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和明妮两人走出校园。她戴了一顶厚丝绒帽,外面披一件羊毛外衣;我穿了身蓝布棉袄棉裤,围一条紫色围巾。明妮脚上的那双高腰靴子,是她六年前在莫斯科买的。今天是一个暖和的冬日,我们的前方,太阳正在落山。乌鸦在空中盘旋着,疯了一样地尖叫,一对白肚喜鹊扑棱着翅膀,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唧唧喳喳。这条路上大多数房子都人去屋空了,有些房子已经没了房顶,被火烧毁了,有些门窗也不见踪影。所有的猪圈、羊圈也都空荡荡的。山脚下有一座小村庄,虽然是做晚饭的时分了,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我们两人一路向前走着,只见一个老农,留着一缕胡子,满嘴只剩下三四颗牙,蹒跚着从对面过来,背着一捆当柴火的树枝。“你好,院长。”老人对明妮说着,停下来歇歇。
“你还好吧?”她问候着,显然看着他眼熟,我也认得他。
“不好啊,凑合着过吧。”
“家里都好吗?”
“老伴跟着儿子媳妇去了江北。我好想我的孙子们。”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日本鬼子在这儿一天,他们就不会回来。其实,我们街坊四邻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村里只剩几个老家伙照看着家了。”
“那就是说,那些人家早晚还是要回来的。”明妮说。
“但愿这样啊。”
老人离开了,我们继续向西走。几分钟后,我们走进一道小峡谷,看见一个水塘,方圆十多亩,沿着水塘有许多尸体。尽管才下过雨,一道小溪冲进来,塘里的水还是发红。塘里还漂着十几具死尸,肿得像粗圆的木头。我意识到,这里是个刑场。
死者大多数是男人,也有一些妇女和孩子,都是被枪打死或被刺刀刺死的。很多男人的裤子被脱掉,手被铁丝捆住;有些人的脖子被割过。还有一个穿着麂皮靴的女人,脚腕处皮靴带着褶皱,她的一只乳房被割去,两个鼻孔里插着弹壳。一个小男孩,被刀刺进肚子,脑袋从侧面被击打得凹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个被压扁的竹篮子。他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也许是他父亲,脸上中了弹,两手被绑腿捆着,那右手是个六指。
“这些日本兵简直不是人!”我说。
“我们应该数一数,这里被杀了多少人。”明妮建议。
“好的。”
我俩一起开始数起来,沿着水塘顺时针走了一圈。明妮用一根树枝把遮盖住尸体的芦苇杂草拨开,我把数字记在我的小记事本上,写下一个个“正”字。因为那无法忍受的恶臭,我得不时地把鼻子捏住,明妮戴上了口罩,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口袋里总装着口罩。我们一共看到一百四十二具尸体。其中有三十八名妇女,十二个孩子。水里可能还有更多尸首,但是塘水太浑浊了,看不清楚。
“这里应该立一个纪念碑。”明妮说。
“如今到处都是杀人刑场。相比之下这里算不了什么。”我答道。
“不管怎么样,这里应该被记住。”
“人们通常都是很健忘的。我想那是生存下去的办法吧。”
我俩陷入沉默。然后她又说:“历史应该被如实记录下来,这样的记载才不容置疑、不容争辩。”
我没有回答,知道在她内心里,对中国式健忘十分愤慨。这种健忘是基于相信世上万物最终都没什么要紧,因为所有一切最终都会灰飞烟灭——就连记忆也是会逐渐消失的。这样一种见解也许很明智深刻,可人们也可以认为,中国人似乎用健忘作为逃避责任、逃避冲突的一种借口。这一定是受了道教的影响,对明妮来说,相比之下,她更尊重儒教——不是沉湎于逃避现实,而是倡导秩序、个人责任,以及勤勉。不过,在她看来,儒教、道教、佛教,统统是异教。她常对我说,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基督教,这一点,我倒是赞同她的。
突然,一条银色大鲤鱼哗啦一声冒出水面,又游走了,它的脊梁把水面划开一个越来越大的V字。我说:“这塘里的鱼一定会肥了。”
“草也会更茂盛了。什么样的罪行啊!”明妮说。
本来我们打算一直走到山顶,从山上俯瞰城墙外的莫愁湖,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有心情看湖了,便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我们商议着怎么向日本当局和最近建立的傀儡市政府提交请愿书。我不会再提出任何不同意见了,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启动。我们俩都同意不在报纸上发表这份请愿——不想没有必要地激怒日本人。远方天空里,一队重型轰炸机像一群鲸鱼从云浪里冒出来,中国军队西北战线上激战正酣,那是日本空军在轰炸之后重新返回他们的基地。
明妮说:“但愿日本的基督徒知道他们的同胞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未必会采取什么行动阻止这一切。”我说着,心里想到,不知我的儿子浩文,看到日本人得胜会是什么感受。他一定看到过为皇军的胜利举行的集会和游行。他会感到悲伤和愤怒吗?他会惦记我们吗?他想不想家?他还能集中精神学习吗?我停止胡思乱想,对明妮说:“我看报上说,整个东京都在庆祝攻陷南京。连小孩子也把帽子扔向空中,女人们胸前都贴上标语,挥着太阳旗在街上载歌载舞。我们的灾难,是他们的好运啊。”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她也听说了整个日本的狂欢,所以她才不停地设想让他们从闹腾中冷却下来的各种办法。她曾经向安全区委员会建议,租一架飞机,到日本上空去撒一吨传单,揭露真相。路易斯甚至开玩笑说,如果明妮能够在南京找到一架飞机,他就驾上它去日本,瑟尔则志愿当那个从空中撒传单的人。
我们在一道山坡上站了一小会儿。从这里向西北看去,我们可以看到落日映照下的长江,波光闪耀得像流淌的火山岩浆。江面上,几条小船正逆流而上,几乎一动不动。
十五
整整一个星期,明妮都在忙着写一份提交给纽约金陵董事会的报告。按规定,她每天要写工作日志,然后在每个学期末,把日志寄到纽约的总部去。此外,她每个月还要提交一份报告,所以每当快到月底,她都要长篇大论地写。我是擅长写作的,甚至还天天记日记,可他们就是付给我明妮薪水的双倍,我也不干她这差事。最近几个星期,明妮常常给我看她写的报告,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无法百分之百地实话实说。除了我们学校内部的政治,还有日本人监测国际信件的因素。她知道有些怀有敌意的眼睛,也会看到她的报告。
尽管我们没有吴校长的地址,还不知道把报告给她往哪里寄,明妮还是用复写纸,把报告留下一个备份。明妮对南京城陷落前后发生的大事一一做了回顾,包括我们为帮助难民所做的工作,为保护学校财产所采取的措施,学校周围地区的状况,还有日本兵对生命和财产所进行的有计划有步骤的破坏。她列举了一些逮捕、强奸、抢劫和纵火的实例——但是远远写不过来全部实情。而且,她也不能提及大量的暴行,以防日本人把信件没收。她写了十二月十七日,十二个姑娘被强行带走,又强调说,其中六人第二天早上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写道:“我们相信这一奇迹的出现,是因为我们的祷告。”
我想过告诉她,我怀疑那六个女孩所说的日本兵没有糟蹋她们,不过没有证据证实我的推测,我就忍住了没说。
明妮跟我谈到那二十一名“妓女”的问题。我们要不要把这事也写进报告呢?如果写,我们该怎么说?纽约的董事会成员会理解这种情况吗?我看得出来,明妮担心的是丹尼森夫人,因为那老妇人此刻正在纽约为我们学校筹款,她总是密切关注着金陵学院。丹尼森夫人也许会为这件事大惊小怪,甚至把这事当做丑闻去传播,而我们一旦要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形,就很难不得罪日本当局。
经过慎重考虑,明妮对我说,“如果这事是我的一个失误,我会独自承担罪责,用更多的善行来弥补。神知道我们的内心,神无所不知。”
我不明白她最后这句话,便问道:“你是说,你的良心是清白的?”
“这个嘛,我不能那么说。不过现在,我更愿意让这一问题只限于神知我知。”
“如果你有责任,那我也有一份。不要多想了。谁也不会认为,你该对失去那些妇女有责任。我们都知道日本兵那天是无论如何都要抓走她们的。”
不管怎样,我们都觉得那些被抓走的妇女也许能回来的,现在就全面评估这件事的严重性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们可以断定,在那二十一个人中间至少有两三个过去是妓女。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明白那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未婚、纯洁的。要是有她们的消息就好了。要是我们能有办法把她们找回来就好了。那些年轻的生命被毁了。不管我们怎么为自己开脱,我们多少都是有责任的,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明妮给了日本人许可的。我暗下决心:一旦吴校长有信来,我一定要给她写信,交代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明妮越反省这件事,内心就越被悔恨和痛苦啃啮。我劝她不要再想下去了。眼下有这么多事情要去操心,我们不能让负疚感压得无法工作。
我们决定,在报告上把重点放在日军占领南京后的头十一天,也就是到十二月二十三日为止,这样明妮就不必提到二十四日发生的事情——等到该写下一份报告时,再从圣诞节那天写起就是了。除了她无法清楚地解释她对抓人事件的责任,她还担心会给丹尼森夫人反对她提供口实。我们知道,唯一有闲心仔细审查明妮报告的,就是那位老妇人了,她似乎总是紧盯着明妮不放。为了给丹尼森夫人一点儿安抚,明妮强调说,这里充当难民营只是临时性的,难民一离开,我们就可以恢复教学。
明妮补充了几起强奸和被及时制止的强奸未遂案例,她在结尾时说:“我们未能如我希望的那样防止所有悲剧的发生,但是,和其他难民营相比,我们的记录是非常好的。”那是真话,但是她并没有为此而宽心。
她写到金陵难民营所取得的几项成绩,其中之一就是教会了难民们排队领取食物。头几个星期里,那些妇女和姑娘们在粥场挤作一团,互相推搡着要抢先领粥。草地被践踏成泥坑,连灌木篱笆都被踩烂了好多处。现在,在领饭时,可以看到大家都可以按次序排队了,多了不起啊。明妮还写道,很多难民抱怨说粥太稀了,显然粥场有偷盗行为,不过我们尚未找到漏洞在哪里。这件事令明妮愤慨,她派路海看紧几个炊事员,但他没能查出原因。明妮誓言要追查到底,亲自去询问了伙房管事的。一脸麻子的管事叫陈兴,支支吾吾地说,他已经力所能及地尽量把粥熬稠了,可是到目前为止,情况并没有改善,难民们继续牢骚不断。
我们学校曾经几次提出由我们自己来经营粥场,可是当地红十字会的人都不让。明妮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考虑赢利。要是能逮住这里边的“老鼠”就好了。
报告终于完成了,可她怎么寄出去呢?明妮说,她去找一个要去上海的传教士朋友,让他把信带到上海寄出去。
十六
元旦过后,日本兵的胡作非为总算减少了,很多难民感觉局势已经平静了些,不需要待在难民营里了。一月中旬,我们这里还有七千难民。一些妇女觉得只有通过明妮出面交涉,才能把她们的男人要回来,所以她们还是继续跟着我们。一月下旬,明妮和大刘去向日本大使馆递交了请愿书,一个叫福田的官员接了下来,说会有人认真考虑的。同时,由当地一些同日本人有关系的士绅和官员组成的所谓“自治市政府”傀儡政权下令,所有难民营在二月九日以前都必须关闭——这倒在某种程度上让明妮放了心,她知道,丹尼森夫人是很不乐意看到学校被长期充当难民营的。
我们开始说服难民中间年龄比较大的妇女,劝她们回家。有些人走了,可是两三天后,她们又回来了。很多人已经没有地方可住,因为家已经不存在了。有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回去后,被四个日本兵拖走,蹂躏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放了她。她回到难民营,恳求明妮再也别让她回家了。还有一个六十三岁的妇女,回家后被两个日本兵捉住。她对他们说,自己都够当他们奶奶的岁数了。那也没用,他们把她按倒在地,强奸了她,还狠跺她裹的小脚。第二天,她一瘸一拐地返回金陵学院,浑身发抖,流泪不止。还有些妇女,出于震惊和羞辱,返回我们难民营以后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们的遭遇让人十分惊恐,我们意识到,不能匆忙关闭难民营。离规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一个星期了,可我们也不能按时关闭难民营。现在有一点是我们明确的——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强迫任何妇女搬走。不管它什么“最后期限”了,我们坚持说很多难民现在无家可归。
最后期限过了,一个难民营也没有关闭。约翰·拉贝对有关当局坚称,把那些妇女送回家去,就等于把她们扔给日本兵去祸害,所以关闭难民营一事被搁置下来。与此同时,“南京自治政府”开始对所有居民和难民进行登记,还宣布,对任何十五岁以上没有身份证者,一律逮捕和关押。民众十分惊恐,在所有难民营内排起长队办理登记手续。有些住在安全区之外的居民甚至头一天就来排队,穿着大衣或裹着毯子,通宵等候登记。很多男人害怕这也许又是圈套,把所谓当过兵的人引诱出来,统统干掉。的确,三个星期以来,日本人从各个登记处抓走了两万多人。说是“宽大”他们,提供报酬优厚的工作,所以那些人都站了出来,希望能挣些钱好养活家人,可是日本人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了。其中三千人被罚做苦工,其他人则被押赴刑场。
好几百名男人来到我们学校,想在我们这里登记,因为,如果他们被指为“当过兵”,有些勇敢的妇女,会按照我的吩咐,站出来为他们担保,说他们是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这样一来,负责登记的官员就有可能放他们过关,发给他们身份证——那是一张三寸宽五寸长的卡片,从中间对折,盖着猩红的公章,印有“良民证”三个大字。卡片上有持证人的姓名、性别等,还有一张正面照片。刚开始一直是日本人负责登记,可是进行得越来越混乱,而且他们很难——或者说几乎不可能——看得出来谁是当过兵的,所以他们把整个工作交给傀儡政权了。作为与新自治政权“合作”的姿态,安全区委员会敦促所有难民营尽快完成登记工作。除此之外,约翰·拉贝和其他同事都相信,有外国人在场,登记的难民会更加安全一些,他们便号召大家现在就去领良民证。
德国西门子公司决定在二月底关闭它在南京的办事处,所以拉贝要回德国去了。他马上要走的消息在难民营里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拉贝的别号叫“活菩萨”,广受难民们的崇敬。还有人称他“拉贝市长”,但被他阻止了,“自治政府”正急着要取代安全区委员会和国际红十字会,他可不想平白招惹他们的反感。几天来,我和明妮一直在盘算着给他开个欢送晚宴,不过,新鲜鱼肉休想搞到,我们就改成开茶话会了。
二月十七日犹如春天,鸟语花香,万里无云。金陵学院的难民们纷纷把被褥拿出来晒,姑娘们在楼里拖地板,擦门窗,整个难民营显得人声鼎沸,色彩斑驳——洗干净的衣服和尿布摊晾在树丛上,把校园弄得活像个人口众多的村庄。看着这种乱糟糟的景象,我感叹难民营要开到何年何月。如果让丹尼森夫人看到了,她说不定会当场心脏病发作。
我用果脯蜜饯为茶话会做了个差强人意的大馅饼。我们还打开了食品间里的最后一盒巧克力,摆在一盘剥了皮的柑橘和一钵菠萝罐头旁边。拉贝带来两根胖鼓鼓的香肠,我们把它切了,放在一盘熏鸭旁边。除了三个德国商人和八名美国传教士,美国大使馆副大使约翰·埃里森也来了。他在东京和神户当过五年外交官,会讲日语。埃里森曾是美国驻南京大使馆二等秘书,可现在却是美国在这里最高级别的外交官了。今天好奇怪,他身边多了个大块头的日本卫兵护卫着他,弄得他好像被逮捕了似的,可能是因为两个星期前,一名日本兵对他动粗,西方几家报纸报道了那次事件。埃里森六个星期前返回南京,到现在仍为全城的恐怖景象震惊不已,尤其是满大街那些尸体,有的已经被狗啃鸟啄。他无法相信,一贯以“纪律严明”著称的皇军,为什么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戮。留在南京的德国人——拉贝、罗森、施佩林等几位——经常拿他的惊诧取笑,称他是“埃里森梦游仙境”。
圆桌上放着一钵加了粉丝和花生酱的蔬菜沙拉,所有的来客都很喜欢这道菜。大家大多围桌站着,手里端着盘子拿着叉子聊天。大刘向大家敬“酒”,他举起一杯乌龙茶,笑着宣布:“即使我们中国人啥都不剩了,我们总还是有好茶。”
大家举起杯来,祝愿拉贝回德国后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据我所知,拉贝尽管外表强壮,其实身体并不好。因为他有糖尿病,他口袋里总是装着一瓶胰岛素和一管注射器。由于他经常得在深夜里从床上爬起来,与企图闯进他家或闯进德语学校那个小难民营的日本兵交涉,所以在白天里总是感到困倦,时常打瞌睡。拉贝回国之行将先到上海,从那儿乘船四个多星期到热那亚,再坐火车回柏林。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回到家里会是什么情况。他告诉明妮和霍莉,“等我见到孩子们,我自己也差不多要垮了。”
明妮为这个没有酒也没有奶酪的简陋茶话会向拉贝致歉。我们都知道他很喜欢奶酪,现在经常因饭桌上没有奶酪而对厨子发脾气。他甚至连土豆都馋。
“这茶会真精彩,很难忘,”拉贝说,“谢谢你,魏特林小姐。”
他近来瘦了很多,却还是有点儿肚子。霍莉私下里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他要是个单身,我会追他到天涯海角。”我对她说:“得了吧,他比你可老太多了,你们不般配。”拉贝五十五岁,比霍莉大出整整十五岁。
他和路易斯关系很好,自从十一月份以来,两人几乎每天都一道工作。路易斯钦佩他的度量、他的见识和办实事的能力,而拉贝则喜欢路易斯不管做什么,总是有着旺盛的精力和不懈的热情。不过,他俩也会一刻不停地调侃对方。路易斯管拉贝叫“洛克菲勒”,因为他白天里办公的地方,也就是安全区委员会的总部,是一所豪宅。每次他那两个忠实助手,韩先生和郑先生,一走进门把电报交给拉贝,路易斯就会挖苦他:“又是希特勒发来的?”这会儿,路易斯一手端着茶杯走过来,嘎吱嘎吱嚼着爆米花,一脸坏笑。拉贝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希特勒召我回国了。对不对?”
“他肯定有重要任务要委派你啦。”路易斯说着脸板起来。我们都笑起来,大家都知道拉贝是纳粹党在南京的一个头目。
“其实啊,领袖未必想看到我呢。前些天沙芬贝格总理到大使馆来了,召我过去,斥责了我。他跟我强调,日本人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跟我们德国人没有关系,因为他相信,中国人一旦自己应付局面的话,就会与日本人合作的。我觉得,现在就连希特勒可能都已经烦我了。”
明妮举起茶杯,对拉贝说:“约翰,不管你的政治主张是什么,你都是我敬仰的人。”
我们跟他碰了杯,每人喝了一口。这时鲍勃·威尔森走过来,他的秃顶微微发红,把一只手搭在爱德华·施佩林的肩上。“约翰,我有东西给你。”他对拉贝说。由于日本人几乎不让任何医务人员进城,在将近六个星期的时间里,鲍勃是城里唯一的外科医生。他就住在南京大学医院里,以便日夜不停地工作。他笑起来脸上现出些皱纹,看上去疲惫不堪,因为他得不分昼夜地给病人做手术。有时候他干得两手都肿了,可还得继续干下去。
“给我什么?”拉贝问道,“希望别又是一栋房子。你知道,我可没法把不动房产带回德国去。”这段时间以来,有太多的房子“给”了他,他都受不了了,因为房主们还有请他保护那些房产的意思,都知道他这里的工作一结束,他离开了,房子是带不走的。
鲍勃用靴子碰了碰桌子底下的一个帆布包。“我送你一百支胰岛素针剂,你不想要吗?”
“上帝啊,我太高兴了,”拉贝说,“可是你其他病人不需要吗?”
“我们只给他们治疗枪伤和刀伤。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屠夫,整天除了在人身上切除和缝合就不干别的了。”他举起装了胰岛素的书包,放在桌子上,又对拉贝说:“尽快用——一年以后这些药就失效了。”
“我会的。万分感谢。”拉贝说。
大家交谈时,瑟尔·贝德士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里打着盹儿,布满青筋的手仍端着茶杯,脖子上的喉结不时地跳上跳下。在美国人当中,因为他的机智和博学,他通常是最活跃的一个,可是这天下午,他疲惫得已无法支撑。这些天来,除了管理南京大学内的难民营,他还开着辆卡车,给安全区内养活着二十万难民的各个粥场运送大米、木柴和煤。只有外国人在运送粮食的时候才不致遭到抢劫,所以开车的活儿都是瑟尔和其他几位外国人包下的。我们谁也没去打扰他。
茶会快结束时,明妮建议埃里森先走,因为他身边还跟了个日本卫兵,于是这位外交官就比其他人先走一步了。这时茹莲进来了,一双杏仁眼里全是笑意,悄声对我说,门外聚集了一群妇女,要向拉贝道别。
我走到拉贝身边对他说,“拉贝先生,我们难民营的一些妇女想跟您说声再见。您能去见见她们吗?”
“好的,我来了。”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就跟着我们来到门口。其他人也都出来了。
科学楼前的景象让我们震撼。三千多妇女和姑娘们齐齐跪在地上,痛哭着哀求:“求求您不要走!求求您不要抛下我们!”
“不要把我们丢下不管!”一个声音喊起来。
“可别再不保护我们了!”另一个叫道。
拉贝慌乱起来。他走到第一排人群面前,说:“都请起来吧。”
可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弯下身去,用英语对她们又说了几句,还是没有人动一动。他向人群按中国方式鞠了三个躬,然后直起身子,对大家挥着手,有些人已经号啕大哭起来。他问明妮:“我该怎么办?”
“跟大家说点儿什么吧。”
“我能说什么呢?我根本没办法解释我的离去。要是我能像你一样留下来就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宽阔的前额冒出一层汗珠。他不会说中文,于是转向人群,再次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但是人群依然不起来,很多人哭声不断。拉贝对明妮说:“我还是走吧。”
“好的,这边请。你可以从旁门走。”明妮说。
我示意路海过来,告诉他替拉贝去把小侧门打开。拉贝跟着他,沿着走廊,从月门走出了院子,车子也没开走。他只能走着回家了,其他客人也都步行离去。
明妮后来对我说及那群妇女。“我没想到她们对约翰·拉贝有这么深的感情。”
“是啊,她们对他感激不尽啊。”我说,“而且,她们一定很害怕,希望受到保护。”
对很多妇女和姑娘们来说,拉贝一定像个保护神,总是毫不犹豫地对抗日本兵,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他在难民们眼中,远远不止是一个英雄。
十七
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一个四十来岁叫素芬的难民来到校长办公室,说她在城里模范监狱的劳工队伍里看见她十五岁的儿子了。明妮很吃惊,问她:“你看清了那是你儿子?”
“肯定是他,他朝我喊妈,还喊着说他好想家。魏特林院长,求您帮帮我,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吧!”
“别急别急。跟我们详细说说那地方。”
素芬被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里关着多少人?”我从里屋的办公室走出来,问她。
“好几百呢,好些人披着麻袋,像穿着雨衣的样子。有很多跟我儿子一样是十几岁的孩子。”素芬说着,两只大眼睛激动得发亮,晒爆了皮的鼻子翕动着。我知道她在大刘那里是备了案的。
“你儿子还跟你说什么了?”明妮接着问。
“没别的了。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两个卫兵就把他们押走了。我明天早上再到那地方去等他。”
“尽量打听一下其他人的情况。”
“我会的。”
“先别告诉别人你在那里看见儿子了。我们要先拿出个办法来,有了办法再往外说。”
“我照您说的办。”
我很佩服明妮的慎重。如果我们把这消息一下子嚷嚷开,就可能在请愿的难民中引起骚乱,使大刘他们无法应付。
素芬慢慢走出办公室,她的肩膀下垂,走起路来两个膝盖有点儿互相磕碰。我想起几个星期前跟她交谈过,知道她是跟着一群难民从丹阳来的,她丈夫是国军里的伙夫,现在人在大西南什么地方。因为这层关系,她和我比较亲近一些,因为我女婿也在国军部队里。素芬告诉我,一颗炮弹落在她家后院,把正在院里喂奶羊的婆婆炸死了。素芬和儿子刚把她婆婆抬进屋,盖上一条单子,就听说日本鬼子来了。于是她和儿子跟着乡亲们一起往外逃。可是还没等逃到通向附近一个镇子的大路上,他们就被日本兵的一个中队截住了。日本兵把所有壮实点儿的男人都扣下了,说是皇军需要“很多很多人手”,会给他们好吃好喝,还会付给他们优厚的工钱。素芬哀求一个当官的放了她儿子。他只是个孩子,还没满十五岁,瘦得像只吃不饱的小鸡。“求求您,别把他带走!”她恳求着,两手在胸前一个劲儿地作揖。可是那体格粗壮的军官一脚把她踢开,还说要是她再啰唆就割掉她的耳朵。她吓得不敢再吭声,能做的只有把身上的干粮和水都交给儿子。
国民政府建立的那所“模范监狱”,现在成了日本人的军事监狱。她儿子关在那里的消息,给请愿这件事投下了一线希望。这个消息也让我看到,明妮不懈的努力是有道理的。如果是我的儿子被关在里边,我也会竭尽一切可能把他救出来。我觉得我应该出更多力,去帮助那些可怜的母亲和妻子们。
我和明妮都想知道,那所监狱里是不是还关着别的难民家的男人和儿子。明妮把大刘、霍莉和我叫到一起,提出个想法,派二十位妇女到模范监狱去,看看是不是能发现她们的家人。大刘和霍莉都觉得这么做太冒失了,对那些妇女也有风险。
我觉得,如果我们在监狱里看到更多难民的家人,就可以使我们的请愿更有力量。我提议,要不我们派三四个模样平平的妇女去看看?他们都赞成我的建议。
在路易斯·斯迈思的帮助下,明妮联系上了楚医生,他在市中心开了家诊所,关系很多,又热心帮助那些妇女找回她们的家人。多数外国人对他都评价很高,不过我对他的感觉要复杂一些。他在莱比锡大学拿到医学学位,说一口流利的德语,但他几乎不会说英语。马吉牧师说,楚医生是个热情的人,值得信赖。他不像很多中国人,说话从不绕圈子,直截了当。虽然是为“自治政府”工作,他在当地人们中间却口碑不错,因为他没有任何官衔,大部分时间都在给病人看病。马吉把他推荐给几个美国人当家庭医生。
三月初的一个刮风的下午,我和明妮来到他在城里的诊所,我们带去了请愿书,上面有六百个请愿人的签字和手印。
楚医生将近四十岁,举止温文尔雅。让我们吃惊的是,他在两天前已经见过大刘,对这件事情很知情。他身上三件套的西装显得有些大了,鞋子倒是擦得锃亮。他一边说话,一边用长长的指头在桌子玻璃板上敲着,好像在发电报。
“我昨天到模范监狱去过,和一个管事的聊了聊。”他用男低音嗓门对我们说,“那人说,那里关了一千五百来个强迫劳动的‘囚犯’。很多人是平民,有四十多人是孩子。但是那人不许我跟任何‘犯人’说话。他怕他的日本上司会怀疑他泄露情报。”
“您觉得我们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放人呢?”明妮问道。我有些惊讶,原来他已经介入进来了。
“有可能的。想法让更多的妇女都参加请愿,如果这里的日本人不理你们,就把请愿书送到上海去。总有给他们施加压力的办法。”
“我们会照办的。”
“囚犯们都吃不饱,营养不良。有些人虚弱得没法干活。也许你们应该让那些认出来家人的女人送些米饭和咸菜去。”
“现在只有一个当妈的认出了她儿子。”我告诉他。
“我可以肯定大家会认出更多的家人。”
“我们会尽力而为。”明妮说。
“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们。”他叹了口气,眼睛黯淡下来,眉毛也耷拉了。
楚先生是城里最好的西医大夫之一,自从他一个月前返回南京以来,连一些日本军官都来找他看病。有了他的帮助,我们希望这次请愿会有一些结果。
十八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和明妮到校园后院的花园去看几株即将绽放的水仙。十年前,她从美国带来几个花球,老廖帮着种下去了。她很喜欢花,特别是那些在秋天和冬天里绽放的。经过小池塘时,看见一些尺把来长的金鱼,在水里肚皮朝上漂着。我们意识到,一定是被肥皂水和粪便给毒死了,死鱼中间还漂着一块用坏了的洗衣板。很多女人在这池塘里洗马桶。刚开始,我们力劝她们别在池塘里洗,可是太多的人还是在这里洗,弄得现在就成了惯例。她们还在池塘里洗衣服、洗尿布。校园里还有三处池塘,一个在图书馆后边,一个在职工楼南边,宁海路附近,还有一个在练习馆门前。但是那三处都比这一处大得多,所以还没被污染得这么厉害。
虽然目前校园里的难民只剩三千三百二十八人了,可已经离开的那七千难民却留下了大量垃圾废料。草丛里、篱笆旁,到处是粪便,难民中的一群女孩子曾用柳条筐和小粪叉把粪便收拾起来,集中倒在四座楼的后边。随着天气一天天转暖,那些排泄物必须尽快地处理掉,不然就可能爆发传染病。那些女孩们挖了一些大坑,把收集起来的粪便掩埋起来,可我们知道,即使掩埋也不是个根本解决的办法。我们需要大量的石灰来掩埋粪便,杀死细菌。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连一点儿石灰也没搞到。
“哎呀!太难闻了。”明妮说。
“我们最好马上把这块地方清理干净。”我说。
“说得对,我们一定得尽快弄到些石灰。”
我和明妮不再继续往西去看水仙花了,二人返身朝经理办公室走去。她想派路海到安全区委员会去找普莱默——拉贝走后普莱默继任当了主席——去问问他们答应帮我们搞的石灰有了眉目没有。我们在路上碰上了茹莲,她一看见我们就说:“有个姑娘自杀了。”
“在哪儿?”明妮问。
“中心楼。”中心楼现在由茹莲负责,霍莉因患扁桃体炎和过度疲劳而住医院了。两天前我去看霍莉,她就想要回来,说医院里太吵,可是威尔森不允许,一定要她再住一个星期。他知道一旦放她回学校来,她是不会躺在床上休息的。
我和明妮、茹莲一起赶往中心楼。果树的花香闻起来有点儿甜甜的,一些难民在校园里闲坐,寇拉领来的那两个盲女孩,和另外两个盲女孩一起在吹笛子、拉二胡,练习演奏昆曲选段。
中心楼的二楼围着不少人。我们走进一间住了六十多个妇女的教室。屋里一股呛鼻子的怪味儿,让人想起鸡笼,不过我已经习惯这种气味了。茹莲把我们带到最里边的角落,这里用天蓝色的帘子遮起来了。明妮和我俯下身去,细看那死去的女孩——她不满二十岁,相貌平平,但皮肤细腻,一头乌发。她一脸病容,合着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嘴唇黑紫,我可以看见她嘴里面有浓稠的血迹。她的圆脸已经发灰,但表情安详,好像要张嘴打哈欠一般。她的手指短短的,手搭在似乎仍在起伏着的胸前。她的衣服包裹起来当了枕头,枕头旁边有一个空了的老鼠药瓶子,那可能是她在哪个废弃的厨房里找来的。一条破毯子盖在她的肚子上,两条腿却伸在外边,一只脚上穿着深红色的羊毛袜,另一只脚光着。虽然看上去眼熟,我一时却认不出她来。
“这是谁呀?”明妮问道。
“她叫余婉菊。”茹莲回答。
这一说我想起这女孩来了,她是十二月十七日那天被日本兵带走的十二个姑娘里边的一个,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不知道怎么跟明妮讲她的事情。
“她干吗要对自己这样做?”她继续问。
“我也不知道。”茹莲说。
“你们有谁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明妮问站在周围的女人们。
她们都摇头。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说,那女孩夜里总是在哭。另一个人补充说,她经常不去吃饭,雕像一般盘腿坐在角落里,盯着地板出神。一位三十来岁、抱着个吃奶孩子的女人说,她觉得死的这个女孩一定是个学生,因为她经常独自一人在看一本厚厚的书,还哼唱电影插曲。从第一天开始,这些女人就怀疑她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我拽了拽明妮的袖子,说:“咱们出去吧。”
我们走出房间,茹莲跟了出来。在走廊里,我告诉明妮说:“那姑娘怀孕了,前两天去过医务室。她想做人工流产。我们跟她说,没法给她做,因为这里没有医生。我们应当更多地帮她,但却不能杀死孩子。护士和我都不知道怎么打胎。”
“孩子的父亲是谁?”明妮问。
“日本鬼子。”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记不记得去年十二月的一天晚上,鬼子抓走了十二个姑娘?”
“记得,有六个人第二天早上回来了。”
“死的这个姑娘就是那六个人里头的。”
“可她们都说自己没受到伤害。”
“那只是她们自己说的。她们怎么能承认被人强奸了?要是大家知道她们被日本鬼子祸害了,她们还怎么找婆家?她们自己和家人都丢不起这个人。”
明妮大惊失色,身子一晃。她把手搭在茹莲肩上,气急败坏地对我说:“你怎么对这事一字不露呢?那些姑娘至少应该接受一些治疗。”
“这种事情大家是不会说的。我想过要告诉你,可是我一直没有证据验证我的推测。谁会想到那姑娘会自杀呢?”我垂下眼睛,婉菊到医务室来之后,我应该告知明妮。
“其他五个姑娘在哪儿呢?”
“除了大刘的女儿美燕,其他人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这儿了。”
明妮二话没说,转身重重地走下楼梯。她一个人出去了。
我叫来看门的老胡,还有老廖,他俩把尸体放在一个拖车上拉走了。明妮又转回来,我们跟着拖车,来到小果园外边的小山坡。我们在一道峡谷的坡上选了个地方,就开始挖坑。
老胡和老廖轮流着挖,我拿过铁锹也帮着挖,不到三分钟就干不动了。矮胖的老胡由于出汗稀疏的头发都贴在了脑门上。坟坑挖到快一尺深,老胡每扔出一锹土都要“嘿”地喘出一声,明妮便接过手去。她使出全身力气,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脚下的铁锹上,往外扔土时再直起半个身子。她的铁锹挥得很有节奏,灵活的动作让我们感到意外。我知道她是在乡村里长大的,小时候什么活儿都干过。在伊利诺大学厄本那—香槟分校读本科时,她还是个篮球运动员,用她自己的话说,“壮得像个大洋马”。没多一会儿,她也开始气粗起来,却干得更猛了。眼泪时不时涌出眼睛,和汗水一起流下脸颊。只见她气喘吁吁,鼻子好像也堵住了。
干了一阵后,明妮说:“可惜我们不能给她口棺材。”她把铁锹递给老廖。
“要是知道她家人在哪里就好了,”我说,“那样他们就可以把她接回老家了。”
一群乌鸦在清澈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两只浑身是泥巴的野狗,活像一对双胞胎,站在附近,一会儿用爪子在地上刨刨,一会儿用鼻子到处闻闻,看那情形,一旦周围没人,它们就能把埋在土里的姑娘扒出来。这让我们警惕起来,一定要把尸体至少埋两尺深。老廖后悔没有带张芦席来,好把尸体包裹一下。
“婉菊,请原谅我们。”在老胡、老廖把姑娘放进坑里时,明妮说道。他们把土铲回坑里。在他们需要喘口气的间隙,我就拿过铁锹来接着干。把她埋好以后,我们站在土堆前默哀了一会儿。明妮像是对死者发誓一般地说:“我再也不会让这样的罪行在我们校园里重演。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保护这里的妇女和姑娘们。如果需要跟日本兵拼命,我会拼的。我再也不当懦夫了。”
我说:“安息吧,婉菊,忘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我明天会来给你烧炷香的。”
明妮蹲下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哭出声来:“都是我不好啊,婉菊!我应该守在你们旁边,不让日本兵把你们抓走。你们回来以后,我们应该多关照你们……”明妮停了停,又接着说,“你放心,那些畜生一定恶有恶报,上帝会代表你们惩罚他们的!”
我心里实在堵得慌,也哭了起来。
老廖和老胡把明妮拉起来,我们一起返回校园。老胡把皮垫子套在肩膀上拉着拖车。
我们在厕所里洗了洗脸,然后顺着走廊回到校长办公室。大刘在屋里,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翻着他的小课本。看见我们走进来,他抬起眼睛,沉默地凝视着明妮。
她坐了下来,把婉菊自杀的事情讲给他听。他平静地回答说:“我听说了。”
“我真是个白痴。”她说。
“不要太自责了,明妮。是日本鬼子杀害了她。”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带任何感情。
“我今天没法上中文课了——脑子里满满当当的。”
“我明白。”他说。
“安玲,别走。”明妮恳求我。
于是我留下来,我们一起商量请愿怎么进行。素芬刚刚向大刘报告,她现在已经看见儿子四次了。那孩子告诉她,囚犯们常常被送去拆房子,并在城外修建一座桥,全不管他们中间很多人病弱得再也干不动活儿了。他们每人每天只有两碗高粱米粥,外加几块咸萝卜或芥菜疙瘩。一个星期才能吃一次大米。他哀求母亲设法快点儿把他救出去,不然他会死在里边的。她答应儿子一定救他出去,可其实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还请她带点儿吃的东西给他,她也同样没有办法弄到。
到如今,越来越多的妇女参加了请愿,共有七百零四人登了记。我们决定把名单交给楚医生,希望他能转送到负责这类事情的有关部门。
十九
明妮和我带着请愿书到日本大使馆去见福田。一到上海路,我们就看到街道两旁冒出了很多简易商店,大多是用胶合板和波纹铁皮搭起来的,有很多不过是些一个人经营的小摊子。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这里摆出来换钱,或是以物易物:门板、窗户、油灯、铁炉子、家具、小石磨、炊具、乐器、衣服和旧书旧杂志。至于食物,有烙饼、油条、豆腐、蔬菜、鸡蛋、猪肉和猪下水……所有东西都比日军占领前贵了五六倍。我花了七块钱给丽雅买了一只熏鸡,她流产以后身体一直虚弱,经常咳嗽,没干什么就大汗淋漓。“这简直就是吃银子呀。”旁边一个老妇人不住嘴地说,斜眼看那小贩用油纸包起了我买的鸡。我没搭腔,觉得那钱反正可能会继续贬值,还不如现在花掉合算。
城里各处守卫森严,只要没有身份证的,不管是谁,都马上被抓起来。日本兵会把人们身上所有值点儿钱的东西都抢走——一包香烟、一支钢笔、一把口琴,甚至衣服上的一个铜扣子也给拽下来。看到像是当过兵的,他们便仔细搜查,剥去他们的外套和上衣,让他们伸平胳臂。要是谁有个种过牛痘留下的疤痕,就会被他们扣留,认为那是弹片留下的伤疤。日本人似乎很害怕,尤其对游击队感到头疼,游击队会袭击他们在乡下的据点,阻断他们的运输线。最近以来,火车出轨的事情发生得很多,弄得火车总是晚点,有时候一连三天都没有去上海的火车。更为麻烦的是,游击队么,作战是不按正规军作战常规的,他们会没日没夜地突击小股日军,在偏远地区炸他们的碉堡,伏击他们的车队。时不时地从城外十来里地一带传来炮火声,仿佛又有部队来攻城一般。与此同时,尽管更多的西方外交官已经返回南京,但根据新政府的规定,不允许外国人,更不允许中国人离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