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气转冷。清晨,光秃秃的树枝上蒙了一层白霜,太阳升起来,水珠从树上滴落下来。寒冷的天气可让学生们吃苦了,他们得在没有取暖的教室里上课。武汉的煤两个星期前就运到了,可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煤都燃不起来,发不出热量。我不知道拿这煤怎么办,心里就咒那个代表煤矿的煤商:“等他进了地狱,一定热得够劲儿!”
“我们就不能从本地煤商那里弄出点儿煤来吗?”明妮有一次问我。
“本地已经买不到煤了,不管我们愿意出多高的价。”
我每天都在薄棉裤里边再穿一条毛裤,可还是感到寒气彻骨,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地方,也没有一个时候,能让我暖和暖和。我生平从未感到过这么冷。明妮也是一天到晚都觉得冷,一直捧着热水杯子暖手。即使这样,她在办公室里还是坐不了一个小时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学生们更遭罪,不少人手脚上都生了冻疮。课堂上,他们都把两手揣在袖子里取暖。写字时,他们不停地往手上哈气。我们没在教室里生火——得把砍树得来的木柴留到最冷的一月份。现在,学生们可羡慕家庭手工艺学校的女人们了,她们可以在厨房干活,或是在暖和一些的伙房里上课。
明妮会叫我跟她一起出去,尽可能多地活动活动身子骨,促进血液循环。一天早上,她和我正在散步,忽听一阵争吵声从大门口传来,我们赶过去看个究竟。“别缠着我!”本顺在喊,只见他肩靠在一根石柱上。
大门外边,玉兰两手叉腰站着,脸上乱七八糟地涂抹着胭脂,头发向后梳成一个很大的发髻,让她看上去老了七八岁。她一直和娄小姐生活在一起,可今天又偷偷溜回学校来了。“不要脸,不要脸的小日本。出来接受审判!”她一边叫,一边舔着干裂的嘴唇,她肩膀上围着一条橘黄色的手织围巾。
“臭婆娘!”本顺骂道。
明妮走到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跟前,说:“你不必这样子跟她一般见识。”
“她一看见我,就什么难听骂什么。求求您,魏特林院长,派我干点儿别的去吧,让我不用离开校园。我真怕她——她老在外边等着我。”他又转头去骂玉兰,“滚远点儿,神经病!”
“出来,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她喊着,食指朝他戳着,一边龇牙咧嘴。
“操你自己去吧!”
“你强奸少女!”
“见你的鬼!”
“魔鬼,你会下地狱,挨火烤,下油锅!”
“离我远点儿!”
明妮摇着本顺的肩膀:“你不应该这样子跟她对骂,大吵大闹没有用。”
这时候娄小姐出现了,把玉兰拉起就走,玉兰兀自骂着本顺“饼子脸小日本”。现在当了看门人的老胡问明妮,要是玉兰再到学校来,让不让她进门。“她要是来吃饭的只管让她进来。”明妮告诉老胡。
老胡点点他已经光秃的脑袋,没再吭声。
后来,明妮派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人代替了本顺,让本顺去姗娜那里,给家庭手工学校当勤杂工,可是他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他经常与人发生冲突,不听姗娜的指派,甚至叫她“日本迷”,因为她用日本雪花膏。他似乎特别喜欢跟女学生干架,不顾姗娜的多次警告,屡教不改。姗娜的耐心渐渐给磨没了,宣称她早晚要把他开除。
我说过,我不大喜欢姗娜。她总是叫我“安玲”,尽管我跟她说了好多次,她应该叫我高太太——我可能比她母亲的年龄都大。更有甚者,姗娜经常穿得花花绿绿,好像还是少女,而且哼一些愚蠢的流行歌曲,像什么“我要你”啦、“幸福之船”啦。她是个上海来的女子,根本不清楚去年冬天南京经历了什么。
二十八
十二月初的一天,事先没给我们透一点儿风,我儿子浩文回来看我们了。他悄悄地走进学校大门,穿着便装——一顶礼帽,一件呢子外套,翻毛皮鞋。他像是比五年前长高了一点儿,也许是因为他瘦多了,也壮实了。浩文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个大人了,可他的脸色却不再焕发光彩。他今年二十七岁,可看上去像有三十四五了。看到他回来,他爸爸、姐姐和我,既震惊又高兴。一开始我有几分紧张,以为他是开小差跑回来的。但转念又想,现在是他脱离皇军的时候了,不管是开小差还是退役,只要他回家来就好。可他却说,他们野战医院正往洛阳开赴,路上他们派他在南京停留,给陆军司令部送一些文件来,顺便看看父母。明天他就得北上,去追赶他们的医院。
我叫丽雅带着帆帆坐到门口去,怕万一有人闯进来。耀平把浩文带进里屋,我则把所有窗帘都放了下来。
这时已是黄昏,集市都关了,没地方能买菜来做顿好饭。我赶快到家禽中心,跟茹莲去买五个鸡蛋,说家里来了贵客,请她帮个忙——我知道她那里的鸡蛋原本是不卖的。晚饭时,我在米饭上蒸了些咸鱼,炸了一碗花生,做了干鱼炒小白菜和韭菜炒鸡蛋。自从耀平重新教课以来,他又开始往他的酒柜里存酒了,尽管他的果酒和白酒多半是假货。饭菜上桌以后,我叫丽雅把门闩上,然后全家坐下来,吃这顿自从南京陷落以来我做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浩文给每个人倒上米酒,说:“爸、妈,原谅我让你们痛苦和着急了。我回家来只是看看你们好不好。现在,我没法子让你们能过得顺心,但是等战争一结束,我会尽全力当一个好儿子的。”
他爸爸挥了挥手,说:“不必这么说,咱们还是好好吃一顿安静的晚饭吧。”
“儿子,看见你回家我多高兴啊,”我含着眼泪说,“我们没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不过,等你下次回来,我们一定给你做顿更好的。”
“弟弟,咱们碰杯吧。”丽雅提议。
我们都喝了一口米酒,味道又薄又淡。浩文用筷子在他杯子里蘸了蘸,给帆帆喂了一滴酒。那孩子很喜欢,还要,逗得我们都轻声笑了。丽雅对弟弟说:“别再给他了,你会把他弄醉的。”
于是我往一个酒杯里倒了些水,又加了一小块冰糖。帆帆一要酒,浩文就给他一滴甜水,代替我们喝的深色酒。孩子叫道:“白葡萄酒,还要。”又把我们都逗笑了。
我们一边吃着,丈夫和儿子一边谈论战事,我不时插上一句。耀平觉得,中国贫穷落后,是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的,可是浩文的想法却不同。
“其实,日本部队里士气非常低。”他说。
“为什么呢?他们不是已经占领了半个中国了?”他爸爸问。
“可是日本没有人力控制他们占据的所有领土。还有,他们的军队伤亡惨重,损失的兵力没法补充。日本人没想到中国抵抗得这么顽强。”
“你是说,他们找不到足够的兵源?”我问。
“对。他们已经从朝鲜、中国台湾,还有其他地方招兵了,可是那都不是有作战经验的部队。军队的战斗力现在已经弱得多了。”浩文说着的时候眼睛闪着光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把一颗皱了皮的花生放进嘴里,接着又说,“原来他们计划在三到四个月就结束这场战争,可现在他们连怎么结束它都不知道。中国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让他们越陷越深,别看他们一直打胜仗。他们打得越久,就陷得越深。士兵们都很想家,不停地抱怨,当官的很难维持军纪。其实,如果战争拖得太久,日本最后可能会输掉。东京的那些政客和将军们,对如何结束这场战争,连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在开打之前,他们就应该先把所有结束战争的可能办法都盘算清楚,”耀平说,“这是常理。”
“人类有时候比动物还蠢,动物从来不会犯自大狂的毛病。”浩文加上一句。
“弟弟,战争结束以后你打算干什么?”丽雅问道,她的两颊被酒烧起红云。
“我还没拿到学位呢。也许我会回医学院完成学业。”
我知道他这是打算和他妻子团聚,可我没说什么。耀平叹了口气,说:“皇军太野蛮了。我怕两个国家要敌对很长时间了。”
晚饭后,我们坐在茶几旁继续交谈。浩文抱着帆帆,不时把他逗得咯咯大笑。三岁的孩子高兴得好像认识舅舅好多年了。浩文挠他的痒痒,把他举到头顶,还让孩子骑在肩膀上把舅舅当马骑。我能看出来,浩文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准会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他还不到十岁就说过,等他长大了,要娶一个媳妇,生三个孩子。他生来就要成为一个顾家男人的,而且他一定深爱着那个盈子。
帆帆睡着了,丽雅把他抱到另一间房里。这时,浩文从他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薄纸包着的东西。“妈,”他说,“我没什么可带给你的。这是一点儿小纪念品。”
我打开纸包,是一只金手镯,光溜溜、沉甸甸的。“你不用这么破费。”我对他说。
“爸,”他又转向耀平,“对不起,我什么东西也没给你带。”
“别提那个啦。看到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就高兴了。下次把盈子带回家来看看。”
“我会的。”
我细细端详手镯,忽然发现内侧上刻着一个小字:刁。我的心一沉,把那东西咣当一声丢到桌上,问他:“浩文,这手镯你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不是啊,你怎么……怎么这么说?”
“这东西一定是个姓刁的中国人的。你还跟着日本人一起抢劫了吧?”我越说越生气。
“妈,你错怪我了!我只管治疗病人,根本不可能进别人家抢劫,抢我自己的同胞。”他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般,脸都变形了。
“那这手镯上边,怎么会刻着一个‘刁’字?”
“我看看。”他拿起手镯,细细一看,也惊讶不已,显然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字。他把手镯放下,“我不知道它最初是哪里来的。这是一个翻译送给我的。”
“他是中国人吗?”他父亲问道。
“是,那人打摆子,是我精心照料他的。你知道日本人——如果过了几天他还不见好,他们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拉走扔掉的。”
“他姓什么?”我问。
“姓孟。”
“你看看,这手镯一定是别人的。”我说。
“孟先生把这个送给我,是向我表示感谢,因为我救了他的命。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可能不是好来路。”我仍不松口。
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接着闭上了眼睛。“我算遭报应了,报应。”他喃喃地说,上嘴唇微微撅起。“连我的母亲都不要我的礼物。”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用手掌蒙住前额。
我胸中涌起一阵怜悯。我说:“好吧,浩文,这个我收下了。可是你一定要答应妈,永远不抢任何人的财物,也不偷老百姓的东西。
“你以为我可以像日本人那样行动自由吗?老天啊,日本鬼子把我当支那佬,才不信任我呢。我算遭报应了,报应!不管我到哪里,都是个贱民。”他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到水池那儿去洗脸,很响地擤着鼻涕。
耀平嘬起嘴唇,对我说:“咱们还是把他当成孩子吧,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你没看见他多难受吗?”
我一句话也没说,把金手镯收起来了。毫无疑问,浩文天性善良,是被日本人强迫行事的,可我不想让他占自己同胞的便宜。上床睡觉之前,我对他说:“你要牢记自己是基督教徒。上帝会让我们对这一辈子所做的事情有个交代的。”
“我会记住的,妈。”
那天夜里,他和他爸睡在里屋,我和丽雅、帆帆睡在另一间屋。第二天天还没亮,浩文就赶火车走了。
二十九
这些日子,信件到得慢慢腾腾。有时候,国内来信都要几个星期后才能收到,但是信件的投递还算可靠。日本人没有接管中国南方各省的邮政系统,因为邮政的运行不断产生巨大的赤字,据明妮说,每月都要亏损十二万元。在给纽约董事会所写的工作日志里,明妮写道,她对中国邮政人员满怀敬意,因为战乱中我们每天依然会收到国内的信件。
我和霍莉保持了联络。她信中的口气总是很轻松,说她经常搬家,做着一些救济工作。此刻她在河南省,那里有成百万难民无家可归——为了阻止日军部队的进攻,黄河上的一处大堤被国军扒开了,淹没了许多田地和村庄。我还和吴校长保持着通信,一个月一次,把这里的工作简要地向她汇报。她现在人在成都,指挥着迁到后方的金陵学院的众多师生员工。偶尔,她也给明妮来信,明妮把信都拿给我看。在近来的一封信里,吴校长对明妮开设两所学校表示感谢,但她询问了学院秋季复课的可能性。
关于家庭手工艺学校和女子中学,吴校长这样写道:
我明白,在目前情况下,这两个项目是唯一可行的安排了。事实上,我很欣慰,至少我们学院的一部分——家庭手工艺学校还在。不过,你们办的中学,应该是一个临时的事业,逐渐地将由符合我们从前学院的项目所取代。丹尼森夫人来信说,她痛切地担心我们学校的瓦解,希望大家尽最大努力恢复学院原有的样子。原则上,我同意她的看法,恢复学院必须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实现这个目标。同时,我也明白,只要日本人占领南京一天,我们要达到这一目标就是不可能的。可恶的皇军,破坏了一切,使我们回到了原点。这些日子里,我经常梦见南京城和咱们校园。多么盼望又和你们在一起呀。
吴校长还在信中对明妮说,丹尼森夫人将结束在美国的一年休假返回南京,所以我们可以肯定,那老妇人是会回到金陵学院来的。如果她去年冬天在这里,她可能像明妮一样坚守南京,可能反对在校园里眼下设立的两个学校,因为她一贯坚持金陵学院必须成为国际知名一流女子大学的方针,并期待着以此吸引更多的基金。我和明妮赞成吴校长的想法,女子中学到了一定时候自会停办,然而此刻,它适应了本地的需要,没有理由马上关门。有四百多个女孩子去年秋季参加了入学考试,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录取,被分成四个年级。正因为我们课程的质量很高,所以金陵学院在南京依然口碑不错。
在给吴校长的回信中,关于学院不可能很快复课,明妮列出两个原因:第一,我们必须有足够的生源。这一点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像目前这种时期,没有多少家长会送女儿到南京来上学;第二,我们需要更强的、具有大学教学经验的教师队伍。这一点同样是不具备的,明妮甚至请求吴校长,鼓励金陵学院的员工返回南京。最近,有些外国人来到南京,多半是美国的大学教师和传教士,可是在参观了学校,和我们的学生交谈之后,他们谁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愿。明妮在信中又说:“他们只说不做很容易,可我别无选择,只能依靠我从大街小巷招募来的中国教员。他们应付我们目前的课程还可以,可是教授大学课程,就不够格了。”我完全赞同她的说法。
两年制的家庭手工艺学校得到了吴校长的首肯,尽管我们从一九三四年就已经开始,现在是接着办。丹尼森夫人一定对吴校长抱怨过我们这两个现行的项目,并坚持说,金陵学院一定要优先恢复高等教育。在去休假之前,老妇人甚至谈及在这里开设硕士生的课程。明妮对此毫无热情,虽然她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她派人把给吴校长的信送到鲍勃·威尔森那里,请他星期六到上海去时,从那里寄出去。送信人动身之后,明妮接着做她的财务报表。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努力,十月里的账目就是对不上,怎么算都差二十六元。我们要是能雇来一个会计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南京城里一度从事什么职业的都有,可是现在,连一个像样的会计都找不到。难怪连日本人也抱怨,他们找不到足够的中国人才来维持一个政府。大刘经常说,他希望他的女儿美燕是学财会的。
送信人中午回来了,说有几个国际救济委员会的人被逮捕了。明妮给瑟尔和路易斯打电话,得知这次逮捕是由日本大使馆的谋杀案引起的。昨天,有人在大使馆的茶炉里投了毒,两名卫兵中毒身亡,另外几个人,包括一名外交官,仍在医院抢救。警察拘押了几名中国雇员,审问了他们。接着,警察又去了国际救济委员会,逮捕了六名领头的,并且都是中国人。警察说他们参与了抗日活动,并宣称这几个人都和谋杀案有牵连。而路易斯和瑟尔敢肯定,这几个人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日本人只是利用这一案件做借口,好解散救济组织。在这六个人里面,有一位是我们这里的兼职数学老师,有三个人的女儿都在我们中学上课,几个女孩子一起来请求明妮为她们的父亲说情。
明妮跟路易斯说了,路易斯帮她起草了一份抗议,要求立刻释放那六个人。第二天,她到日本大使馆,把抗议信交给田中副领事,在那里她听说六个人被关在市中心的监狱里。尽管他们受到拷打,被人戴上了脚镣,还是拒不承认干了任何坏事。
三十
南京陷落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快到了,全城再次进入戒严状态。人们得到警告,在未来几天内,除了“庆典”活动,不得在公共场合集会。金陵校园里的学生们,尤其是中学的女生们,一直在谈论如何纪念这个耻辱的日子。
纪念日头一天的晚上,明妮把女生们召集在中心楼的礼堂,苦口婆心地劝大家不要给自己和学校带来危险。她说,她们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努力学习,帮助他人,尤其是穷人,那才是对中国最好的服务,中国需要有能力的、理性的人民,不需要暴民。此外,她们没有必要让仇恨驾驭她们的人生。
女孩子们静默地听着,都凝视着明妮,可没有人敢开口反驳。即使她讲完话,请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也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我可以感觉出大厅里的紧张气氛。我们想过用一次特别布道会的方式纪念这个日子,可是担心这会激起学生们的情绪,我们就决定不搞了。明妮对路海交代,大门口要严格把守。
第二天早上,很多女生戴上了黑纱。唐娜和爱丽丝两人都来报告说,她们班上的学生也都戴了。让明妮惊诧的是,姗娜竟然也戴了黑纱。“你不该带这个头啊。”明妮责备她。
“就是她们都没戴,我也可能会戴的。”姗娜说,摸了摸用别针别在袖子上的黑纱。
明妮很意外,接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么做太冒险了,会有人告密的。”
“我也是个中国人。”
那一刻,就冲她这句话,我好喜欢这姑娘,尽管我没戴黑纱。我主要是因为不想给明妮的心里添更多的堵,而且我也担心学生们的安全。幸好,路海和守门人把守得很严,没有放女孩子们出去。不管她们怎样高唱爱国歌曲,不管她们高喊什么口号,她们都被拦在校园内,这让我们多少放了些心。要是有官员要求解释,我们可以说,学校方面采取了措施制止大家对日本人的敌对情绪,可是很多学生家里失去了亲人,她们是自发地哀悼失去的家人。
有些女孩子当天绝食一天,美燕还和一个父亲在傀儡市政府里工作的学生打了一架。
那天下午,娄小姐来了,说玉兰不见了。那疯女子想进城已经闹了好几天,说她要在南京陷落一周年那天,去抗议日本对中国的占领。娄小姐不住地用手指按摩着前额,说:“我几次挡住了她,可她今天早上还是溜出去了。”
“你觉得她会去哪里?”明妮问道。
“肯定是到城里去了。她听到戒严令后,就不住声地大骂,说要跑去参加游击队,可我没有当真,心想她哪能找得到共产党的行踪。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多加警惕,不应该让她在我家周围乱走。”
明妮叫来好几个人,要他们都出去找玉兰。我说:“那疯姑娘是咱们的丧门星。我们早就不该管她的事。”
“安玲,你胡说些什么,”娄小姐说,“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瞪了她一眼,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
大刘说:“希望那姑娘可别再落到日本人手里。”
玉兰虽然疯了,还是挺漂亮的,我们都担心她会遇到不测。于是大家都出去找她。
我和明妮沿着珠江路向东走。一走过一年前烧坏了的那座司法部大楼,就看到那边大多数房子都不见了,房子原来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堆堆的砖和石头。日本人正在忙着拆掉房屋,把那些材料用来建路,每座房子他们付两元钱作为补偿,房主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得腾地方,交出房产。我们听说过建路的事,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大面积地拆毁。
这是一个阴沉沉、冷飕飕的日子,满天阴霾,像是要下雪了。沿街的梧桐和橡树被一阵阵的大风吹得摇摇摆摆,呜呜作响。一块生锈的波纹铁皮被吹过街面,翻落进路边的浅沟里。到处坑坑洼洼的水洼,像一个个化了脓的巨大烂疮,边上都结了冰。前边传来爆竹的声音,合着锣鼓声、唢呐声,一排日本旗掠过大街——那是占领军的庆祝活动正在进行。大约有近千名中国人,包括一些小学生,挥着小旗,喊着口号,表示拥护日本统治。一队男女身穿绿袄红袍,在表演踩高跷,旁边有人甚至喊着:“万岁,万岁!”不协调的音乐声刺人耳膜。前方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卡车,上边有个摄影师,脑袋和肩膀都盖在一块黑布下边,正把一架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庆祝的人群。我喘着气说:“等我们的军队夺回这座城,我希望把那些卖国贼都抓起来判死刑!”
话一出口,我想起自己的儿子浩文。一阵尖利的剧痛揪紧了我的心,让我一下子噤了声。
明妮沉默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原来的中心医院附近拐了弯,只见前边聚集了一群人。我们看见了玉兰,赶紧加快了脚步。
疯姑娘站在围了半圆的人群当中,举着一面三角小纸旗,上边写着:消灭日本鬼子!她正对着人群在演说,有些人在为她叫好。
明妮和我挤过人群,走到她跟前。“把旗子给我。”明妮说道。
玉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没好气地说:“不给,你没看见我正用着呢吗?”
“行啦行啦,咱们回家。”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疯女子闪到一边,说:“你不过是外国佬的走狗。你跟她走就是了,别拉着我。”她拇指猛地朝明妮一指。
“求求你,玉兰。这里很危险,”明妮恳求说,“跟我们回家吧。”
“我早就没家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日本鬼子烧光了。”
“你不是很敬重娄小姐吗?她发现你不见了急得要死。”
“我不想跟那个‘《圣经》怪物’再住下去了。她被耶稣基督迷了心窍,还说我们都是他的奴隶。她每天都要我背《旧约》里的诗篇。我都烦死了。我要当个自由人。”
“好吧,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明妮许愿说,“你想上哪门课就上哪门。我们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保证。”
“滚开,你这美国鬼子!
我抓住玉兰的手腕,去夺她手里的小旗,可那疯姑娘把我一推,大声骂起我来。
人们又喊又笑,有几个人还怂恿她继续发疯。明妮对他们说:“你们捉弄有病的人,不觉得害臊吗?她被日本人强奸过,精神失常了。你们明明知道,她站在这里这么胡言乱语,对她有多危险。要是你们对同胞还有一点儿善心,就应该散开,要不就帮我们把她弄回去。”
一些人听后垂下眼帘,有几个人走开了。明妮使劲儿拉住玉兰的袖子,恳求道:“求求你,咱们回家去吧。”
“不走!哪里是我的家?你把我父母都出卖给日本人了,我恨那些东洋鬼子,早晚有一天我会跟他们算账的。”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日本宪兵过来了,每人戴着一顶大檐帽,右侧印着一面小小的太阳旗,他们的出现吓得人群四散而逃,连玉兰也吓得不敢开口了。
“你跟我们走。”一个戴眼镜的宪兵,用生硬的汉语向她命令道。
疯女人发出一声呻吟,转向明妮和我。“长官,”明妮解释说,“她精神失常了,我们正要把她带回学校,不会再让她跑出来了。”
“不行,她企图煽动暴乱,必须跟我们走。她是个反日分子,我们要审问她以后,才能决定将她怎样处置。”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那不关你的事。”
“我们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不行,你们不能去。”
“你们没有权力拘押她。”
“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公务!”
这时,另外两个宪兵已经抓住了玉兰,她无助地尖叫着,两腿打弯,赖着不动。明妮侧目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左颊抽搐起来。她冲向前去,伸手要抓玉兰,可是那宪兵伸出胳膊挡住了她。然后他朝那两个宪兵挥挥手,让他们拖着疯女人离开,他转身跟他们去了。
“放开我的手!”玉兰大喊着,挣扎着要脱出身来,“你臭得像个烂鱼店。妈的,放开你奶奶。救命,救命,救救我!”
“闭嘴,臭逼!”宪兵左右开弓打她的耳光,她立刻没声了。
明妮抬脚要跟他们走,可我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没用的,明妮。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那宪兵转回身来,感觉到明妮要跟上来,又伸出了胳膊。明妮挣脱了我的手,拼尽全力向他冲去,想冲开他的阻拦。那宪兵一闪,一拳打中她的下巴。她疼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可她马上爬了起来。“我绝不让你们带她走!”她喊着,再次冲向前去,鲜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一位中年男人从后边把她拦腰抱住,说:“魏特林院长,千万别再跟着他们了!”另外几个人也走上来拽住了她,一个女人用丝手绢为明妮擦去脸上的血。
明妮捶胸顿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鼻子直颤抖。“该死的!该死的畜生!”她朝着走远的宪兵背影尖叫着。
三十一
一连几天,明妮给各个部门打电话,又去拜访她的朋友、熟人,想要找到玉兰的下落,但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路易斯正带着他的学生们,对南京和周边几个县的受损情况和人员伤亡进行普查。一天早上,他打来电话告诉明妮,听说玉兰现在天华孤儿院附近的一家临时医院里。明妮放下手头正赶写着的下学期日程安排,抬腿就往医院跑,并要我跟她一起去。
医院是一幢破旧的三层楼房,周围是一道墙头带有四根铁蒺藜的煤渣砖墙。这里已经被日军征用,主要用于治疗士兵和随军妓女中的结核病和性病。有些性工作者,就是所谓“慰安妇”,是从很远的地方征来的,多半是朝鲜人,少数来自东南亚。玉兰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把我们吓坏了。门口一个娃娃脸的中国哨兵把我们拦住了,命令道:“请拿出通行证。”
“我们是来看金陵女子学院一个学生的。”明妮说。
“没有通行证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军事医院。要是放你们进去,我可吃罪不起。”
“我可以跟你的上司说话吗?”
“他现在不在。”
“求你放我们进去吧,”我恳求说,“那姑娘被日本兵强奸,精神失常了。我们想把她接回去。”
他摇头拒绝。
这时我们看见楚医生正从楼里出来,朝他的车走去。明妮喊了他,他看到我们很高兴,走了过来。今天他穿了件羊绒大衣,戴一顶卷边礼帽,拿着根铜头手杖,看上去更像个富商,而不像个医生了。明妮对他说了我们的来意。
楚医生对那哨兵耳语几句,在他巴掌里塞进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哨兵带着讨好的笑容对我们说:“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
明妮没有道谢,转向楚医生喊道:“到我们学校来啊!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我也朝他挥挥手。他摘掉礼帽,“再会啦。”他喊着。然后迈着四方步走了,脖子上围巾的一角呼扇呼扇的。
楼道里满是来苏儿水和腐臭的气味。我本能地呼吸短促起来,但我尽力让自己放松,调整呼吸,适应这里的臭气。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护士正要上楼去,她带我们上了二楼,然后指着一个门说:“谭玉兰在那里。我不能让你们进去,但你们可以从门上的小窗看望她。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明妮从门上打开的四方小窗往里看,呼唤着:“玉兰,你在里边吗?”
里边没有动静。我也仔细往里看,可是也没看见里边有什么人。我闭上眼睛适应一下黑暗,再睁开去看。这回我看见那疯姑娘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屋里只有她自己。我朝她叫了一声。
玉兰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什么事呀?”她咕哝着。
我站开一些,让明妮跟她说话。“玉兰,你怎么样?”她问。
“我饿,我冷。给我一个馅饼吧,要不给我一个肉包子吧。我知道你有巧克力,对不对?”
“对不起,我今天没带。我下次记住给你带。”
“带我出去吧,求求你。要是你不帮我逃出监狱,我一两天就会死在这里了。”
“我们一定想办法。”明妮脱下她身上那件带灰毛领子的呢子大衣,“拿着,先穿上这个,好吗?”她把那外套卷起来,从窗口塞进去。
我把脑袋凑近些,从窗口仔细端详那疯姑娘,看她把大衣披到身上。她死死盯住明妮,瞳孔收缩,鼻涕流下来。她用手背把鼻涕一抹,然后凄楚地咧嘴一笑,说,“把我救出去吧,求求你!”
“我会的。不过你暂且要尽量忍耐一下,好不好?”明妮说。
“你不知道他们怎么折磨我。”
“你指的什么?”
“我要是不听他们的,他们就打我。”
“那就先听他们的。只是不要让他们伤害你。”
“我不想为每个日本鬼子解裤带。他们用香烟头烧我屁股。你想不想看一看?”
“好吧。”
疯女子让外套落到水泥地上,解开裤带,转过身去。她屁股上有二十来个烧焦的血点子,看上去像一颗颗红豆和花生。明妮合上眼睛,两粒大泪珠流下她的脸颊。
“畜生!”我低声骂道。
我们离开了医院。在回金陵学院的路上,碰见两个男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在广州路的路边抽陀螺。那陀螺歪向一侧飞快地旋转,不时地还跳上一跳。我们经过时,一个男孩子仰起他带疤的脸,朝明妮叫道:“洋鬼子!洋鬼子!”
我们吃了一惊,但没有回嘴。另外一个男孩停住抽陀螺的手,对他的伙伴说:“你干吗那么叫她?她是华群小姐。”
“对啦,”我开口了,“你妈妈应该教你懂礼貌。”
明妮在寒风里微微发抖,用手抓紧衣服领子。脸上有疤的男孩仔细看了看她,然后转向他的伙伴。“你是说,她是美国院长?”
“没错。”
他俩开始一齐高喊:“华校长,女菩萨!女菩萨!”
“嘘,不要那么叫我!”她对两个孩子说。
可是他们一边继续喊着“女菩萨!”一边带着陀螺跑开了,把带皮梢的麻鞭甩得劈啪直响。
明妮摇了摇头。干树叶子在我们前方随风翻滚着,活像一群老鼠,中间混杂着糖纸和已成为废纸的钞票。
明妮找了普莱默·米尔士,向他请求帮助,他是就要解散了的国际救济委员会主席。可是玉兰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不属于任何组织,对她的拘押,并不损害日本与任何社会组织或宗教组织之间的关系,所以普莱默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救她。楚医生成了唯一有可能帮助我们的人。虽然他不在那家医院工作,但可能在那里有关系。
明妮邀请楚医生到金陵学院来吃饭,她给了我三十元去准备晚宴,虽然钱不多,也足够办一顿不错的宴席了。我在家里备好饭菜,除了两个美国老师唐娜和爱丽丝外,还邀请了几位中国员工。
明妮对晚宴惊叹不已,说她绝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丰盛,问我是不是往里边搭进了自己的钱。我是搭了一些,只是几元而已。我开玩笑说,我们中国人热衷的就是食物和脸面,所以,即使在眼前这样困难的时期,我们还是会把生活可能提供的乐趣发挥到极致,把一顿饭弄成一个小宴席。我准备了两只烤鸡、一条大鲈鱼、熏鸭,还有红烧肉。耀平拿出了他唯一的一瓶五粮液,还有些杏露酒。
明妮向楚医生致谢,提议代表学校、也代表六月被放出监狱的人及家人,向楚医生敬一杯酒。我们都碰了杯、喝了酒。爱丽丝和唐娜滴酒不沾,她们以茶代酒,可明妮必须要喝一点儿,好让客人高兴,让主人——我丈夫也高兴。耀平说话不多,但是一直面带笑容。他终于能让自己高兴起来一些了。我则不停地和帮手们忙着及时上菜,好让大家吃好。
楚医生穿了身中式棉袍,看上去像个乡绅,还梳了个中分头。“高先生,你告诉我,”在痛饮一口之后,他放下酒杯,对耀平说:“这瓶五粮液你花了多少钱?”
“四元一瓶。”
“你不可能用那个价钱买来真货的。”
耀平哈哈大笑。“我也可以尝出来它是假的,可在黑市上能看到的酒里,这是最好的了。”
“这还不错,喝起来像是只用高粱一种粮食酿出来的。不过它可以带来美好的记忆。”
“是啊,我们就把它当‘一粮液’喝好了。”耀平干脆地说。
茹莲把二人的对话翻译给爱丽丝和唐娜听,她俩都咯咯地笑了。
明妮提到玉兰,楚医生告诉她,“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把玉兰弄出医院,不过我可以给你搞张通行证,这样你就可以去看她了。”
“多谢啦。”明妮说。
我知道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如果他可以办到更多的话,他一定会办。楚医生又谈起镇江的形势。去年冬天,在占领南京前一个星期,日本人先占领了镇江,把那城市毁得也很厉害。“比这里还惨,”楚医生说。“他们杀了好多人,到现在那城里还是空荡荡的。我父母的房子成了一个军人俱乐部,夜总会那类的。”
饭桌上的每个人,虽然说的都是些悲伤的话题,语气却都很平静。唐娜摇摇一头褐色卷发,转着长睫毛的眼睛,说:“你们中国人不恨日本人吗?”
“我更恨卖国贼。”姗娜回答。
茹莲说:“要是中国人把自己的国家不断卖下去,我们就该当亡国奴了。”我瞪她一眼,可她还是说下去,“我是说,要征服中国只有从内部才有可能。”
爱丽丝眨着她灰蓝色的眼睛,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半懂不懂。“我在日本的时候,那里大多数人都很礼貌、很温和。当然他们相信战争对他们国家有好处,可凶狠和残暴的人几乎没见过。老实说,我在那里觉得很安全。”
明妮把她的话翻译给客人和我丈夫听。这话让全桌人沉默了好久。楚医生说,“在战争中,胜利把所有的暴力都合理化了。彻底的胜利意味着彻底消灭敌人。事实上,我相信,日军以各种各样的罪恶行为来庆祝胜利、来奖励和满足官兵们。所以他们做坏事大张旗鼓,甚至把砍人头当成一种游戏。”
“这话不错,”明妮表示同意,“后来到我们学校来的一些士兵倒挺有礼貌,行为端正,跟去年冬天那些残忍的家伙完全不同。”
“我仍旧恨他们所有的人。”我插嘴说。
“好啦,”耀平说,“你应该爱你的敌人。”
这话让全桌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另一间房里,帆帆在睡梦里咿咿呀呀,丽雅则在哼着催眠曲,她的声音甜美,像是童声。
楚医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提议再干一杯,因为动了感情,他的嘴都有点儿歪了。“让我们为这位伟大的女性干一杯。”他指着明妮。“她不仅保护了上万名妇女和儿童免遭伤害,而且还致力于教育弱者和穷人。让我这么说吧:她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超过这座城里任何一个男人。中国不缺聪明的人,我们中国人太聪明了,也太功利了。这个国家需要怀着真诚之心,愿意奉献并且埋头苦干的人。”
明妮也站起来,可没等她开口,我们已经一齐喊出“干杯”!又碰了杯。
她呷了口杏露酒,然后说,“请把我们做的一切都看做是基督徒的职责。我们每一个人,在同样情况下,都会做同样的事。前几天,我在丹尼森夫人送给我的教友会日历上看到这样一句格言,我想在这里跟大家分享:‘行不可能之事,是人生之光荣。’”
大刘建议:“对,让我们为今后不可能的任务干杯。”
几个人笑起来,我们都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饭后的甜点,我们端上了核桃、蜜橘、炒栗子,还有茉莉花茶。我拿出一小篮五香南瓜子,大家边嗑边聊天。
假五粮液上了楚医生的头,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带着醉意,不停地说,他作为一个男人深感羞愧。对于他来说,南京悲剧的起因简单又明了,中国男人们应该承担责任。他们没能打退侵略者,所以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才遭受了强暴和杀戮,明妮这个外国女子,才不得不站出来拯救生命,干那些超出常人能力的事情。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坚持认为自己同样算不上个男人,若是没有怀着拯救中国的一腔青春热血从德国赶回来就好了。这个国家是个没有希望的泥沼,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它是一个永恒的心痛!”他断言道。他应该去意大利,或去瑞士,或任何一个东欧国家,有了德国顶尖大学的医学学位,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行医。一句话,他说自己是一个窝囊废兼白痴,把自己放到敌人的手里。难怪有人把他当做卖国贼。
他这些语无伦次的疯话触痛了我的心,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浩文一定也有过和楚医生一样的绝望,他可能感觉更糟,因为他直接就在日军里服务。过了一会儿,楚医生平静了下来,重新用和蔼的声音跟大家交谈。晚宴结束时,他不肯让大刘陪他回家。他说:“这个城里没有哪个日本鬼子敢挡老子的道。”
三十二
十二月底,我们又得到浩文的消息。他寄来了一封信,里边还有一张照片,原来盈子生了个孩子,这就是说,我们有了孙子,高家有后了!我看后忧喜参半,耀平倒是很兴奋,甚至回想起他自己在日本当学生的日子,他直到现在都认为那段时光是美好的。他曾经说过,日本女子可以当很好的妻子。我并不是跟我们的儿媳过不去,她看上去是个好姑娘,可我不知道她和浩文,现在又加上个孩子,能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两国之间的枪炮对阵会给他们的婚姻投下浓重的阴影。
照片背面,我儿子写了“盈子和阿真”几个字。那孩子有浩文的圆眼睛和蒜头鼻子,没有他母亲光滑的面颊和细眼睛。盈子那鹅蛋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上了岁数的女人的宁静和温柔,那是已经有了一群孩子的女人才会有的表情。当我端详着她,她嘴唇似乎翕动起来,说着什么我听不明白的话。我放下照片,眼睛湿润了。
耀平和我商议要不要跟浩文要来盈子的地址,好写信给她,但我们决定,战争期间还是不跟她直接联系为好,那样或许会让我们全家,也许还有她的全家都陷入困境。总有一天,如果阿真和他母亲不能来中国看我们,我们会去日本看看孙子。理想的是,浩文能够把妻子和儿子带回中国。不过此时此刻,我们对这事情要保密。一旦让别人知道了,我们全家可就丢人了。
孙子的照片我只给明妮一个人看了。“照得多好啊,”她说,“母亲和儿子都那么称心如意的样子。盈子是干什么的?”
“是教小学的。”
“我要是你,会马上去看望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