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下大结局的最后一个字，电脑屏幕上光标闪烁了一下，许原野疲惫地闭上眼，然后被倏忽卷入了一片浓稠的白雾中。
光怪陆离的光影在白雾中隐现，走马般的时间画卷高速在雾中穿行，许原野上一秒还在电脑面前坐着，下一秒就突然进入了这样诡异的状态，但他只是有些疑惑，并没有多少不安。
或许是连日来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变得麻木，又或许是他最近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白雾之间，许原野大脑逐渐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也有可能已经很久很久，白雾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许原野并不在意，也没有观察这片奇怪的空间。
——他一直没什么好奇心。
滴答、滴答……
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愈发明显。
有个熟悉的低语声穿透了混乱的空间和时间，在许原野的耳畔响起，那一瞬，许原野的心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捏紧，他猛得抬头，看见白雾在他的眼前散去。
“今天是九月十三日，秋分，我大四了。”
“都说时间会抹平一切，但是说来好笑，我还是没有忘记他。”
……
白雾散去，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出现在了许原野面前，幽静的树荫下，那林荫道的尽头，有个人站着正在发呆。
穿着松垮的针织衫的男生瘦得有些过分了，皮肤少了血色，看起来很苍白。
他分明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许原野却可以听见他的声音，无机质的声音空旷悠远，就像是许原野直接听见了男生的心声。
“北方的树叶在秋天会慢慢变黄，在南方却难见这样的景象。就算是我过生日的时候，叶子都还是绿的，好像每个季节都生机勃勃……就好像，冬天永远不会来临。”
“北城大学的秋天，真的挺漂亮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上学的时候，会不会有我这种南方人特有的多愁善感呢？”
……
许原野喉咙干涩，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男生的问题，两瓣唇却像是被锈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张开。
这大概是在梦里，许原野想。
不然，怎么会见到他呢。
站在路边的男生端详了一会儿树梢泛黄的叶子，便往前走去。
一个人的时候，他变化并没有那么大，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踩着砖缝走，脚后跟着地，然后再落下，
许原野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男生的背影，看见他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礼貌却并不热络。
——这就和以前不一样了，高中的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的。
随着男生的背影走出这条林荫道，浓雾再次聚起，许原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所谓地站着，而是在浓雾中奔跑起来，企图再次听到那个声音，见到那个身影。
“呼呼……呼呼……”
不知道跑了多久，寒冷的风从许原野的脸颊旁刮过，他闻到了北城冬日干燥的空气。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到了，叶子都掉光了。”
“我真的很讨厌冬天，讨厌教室里熏人的暖气，讨厌浑浊的空气，讨厌刺骨的冷水。唯一庆幸的，是我可以看见大雪。明明已经看了四年，却看不腻。”
“我现在，好像不怎么做梦了。果然忙碌是比时间更有用的良药，我只会很偶尔，很偶尔地想起他。”
“这所学校太大了，曾经我也试着找过他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理所当然地失败了，大学的他，好像比高中的他低调了很多。”
“但肯定还是引人注目的吧，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
裹着厚围巾的男生行走在校道上，积雪覆盖了花坛和草地，很多地方结了薄冰，也只有这个时候，骑单车和小电驴的学生们才会放弃便捷的交通工具。
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的男生穿着厚羽绒服，身形依旧不显臃肿，但是因为看不出气色，倒比秋天的时候看着状态好些。
只不过，他依旧一个人。
和三两成群的同学们擦肩而过，男生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饭堂，要了一份煲仔饭。
摘下围巾，因为饭堂里开得很足的暖气，男生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
他不在乎什么形象，迅速地扒着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许原野，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
“想家了。”
……
“真没用啊，于星衍。你想的家，居然还是那里。”
温暖的昏黄灯光，小碎花的桌布，还有男人早上会给他热的牛奶。
恍惚间，许原野透过男生的视角，看到了那些绰约的画面。
画面里的他，笑容温柔，对男生很好很好。
分明不是的。
分明，对他那样不好……
许原野握紧拳头，指甲好像掐进了肉里，一阵疼痛——但是这样的疼痛并没有让他醒来。
他也不愿醒来。
画面再变。
这一次，已经是除夕。
大红色的对联和福字贴在别墅门口，男生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看上去已经有了成年人该有的模样，浑身都是冷淡和疏离。
热闹的年夜饭桌上，唯独他一人寂静。
“过年了。”
“我好像已经习惯和这个女人——以及她的小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我不知道这是长大了还是无所谓了，这些事情，以前觉得比天都要大，现在居然难起波澜。”
“于豪强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排场，就算痛风也要整一桌大鱼大肉。”
“可我只想吃糖醋排骨。只想吃糖醋排骨而已。”
……
饭桌上，男生和父亲聊起出国留学的事情，已经四岁的弟弟闹着要哥哥抱，陪着笑脸的女主人笑容里藏着酸意。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一次不再只是南方和北方，还隔着大海和时区。”
“我现在，仍然不后悔我当时的选择。”
“如果要依依姐来说，把许原野睡了，应该也不负我那几年的喜欢了吧？”
……
“当然，我肯定还是有私心。”
“我要让他记得我，忘不掉我，深夜辗转时想我，和人调情时想我，然后，再被我忘掉。”
忘掉。
许原野的手战栗着，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难受，就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挖出来了一样。
他不想被忘掉，他也忘不掉。
“咕噜噜噜……”
行李箱轮子压过地面，转眼间，男生便已经拖着箱子走到了机场的行李托运处。
他好似恍惚了一瞬，突然回头，不知道在找寻谁。
那一瞬，他和雾中的许原野四目相对。
许原野最后一次，听到了男生的声音。
“许原野。”
他叫他的名字。
——你在看着我吗？
——你，会和我一样，在时间的零碎缝隙里，忍不住回望吗？
如果。
如果我能看见你，主动走到我的身边……
那我，肯定会没骨气地，再转身靠近你。
所以……不要再走到我的身边了，许原野。
我的梦里，再也不要有你……
……
白雾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抗拒许原野的身体，下一秒，许原野便被大力推出了这奇怪的雾境。
在睁开眼的时候，无数斑驳画面开始褪色，就像被风吹走的沙子，一瞬间寻觅不到任何痕迹。
电脑屏幕已经进入睡眠，许原野睁开眼，怔愣地抬起手，发现眼角好像有残留的泪痕。
就好像，做了个很久，也很悲伤的梦。
有个人思念他，但是却也拒绝他。
许原野拿起手机，日历跳出来提醒，飞往英国伦敦的航班将要在明天八点起飞……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并没有退掉这张机票。
伦敦的秋天，叶子也会变黄。
他看着围着长围巾的他，在街头的面包店买了早餐，然后推门出来。
这一次偶遇就像是上头恩赐的幸运，好像在说他们的缘分天定。
可是……他却再不敢靠近。
新年啦，来还个债。星星和原野画风截然不同的两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