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鹏与谈梧霜继续过着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而两人原本水火不容的气氛也慢慢开始有所转变。
这阵子他发现,同样一件事,只要换个心态看待,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谈梧霜哄骗他人的行爲的确不可取,但她也不是真的差到底,还算有些良心,看到真的病的很严重的人不去找大夫,而来求助神佛帮助,她倒是很会用话术先安抚病患,然后巧妙的引导病患去找大夫,最后说这是上天给她的指示。
说穿了,她也怕闹出人命,只敢小骗,不敢大骗,所以很会见机行事,脑袋很机灵,再加上那一张油滑到不行的嘴,难怪深信她是仙姑的人不算少。
「鹏公子,我等一会儿要出门一趟,因爲不知得耗上多久时间,所以你得跟着我一起。」
这一日,谈梧霜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却没说明埋由,阿鹏轻整眉头,狐疑地问道:「你要出门做什么?」
「做善事。」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不知到底是不是在说笑。
「做善事?凭你?」他摆明了当她是在说笑。
「反正不管我要做什么,你跟着就对了,别这么多废话。」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的确,他没得选择,只能跟着她一同出门。
走在她身后,随她在长乐县的大街小巷绕来绕去,走了好一会儿都未见她停下,他实在不知道她究竟要去哪儿。
好不容易,谈梧霜终于停在一处老旧的宅子前,伸手轻拍门板,问道:「有人在吗?」
「来了!」没多久,传来应门声,紧接着大门由内打开,是一名中年妇女,她看到谈梧霜,即刻漾起笑,「淡姑娘,有一阵子没来了。」
「不好意思,因爲最近比较忙,所以现在才有办法抽空过来。」
「不不,不好意思的是咱们。」中年妇女秦莲一顿,困惑的看着站在谈梧霜身后的阿鹏,「这位公子是……」
「他是我最近新收的小跟班,大婶可以不必在意他,要不然有什么粗重活儿,可以趁机使唤他做一下。」谈梧霜毫不心虚的笑答。
什么小跟班?什么使唤?还真敢说!阿鹏没好气的瞪了谈梧霜一眼,才对秦莲行礼,「你好。」
「你好。」秦莲同样回礼,觉得有些讶异,从没想过谈梧霜身旁会有这样一个气质明显不凡的「小跟班」。
阿鹏跟着谈梧霜走入大门,发现这座宅子不但老旧,似乎也没什么佣人,安安静静的,从刚才到现在,他就只看到大婶一个人而已。
谈梧霜不必秦莲带路,自己熟门熟路的走到宅子后头去,来到一扉房门前,非常自然的推门而入,语调开心的唤道:「奶奶,孙儿回来看您了。」
房间内,一名满脸皱纹、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坐在窗边,听到叫唤即刻转过头,很开心的笑道:「是小倩吗?」
「是呀,小倩回来看奶奶了。」
曾婆婆一伸出手,谈梧霜就赶紧走上前去,握住曾婆婆的手,陪她一同坐在窗边晒太阳。
「奶奶,最近可好?小倩可想您了。」
「呵呵……当然好、当然好。」曾婆婆开心的拍拍她的手,舍不得放。
阿鹏紧接着踏入房门,立刻察觉到奇怪之处,曾婆婆的眼神没有焦距,似乎是失明了。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地方时,谈梧霜那时变成什么「小倩」了?还唤这位老婆婆「奶奶」?这真是她的奶奶吗?
「小倩,还有其他人跟来了是吧?」曾婆婆因爲双目失明,听觉反倒变得异常敏锐,「那不是阿莲的脚步声,是谁呢?」
这座宅子内只住了她与秦莲婆媳俩,所以她完全不晓得这多出来的脚步声到底是谁。
闻言,阿鹏只好也来到曾婆婆面前,就算对方瞧不见,他还是规矩的行礼,「婆婆您好,在下叫做阿鹏。」
「是男的?」曾婆婆将脸蛋往谈梧霜的方向转,欣喜不已,「小倩,我念了你那么多回,你可终于带孙女婿回来见我这个老人家了。」
孙女婿?阿鹏随即一脸错愕,他可没那么大的「福分」当这个女人的丈夫,急着想澄清,「婆……」
谈梧霜却在这时朝他瞪了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坏了老婆婆的兴致。
被这么一瞪,他原本想说的话瞬间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到底招谁惹谁了,非得充当她的「丈夫」不可?
见他识相的闭上嘴,谈梧霜才转回头,对曾婆婆笑道:「他之前很忙,都抽不出空陪我回来,这我不是已经向奶奶解释过了?」
「喔,对呀,唉……人老了,老是忘东忘西的。」曾婆婆忍不住叹气,随即振作起来,将头转向阿鹏的方向,并且伸出手,「阿鹏,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的瞧瞧你。」
谈梧霜的锐眼再度瞪向他,要他照着做,他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却也只能无奈的照做,又靠近曾婆婆几步。
曾婆婆先是摸到阿鹏的手,再慢慢的往手肾摸上去,谈梧霜暗示他弯腰低头,他挣扎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不敬,但最终还是不敌谈梧霜的威胁,弯下骄傲的腰杆,让曾婆婆能够顺利摸到他的脸。
干枯的手在阿鹏的脸上仔仔细细摸了一圈,曾婆婆才心满意足的收回手,对谈梧霜笑道:「是个俊俏的人呢,咱们小倩真是有眼光。」
「那是当然缕!」谈梧霜同样笑答,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倒是阿鹏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这样摸能摸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还有办法分辨美丑?他才不信。
此时秦莲端来了三碗绿豆汤,开心的说道「「娘、小倩,来喝碗绿豆汤去去火吧。」
「我来我来。」谈梧霜马上端起碗绿豆汤,我最喜欢喂奶奶吃东西了,吃了东西有元气,奶奶才能长命百岁。」
「呵呵呵……你这张嘴呀,就是甜,象是吃了几斤蜜一样。」曾婆婆被哄得乐呵呵的。
秦莲见婆婆开心,也漾起欣慰的笑容,并将其中一碗绿豆汤端给阿鹏,「阿鹏公子,请用。」
「多谢。」阿鹏伸手接过。
秦莲将谈梧霜的那一碗放到桌上后,又转身离开去做其他事情,留谈梧霜两人继续陪伴老人家。
阿鹏见谈梧霜一人就够抓住曾婆婆所有的注意力,便将碗也放到桌上,趁机追出去,想要好好搞清地现在的状况。
「大婶,请留步。」
「阿鹏公子有事?」秦莲依言停下脚步。
「是这样的,因爲我刚跟在淡姑娘身边不久,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所以想问问你,爲什么她……要假扮婆婆的孙女?」
「喔,其实这是我请谈姑娘帮忙的。」秦莲无奈苦笑。
秦莲与丈夫只生了一名女儿小倩,之后丈夫因意外过世,只剩她一人独自扶养小倩及照顾婆婆。
小倩的嘴很甜,所以很得曾婆婆的疼爱,曾婆婆年岁渐大,眼睛逐渐看不见,也是小倩扛起照顾责任,让秦莲能无后顾之忧的挣钱养家。
但就在一年多前,正值十八岁的小倩突然得了急病,撑没几日就断了气,曾婆婆大受打击,昏死过去。
等曾婆婆苏醒过来,却忘了小倩病死的事情,频频向秦莲追问小倩的行踪,秦莲不忍婆婆再受打击,只好强忍着丧女之痛,骗婆婆说小倩已经嫁出去了,当然不在家里。
没想到曾婆婆却三不五时问她小倩何时会回娘家,她已经很久没与小倩说说话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自言自语,似乎有些疯癫,她想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请谈梧霜来看看,希望她能治好婆婆。
不过,谈梧霜一踏入房里,开口说第一句话,曾婆婆就开心的紧抓住她的手,拼命喊她小倩,说小倩终于回来看她了,但事实上,谈梧霖的声音跟小倩根本就不像,想要错认非常困难。
谈梧霜见曾婆婆思孙心切到这种程度,干脆就顺着曾婆婆的意,你装孙女哄了她好一阵,秦莲见婆婆终于漾起久违的笑顔,忍不住泪如雨下,感慨不已。
之后秦莲就改变想法,不希望婆婆想起孙女已死的伤心事,改爲请求谈梧霜能够偶尔来充当小倩,让婆婆开心开心。
更令她感动的是,谈梧霜不但爽快的点头答应,还不收取任何报酬。
「谈姑娘的心地真的很善良。」秦莲漾起感激的笑意,「就是因爲有她,婆婆才有活下去的动力,这份恩情我是如何还都还不清的。」
听完秦莲的解释,阿鹏倒是非常讶异,没想到谈梧霜也有如此好心且贴心的一面,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
在解答完阿鹏的困惑之后,秦莲点了点头,便又去忙其他的活儿,而阿鹏也回到曾婆婆的房前,称靠在门边瞧着谈梧霜与曾婆婆有说有笑,就象是真的祖孙一样。
现在的他,心中的感触有些复杂,但不可否认的,她的确对谈梧霜有些改观,却也不得不困惑,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一件事?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心诚意的在与曾婆婆相处,彷彿曾婆婆真的是她的亲奶奶,感觉不到一丝别扭或不自在。
那自然的亲情流露,能够温暖人心,就连他也不由自主的感动,舍不得出声破坏此刻房内弥漫的浓浓天伦之乐。
谈梧霜大概陪了曾婆婆一个时辰,才准备动身回玉贞观。
临走前,不但曾婆婆依依不舍,就连谈梧霜也感到有些难过,在连声道了好几次再见后,她才离开曾家宅子。
在回去的路上,阿鹏半开玩笑的说道:「原来你还真的会做善事,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想要我相信,恐怕比登天还难。」
「你就当我平时亏心事做多了,偶尔也来做做善事,好弥补一下吧。」面对阿鹏的调侃,她是欣然接受,还有心情自我调侃。
「那么恐怕你得再多做一些善事才够。」
「哈哈……多谢夸奖。」
这样还笑得出来?阿鹏忍不住摇头失笑,对她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真是无可奈何,彻底服了她。
两人间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似乎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不觉拉近了一些,他对她的芥蒂也淡去不少,甚至有种想要重新好好认识她的想法,想要真正摸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本质并不坏,至少他看清了这一件事,也的确看到了她善良的一面……
之后阿鹏又跟着去了曾家几次,每回他都会配合谈梧霜假扮「孙女婿」哄曾婆婆开心,反正他只要打声招呼就好,之后就由她陪曾婆婆所化,他可以一旁纳凉去。
谈梧霜对曾婆婆真的很有耐心,无论老人家如何的任性不讲理,她都有办法安抚,而且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这让阿鹏不得不佩服,如果是他,绝对没有这种耐性。
他与谈梧霜一左一右扶着曾婆婆走出房间,到外头的院子走走、晒晒太阳,曾婆婆非常开心,始终保持着灿烂笑意,她的开心也感染了两人,让他们不禁也跟着咧开笑容。
「对了,小倩、阿鹏呀,你们什么时候才要生个曾孙让我抱抱?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半点消息?」
闻言,谈梧霜与阿鹏皆是一顿,互瞧了一眼,尴尬不已,一个是假孙女,一个是假孙女婿,哪里来的曾孙,难不成还要他们再去找个娃儿来假扮?
阿鹏双眼微眯的瞪着谈梧霜,要她赶紧解释,别再让这个谎言越滚越大,到最后没法收拾。
「啊哈哈……送子娘娘还不送孩子给咱们俩,我也没办法呀。」谈梧霜尴尬的笑答。
「那就去拜拜呀,求送子娘娘赶紧给你们一个孩子。」曾婆婆一左一右的握住他们的手,「一起去拜,这样才更有诚心,更容易求到孩子的。」
「呃?」
谈梧霜与阿鹏都没想到曾婆婆会来这么一手,两人的手不其然的交叠在一块儿,温热的陌生触感刺激着彼此,害他们莫名的心跳加速,有些不知所措。
碍于被曾婆婆给握着,他们又不敢任意缩手,只能任由莫名的暧昧之气从交叠的手掌慢慢蔓延开来。
谈梧霜很不习惯的皱了皱眉头,不懂自己到底在紧张害羞些什么,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而且现在的情况是迫不得已,她是不得不暂时假装一下,与他根本没有半点情意,又何必感到难爲情?
阿鹏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虽然对谈梧霜已经没什么排斥感,但也说不上有好感,又何必爲了这样的碰触而感到尴尬不自在?
「你们俩怎么了,爲何突然都不说话了?」曾婆婆纳闷的问。
「?」谈梧霜率先回过神来,赶紧笑了笑,「知道了,我和阿鹏会找个好日子,一同去拜拜,求送子娘娘给咱们一个孩子,好带来逗奶奶开心。」
「呵呵呵……那就好、那就……呜咳咳咳……」
曾婆婆突然无预警的呛咳起来,吓了两人一跳,马上异口同声的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曾婆婆压下咳意,重新漾起笑容,「只是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奶奶也出来走的够久了,咱们回房里休息,好吗?」阿鹏率先提议。
「对呀,奶奶,咱们扶您回房吧。」谈梧霜也跟着附和。
曾婆婆微微点点头,并没有拒绝,因爲她也感到有些疲累了。
两人扶曾婆婆回到房里坐下休息,谈梧霜见她三不五时还会轻咳几声,便交代阿鹏好好照顾曾婆婆,她则去找秦莲,想问问看是否有药可以让曾婆婆服用。
「奶奶,您稍等一会儿,小倩很快就会回…呃?」阿鹏瞧曾婆婆突然抓住他的手,似乎有话想说,不解的问道:「奶奶,怎么了?」
「她是个好女孩,你一定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奶奶,咱们俩早已是夫妻,我当然会好好待她,这点请您不必担心。」阿鹏忍不住失笑,在他们俩「已是夫妻」的状况下,才对他做这种叮咛,她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我知道你们不是夫妻,而我也知道……其实她根本就不是小倩。」曾婆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阿鹏错愕的一愣,完全出乎意料。
曾婆婆什么都知道了?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曾婆婆收起笑意,忍不住感慨一叹,「唉,多亏她愿意哄我这个神智不清的老太婆,也难爲她了……」
曾婆婆当初的确是因况受到太大的打击,才真悬着遗忘孙女已死的痛苦,甚至还有些神智不清,才会将谈梧霜误认爲是孙女,紧缠着不放。
但就在大概半年前,曾婆婆神智慢慢恢复,不但想起孙女已死的事,也认出谈梧霜与孙女的声音根本不一样,但她还是继续装傻,就只爲了能让她再多陪陪自己,好慰借自己思念孙女的心。
她已经老了,没剩多少日子了,所以她才会忍不住趁着谈梧霜不在时对阿鹏吐实,并且希望阿鹏能够好好善待谈梧霜。
她早已把谈梧霜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孙女,当然希望孙女能够得到一个好姻缘,而她这些日子以来都会偷偷观察,感觉得出来阿鹏彬彬有礼、气质不俗,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像,才想帮他们牵牵线,让这一对「假夫妻」终能变成「真夫妻」。
「我不清楚你对谈姑娘有何种想法,但相信我,她是个好姑娘,讨她回家当老婆,绝对不会有错的。」
既然曾婆婆都已经挑明了讲,阿鹅也只好老实回答,「奶奶,您这样说,让我非常爲难。」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清趁在尚未失去记忆之前,他是否有家人、是否有妻孩:,又怎敢随随便使对任何一个女人动情?
他对已的身世一片茫然,连带的也一直觉得很不安,这样是无法给任何一个女人幸福的。他不想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害人,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所以当然是能避就避,绝不让自己有动情的机会。
「这有什么好爲难的,难道你……」
耳尖的曾婆婆已经听到有脚步声逐渐靠近的声音,她只能无奈的停住这个话题,赶紧吩阿鹏,「对了,请你别告诉谈姑娘我已经想起所有事情,就当我依旧痴傻吧,我真的很喜欢她的陪伴,真的……」
「我知道了。」阿鹏点点头,配合着老人家的心愿,暂时不打算拆穿这件事。
「奶奶。」谈梧霜开开心心的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原来娘有帮奶奶准备止咳汤,我喂奶奶喝一碗吧。」
「好呀好呀,奶奶最爱小倩喂我喝汤了。」曾婆婆乐呵呵的回道。
阿鹏在一旁看着她们「祖孙俩」,感触颇复杂,因爲此刻的天伦之乐,是从一个阴错阳差的谎言开始,并不是真的。
她们都知道事实,却都不又想揭穿,只希望这样欢乐和谐的气氛能够延续下去。
同样是在说谎,但这种「善意的谎言」却一点都不让人厌恶,甚至有些感慨,就连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成爲其中一个角色,努力帮忙圆这个谎,只希望能让曾婆婆得到仅存的快乐。
原来谎言这么深奥,原来这世界处处都是谎言,谎言是好是坏,端看使用的人是爲了何种目的,是以什么心态在使用。
这个世界的是非黑白,是无法轻易界定的,也没有绝对的对或错,很复杂,就和复杂的人、心一样……
5
再过个几日,当谈霜及阿鹏来到曾宅时,居然发现曾宅里里外外全都挂起了白幡。
有人过世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谈梧霜的率先走进大门,脚步又快又急,想要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曾婆婆过世了?但她前几日过来时,曾婆婆还好好的,很有精神,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
阿鹏担心的随后追上,发现她的脸色很难看,就怕她无法接受老人家骤逝的消息。
谈梧霜进到前厅,灵堂确确实实的出现在眼前,而一身孝服的秦莲正跪在灵堂前烧纸钱,眼眶早已红肿。
秦莲转过头,才发现他们来了,赶紧起身,用袖口抹去眼里的泪水,努力振作,「你们来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
「奶奶她…真的过世了?」她不想相信这件事,语气也显得有些激动,「爲什么?前几日她明明还好好的。」
其实这两个月来,婆婆的身子明显虚弱不少,精神也不好,只不过在你们面前,她都没有表现出来而已。」秦莲神色黯淡的回答,「她是在睡梦中过去的,表情很安详,没什么痛苦,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福气。」
秦莲已经接连连走了丈夫、女儿,现在连婆婆都走了,虽然难过是一定的,但她也知亘这种时候反而要更坚强,先把婆婆的后事处理好。
她朝谈梧霜深深的一鞠躬,「谈姑娘,很感谢你这一年来的帮助,让婆婆能够开心的过完最后这段日子,这天大的思情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心有好报的。」
怎么会?谈梧霜还是深陷错愕当中,完全无法回过神来,这样的骤变对她来说太过意外了,甚至下意识的强烈排斥曾婆婆已逝的事实。
「对了,我婆婆有留下一样东西,希望能交给谈姑娘,请谈姑娘稍等一会儿,我这就进去拿。」
秦莲转身进到内室里拿东西,而谈梧霜依旧处于有些失神的状态,这让阿鹏不兔感到担心,因爲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反常的反应。
没多久,秦莲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用淡灰色布巾包裹住的小东西,来到谈梧霜面前,「谈姑娘,这是我婆婆交代要给你的。」
谈梧霜终于回过神来,表情木然的接过东西,将灰布巾打开一看,才发现里头包着一只碧绿的玉镯,看起来并不便宜。
「这是婆婆本来打算留给小倩做嫁妆的玉镯,但小倩已经用不上了,所以婆婆希望能够交给你,让你留着做以后出嫁的嫁妆。」
曾婆婆似是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在过世的两天前特地将秦莲叫入房里,交代好所有的身后事,这只玉镯也是那时曾婆婆托付给秦莲的,因爲连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一回谈梧霜再来看她的时候。
秦莲也是那时才知道曾婆婆已经想起所有事情,婆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皆是感慨万千。
闻言,谈梧霜才讶异的明白真相,「所以……奶奶其实早就知道……」
秦莲点点头,「她知道你不是小钱,但还是打从心底把你当成孙女,所以婆婆的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这样婆婆在天之灵才能开心、满足。」
谈梧霜瞧着手中的玉镯,突然觉得这个镯子好重好重,重的不是玉镯本身,而是曾婆婆倾注于其上的心意。
等她向曾婆婆上香完,跟阿鹏一同走出曾家大门时,她的思绪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无法完全冷静下来接受这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来逗曾婆婆开心了,少了一件事情可做,她的心似乎也觉得空空的,有种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感觉。
其实人都是会死的,她就算遇得不多,也不是没遇过,但这一次很不一样,对她来说,意义很不同……
阿鹏真的很不想再见到她如此茫然失落的模样,因爲这一点都不像她,她应该是无时无刻都很坚强才对,现在突然表现出这么脆弱的一面,他反倒不习惯了。
「都结束了,你也该放下了,就算曾婆婆不再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你怎么能被这一点小事打到呢?这根本就不像你!」阿鹏忍不住想要敲醒她,好让她别再颓丧下去。
「你怎么可能会懂我的心情!」她有些生气的反驳,「我是真的将她当亲奶奶看待,因爲……因爲她给了我不曾有过的亲情温暖,我真的很喜欢她,很希望能一直当她的孙女……」
她是孤儿,原本不明白拥有亲人到底是什么感觉,直到遇见曾婆婆后,她才有机会体会被祖母疼爱的感受,虽然刚开始根本就只是场骗局。
但这一场骗局很美好,美好到让她心甘情愿的一而再、再而三来曾家假扮早已不存在的孙女,就只爲了贪求这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天伦之乐。
现在曾婆婆死了,她拥有亲人的美梦也被逼着不得不醒来,什么都没了,她又变回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想起这一年来和曾婆婆的相处,谈梧霜忍不住眼眶一红,当着阿鹏的面开始落下豆大泪珠,还低声呜咽起来。
原来失去亲人心会这么痛,胸好闷、好难受,象是所有的哀伤都想在这时倾泄而出,压得她都快无法呼吸了。
「你……你哭什么?」见她落泪,他先是错愕,紧接着便感到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姑娘家,「人都是会死的,她只是过完她在人间该过的日子,到另一个世界过活,或许她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很快乐,也已经见到真正的孙女,你应该替她高兴,何必要难过?」
她可是谈梧霜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装神弄鬼唬人的谈梧霜,居然也会哭?而且还哭得浙沥哗啦的,真是让他太错愕了。
「我就是难过不行吗?有谁规定我不能难过的?你说呀、你说呀……」她哭得两颊都是泪水,一边不甘的反驳,就是打算哭到底,好好的发泄情绪。
「好吧好吧,你想哭就哭吧,好好的哭完一场,接下来就要重新振作起来,别再随便掉泪了。」他真的没辙,只能依了她,看她在曾家大门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丑死了。
「呜……爲什么我想哭几场你也要管,真是莫名其妙……」
阿鹏无奈一叹,多说多错,他干脆就不说了,安安静静陪着她,让她哭个够。
「呜呜呜…」
但她的哭声这么凄惨,他如果真的只在一旁看,连一点表示都没有,会不会也太奇怪尴尬了些?
「你……唉……」
他最后选择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她搂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不再用嘴巴说什么安慰的话语,而是以行动试着安抚她受伤的心,看能不能让她好过一些。
他不管这么做到底合不合理、逾不逾炬,他就是打从心底想这么安慰她,所以就做了,没想那么多。
他不喜欢看她哭泣、难过,这让他的心也跟着闷闷的,很不好受,他宁愿她变回之前那个总是招摇撞骗、老是害他动怒的谈梧霜,也不想见她落泪,哭得他的心也跟着莫名的揪了起来。
谈梧霜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顿时错愕的愣住,却没有伸手推开他,只因爲他的胸膛好温暖,彷彿源源不绝的传递力量给她,让她能够努力振作下去。
她将头埋向他的脚膛,继续哭泣,放纵自己接受他的安慰,再软弱一会儿。
只要哭完这一场就好,哭完之后,她会抛开所有哀伤,努力继续往前走,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正轨。
但她永远都会把曾婆婆当成自己的亲奶奶,也希望曾婆婆能顺利的在另一个世界与亲生孙女团聚,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
而她能有这一年当曾婆婆孙女的美好回忆,已经够了,该满足了……
尴尬,真的是怎么想怎么尴尬!
自从从曾家回来后,谈梧霜就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她居然会放纵自己在阿鹏的怀中大哭特哭,还接受他的安慰,好似两人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
她不曾表现出势此软弱的一面,就算被观主赶出来,她也没滴下半滴眼泪,没想到曾婆婆过世却让她强硬的心防溃堤,哭得一塌糊涂,最槽糕的是,还被阿鹏从头到尾看个一清二楚。
就算事情已经过去好几日,她还是摆脱不了那种尴尬的感觉,只好尽量避开他,免得彼此都感到不自在。
但就算如此,每次只要一想起那日的情形,她总忍不住羞窘至极,完全没有因爲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淡下来。
「哎唷……怎么这么丢脸,我干脆去死死算了啦……」
谈梧霜忍不住在观堂里抱头懊恼出声,这已经是她这几日来不知道第几次的自言自语了,反正她每想到一次就懊恼一次,恨不得时光能倒流,重来一次,她绝对死都会硬撑着,不流下半滴眼泪。
只可借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怎么样也改变不了,她除了无奈的要自己赶紧接受事实以外,也没其他办法。
反正她就觉得自己在阿鹏面前丢脸丢大了,无论他怎么想,她短时间内就是没脸面对他。
「谈仙姑。」
「呢?」
她自我懊恼到一半,突然发现观堂内进来了一位姑娘,而且是朱羽菌的贴身丫鬟桃儿,她马上振作起精神,漾起笑意。
「原来是桃儿姑娘,请问有什么事吗?」
「谈仙姑,咱们家小姐要奴婢过来看看,不知鹏公子爲何尚未回到朱府。」桃儿客气有礼的回道。
「呢?回朱府?」
「谈仙姑,您应该是忙到忘了日子了,昨日就是鹏公子来您这儿的第四十九日,今日一早就该回朱府的。」
「啊?四十九日到了?」怎么这么快?
谈梧霜忍不住讶异,曾几何时,她的心态已经变了,从一开始恨不得赶紧拜托阿鹏这个大麻烦,然后慢慢习惯与他相处,不再感到度日如年,到最后甚至忘了时间,忘了他只待四十九天就会离开,回到朱羽茵的身边去。
猛然意识到两人即将要分离,不再有任何关系,她竟然觉得很失落,不想放他走。
她这是怎么了?该结束的就要结束,这是早就确定的结过,她到底是在不舍些什么?
「谈仙姑,您怎么了?」桃儿见谈梧霜的表情有些奇怪,纳闷的询问。
「呃?啊哈哈……没事没事。」她赶紧回过神来,压下心中莫名的失落,「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我都没发现,幸好朱小姐心思够细腻,派你过来提醒。」
「那么……鹏公子……」
「谈梧霜!」还真是说人人到,阿鹏恰巧一脸不满的从后头冲入观堂内,「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几日都把我当瘟疫似的,避之唯恐……呃?桃儿?」
「鹏公子,久违了。」桃儿朝阿鹏行礼。
他本来有一肚子火,对谈这几日鸵鸟般的行爲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打算好好的与她说一说,结果桃儿一出现,就打断了他的计划。
「桃儿姑娘,有什么事吗?」
「看来连鹏公子也忘了这一件事。」桃儿淡淡一笑,「今日已是鹏公子待在玉真观的第五十日,鹏公子是时候该回朱府了。」
「什么?」他同样讶异的一愣。时间已经到了?怎么会?
最初,他还信誓旦旦的心想,绝对不会在玉贞观多呆一日,时间一到就要走,没想到转眼间,四十九日已过,他却浑然无所觉,忘了自己一开始是多么厌恶与谈梧霜一同生活。
他不想离开,内心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继续留下来,但他有什么立场留下,或许她还巴不得赶紧甩开他,这样她才能重回一个人时的宁静。
「是呀鹏公子,你终于可以收拾行李回朱府了。」谈梧霜努力扬起笑意,装得一点都不在乎的模样,「回去之后,你就能把手中的五色丝线解下,我相信你再也不会被魂不附体的问题所扰了。」
他瞧向谈梧霜,表情显得有些怨怒,她果真迫不及待的想要赶他走,连半点想要挽留的心都没有?
是呀,这本来就是她该要有的反应,真挽留他才是反常,可爲什么……爲什么他就是极度不悦,失了该有的冷静?
「你瞪我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谈梧霜一脸无辜的回望着他。
「没有。」阿鹏努力忍下不满,重新拾起该有的风度。「多谢谈仙姑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后会有期。」
「最好是不要,因爲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都没什么好事,你就好心一点饶了我吧。」谈梧霜故意调侃。
既然没事了,就别再出现扰乱她的生活,他现在离开正好,她混乱的心绪才有时间赶紧平静下来,免得再受他影响。
她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缘分结束,就不必再见面了,反正见了也没什么用,又何必自找罪受?
他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虽然她故意用很不正经的语气说,但他知道,她的确打从心底这么想,要他在踏出玉真观后,就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惹她心烦。
高傲的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当下转身到后头的加房去整理包袱,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不想再见到他,他会让她如愿的,绝不会再用他的热脸来贴她的冷屁股,再被她毫不客气的嘲笑。
从今往后,她走他的阳关道,他过她的独木桥,两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就当不曾认识过吧!
阿鹏跟着桃儿回到朱府,果然在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的固魂之后,他就算离开谈梧霜身边,也不再会感到昏眩虚弱,身子骨也强健许多。
朱羽茵见他终于恢复正常,开心不已,但对于他还是没有回复记忆感到有些担忧,甚至该说……有些焦急。
她到底在焦急什么?阿鹏对于她是有越来越多困惑了,依旧觉得她是知道些什么的,但却不愿意承认,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自己想办法恢复记忆。
对于恢复记忆这件事,阿鹏当然同样心急,因爲一日不想起自己的身世,他就一日感到不踏实,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无论他如问的思考,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脑中的过往记忆始终一片空白。
只不过除了失忆这事困扰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也大大影!响他的心情……
「鹏公子,你有心事?」
「呃?」
闻言,他从凝思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与朱羽茵坐在朱府后花园内的亭子里,说好了他是来陪她谈天解闷的,没想到他竟不自觉的恍惚失神,还让她给逮着了。
他赶紧振作精神,回道:「我没什么心事,多谢朱小姐关心。」
「你的失魂落魄,不但我看出来了,连桃儿都看得出来。「朱羽茵淡淡一笑,毫不客气的直接戳破他的谎言。
站在朱羽茵背后的桃儿也轻笑了一声,表示认同小姐的说法。
阿鹏尴尬的微抿了抿唇,不想多加辩解,因爲他自己也很明白打从回到朱府后,他就常常心不在焉的,总会不自觉想到独自待在玉真观的谈梧霜。
又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有没有好好的照顾自己?是不在他离开之后,她又开始三餐不定,过着爱睡多久就睡多久的日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拐骗无知的小老百姓买她那根本一点效用都没有的符药,还沾沾自喜?
她是否会偶尔想起他?会不会觉得没有他能够斗嘴的日子似乎无聊了些?还是很开心她终于不用再让出一半的床给他。她爱在那张床上怎么翻滚都不要紧,不会一伸个懒腰就打到他了?
难道两人几乎寸步不离的相处了四十九日,真的没在她心里起任何变化,对他…
「鹏公子,你又在恍惚失神了。」
「呃?」阿鹏再度回神,这下子耳根倒有些红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魂不守舍到这种地步,连连在朱羽茵面前失态,「朱小姐,很抱歉。」
「你不必向我道歉,不过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困扰着你呢?」朱羽茵趁机一问。
阿鹏轻蹙起眉头,真不知该如何啓口,他是爲了一个女人心不在焉,而且还是一个很不知好歹的女人。
「既然鹏公子不方便说,那么干脆就由我来猜吧。」朱羽茵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和谈仙姑有:关?」
他一愣,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想要矢口否认,却张不开嘴,说不了谎,只能以不回答表示默认。
「所以我猜对了?鹏公子从玉真观回来后,老是这般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模样,果然与淡仙姑有关。」
「朱小姐的观察果然细腻。」既然掩饰不了,阿鹏只能无奈苦笑承认了。
「所以鹏公子对谈仙姑…动心了?」
再度愣在当场,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想过朱羽茵竟会直捣核心,将他一直逃避去对的事情直接挖出来,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他对谈梧霜动心了?对那个他原本看不顺眼的女人?到了此刻,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心,他……的确对她动了心。
在经过四十九日的朝夕相处,他虽然曾经厌恶过她,却也慢慢对她政观,不知不觉将她放上了心,才会出现不想离开玉真观、想要继续陪着她的念头。
她的缺点,他看得一清二楚,但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重要的是她的本性并不坏,再加上看到她对曾婆婆的用心,撼动了他的心,让他无法克制的萌生出一种情绪,想要保护孤零零一个人的她。
他想给她温暖、给她家人,甚至给她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但现在的他什么都给不起,所以他之前才会拼命逃避自己的真心,假装不知道早已对她动了真情,以爲这样自欺欺人,就可以真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明知不该对任何人动心的,但他又如何控制得了?
看阿鹏的反应,朱羽茵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担忧的轻蹙起眉头,「鹏公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将心收回,别再深陷下去了。」
阿鹏困惑的瞧着她,「爲什么?」
「这对你与她的处境都不好,真的不好。」朱羽茵无法说得更清楚,只能这么暗示他。
早知道让他到玉贞观去,会让他与谈梧霜日久生情,当初她就该坚持要谈梧霜住入朱府,至少这么一来,她一发现他们俩之间的氛围有异,就能赶紧阻止,而不是现在他都已经对谈梧霜动了心,她才来想办法亡羊补牢。
「朱小姐,很抱歉我必须这么说,但我一直觉得,你似乎知道我在失去记忆之前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请你别再继续隐瞒下去,直接告诉我吗?」
他感觉得出来,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她之所以会阻止他与谈梧霜继续有情感上的牵扯,并不是因爲她喜欢他,而是有其他原因。
他不得不怀疑,她其实深知他一直想不起来:的某些事情,而且那些事情足以影响他与谈梧霜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加以阻止。
「我真的不知道你失去记忆之前到底是谁,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留你住在这儿。」对于这件事,朱羽茵还是坚定的不承认。「总而言之,我说这些话真的是爲了鹏公子好,请鹏公子干万别怪我多言。」
「朱小姐是我的救命思人,我感激都不及了,又怎会怪罪朱小姐?」朱羽茵还是否认,阿鹏也只能暂时作罢,不再追问。
但不管她阻止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依他目前的处境,的确不该再继续深陷下去,应该尽早斩断这才刚萌芽的情丝。
他的眸光一黯,忍不住自嘲,理智是一回事,但感情又是另一回事,明知不可爲,却还是想要爲之,因爲他舍不下已经进驻到心里的那抹倩影,舍不得将她给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