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森夫人谢了我,说她度过了一个开心的下午和晚上。我很高兴,但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对我好一点儿。要是吴校长在的话,她可以在老校长和她喜欢的明妮之间调停,化解矛盾,可我不过是个领班的,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我只想明妮和丹尼森夫人保持友好关系。我不但需要保证全家能留在金陵学院这个避风港,还希望我能在老太太发火时,能让她平静下来。
三十八
被关进监狱的国际救济委员会那六个人,赶上裕仁天皇过三十八岁生日两天前的大赦,在四月二十七日被释放了五个人。我们学校的那名兼职数学老师也在被释放之列,只有一个学生的父亲还在监狱里。放回来的人都得到命令,不准把在狱中经受的折磨讲出去,否则就会被再抓进去。其中一个人的手腕给打断了;另一个,脸部已经半麻痹,再也无法连贯地讲话。可他们谁也没透露自己的遭遇,都只是说能活着回来真算幸运。
私下里,其中一人告诉我,他经常坐“老虎凳”——两腿被紧紧捆在凳子上,行刑的家伙把一块块砖头塞进他腿下边;还给他灌辣椒水,灌得肚子都快爆了。一开始他拒不承认那些指控,但到后来,他们说他犯了什么罪,他都一律承认。他甚至招供:他帮助约翰·马吉和霍莉·桑顿贪污救济金,还独自一人偷窃了一辆军车,其实他根本不会开车。“我只是不想被那些畜生整死。”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头上满是鳞癣,让我想起一只褪了毛的鸡。
“他们相信你的口供吗?”我问他。
“也许不信。有一次他们说,我骗了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昏了过去。”
“是谁动的手?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中国的狗腿子掌管刑讯室。有时候一两个日本军官也会露个面。”
日本天皇生日的那天,除了官方组织的活动,其他集会一律禁止。为了把女学生们管住,明妮宣布四月二十九日是“大扫除日”。随后,“自治政府”要求我们出一百个人,到城里参加“庆祝裕仁天皇生日”的活动。他们并没限定我们学校参加的人必须是青年学生,所以明妮认为我们应该从家庭手工艺学校选一百位妇女。可丹尼森夫人反对,说她们不是学生,不能代表金陵学院,她坚持要派女中学生。
我们一起商量这件事,所有的人,包括美国教师,都支持明妮的意见,因为我们知道,有些女孩子一肚子怒气,可能把“公众庆祝集会”看做是一种污辱。要是有人喊抗日口号,或唱抗日歌曲,就会给我们惹来大麻烦。还不止这些呢,爱丽丝和唐娜已经向我们报告,有几个女孩子正在谋划着抗议日本侵略的游行。我们可不想因为派她们去官方集会而把她们心中的怒火给点着,所以我们还是从家庭手工艺学校选了一百名妇女。
第二天早上,我们扛着写有“金陵女子学院”几个字的旗子正要出发,丹尼森夫人站在大门外,挡住了队伍。她对明妮说:“我不许你们打出我们的旗子,因为这些人都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明妮做个鬼脸,但还是让步了。“好吧,那我们就不带旗子了。”
于是我们就把旗子留下来,继续上路进城去了。丹尼森夫人两手握住旗杆,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渐渐走远了。远远看去,白绸子一飘一飘,遮住她单薄的肩膀。这时已是十点多钟,太阳升得老高,天气很热。女人们都知道我们是去参加“庆祝裕仁天皇生日”的游行,所以她们看去十分消沉,一声不吭地走着,有些人还低着脑袋。
为了防止有人抗议,也为了控制喝醉的士兵,城里边已经开始戒严了。我们站在三层飞檐、庙宇般的市政厅前边的广场上,每人发了一面纸做的小太阳旗。庆祝活动开始,首先检阅日本部队——一千人的骑兵、三路纵队的山炮、一个步兵团,先后经过主席台。每名领队的军官都举着闪亮的长刀,刀背抵着锁骨,带领自己的方阵前进。乐队奏出了《日本陆军军歌》。队伍经过检阅台时,军人们一起高喊“天皇万岁!”、“日本必定征服亚洲!”、“消灭敌人!”脚登高筒靴的两名日本将军和一些中国官员站在检阅台上,其中就有潘吉米,他是个高个子,文质彬彬,不过两眼有些上下不齐。他总是表白,他来当这个副市长,因为这是他能保护本地老百姓利益的唯一途径,但是重庆国民政府已经悬赏两千元要取他的人头。在整个庆典过程中,台上一些傀儡政权官员一直眼睛望着地板,尽管不时地也得鼓鼓掌。
其中一个官员叫冯殷民,形销骨立,一对招风耳,曾在东京大学获得考古学硕士学位。他发表了短短的演讲,虽很简捷,却都是空泛大话。他赞扬日本当局在城内恢复秩序和常态的努力,还强调说,所有的中国人都支持“东亚新秩序”。不到十分钟,他就高喊“天佑天皇!”、“日中合作万岁!”下台去了。接着,南京卫戍部队司令天谷少将通过翻译发表了讲话,他列举了让南京城的中国人受难的几条原因。其中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中国军队要对南京被毁坏负责,因为他们抵抗了以勇敢和无敌著称的皇军。一旦战败,中国官兵便消失在平民中间,利用妇女和儿童做掩护,这是很没有军人道德的。还有,蒋介石给全体民众灌输了对伟大的大和民族如此之深的仇恨,造成大多数民众对皇军充满敌意,拒绝合作或提供补给。更糟的是,城里到处都是狙击手,主要射击目标是日本军官。结果,很多指挥官只好穿普通士兵的军服,伪装自己。南京被攻占时,皇军别无选择,只能“处理掉”所有掉队和逃跑的中国军人;第二,从美国来的一些外国人,赖在这里不走,他们的在场,怂恿了中国人阻挠“胜利之师”。实际上是那些外国人,激怒了日本士兵去破坏军纪,向平民发泄他们的挫伤感,所以,那些西方人才是中国真正的祸害,应该被驱逐。
矮胖的将军戴着圆眼镜,胸前挎着两行绶带。他照着稿子念,两眼离手里那张纸和扩音器太近,以致听众几乎看不到他那张苍白的面孔。最糟的是,他的声音完全被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翻译给淹没,翻译的中文讲话倒更引人注意。
讲话之后,又举行了反共示威游行,这个我们学校来的人没参加,只是站在一边当观众。连蒋介石都成了举着俄国人的锤子和镰刀的头号共产主义分子,游行者在检阅台前列队,队伍中有人举着蒋的画像,上面画了大红叉。
庆祝活动一结束,我和明妮赶快就带着队伍返回了校园。美国大使馆的约翰·埃里森给金陵学院打来电话,再三提醒学校里所有的美国人都得提高警觉,这几天暂时不要到城里去。
我们也不许任何学生到城里去,当天下午就在校内举行了一次布道会。三百多人来到小教堂,其中还有女中的学生。布道会开始,先唱赞美诗《天父领我》。接着是明妮带领的祷告——为亚洲和欧洲的和平,为减轻中国人民承受的痛苦而祈祷。然后路易斯·斯迈思做了他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布道,两天后他就要动身去成都了。他穿着灰色短袍,使他的肩膀显得更窄了。他读了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一、十二节,论辩说,正义遭到毁谤,正是美德的象征。他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宣称:“真正的基督徒,在遭到恶人诽谤的时候,应该感到喜悦,因为主说,你们将因他的缘故被人仇恨。这种诽谤,就证明你们遵循了正道。事实上,所有邪恶的舌头都不能真正败坏你们的名声。他们能达到的,只是对你们秉承的正义不容置疑的验证。让诽谤者摇唇鼓舌浪费他们的唾沫吧,我们则怀着清白的良心做我们的事情。”他还讲了,上帝才是唯一够格对正义作出裁决的法官,他的裁断永远是公平的。
我看得出来,他仍然被那些关于他与日本人勾结的恶毒谣言所困扰。他努力地为穷人和弱者做事,应该得到尊敬,而不是中伤。他最近完成了对南京城和郊区小镇损失情况的调查,把调查过的结果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在上海的水星出版社秘密出版了。
布道会在赞美诗《我是一个朝圣者》的歌声中结束。之后,丹尼森夫人请路易斯吃馄饨晚餐,我、明妮,还有另外四个教工也一道参加了。
那天晚上,中学的女生们都动了起来。有的戴上了黑纱,还有的在室外高唱爱国歌曲。从南边传来阵阵轰隆声,同时,礼花在云间绽放,让人想到柳树的树冠、倒挂的豆芽。官方庆典闹哄哄的,让女孩子们愤慨。美燕领头,一群人开始唱《大刀进行曲》,那是二十个月前,在守卫上海的部队中流行的战歌。姑娘们手挽着手站成一排,随着节奏摇来摇去,同时放开喉咙唱道:“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她们唱着唱着,泪流满面,声音渐渐锋利刺耳。美燕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在她们中间声音最大,还用一面小国旗打着拍子。
我们从餐厅的窗户往外看着她们。战歌唱完,美燕喊道:“打倒傀儡政权!
百十号人一齐响应:“打倒傀儡政权!”所有人的拳头都举向空中。路海竟也站在她们身后,用手按摩着后脖颈,仿佛要决定加不加入。我看得出他很激动,可他为什么只站在周围看热闹?他也参与这事了吗?
“血债要用血来还!”美燕又喊。
所有的人又一齐跟着她高呼。
“侵略者滚出中国去!
大家又跟着她一起喊。
丹尼森夫人说起美燕:“我喜欢那姑娘。真冲啊,能成为一个好领袖。”
“她是大刘的女儿,血气方刚。”明妮告诉她。
“是呀,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她和另外两个女孩一起在骂一个日本女人。”丹尼森夫人接着说,“和中国男人相比,我总是更佩服中国女人。”
“我们最好制止她们。”明妮说。不等老太太反应,她就出去了。我们几个也跟了出去。
明妮来到女孩子们跟前,说:“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都回宿舍去。”
美燕脸上燃烧着激情,跨步向前,激烈地说:“你干吗那么怕东洋鬼子?”
明妮吃了一惊,说:“我考虑的是你们的安全。要是日本人知道了,他们会开始调查,你们全都会有麻烦。”
“让他们来好了。谁还怕他们?”
“别说大话。”明妮警告说。
“闭嘴,美燕!”我说,几乎叫起来。
丹尼森夫人也过来干预了。“姑娘们,不要莽撞行事。听魏特林校长的话。这都是为你们自己好——她只是担心你们会受到伤害。”
“这里没有奸细。”另一个女孩说。
“那可难说。”明妮继续说。
姑娘们看看四周,看那几个傀儡政权官员的女儿在不在她们中间。那几个有钱的学生都不在,不过半个小时前还有几个在这儿,看着绚丽的焰火她们还拍巴掌呢。其中一位甚至还嘲弄抗议者,用食指抹抹脖子。这时,姑娘们似乎被明妮的话打动,有几个连黑纱都摘掉了,有几个转身回宿舍和教学楼了。人群在变小,可美燕和其他二三十人继续高唱爱国歌曲。
我和明妮,还有丹尼森夫人,一同离开了。快到大门口时,我们看见一队日本骑兵正沿街跑过。我们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奔驰而去,渐渐消失在黑暗里,马蹄仍哒哒地敲在柏油路上。我们继续向校园南边走去,两个美国女人长长的影子,交结在被月光漂白的地面上。
三十九
我发现学生们非常喜欢爱丽丝,不是因为她们喜欢英语,而是因为她教课的方式。虽然已经三十七了,爱丽丝却很年轻、性格活泼,一块方头巾蒙在玉米须似的头发上,从背后看,你很容易把她当成个学生,尤其是她和女孩子们站在一起时。她经常教她们唱赞美诗,唱美国民歌,表演美国生活的小场景——买菜啦、问路啦、上邮局啦、拉选票啦——甚至还教她们怎么做柠檬汽水、烤蛋糕、做苹果馅饼。五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和明妮、爱丽丝在校园里散步,一边谈着怎么监管学生,尤其是看住那几个不安分的,不让她们再跑出去或招祸上身。爱丽丝答应经常跟她们聊聊天,好了解她们的想法。我们三人快走到南宿舍楼时,看见楼前聚集了一群人。
“对,扇她嘴巴!”有人厉声喝令着。我听出是美燕的声音。
我们疾步上前,看见两个学生正在地上滚着。一个是高个子的玉婷,她父亲是被日本人逮捕的六个国际救济委员会成员之一,最近死在监狱里;另一个是个小个子姑娘,天皇生日那天夜晚,就是她用食指抹喉咙,嘲弄那些高唱爱国歌曲的同学。“你这该死的,”玉婷喘息着说,揪住那姑娘的头发。“告诉你爸爸,我们迟早会收拾他。”
小个子姑娘把扑上来的玉婷蹬开,翻身爬起来。“他跟你爸的死毫不相干,懂不懂?你发疯了!”
“撕烂她的臭嘴!”美燕催促玉婷。
矮个子姑娘转向人群。“我爸爸是设计轮船的。在研究所里他只管着十二个人,你们找错人了。”
“他给日本鬼子造巡逻艇。”有人说。
“没错,你爸是条走狗。”另一个人也附和说。
“可他得挣钱养活我们全家,”那姑娘哭着说,鼻子在流血,“他又没跟日本鬼子一起做事。”
“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玉婷又朝她冲上来。
忽然间,无云的夜幕暗了下来,月亮渐渐消失了。我们周围那些银杏树、杨树发白的树干也看不见了,几颗微黄的星星黯淡地眨着眼,好像连接它们的那些隐形的链子一下子都崩断了,把它们在天空里撒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人都被震慑得安静下来。我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月全食了。这时,狗开始狂吠,西南边住宅区喧声四起,接着传来人们敲打锅碗瓢盆的声音、爆竹炸响的声音,喇叭也哇哇叫起来。附近所有人家似乎都乱作一团,这让女孩子们也慌了神。她们都站在原地听着,有些人脑袋这边转转,又那边转转,完全给搞糊涂了。这些吵闹声让我挺尴尬——可见我们中国人,在理解自然现象方面有多么落后。
“怎么回事?”爱丽丝谨慎地小声问道。
“月全食了。”明妮说。
“这我知道。”
“大家相信天上有什么动物正在吞月亮,所以他们要发出各种动静把它吓走。”
确实,这是本地人驱赶神秘飞兽的方式,赶走要吞下月亮的那条龙或天狗。如果人们手里有枪,他们肯定还会一齐朝天上开火呢。没有办法让他们相信,月亮短暂的消失,不过是因为地球转到月球和太阳之间了。
爱丽丝用她严肃的女低音对女孩子们说:“你们看见没有,天主不赞成你们像野兽一样打架。现在,都回宿舍去。”
美燕的英语比别人好一些,她把老师的意思告诉大家。人群立刻散去,都跑开了,有的消失在黑暗里,有的跑进不远的宿舍。从几个窗户透出的黯淡灯光,照见几片碎纸在地上晃动。
学生们一从视野里消失,我们三人就忍不住笑起来。“你把他们吓坏了。”明妮对爱丽丝说。
“咱们总得制止她们打架——月食正好派上用场。”
“你最好还是跟她们解释清楚,那只是自然现象,根本没有龙和天狗什么的。”
“好吧,明天上课的时候我就讲讲月食。”
几分钟以后,月亮又冒了出来,金光璀璨,像一个硕大的芒果。往远处看,一排电线杆子再度浮现,有几处可见新电线的反光,周围的喧闹声也平静下去了,我们一起往明妮的宿舍那边走。爱丽丝说:“我在京都经历过一次日食,可没有人这么大惊小怪的,当地人只是走出来观看。”
“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中国这个落后的国家,怎么能跟日本打仗呢?”明妮说。
“你觉得中国能打赢这场战争吗?”爱丽丝问。
“只有靠持久坚持了,还要靠国际援助。”
“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打赢的。”我说。
我们来到白栏杆围起来的花园,这是明妮十年前设计的。丁香花香气浓郁,甜丝丝的,醉意袭人。爱丽丝担心她在这里的职位不会长久。她过去任教的那所由我们教会资助的女子学校已经关闭,她觉得,丹尼森夫人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可能因为雇她的人是明妮。明妮要她放心,金陵学院需要英语老师,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需要她,所以她没有理由着急。
“她真是个拦路虎,”明妮说丹尼森夫人,“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个皇太后转世。”
我们都笑起来。我说:“明妮,你一定要避免和她发生冲突。你要记着,她都快七十岁了,很快就会退休的。”
“我觉得她不会离开中国。”爱丽丝说。
“这话不假,”我同意说,“不过,那时候她就老得干预不了学校的事务了。”
“有时候我真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明妮承认。
“记不记得中国人的老话——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我大概永远不会有那样的耐性。”明妮说。
“让丹尼森消失的办法是没有的,”我接着说,“你能做的只有比她活得长,千万别去刺激那老太婆。”
明妮转向爱丽丝。“有一天我当上你的恶婆婆,天天刁难你。你还会把我供起来吗?”
“那你先得给我找个丈夫,”爱丽丝板着脸回答说,“你在什么地方有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吗?”
我们放声大笑。
四十
丹尼森夫人和明妮商量着怎么使用手上的资金,我正好也在教务长办公室,老校长要我加入她们一起讨论。金陵学院刚收到一笔四千元的捐款,是专门资助帮助穷人的教育计划的。我听着两个美国人的议论,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丹尼森夫人兴奋地说着,她一贯喜欢制订财务计划,尤其喜欢中国人的俏皮话,“钱是贱种,越花越有。”
老太太一直在监督校园内的修缮和建筑工程。她想把东院旁边没建完的公寓房给建完,再把所有的楼房翻修一下。此外,她还想把四个池塘里的水草和水藻清理干净,把莲花和水葫芦也都拔掉。她只想要一个清澈的池塘,里边只养些金鱼。需要工作的人很多,所以劳力十分便宜,她急于立刻完成这些计划。
明妮呷了一口我倒给她的绿茶,然后说:“我们最需要做的是给邻里的孩子们办一所小学。”
“办小学,哪来的教师?”丹尼森夫人问。
“我们不需要另外雇人。可以让中学的学生教课,不会有太多开销的。”
“谁去管理呢?”
“您看让美燕负责小学怎么样?”明妮建议,“这样可以训练那姑娘的领导能力。”
“她多大了?”
“十七岁。”
“这个嘛,我不知道。”老太太说,“我觉得现在不应该办什么街坊小学,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恢复大学。”
“我们的教师不回来,我们的大学就无法恢复。”
我担心老太太要听听我的意见。我觉得我们应该为周围的穷孩子办一所学校,由于小学校大多关了门,很多孩子都跑野了。可另一方面,我又怕得罪老校长。还好,她没问我。
丹尼森夫人认为,如果我们把员工宿舍和公寓修缮一新,就更有可能吸引教师们回来。修缮计划还包括所有的教学楼,这样名义上就可以使用以教育为目的的资金。我同样怀念过去的大学,尤其怀念正常的日程、安静的校园生活,那和目前乱糟糟的状况不可同日而语。我理解丹尼森夫人为什么总是强调,闲怡是教员们提高才智和专业能力的关键因素。明妮似乎也看法相同,于是同意搁置办小学的计划。
不过,我和明妮对修缮计划还是感到不安,因为学校的未来仍是个未知数,花这么大精力可能完全得不到回报。
三年前,我们学校决定给明妮修建一处房子,让她能在自己家里接待老师和学生。可是战争爆发后,资金短缺,她主动提出暂缓建房计划。有几位员工已经住上独家独户的房子,像牛津毕业的宗教和历史教授伊娃·斯派塞,目前她在武昌教课,一时回不来。她的房子被三百名难民住了半年,造成了些损坏。根据伊娃的要求,丹尼森夫人决定把房子修理一番。这个决定让明妮挺高兴,因为伊娃是她的朋友,曾经常托英国炮艇给她带来鸟饲料,还写信说,暑假里明妮可以借住她的房子。明妮跟我说过好几次,她实在腻歪了跟八十多个学生一起住在宿舍楼里,天天听她们的喧闹,还有早上六点的起床铃声。
一队工人来了,开始修缮伊娃的洋房,换掉房顶上的碎瓦,重铺了地板,修好漏水的管子,把玻璃窗用腻子重新腻过,屋里屋外也重新粉刷了一遍。一个星期后房子焕然一新,明妮兴奋地整理好行李准备搬家。她不在乎油漆的酸味儿,等不及地要睡到伊娃的大床上去。可是,下午在她就要运第一批家当时,路海来了,告诉我说,丹尼森夫人刚刚带着爱凤搬进那房子里了。我赶快去找明妮,通知她这个消息。她蒙了,非常生气。
南边一直在响着炮声,云彩镶上了红边,天际线仿佛在跳动。从昨天开始,城外一直在打仗。据说,共产党的队伍——因为纪律严明而受老百姓喜欢的新四军,在南京郊外活动,和日军交起火来。那天下午,三卡车日本伤兵被送回城里。我们还听说,很多日本妇女儿童正在撤离南京,这对占领者可能是个不祥的征兆。有传言说,日军就要放弃南京了,不过我们谁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们拜访了丹尼森夫人。她情绪正高,热情地迎接了我们。坐在皮沙发上,我四下 看了看,这明亮宽敞的客厅真让人羡慕。屋里摆着雕花家具,一尊高高的明代花瓶立在门边。地板锃亮,刚打完蜡。嵌进墙里的书架刚刚新刷了漆,上边仍然摆着几百本伊娃的书。在这个地方招待朋友多漂亮啊!丹尼森夫人真幸运。我瞟了明妮一眼,她此刻一定妒火中烧,故意不跟老太太对视。
不知丹尼森夫人是不是一开头就盘算要搬进来。难道伊娃跟她也讲过可以住进这房子吗?不可能。伊娃是个仔细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我应不应该告诉老太太,伊娃早就答应把房子借给了明妮呢?可这么说有什么用?明妮不可能把丹尼森夫人和爱凤赶出去。若能如愿的话,我希望她们很快就发现这个地方太孤单,离哪儿都太远,也许她们又会搬回公寓去。此刻我什么也做不了。
拜访过程中明妮一直闷不做声,而老太太则侃侃而谈洛克菲勒家族,虽然美国股票市场十分低迷,他们还是许诺,一旦战争结束,就给我们学校捐更多的款。可是,战争何时能结束?
丹尼森夫人得此新居太高兴了,以致开始每星期请几次客,还总是邀请明妮。明妮开始时还挺感激,但不久就对我说,老太太可能是在利用她的声望吸引来客。
怪不得丹尼森夫人在客人面前总显出一副对她好得不得了的样子。明妮对老太太的饭局越来越不耐烦,在丹尼森夫人不断的打扰下,她越来越焦躁了。
六月初,美国基督教联合传教会的莫里森先生同明妮接洽,建议她返回美国,给他们组织当副主席,负责教育事务。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她问我。
“我要是你,我就接受。”
“要我离开,还真舍不得。”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认真地考虑了好些天——这是一个摆脱这里所有麻烦的机会。她担心,尽管她还是会监管着为数不少的在华教会学校,可她因此就会远离金陵学院。去年夏天,她也得到过另一个机会——到纽约的金陵执行委员会去工作,尽管她拒绝了,她的朋友丽贝卡·格里斯特写信说,那个职位还空着呢,所以纽约也是明妮的一个选择。她渴望有机会再去使用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手里仍然捏着一张那里的校友卡。她是在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的学校管理专业获得的硕士学位。
她考虑了很久,决定还是留在中国。她说不能抛下金陵学院,尤其是家庭手工艺学校的六百名穷学生,她们都把她视为自己的保护人。金陵学院已经成了她的家,中国已经成了她的第二故乡。她给莫里森先生写了回信,声明自己对那个重要位置缺乏训练和经验;她离开金陵,会给吴校长的肩头压上更重的负担,她不能那样做;而且,一个更年轻、精力更充沛的人对那个工作会更合适,因为机构需要新鲜血液;还有,最重要的是,值此中国危难之时,她应该留在这里。简而言之,她不能中断事业,一走了之。她把她的信和莫里森先生的回信都给我看过,莫里森先生说,他理解明妮的决定并对这个决定充满钦佩。
随着暑假临近,部分教师计划到外地避暑。我们从爱凤那里听说,丹尼森夫人和她很快要去上海,从那里再乘船北上,到渤海湾的一个海滩去度假。这个消息让明妮很高兴,她相信,一旦她们离开,整个夏天她就可以住进伊娃的洋房了。
一整夜小雨时下时停,雨水使校园里枯萎的灌木和花草恢复了生机,却并不足以灌溉稻田,两个月前就该插的秧至今无法插下去。这个春季,农民们的年景很不好。除了干旱,战争的灾难仍在继续。白天里有大量日本飞机飞过,在城外投下炸弹。据说,游击队在南京周边地区十分活跃,不过日本人下了狠心要把他们赶走。整整一个星期里,都可以听到南边响起的炮火声。
几天后,丹尼森夫人和爱凤离开了南京,把本顺也带去了。那孩子还从来没有去过上海,所以无儿无女的丹尼森夫人想带他看看那个大都市。她是看着他长大的,挺喜欢他。
他们离去的当天,明妮就搬进了伊娃的洋房。现在整个房子都是她的了,让她兴奋不已,不过我第二天晚上去看她时,她说这地方让人感到有些与世隔绝。她拿不准会不会喜欢这里。
四十一
出乎我们意外,一个星期以后丹尼森夫人就带着本顺回来了。她的返回让明妮很尴尬,可是马上就搬出洋房,面子上会多难堪?
尽管有些慌乱,明妮仍然决定跟丹尼森夫人一起住在这里——爱凤没回来,自己去北方的海滨胜地会未婚夫去了。丹尼森夫人倒没有对此表示出任何不快,只是跟我们说:“这儿要做的事情太多,我最好还是不要走开,我就不度暑假了。反正我也习惯这儿的热天了。”房子里仍有她的私人用品,她几乎不必打开行李。
这么跟老太太待在一个屋顶下,每天一起吃早饭、晚饭,明妮很快就受不了。她感到没法这么度过整个暑假,就去市政府的旅行办公室申请了通行证。
通行证一个星期后下来了,她决定从上海去青岛,因为从上海乘船旅行比较容易。我们对她突然决定外出过暑假都感到意外。茹莲在家禽中心为她安排了一个野餐欢送会,请来了我和七位年轻教师。主食是粽子,用粽叶包住糯米,还掺杂了红枣、花生和火腿,包成金字塔的形状。用粽叶包,是要吸入苇叶的那种清香。除了粽子,还有蒸虾、炒菜和鲜枣。明妮很喜欢粽子,她把棕叶剥开,却不肯像我们一样去蘸碟子里的红糖,说她更喜欢天然的味道。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玻璃罐,里边插了一束菊花和狗尾巴草,那花朵十分娇嫩,毛茸茸的,每一朵白色花瓣都开成个圆盘,中间是金色花蕊,发出淡淡的幽香。茹莲想得真周到,花是她特地叫老廖给剪来的。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天空被荡涤一新,格外明亮,几只飞虫忽隐忽现。茹莲没有邀请丹尼森夫人。明妮喜欢跟年轻的同事们交往,若是丹尼森夫人在场,明妮就吃不成安生饭了。这些天里,这两个人一碰到一起,老太太就露出一副得意的笑脸,也许在享受着她的小小胜利——把明妮从大房子里赶了出去。我还注意到,每当明妮离得不远,丹尼森夫人便会提高嗓门,强作高兴,仿佛所有人都是她的朋友。我知道那老婆子是故意要刺激她。
明妮走了一个星期后,我又收到了霍莉的来信。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现在到了镇江那一带,在一个难民救济中心工作。她邀请我到她那里去看看,说她住在高资镇外。那是个郊区小镇,从我们这里向东,不到一百里地,有个火车站可以到那里去。我有一年多没有见到她了,很想去看看她,于是几天后我就动身,坐上了一大早那班火车。这天阴云密布,我带了一把雨伞,还带上两斤麦芽糖。
难民救济中心设在高资镇外面一个小村子里,很容易找到。霍莉见到我欣喜若狂,抱住我足有半分钟,仿佛她一松开手,我就可能不见了。她把我带进一个破旧不堪的农舍,来到她和一个叫秀芹的年轻女子合住的房间,她在给我的信里提到过她这个朋友。不多一会儿,秀芹来了,拎来一暖瓶开水,倒进一个瓷壶里沏茶。她个子挺高,方脸,二十四五岁。霍莉解开细纸绳,打开了我带来的纸包,往搪瓷盘子里倒出来一些麦芽糖,每块糖都粘满芝麻。我仔细端详她,发现她老了一些,一笑起来就显出更多的皱纹,但是十分健康,眼睛更明亮,宽宽的脸庞更生动了。秀芹要去接着做完包碘片的活儿,她告诉霍莉,午饭她安排,说完抓了一把糖就出去了。
上午已经过了大半,我和霍莉一边聊着我们都认识的人,一边大嚼粘牙的麦芽糖。我通常不太喜欢吃甜食,不过看霍莉吃得津津有味,受她的感染,我也跟着吃了一块又一块。霍莉满怀深情地回忆起明妮,说她心地热情善良,还直来直去。霍莉还称赞了茹莲,说她是一个好姑娘,温柔有礼。我看见霍莉的小提琴,装在天蓝色的琴盒里,挂在墙上,下方就是放在她床上的一本《圣经》,床上只有一条单子蒙在一条毯子上,而床是由三个小架子支起几块板子,再铺上稻草垫子。摩洛哥羊皮封面的《圣经》是这间屋里仅有的一本书,是标准的美国版本,我还从来没有读过这个版本呢,我总是用英王詹姆斯钦定版。我惊奇地问:“你现在属于一个教会了?”
“没有,我还是独立一个人。”霍莉笑着,轮廓分明的脸上还是一样的无所谓表情,“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跟着一个传教会,好求得保护。”
“可你在阅读经文了。”
“有时候读经文是一种乐趣。”
“那你为什么不入教会呢?”
“我和上帝对话必须要通过一个机构吗?”
我闭上眼睛,念道:“我就是道路,就是真理,就是生命。不通过我,无人可以直达天父。”我停了停,睁开眼睛看着她。
“哎呀,你听上去像个牧师。”
“眼下我就是个主教。”我轻声一笑,接着又说,“即使你不需要教会,你还是需要耶稣,对不对?”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寻找他。”
“所以你一直四处游走,去寻找上帝?”
“我也在用心去寻找。”
“你是个很奇特的女人,霍莉。”
“这个我不否认。出乎意料的是,日本人烧了我的家,倒让我自由了。”
“你这话怎么讲?”
“没有那所旧房子了,我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过一种不同的生活。”
以前我也听她这么说过,所以我把话题转了一下。“我钦佩你为我们同胞作出的奉献。你已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了。”
“并不是这样的。我只属于我自己。”
“可你是中国公民,对吧?”
“国籍只是一张纸。我既不属于中国,也不属于美国。我说过的,我是独立一人。”
“可你一直在投身于我们的事业。”
“那是因为我相信这是应该做的。我只跟随我自己的心愿走。”
“好啦,霍莉,你过着艰苦的生活,你的朋友秀芹也一样。你不能说你们俩为了这个国家没有作出一点儿牺牲。”
“我们这么干,只是因为我们相信这些事情值得我们付出。一个人不必因为热爱某个国家,才做应该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喜欢这样一种生活,你会永远这样当一个寡妇?”
她放声大笑。“我知道和一个我爱的男人一道生活是怎么回事。人一生爱一次就足够了。”
“你还在思念你丈夫吗?”
“是的,思念。我丈夫哈里是一个诗人,虽然他发表的文章不多。可他是一个好人,我们太喜欢对方了,所以,来生如果还能相遇,我们还愿意做夫妻。”
我咯咯地笑了,觉得她这个想法挺逗——这话像个信佛的人说的。“所以他去世以后,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是的。我跟几个男人交往过,不过他们都没法跟哈里相比。我的心门就渐渐对男人关上了。”
“那么你的朋友秀芹呢?她也不想结婚,不想有个家吗?她还那么年轻呢。
“她未婚夫也死了,他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要不她不会这样生活的。”
“你跟我讲过她的不幸。”我知道秀芹的未婚夫是个军官,死在跟日本人作战的阵地上。
“她经常说,为他去死她都乐意——她爱他爱到那个程度。我劝她在什么地方安顿下来,可她愿意四处漂泊为教会做义工。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比较踏实。”
秀芹走进来,说该吃午饭了。她已经让厨子准备了一份肉菜,我们应该在开午饭之前去吃,不然的话,就可能让其他人眼馋,给厨房带来麻烦。我跟着她们走出门,来到充当餐厅的小棚子。
一小盆米饭,两盘菜——一盘是青葱豆腐炒小白菜,另一盘是猪肉丁炖扁豆,都放在一张简易桌子上,那桌子就是六根短木头上边钉着两块板子。饭菜味道一般,但我喜欢豆腐,夹了一些到我的碗里,用筷子拌一拌。霍莉用了把勺子,有滋有味地吃起肉来。看得出来,这是她和秀芹不常吃到的好菜。
空气中荡漾着牛粪味和新割下的青草味儿,远处稻田边一个小池塘,闪现着点点白鹅。我们正一边吃一边聊,忽然冒出一群孩子,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用饥饿的眼神盯着我们。不过都不出声,也没一个人往前迈步。一个六七岁的女孩,一只赤脚踩在另一只脚上,小嘴半张,嘴角流下口水来。我正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他们点儿饭吃,霍莉和秀芹交换了一下目光。接着,秀芹站起来,走到五个孩子跟前说:“你们都回去拿碗筷,过几分钟再来。我们会给你们留一点儿。不过,每个人都要保证,不要为抢饭而打架,听见没有?”
他们点点头,然后跑开了。我们赶快吃完碗里的饭,离开了座位。秀芹用块毛巾盖上剩下的米饭,在菜盘上倒扣了一个竹笸箩,挡住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有几只苍蝇,翅膀脱落了,在桌上爬着。霍莉交待厨子帮孩子们看住那些剩饭。“好的,”那男人说,“要是你又想惯着他们,我还能说啥呢?”
“要让他们一起分着吃。”
“我会的。”厨子说话时,把巴掌罩在耳朵后边,看他那样子,耳朵不太好使。
霍莉和秀芹下午要工作了,因为刚从安徽来了一些难民,所以我又待了个把小时之后,就告辞了,动身去火车站。开始下雨了,大大的雨点儿落在树梢、屋顶和我的雨伞上。我向北走去,一路上都在琢磨她俩的生活方式。我钦佩她们,但是不能说她们的生活方式比我的或明妮的更好。就算想和她们过一样的生活,我们也没那个自由了。就拿明妮来说,她肩上压的是对金陵学院那些穷困妇女和女孩子们的责任,她们都把她看做是自己的保护者。
四十二
夏天几乎平淡无奇地一天天过去,直到七月初的一天,从洛阳来了一封信,里边有一张手写的字条和一张报纸剪报,上面有我儿子的照片。报上那篇短文的标题是:《游击队严惩汉奸卖国贼》,我读着文章,心头开始狂跳,不得不坐下来。文章说,浩文是在洛阳一家剧院门前被刺杀的。“大快人心!又一个汉奸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作者写道。
丽雅念了用铅笔写成的纸条,上边说:“高阿姨,你的儿子浩文被杀死了。他是一个好人,是出去到郊区给一个老百姓看病时,被他们用刀刺杀的。据说是因为一个被俘的中国团长死在他手上。浩文确实尽了最大努力抢救那个人,可是那人腹部的伤实在太重了。对您失去亲人,我深感悲痛。”奇怪的是,写信人没有写下他的姓名,不过从信上流畅的笔迹,可以看出他一定是个中国人——也许是浩文的同事,也在日本军队里服务,所以不敢签名。
我和丽雅都哭出声来,把帆帆吓坏了,也跟着号啕大哭。丽雅把他抱起来,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哭,别哭,帆帆……妈妈给你好吃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抱到客厅,把半袋奶糖全给了他,他这才止住了哭声。
我家的天塌了,可我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我把门插上,又关上了窗帘。我和丽雅哭得死去活来,瘫倒在床上,两人的头挨着,头发混在一起,都被泪水打湿。“妈,我们为什么会遭这样的大难?为什么啊?”她不停地哀号着。
我心里也涌起了同样的问号,可是我已经悲恸欲绝,说不出个囫囵句子。我们本能地知道,绝不能让邻居听见我们的哭声,所以用巴掌捂住嘴巴,使劲儿压低哭声。
要让我和丽雅隐瞒家里这场巨祸,实在太难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半死不活了,第二天不可能去上班。我们怎么跟别人说亲人去世这件事?我们不能提浩文是被游击队刺杀,那就等于承认他是个汉奸,罪有应得。可是,他的死不是已经登了报,广为人知吗?没错,不过也许只是在河南那边当地传开了。而在这边,除了明妮,没人知道他在日本军队里当医生。即使大家看到我们为他的去世而悲痛,他这个身份的秘密,或许还是能保得住。我和丽雅商量好,只对大家说,浩文是在回中国的路上被日本人杀害了。这是撒谎,但这个谎言能保护我们,也能让浩文的名声清白。
浩文的后事我们不能去料理,只能让他在什么地方当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了。日本人并不把他们的阵亡士兵运回日本,顶多在一个尸体切下一根指头,把所有这些指头一起火化,再把骨灰分给每个家庭一点儿。儿子的尸体不能妥善埋葬,这个念头像带着尖刺的爪子,猛然揪住了我的心,我又哭了。
夜里,帆帆睡着了以后,我和丽雅谈起浩文远在东京的妻子和儿子。越想他们的前景,我们越感到无望。此时此刻,我们根本无法帮到盈子和阿真。事实上,只要战争仍在继续,我们就连他们的存在都不敢公开。我们相信,日本军方一定已经把她丈夫的死通知盈子了。我禁不住地想象那些等待她的守寡日子。从现在起,阿真就没有父亲了,他可能会被别的孩子当做“中国小杂种”,那些孩子会嘲笑他、欺负他。我的五脏六腑好像被几只巨手在拧绞着,我在床上打滚,又痛哭了起来。
第二天,我起不了床,四肢酸软无力,觉得已经半瘫了。丽雅煮了米粥,端到床边,可是我咽不下去,喉咙里又红又肿。下午,丹尼森夫人来了,见我病成这样,她显得十分不忍。我对她说,我儿子在回家看我们的路上,刚刚被日本人杀害了,所以我需要几天时间才能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她听说浩文一直在日本,感到很意外,但她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可以看出,浩文的死对我们全家的打击是巨大的。她一边叹息一边痛骂日本人,说她真恨不能踏平东京。
“好好休息,安玲,”丹尼森夫人说,“我会叫茹莲接替你一段时间。”
我坚持说,自己很快就能下床。我生病期间,可以叫丽雅替我干事,因为反正我的工作不需要太多经验,我可以指点她该做些什么。老太太考虑了一下我的建议,然后说:“那倒是真的。你在床上也可以安排事情,那就让丽雅当几天你的副手吧。”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在日记里,提到浩文之死时,我只说成是日本人犯下的罪恶,现在我和耀平没有儿子了,我担心我写下真话来可能被别人看到,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里。记得二十年前,我们经常在秋天里到紫金山去采蘑菇。那时候,纪念孙中山的宏伟陵堂还没有建立,因为孙中山当时还在世。我们会带上一小篮子吃的,水果和几瓶水什么的,在湖边或在明孝陵里的大石头动物和大枫树下野餐。天气好得不得了,天空蔚蓝,秋高气爽,不时吹来和煦的微风,轻拂着青枝绿草。我们还到长江里去划船,耀平在这种时候往往兴致极高,常常吹起笛子,我则坐在租来的小船的船尾,用一只独桨静静地划着。浩文和丽雅玩着浮水,在浅水中漂流。浩文发明了一种游泳姿势,他说叫“蛙刨式”:胳膊的动作是蛙泳,腿的动作是蝶泳。他把这个游法教给丽雅,可她的胳膊和腿就是不会像他那样配合协调。那些快乐的时光,遥远得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