时了。你能否去和他们谈谈,还是说我们该鬼鬼祟祟地穿过玫瑰花园,撒腿跑掉?”
艾略特站了起来。他相貌平平,但是并不难看;他有一头沙黄色的头发,脸上是一种天真无邪的表情,不过他的下巴破坏了他的形象,那个坚毅的下巴表现出恼怒。
艾略特缓缓说道:“我想我最好去和他们谈一谈。”然后他突然放弃了抵抗,用诚恳的态度说:“上帝呀,别以为我不感兴趣!如果能够处理这个案子,我愿意拿出一个月的工资。但是如果他们不要求苏格兰场的协助,我们就没有办法插手。而且即使苏格兰场介入了,这种重大的案子也不可能落在我头上。”警巡的话勾起了泰丝的好奇心:“我猜测地方警察通常都不愿意向苏格兰场寻求帮助,因为他们的自尊心?”
艾略特把头往后一仰,笑了起来。
“郡警察局长必须考虑他的预算问题。”艾略特答道,“似乎多数人都不明白,如果郡警察局要求苏格兰场派人协助,他们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费用。似乎一天的费用就是三十先令,所以他们不愿意找苏格兰场帮助。不过——”
他清了一下嗓子,摆出一种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架势,以至于菲尔博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巧的是,我曾经见过本地的警察局长。”艾略特继续说道,“在一年前,他们在这个地区抓住了吉米·加瑞艾特。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去和警长谈一谈。顺便说一句,”他向我们皱起了眉头,“你们都留在这里,我一分钟之后就回来。”
我们都留在了那里,完全不需要艾略特指示——马丁·克拉克先生从下沉花园里冒了出来。他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穿着白色的亚麻西服。除了在热带地区,你很少看到有人这样打扮。他顺着小路走了过来。
看到我们这群人,克拉克立刻停下了脚步。天色越来越昏暗,山毛榉树后面吹来了一阵风,巴拿马草帽遮住了他的脸。他带着一根轻便的、柔软的手杖,刚才他一直用手杖扫过草丛。他耸起了肩膀,没有说话。如果他打算开口说话,你必定会认为他会大喊大叫,他的喊声会充满胜利的欢呼。他用两手拿住了手杖,开始在身子前面来回挥动,就像拿着一把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