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把我救下来,院长。”老胡说着,朝明妮鞠了个躬,现出他已经斑白的头顶。“我攒了整整一年的钱才买了那件大衣,被他们抢走了。”“这帮该死的!”明妮顿足恨道,两脚周围扬起灰土,“本顺,本顺,你在哪儿呢?”
“在这儿,我在这儿。”本顺跑过来了,他是个骨瘦如柴的十五岁孩子,我们的送信员。
“去告诉拉贝先生,日本人在我们学校逮人。”
“我不会说外国话呀,院长。”
“他的秘书韩先生会说英语,让他给你翻译。请他们过来帮我们制止那些日本兵乱抓人。”
本顺小跑着去了,两只胳膊肘一摆一摆的,脚上一双警靴他穿着太大晃来晃去。他比实际年龄显得个子更矮小,只有一米五的样子。我感到派他去送这个口信未必明智,不过我没把这个疑虑说出口。就算拉贝先生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这种任意的抓捕,在整个南京城一定到处都有。
下午两点左右,茹莲来了。她的外号叫“佛勒小姐”,因为她酷爱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也因为“佛勒”这个英文单词有鸡鸭的意思——她是家禽饲养员。她气喘吁吁地说:“山坡上有几个鬼子。”她指着西边,她掌管的家禽实验中心在校园后边的小山坡上。
“你觉得他们会闯进养鸡场吗?”明妮问她。
“肯定会的。”
“咱们过去看看。”我说。
明妮得留在大门口,于是,我和路海、霍莉跟着茹莲赶快朝西边走去。我侧眼看看年轻的茹莲,她穿了件乡下女人的深蓝色褂子,一张光滑的脸上抹着烟灰。她现年三十一岁,面容姣好,却故意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病怏怏的。走起路来,她甚至显得有点儿外八字,好显得矮一点儿。然而她的漂亮是没办法完全掩盖的。我想逗她一下,说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把自己变成乡下人,但还是没张口。
家禽中心的鸡、鸭、鹅都像疯了一样嘎嘎大叫。我们走进饲养院,看见两个日本兵在里边,一个抓着一只鹅的脖子,那鹅的两脚无声地在空中蹬着,另一个正在追逐一只长尾巴公鸡,那公鸡飞到一个架子的顶上,歪头瞪着那日本兵,身上的红黑羽毛一抖一抖的。那人嘴里骂着公鸡,还朝地上啐着。
“嘿,嘿。”霍莉大喊道,“它们可不是吃的!”
日本兵停下手,朝我们走过来。那个高个子指着一只母鸡,凶巴巴地说了几句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日本话。矮个子用中国话说,“吃……鸡……肉。”
“不行,不行。”我很高兴他懂点儿中文,“这些都是做实验用的,不是你妈妈养的那种鸡鸭。不要吃有毒的东西,懂不懂?要是吃了这些鸡鸭,你会七窍流血的。”
“有毒?”那人问道,又对同伴咕哝了几句。两人都一副不解的模样。
“是啊。”茹莲指着墙边一排棕色瓶子,里边装着给家禽治病的各种中西药。
那矮个子又对同伴说了几句,高个子把鹅松开了,又朝一个陶瓦水盆踢了一脚。他二人大步走了出去,恨声恨气地好像是在诅咒自己的坏运气。
我们四个人在里边相视而笑,因为所有鸡鸭都很健康。“我的老天,‘你会七窍流血的’。”霍莉对我说,“你一定把他们的胆都吓破了。”
茹莲咯咯笑了。我们赶快返回校园,下午饭时间到了,又该给难民们放粥了。
本顺一去不返,明妮着急起来。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部没有多远,他早就该回来了。我们不禁担心他可能出事了。那孩子是个孤儿,由我们学校出钱,一直住在附近一家孤儿院里,直到我们雇他来做事,所以他对于我们,不仅只是个雇员而已。
等难民们吃完饭,我们都去饭厅吃晚饭。很多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明妮和霍莉瘫在椅子上,说她们更想睡一觉,然后闭上眼,打算睡了。
“你们应该吃点儿东西,好有力气。”我说着,把一碗粥放在明妮面前,又把一碟炸黄豆挪近一点儿。我正给霍莉盛粥,路海冲进来了。
“明妮,”他说,“几个日本兵闯进我们存粮食的屋子了。”
“他们拿大米了吗?”她问。
“不清楚。”
“他们跟你怎么说的?”
“他们只给了我几拳。”一边说,他一边揉着受伤的脸颊。
我们三人跟着路海去了。有麻烦的那个房子在大门外对面。大米其实不是我们的,是红十字会配给粥场的粮食,九十麻袋放在那里,大约有一万八千斤。可要是日本人把粮食拿走的话,这里的难民就要饿肚子了。快走到房子时,我们看见门口一盏灯晃晃悠悠。一个日本兵拦住了我们的路,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站住,不许过来!”
“这是我们学校的房子!”明妮也冲他嚷回去,一边往里闯。这时一个留着短胡子的年轻军官从放着粮食的屋里走出来。明妮朝他挥着一面小美国国旗,说:“大米是美国的财产,你们不能动!让你们的人出来。你是负责的吗?”
那军官听不懂她的话,转身朝身后的几个人说了句什么。其中两个人走过来,把我们四个人向后猛推。接着,那当官的抽出他的大和军刀,在空中一边左劈右砍,一边尖声号叫,好像在舞台上表演。只听得军刀被他舞得飕飕作响,我们都吓坏了,谁也没敢再上前一步。
我们当即转身去了离这里不远、位于宁海路的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部。约翰·拉贝一个人守在那里,像个军官一样戴着一顶钢盔。他的办公桌上放着过期的《德文新报》,那是一份在上海出版的德语小报。明妮问他,本顺是不是来过,向他报告日本人到我们学校里任意捕人的事儿。“我没看见他。”拉贝迷惑不解,胖乎乎的两手绞在一起。
“老天,他可不要落到日本兵手里了!”明妮说。
“他根本没有到这里来吗?”我问拉贝。
“没有。我从早上九点就一直在这里。”
“我真不该把他派出校门。”明妮说。
霍莉说了大米的事。拉贝回答说:“也许我该去跟他们谈谈。希望我们还能够跟这帮暴徒讲讲道理。”
拉贝站起身,正准备出门,电话响了,他拿起了听筒。他的电话竟然还是通的,让我吃惊不小。电话是德国大使馆的罗森打来的,他说,有一队日本兵正在拉贝家和他的德语学校门口,马上要冲进院子。有几个挥着火把,扬言说,如果大门再不打开,就把火把扔进去。拉贝家里和学校里住进了几百人,除了难民,还有他的中国朋友、邻居、仆人及家人,所以他得赶快过去。
临走前,他叫来了寇拉,那个懂点儿日语的俄国小伙子。寇拉替我们写了一封简短的公函带回来,这样,明天早上我们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信交给住进存大米的屋子里的日本兵。
寇拉从小在西伯利亚长大,他的祖先们祖祖辈辈都在和中国人、朝鲜人、日本人做生意。他在南京住了快十年了,这里的孩子们都叫他黄毛子。他告诉我们,日本人已经抓了好几千他们怀疑是中国军队掉队和逃跑的军人,强奸了几百个妇女,城南和城东的大街上到处是死尸。还有日本“放火队”,在好几个地区烧房子、烧大楼。更可怕的是,有些日本兵强奸妇女之后还要把她们杀掉,因为怕事后被她们告到宪兵队。其实,这时候城里根本没有几个宪兵。安全区内这类暴行的报告一整天都没有断过,可是拉贝他们一直无法和入侵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取得联系,只能希望军方能够很快控制住已经丧心病狂的士兵。
“可是我觉得,如果不是得到长官的默许,那些畜生怎么会这么奸淫烧杀。”霍莉说。
“起码是军方懒得管束他们。”寇拉表示同意。
“谁能想象这样的暴虐行为?”明妮说。
“我们该怎么办呢?”霍莉问道。
“我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寇拉耸了耸肩。
我们回到校园时,看见几十个妇女沿着柏树树篱,背靠背坐在前院里。所有的楼内已经挤满,再也住不进更多的人了,可还是不断地有人拥进校园。明妮为本顺的失踪焦虑不安,说她必须去为他祈祷,道过晚安她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八
第二天早上,天气温暖,阳光和煦。看着院子里的难民,我对如同十月一般温和的天气感激不尽,那些失去家园、露宿风餐的人们可以少遭些罪,因为他们在露天里无遮无盖。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设防的首都,就像挨了一棒的陶瓷盆子,这么轻易地就被敲破了。在北边,炮火声时起时落,隆隆之声伴随着浓烟和气浪。下关一带仍在激战,日本战舰正在炮击残存的中国军队,击沉那些试图渡河的船只和木筏。金陵学院周围,不时传来啪啪的枪声。
中午一过,霍莉和我出了校园,向东北方向的朝鼓楼一带走去。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回家,担心她的房子可能已经被抢劫,尽管她在前门钉了一面美国国旗,用美国大使馆的海报把门封上了。我们沿着上海路走过去,看见很多房子和楼房都挂出了日本旗,呼呼啦啦地像开了洗衣店。有几面白布单子做的旗子上还写着:“天皇万岁!”
“为了保全自己,那些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霍莉嘀咕着。
“他们一定是被吓坏了。”我说。
“我也是个中国公民,可我对日本畜生就不会说一句好话。”
“你长了一张西方人的脸呀,霍莉。跟你说实话,没有你陪着,我是不敢走出校园一步的。”
我们拐弯,转进作为安全区东侧界线的一条巷子。这条街上有七八所房屋已经被夷为平地,在被抢劫之后又被放了火,霍莉的家也是其中一幢,她的车也没影儿了。一个年轻人,胸上被刺刀戳了两刀,死了,侧卧在她家院墙底下,他的后背裸着,头发都烧焦了,露在外边的一侧脸被狗啃过。霍莉不认识他。“野蛮,禽兽不如!”她咒骂着日本兵,流下了眼泪,拉起围巾的一角去擦脸。
“霍莉,太惨了。”我低声说着,一手搂住她。
四周邻居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连房顶上那些麻雀的叫声都没有了。一只波斯猫从隔壁邻居院子里的煤棚子里跳出来,凄凉地喵喵叫着,好像是饿了。霍莉一把抹去眼泪,说:“我想,就是这样了。现在我没有地方可住了。”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说。那简直不叫邀请,因为她已经是我们学校不可缺少的一员了。她不仅是校园里少有的外国人,而且还是一个音乐家,教堂做礼拜的时候少不了她。另外,她还帮助我们的护士照顾那些生病的、怀孕的、或是临产的妇女们。
我们回到校园时,大门口聚集了大约四百个男男女女,还有孩子,恳求路海和娄小姐让他们进去。所有女人的头上都戴着白毛巾,显然他们都是从乡下来的。几个老人叼着长烟袋。我略有几分惊讶,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里只收妇女和儿童,男人们大多不会再来寻求庇护了。明妮对那些村民说,“我们只接受妇女和孩子。”
“求求您,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恳求道。
“别的难民营接受整个家庭,你们应该去那里找地方。”我对他说。
“我们一步也不敢走了。”一位戴着瓜皮帽的老人说,“要是被日本鬼子看见了,他们会杀了我们,再抢我们的老婆和女儿。”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慢慢走过来,她前额上贴着两块绷带,就像两个立在一起的小型十字架,一个比另一个高一些。她朝着还站在门外的霍莉和我哀求道:“大妈,放我进去吧。我们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流了满脸。
“怎么回事?”我问她。
“昨天晚上,几个日本鬼子闯进我们藏身的破屋子;把我爹和哥哥都砍死了。他们剥光了我和娘的衣服,开始折磨我们。我大声尖叫,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地用拳头打我,直到我叫不出声儿来,昏死过去。等我醒过来,看见屋里娘的尸体。她是再也受不了了,自己撞到门框上寻了死。”
明妮这时候走出门来。我听明白了,女孩子是被强奸了,就对她说:“你得让医生给你看看。我叫人带你去医院。”
“我一步也走不动了。要不是这些好心人,我连这里也走不来。”
“那你可以进来。”我说。
明妮让人带女孩去我们的医务室,然后她决定带着这群人到南京大学的难民营去。霍莉也要陪他们去,可明妮让她留在学校里,因为约翰·马吉刚刚走了,我们需要至少有一个外国人留在校园里,好阻止日本兵进来。
南京大学从我们学校走过去要大约十五分钟,明妮手里拿着美国国旗,在前边带着这群人走,我压后,举着红十字会的旗子。路过已经关门的美国大使馆时,我们看见两个日本兵从对面走过来,一边吆喝一边用枪托推搡着前边一个瘦弱的男孩子。那孩子推着辆钢圈箍着大木轮子的独轮车,车上装的是些抢来的物品——一堆干咸鱼,一捆粉条,一罐正卤着的鸭蛋,一座挂钟,一只怀了羊羔的绵羊被捆着,还在咩咩叫着。两个日本兵每人皮带上都挂着十几个银手镯、手表和金戒指。队伍中的所有女人都把头埋下了,直到日本兵走过去才敢抬起来。
我们来到了南京大学,看见乔治·费奇正蹲在一棵粗大的菩提树下,两手抱着脑袋。他和瑟尔一起管理这里庞大的难民营。“喂,乔治,怎么啦?”明妮问道。
他抬起瘦瘦的脸,眼里有泪,还布满血丝。“日本人刚刚从我们这里抓走了两百人。”他告诉她说。
“那些人是投降的士兵吗?”
“不是,很多人都是老百姓。”
“他们想抓谁就抓谁吗?”
“他们命令大家脱掉衣服,检查他们的肩膀和手。谁的肩膀上有像是背过背包或是扛过枪的印子,他们就抓谁。可是很多穷人都是苦力,要用工具干活,要用肩膀扛东西,他们肩膀上当然会有印子,手上当然会有趼子。日本人把所有年轻男人都抓走了。根本没有办法跟他们讲理。明妮啊,这太可怕了,我们好像还生活在黑暗的中世纪。”
“他们打算把那些人怎么办?”
“肯定是都杀掉。”
“我想他们就是要杀给中国人看。”
“也想把所有强壮男人都杀光。”他哽咽了,拿张草纸擤了把鼻涕。
明妮说:“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为那些士兵提供保护。他们有的人并不愿意把武器交出来,可是我们有多傻,竟然对他们保证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正说着话,一队日本兵出现了,两个人在草地上拖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我认出那是张先生,曾经是南京大学的图书馆员,现在在难民营里负责管理档案。他们要把他带走,可他不肯跟他们走。
我们都站了起来。只见这队日本兵领头的中尉,命令一个新兵拿刺刀去刺张先生。那年轻的士兵有些犹豫,可是中尉高声地再次下了命令。年轻人朝张先生刺了过去,他的棉大衣很厚,刺刀没能刺穿。明妮和乔治看到他们这是要杀死张先生,赶快冲过去阻止。我跟着他们一起冲过去,但我们都被日本兵拦住了。接着,让我们震惊的是,张先生自己解开扣子,把大衣丢到地上,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上衣,他就这样面对刺刀,稀疏的胡须上挂着鼻涕。那中尉再一次冲着年轻士兵高喊一声,那士兵猛地朝张先生冲去,伴随着一声狂叫,他一刀将张先生刺穿。张先生的双腿一软,可他的眼睛仍然死盯着杀人的凶手。他倒了下去,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我们震惊得一时没人能够动一动,或说出一句话。那队日本兵列队走了,人们围住了张先生,他已经不行了。“报仇,报仇……”他的嘴唇颤动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没过几分钟他就死了。我认识这个瘦小的图书馆员的圆脸,听说他脾气暴躁,不过我心里从来没多想过他。
明妮和我把四百难民交给乔治·费奇之后,就返身回学校。她一路走得有些气喘,脚步沉重却坚定。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让我们中国人承受这些暴行?”我说。“我们做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报应?上帝为什么不惩罚那些毫无人性的人们?”就在那天早上,我听说我的一个侄子,我堂兄弟十七岁的儿子,昨天晚上被日本兵抓走了。他的父母心急如焚,但是不敢走出去找他。
“上帝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事,而我们难以理解。”明妮说着,但并不是信心十足。
我们古老的城市,以她的美丽和灿烂文化著称,一夜之间变成了地狱,仿佛被上帝抛弃了一般。我禁不住想,会有什么样的报应在等着那些残酷无情的日本兵乃至他们的家人。我可以肯定,没有人可以像他们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人,而永远不会遭到惩罚的。
那天夜里,瑟尔·贝德士和普莱默·米尔士分别住在我们的宿舍主楼和艺术楼,而路易斯·斯迈思和路海一起待在门房里。临睡觉时,个子高大的普莱默又一次流泪和诅咒起来,他那下巴宽宽的脸扭曲着,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今天早上,美国传教士们接受了一千三百名中国士兵的缴械,答应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普莱默徒劳地阻止日本兵从警察局里把这些士兵抓走,曾两次被枪托打在胸上,这会儿胸疼得厉害。那些可怜的人们全部被拖走,下午就全部处决了。五十名保卫安全区的警察也被抓起来,也被枪毙了,因为他们让中国士兵进入了中立区。校园里住进来三个美国人,让我们多了些安全感。明妮和娄小姐一起,住在练习馆,那座楼离最近的一座楼有将近二百米远,在校园东南角上。我负责主楼。学校的两名警察仍在巡逻,但是都改穿了便装。还有一位打更老人,手提着灯笼,也在整夜巡视。
第二天,日本人继续在城中抢劫、放火、乱逮男人、强奸妇女。所幸金陵学院里还算平安无事,只是一大早从街对面的那所房子来了一个日本兵,带着四个苦力,砰砰地丢下两麻袋大米。我们很高兴,日本人总算让我们这个难民营食用那屋里的粮食,而不是要我们花钱去买。马吉负责的难民营,就被一群日本兵扣住配额粮食,然后“以折扣价”卖给他们的粥场——两元钱买五十斤一袋的面粉,五元钱买一百八十斤一袋的大米。
天亮以后,更多的难民来到金陵学院。尽管所有楼内都已经住满,我们还是收下了他们,现在,新来的人们除了一个安身之地,再别无所求。他们大多就躺在草地上或操场上。看着她周围的难民,明妮说,她更加确信我俩留守金陵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也这么感觉。脑海里再一次响起主的话:“权力和荣耀全是你的。”这话现在对我似乎有了新的含义,就像一个承诺。
我背诵了那一句,明妮严肃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下午茹莲来报告,说有日本兵进了南山宿舍楼。明妮、大刘和我立刻赶往那里,我们穿过一片竹林,抄了条近路。我们刚走进楼,就听见从左侧餐厅里传来大笑声。三个日本兵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苹果汁,从一个七斤大桶里直接往外舀蜜饯吃。他们身边的食品室,挂锁给砸坏了,门大敞着。明妮上前大声呵斥,“你们不可以这样!”
不知怎的,他们全都站起来,向门外逃去,手里还拿着果汁瓶子和两个花布包袱,好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出大门,他们就转身向东,匆忙逃走了,他们小腿上都裹着绑腿。
我正纳闷那两个包袱里裹着什么,明妮说:“他们好像还是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有些日本兵确实很年轻。”大刘说,用指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看上去十分疲惫,这些天来都失眠,经常喊头疼。
“你们觉得他们是肚子饿吗?”我问他俩。
“可能是的。”他回答。
“我不介意他们来吃点儿喝点儿东西,但是他们必须事先告诉我们。”明妮说。
大刘摇了摇头发浓密的脑袋,好像是对自己说,“他们是真的喜欢美国人的聚餐食品。”
明妮咯咯地笑了。我喜欢大刘,因为除了稳健冷静,他还有幽默感。有时候,他说出来好笑的话,自己并不觉得——这就更有冷面幽默的效果了。我们上楼去,发现一间小储藏室的门半开着。里边有几个箱子被割破或拉开了,箱里的东西都被翻过,女人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一个箱子是丹尼森夫人的,还有一个是生物老师唐娜·塞耶的,她现在人在上海,根本没办法弄清楚什么东西被偷了。我们合上箱子,把它们放在放手纸的大书架后边,四个没被翻过的箱子旁边。我们在那里看见吴校长的涂漆猪皮箱子也被打开了,里边东西都翻了出来,但我们同样弄不清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我们回到前院时,明妮看见约翰·马吉正在跟路海说话。突然,一阵枪声从西南方向传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静听,直到射击的声音平息下来。
我们朝马吉和路海走去。马吉牧师对明妮说,“我刚听说班乃号被日本飞机炸沉了。”
“我的老天!船上的人怎么样了?”她问。
“死了三个,伤了四十多个——伤亡的大多是船员。”
“大使馆的人都平安吗?”
“看来没事。他们都被救上来了。”
我脑子里顿时乱了,因为金陵学院装着文件、外币,还有丹尼森夫人结婚银器的箱子就存放在那条船上。我希望那箱子平安,还在大使馆人员的照管之下。要是银器给弄丢了,丹尼森夫人可能会发狂的。她不喜欢明妮,对我倒是还算礼貌,主要因为吴校长一直护着我。自从到了金陵学院,明妮就知道,创建了学校的老校长把她当做竞争对手,也许因为明妮比较敢说敢做,承担了这里没人敢承担的代理校长一职;还有,她的领导能力或许会对那个年事已高的女人构成了威胁,丹尼森夫人要求所有教员、职工,甚至学生,都忠于她自己一个人。不过,明妮和我都承认老校长把金陵学院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学校了。让她们两人团结在一起的正是这种献身精神。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点钟,超过一个连的日本兵到我们这里来搜查中国士兵。为首的长官是个高个子,嘬腮,看那阵势是个中佐,身旁有两个卫兵和一个副官。明妮告诉他,这个难民营只接收妇女和儿童,可他听也不听,声称安全区国际委员会违反了只给非战斗人员提供庇护的承诺,所以现在皇军有权将所有敌方残余部分予以清除。的确,在最初的计划中,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向日本有关当局宣称过,这一中立地区将是“武装人员不得进入、任何数量的士兵不得通过”的,然而在起草这封信件时,委员会中的任何人都无法预料整个事情的发展,数以千计的中国士兵会来到这里,恳求中立区救他们一命。外国人在收缴了他们的武器之后也收留了他们,以为日本人会遵守战争公约,以基本人道对待已经投降的军人。现在,凭着清除残余士兵的名义,入侵者开始对任何他们怀疑是潜在敌人者任意抓捕了。
搜查是从科学楼开始的,日本兵打算搜查每一间屋子。如果哪道门上有锁,而钥匙一时没能拿来的话,一个扛着大斧头的士兵就当即把锁砸开。跟在他们后边,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在二楼的地理系办公室里,存放着邻里的妇女们在上一个秋季给中国军队缝制的六百套棉衣。我和明妮决定留下这些棉衣,因为我们估计难民们可能会需要一些冬衣。现在,这些棉衣棉裤就可能成为罪证。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该怎么解释呢?我们能说是中国军队强迫我们给他们做的吗?如果日本人发现了衣服,我就得在明妮回话之前,抢先跟他们撒个谎了。明妮不善说假话,会被他们看穿的。
还好,明妮说带他们直接去顶楼,那当官的没有坚持先搜查放衣服的那间屋子。顶楼上收容了二百多名妇女儿童,那里的难民似乎分散了日本兵的注意力,到他们下楼来时,他们忘记了拐向左边搜查二楼的那些办公室。
我们走出大楼时,一个日本兵抓住了我们刚雇的一个送水工。那可怜的人吓得愣住,一时连呼救都不会了,水桶翻倒在地,扁担上都沾满了泥。那日本兵连抽他几个耳光,冷笑着用中国话问:“当兵的吧,嗯?”
“不是,不是,”明妮上前阻止,“他是个苦力,我们的送水工。胡闹,他都四十多岁了,怎么可能是当兵的?”
一个班长模样的日本兵上前撕开那人的衣领,查看他的左肩。幸亏他左肩上没有印记,他们这才放了他。那人吓得一声没吭就跑开了,水桶、扁担都不要了,还有两个被撕掉的扣子,都掉进湿泥里。
我和明妮跟着日本兵离开。快走到大门口时,看见一小队日本兵正拖着一个男孩子,那是修理工老童的侄子,他经常到校园里来干些零活。明妮快步上前,拦住他们。“他是给我们跑差的童仆,不是当兵的。”她喊道,情急之下临时给他编造了这么一个头衔。
翻译官是个面善的中国人,穿了一件厚风衣,他把明妮的话告诉日本军官。一个日本兵走上来,用拳头朝明妮当胸一推。高个子中佐冲他喊了句什么,那人“哈咿!”一声,立正站得笔直。于是那孩子赶快跑掉,和叔叔到一起去了。那中佐匆匆写了一个字条,递给明妮。翻译告诉她,“如果再有人来搜查,你可以把纸条给他们看。”她谢过那当官的,然后突然一惊,转身对我悄声说,“到处都是机关枪。”她用下巴指了指大门口。
我抬头一看,看见院墙的两侧支起了六挺机枪。我意识到,一旦这里出现骚动,他们是会扫射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战栗起来。
中佐带着他的随从走出大门时,我们看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四个中国男人从这里经过。四个人被铁丝捆住胳膊串在一起,其中一个没穿裤子,两条腿上满是血迹。我们走到门前,去看个仔细,可是看不出那几个人是不是军人,那个最年轻的不会超过十六岁。他们一路纵队,朝西边的山坡去了,十分钟之后,传来一阵枪响——他们全被打死了。
“他们就那么开枪杀人——没有审判,没有任何犯罪的证据?”明妮说。
我意识到,日本人觉得他们愿意用什么方式对待我们都是合理的。很多人一定知道会是这样,那就是为什么他们抢在日本人到来之前就赶快逃跑的原因。
更多的难民拥来了。现在,金陵学院已经收容了四千多人。新来的人描述了很多可怕的故事——在过去三天里,城里和郊区到处发生着抢劫、强奸、虐杀和纵火。有些女孩子还不过十几岁,就被从父母身边抢走。东边和南边,黑烟在不断升起——数千所房屋和商店被放火烧毁,以掩盖抢劫的罪行。有些日本兵对路人看见什么抢什么:钱、食物、香烟、外衣、圆珠笔,甚至帽子和手套。一个老妇人告诉我们,“一个日本鬼子把我的铜顶针一把扯走了。他一定以为那是个戒指什么的。那个笨蛋,差点儿把我的手指头弄断了!”我们的门卫王建定,长着一张猫脸,瘫坐在自己脚上,不管大家怎么安慰他,就是止不住地痛哭,因为他那十五岁的儿子那天早上被带走了。
那天晚上,在去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部的路上,我和明妮看见一辆双轮大卡车隆隆驶过,上面载着十几个年轻女孩,只听见她们大喊着,“救命啊,救救我们!”有一个女孩还戴着眼罩。她们有的把脸涂黑了,把头发剪短了,可这些伪装还是没能逃过日本兵的眼睛。
我们呆立在路边,一直看着那辆卡车,直到它消失不见了。我合上两眼,眼珠直跳,明妮则把两手按在脖子两边,呻吟道:“上帝啊,你什么时候才会显出你的愤怒?”
我们去见拉贝,想看看他听到本顺的下落没有。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九
十二月十七日早上,一小队日本兵突然出现在校园里好几个地方,大抓妇女和女孩子。我们这个难民营里,已经发生了三十多起强奸案件。紧急情况不停地发生,迫使明妮和我一起,疲于奔命地应对日本兵。我们已经接收了六千多难民。所有楼房都已经塞满,很多教室都让人联想起挤满了滞留旅客的火车站,在外之人都是吵闹的,尤其是孩子们,四处闲逛,像在赶庙会。我们担心怎么保持卫生,怎么给这么多人提供伙食。光靠粥场远远不够。
明妮说动瑟尔,在南京大学为新来的难民再开放一个宿舍楼,并确保夜里一定要有一个外国人住在里边。那天的下午四点到六点,她和我送去了两大批妇女和儿童。我们还安排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送到了威尔森医生那里——这个年轻的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被一群日本兵轮奸,流了产。一辆驴车拉她去了医院,后边跟着她呼天抢地的婆婆。
我们第二次从瑟尔新建的难民营回来时,看见霍莉正和娄小姐在宿舍主楼门口聊着,我们和她俩一起走进宿舍楼内的餐厅。晚餐是黄豆芽疙瘩汤。大多数工作人员从早饭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因为白天经常顾不上吃饭。桌上的佐料瓶子里有酱油、米醋,和泡着很多辣椒的辣油。我们正吃着,一个男孩子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魏特林院长,学校里进来好多日本鬼子,在打人呢。”
“他们在什么地方?”明妮问。
“正朝北宿舍楼那面去了。”
我们碗一放就往外走。天快黑了,空气中一股烟味——一定是附近有房子起火了。一群乌鸦在树梢上精力充沛地呱呱叫着,妇女和孩子们的尖叫声从西边和北边传来。砰砰砰砰!三个日本兵用拳头在猛擂中心楼的前门。明妮和我走上前去,不等她开口,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兵用生硬的汉语对我们说:“把这个打开。”
“我没有钥匙。”明妮告诉他。
“里边有军人,大日本的敌人。”
“没有军人,只有妇女和孩子。”
明妮出示了昨天那个中佐写的纸条,可是那人扫了一眼之后,三两下就撕碎了扔到地上。他转脸对其他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上来就打我和明妮、霍莉的耳光,一边打还一边大喊着什么我们听不懂的话。他又猛推娄小姐,几乎把她推倒在地。霍莉两眼是泪,大鼻子抽搐着,用英语低声骂道,“狗杂种!”左颊上随即现出了红手印。
“打开门!”近视眼那家伙毫不放松。
这时候,商务副经理、国字脸的老容来了。我的耳朵被扇得还在嗡嗡作响,火辣辣的,我问他:“你有钥匙吗?”
他一脑门皱纹,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们通常不从外边锁这道门。”
明妮对那几个日本兵说:“我们真的是没有钥匙。”近视眼日本兵在镜片后边眨了眨眼,狂吼着对老容命令道:“打开门!”
“我没法打开。”
这个日本兵朝着老容的脸上打去,另外两个也对他连踢带打,有一个还一边打他耳光一边笑,好像在耍弄他。接着,日本兵举起了步枪,用刺刀对着老容的喉咙。
“住手,住手!”明妮说,“好吧,从别的门进去。”她指着大楼侧面,然后带着他们去侧门了。我们也跟着他们一起。我看了老容一眼,他浑身发抖,忍气吞声,两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让我们迷惑的是,三个日本兵进了大楼,马马虎虎地检查了几间屋子,连楼上都懒得去。五分钟不到,搜查就结束了。我们从侧门走出来时,看见另外两个日本兵拉着三个中国人过来,三个人双手都被反捆在背后。我认出了他们,三人都是我们的职工。明妮冲上去说:“他们是为我们工作的。”
“中国军人,大日本的敌人。”一个日本兵断言。
“不是,不是,他们都是园丁和苦力。”她反驳说,然后指着王建定,“他是我们的锅炉工,他十五岁的儿子刚被皇军带走了。”
那也无济于事,日本兵还是把人拉走了。建定毫不抗争,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
近视眼日本兵示意我们跟着他们,我们一起向大门口走去,只见门口那边人影憧憧。
大门外边,我看见四十多个中国人跪在马路边上,有几个人在哭泣。茹莲和路海也在当中,路海倒是站着的,正在对一个日本兵连说带比画。两个班的日本兵站在周围,大多背着步枪,有一个日本兵还牵着一条吐着红舌头的德国狼狗。一个中士走过来问道:“谁是这里管事的?”他的翻译官把他的问题告诉我们。
“我是负责人。”明妮站了出来。
他们说话间,更多的教职员工被带到这里,被喝令跪在地上。三个日本兵走上前来,抓住老容、娄小姐和我,把我们拖到人群中,强迫我们跪下。他们为什么把我们集中到一起?我想不出来。他们要接管学校吗?他们要拿我们怎么样,要拿难民们怎么样?耀平、丽雅、帆帆在哪里?我一阵头昏眼花,几乎瘫倒,忙一把抓住娄小姐的胳膊稳住自己。
中士让明妮从人群中把雇员们一一认出来。她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告诉中士他们是干什么的。在她继续往下指认时,屡次显得迟疑;显然,她不可能记得所有这些人的名字,尤其是前几天刚雇来的临时工。有一个年轻的雇工,腰板笔直,相当魁梧。明妮走到他面前,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如果那人已经把自己名字报给了日本兵,她可不能随便给他再安个名字。她正在犹豫不决之间,他们就把他带到马路另一边去,命令他跪下。
“他叫本顺!”明妮对那斗鸡眼中士喊道。这是个聪明的办法——我们当中肯定没有人起那个名字。
路海说:“他是我们的运煤工。”
“闭嘴!”中士一拳打在路海的前胸。两个日本兵抓住路海的胳膊,把他拉走了,强迫他跪在“运煤工”旁边。
这时候,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路边。从车上跳下三个美国人,路易斯·斯迈思、乔治·费奇,和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副主席普莱默·米尔士。日本兵们立刻把他们围住,让他们排成一行,搜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手枪,他们谁也没枪。搜查完毕,乔治用德语说:“我们是传教士。”那中士没有反应,乔治改用法语说:“我们都是美国人。”
“是的,我知道。”那中士哈哈大笑,斗鸡眼眨了眨。
他们俩人继续用生硬的法语对了一阵子话,可乔治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与此同时,一对手电筒的光一直照在另外两个外国人的脸上,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乔治告诉他俩:“他们叫咱们几个立即离开。”
接着,十几个日本兵冲上来,把三个美国人推上吉普车。两个日本兵抓着明妮的胳膊,硬把她塞进驾驶员旁边的座位里,但她挣扎着下了车,扬手对那中士喊道,“该死的!这儿是我的家!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也一样!”霍莉喊道,紧抓着后挡板,坚决不肯上车,“我的房子被你们皇军一给烧了,我变成难民了,还等着你们给我赔偿损失呢。”她怒目圆睁,脸气得通红。
乔治把她们的话大声翻译给中士听,于是中士命令他们三个外国男人立即离开。
在步枪的瞄准下,三个外国男人上了吉普车。路易斯朝我们挥挥手,向我们示意一切都会平安的。然后他们慢慢开走了。
中士两手圈在嘴上,冲着乔治的背影用法语喊道,“再见啦!”他手下的两个人也快活地叫喊起来。
吉普车刚一消失,就听见墙里边传来女人的哭声和被捂住嘴的尖叫声。透过大门,我看见一些日本兵,赶着一群人朝我们学校的侧门去了,那扇小铁门平时总是锁着,现在一定是撬开了。我看了一眼周围,只见街对面窗户里伸出机枪。不知何故,大门口的日本兵突然撤走了,只带走了路海和那个健壮的“运煤工”,接着,卡车在南墙外也开始发动引擎。我意识到,日本兵把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扣在这里,而另一伙人就在校园里边抓人。我看见一挺机枪仍然支在那边,但全身一动也不敢动,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我们仍然跪在地上,有几个还在哭着,很长时间都没人动一动。我看了一眼明妮和霍莉,她们的头低垂着,两眼死盯在地上。
大刘跑过来,大喊:“明妮,明妮,他们从东院抓走了一些人。”
“抓走了些什么人?”她从地上站起来。
“我说不准。”
我一听,跳起来就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跑啊跑啊,有人跟在我的后边,我的脚步不稳,好像踩在云上。我只求我的家人没事。
我家里一片狼藉,桌子和椅子都翻了个儿,满地都是器皿、书本、鞋子、餐具、洗过的衣裳。墙上所有的画都不见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天哪,安玲,我真为你难过。”明妮说。她的口气听上去是觉得我们全家都被抓走了。
尽管我不停地哭着,还是劝着自己,丽雅是个冷静的人,他们也许还在校园里的什么地方,不应该还没弄清楚就先乱了阵脚。家里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所以,我那一家还是有可能已经逃脱了的。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这时,我丈夫和还有搂着帆帆的丽雅,出现在门口。丽雅只叫出了一声“妈”,她的鹅蛋脸苍白得吓人,两眼在燃烧,刘海和眉毛都被汗水打湿了。
“他们差点儿抓住我们。”耀平告诉我,摇着头发斑白的脑袋。
“感谢上帝,你们都平安。”明妮说。
丽雅告诉我们,他们一听到校园里的骚乱,就赶快离开了东院,跑到没有完工的公寓房后边的一条水沟里,躲在一堆难民中间。我合上了眼睛,两手握在一起,说:“主啊,万分感谢你保佑我的全家平安回来了!”这时,大刘的太太来了,痛哭着说:“他们把我们女儿美燕抓走了!”这女人个子很小,一张圆圆的脸,手按在身体右侧,好像疼得厉害。她的丈夫跟在她身后,极度震惊,说不出话来,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
那女孩十五岁,是幼儿园里的好帮手。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两口子。要是我们没有被日本兵扣住,能留在校园里制止他们抓人就好了。现在我们能对大刘和他太太说什么呢?我看了明妮一眼,她似乎也在努力想说点儿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但不管怎么样,她必须说点什么。
终于,她发话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日本大使馆。他们必须立刻把我们的人还回来。”
谁也没答腔。
我和明妮一起离开我家,去察看校园里的其他地方,把小南门重新锁好。走到中心楼时,我们碰见了茹莲和另外两个女同事,她们告诉我们,被抓走的女孩共有十二个,楼里的所有难民都吓坏了。我看见燕英——那个化装成一个老男人,一个星期以前来的年轻女子——正拍着她的小妹妹燕萍的后背,低声对她说着什么。那孩子止不住地哭着,可能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想起了自己被毁的老家。我们的周围有骂声,也有哭声。我和明妮也忍不住眼泪了。更糟的是,大多数被抓走的女孩子,我们连她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来到练习馆。让人惊讶的是我们看见娄小姐正在跟路海说话。“感谢上帝你回来了,路海!”明妮惊呼道。“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我对一个老翻译官说,我太太马上要生孩子了,我还给他看了我跛的这条腿。他们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那个翻译跟一个当官的说了之后,他们看了看我的膝盖,就让我走了。我这条命都是那个大好人老翻译官给的。”
“别的人怎么样了,那个‘运煤工’呢?”
“他们没放他。”
尽管路海声调镇定,我还是看得出来他在发抖。他的两颊青肿,嘴唇乌青。我们四人一起去了校门门房,再一起去了旁边不远他家住的小屋。他太太一见他就高兴得哭了起来,说:“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你杀了。谢天谢地你回来了!”
娄小姐离开之前,我们一起为那十二个女孩的安全、为运煤工的性命做了祷告。我们的声音多么诚恳,我们多么渴望奇迹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