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饭时朱朝阳这小子一直跟鸵鸟一样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东升欲言又止。
朱朝阳碗里多了块黄瓜。
“吃菜,老勾着头不好。”
低低应下,他默默夹起碗里的黄瓜块嚼,这凉菜都随了主人的寡淡,几乎没尝出什么滋味,好在黄瓜生吃也不难吃,清爽的口感在嘴里弥漫。
嘴里在嚼东西就不用绞尽脑汁打破尴尬,约莫经历了两三个黄瓜渡劫,突然听见张东升说,“这也正常。”
朱朝阳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心被揪起来,忍不住问,“正常吗?”梦见你被我g也正常吗?后半句没敢说出来。
“嗯。”张东升音色本来就温沉,也不知是不是在南方呆久的缘故,语调也有些咿哝软绵的,或许是听错了,尾调有些上扬,听的人痒到心尖上去。
叫bed一定很好听。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朱朝阳一口气没缓好黄瓜呛到嗓子眼里,趴桌子下剧烈咳嗽。
眼前多了张纸,那只指节分明的手上,有些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提醒着他正在对着谁肖想。
朱朝阳咳嗽的更厉害,脸都憋红。
一只手在他背上轻拍,拍几下见不怎么咳嗽了又换成捋猫似的轻抚,他抬眼对上张东升的目光,认真又关切,坦荡的毫不掩饰,朱朝阳越发觉得自己禽兽。
喝了口粥缓和许多,朱朝阳哑着声音又问,“你年轻时也这样吗?”
这次轮到张东升吃瘪,无语缄默半晌,像是真的认真回忆了,才道,“应该有吧。”
张东升可不像他刚入社会,活了大半辈子经历的比他花样,更何况一个有过老婆的老鳏夫,那不比他会玩多了?
“呵。”
“?”
(二)
“哎?来接张老师啊。”
时间长了,办公室老师们都知道张东升有个常来接他下班的弟弟。
朱朝阳礼貌应答,进了办公室,他的张老师正弯着腰和一个小女孩念童谣,平日板正的模样化成一缕春风,难得的温柔,见他来了,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听女孩念。
朱朝阳酸溜溜的,怎么对他就从来没有过这种耐心。
女孩差不多五六岁的样子,大眼睛,晃着马尾辫念童谣,机灵可爱,随着歌词一边拉耳朵,一边点鼻子,“小白,小白上楼梯,打开电视机,拉拉小电线,调调好频道,没有好频道,关掉电视机……”
朱朝阳无趣的坐在张东升的椅子上,随手拿起洒水壶,给那三只快枯黄的玫瑰喷水。
听完后张东升认真给女孩做出评价,并摸摸头,“真好听。”
女孩嘴角咧的更大,“真的吗叔叔?那琪琪有没有奖励?”
“有啊,琪琪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吃——”
一旁的女老师从速度改卷中抬起头,“琪琪,不可以这样。”
女孩立马蔫儿了,低眉顺眼的瞅了她妈一眼。
女老师歉意道,“张老师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时间,没事不用管她让她自己玩吧,你弟弟都等着急了。”
突然被cue的朱朝阳正在把水壶摁的滋滋响,除了女孩欢愉的笑声就是他弄出的声响,显得些刻意,他心虚的摸着鼻子摁水壶的频率放慢了些,心说自己才没那么小气跟小孩争宠,我占用他的时间,得按宿算。
“没事,我们不急,等你改完卷子。”哪知张东升压根把他忽略了,蹲下身说,“琪琪想吃什么?”
“想吃糖。”琪琪手放在嘴边捂成喇叭状低声耳语。
“好,走。”张东升拉着琪琪的手,琪琪小大人似得跟她妈交代,“妈妈,叔叔带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忙工作吧!”
“琪琪,又不听话了是吧?”李老师眼镜片一闪,“不可以麻烦别人,不可以问叔叔要东西。”
琪琪嘴瘪下来一包泪欲往下滚,张东升轻哄着把她抱起来,“没事不麻烦,我带她去楼下买点零食可以吗?”
李老师犹豫片刻,毕竟张东升这人平时聚餐活动什么的都不参加,都觉得他清高孤僻,见自己女儿趴在张东升肩头破涕为笑,张东升也满脸真诚不是瞎客气,嘴动了动终究是没再阻止,“琪琪不许瞎要。”
女儿冲她小手一挥:“乖哦,我一会就回来接你。”
朱朝阳幽怨望着一大一小欢声笑语从门口消失的背影,喷洒壶恨不得要把窗台这盆绿萝浇秃了,突然察觉到绿萝上的土质稀松如刚翻新过,他看了看挡板后面李老师发缝明显的头顶,手指探了进去……
琪琪两个小手攥满棒棒糖一蹦一跳跑进来,给妈妈分一颗糖,李老师看着自己女儿塞得满满的口袋,笑的鱼尾纹眯起来,“哎呀张老师真是的,让你破费了,琪琪一去小卖铺就任性,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琪琪很听话。”张东升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琪琪很听话。”女孩重复一遍,然后拿着一颗糖,跳下椅子,绕过桌子跑到朱朝阳面前,“哥哥给你吃。”
“你吃吧,”朱朝阳俯下身,对着这个缠着张东升半天的女孩,认真道,“小孩子才爱吃糖,哥哥不吃。”
“你也是小孩子,所以要吃糖。”琪琪眨着眼天真道。
“谁说的?”
“张叔叔说的,他说你跟琪琪一样,要好好对待,不然就生气了,生气了就吃一颗糖,哥哥就开心了。”童言无忌的小孩一五一十把跟张东升唠嗑内容全说出来,“呐,你就吃吧。”
朱朝阳接过糖,撒开包装塞嘴里,酸的,给他刚压下去的酸又给翻腾上来。
李老师改完卷子带女孩走,女孩还舍不得,搂着张东升的脸亲一口才肯离开。
朱朝阳看着张东升被亲一脸口水还温温顺顺的给人挥手道别,牙忍不住把棒棒糖粗鲁嚼碎,谁知糖心更酸,酸的他龇牙咧嘴。
“你给小孩买的什么三无产品?酸死我了。”朱朝阳斜他。
张东升整理被搞乱的桌面,装好明天要讲的资料做备案,戴上腕表,“别胡说,是你吃不惯。”
“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朱朝阳挑眉一脸阴险,看起来就知道说不出什么好话,张东升背着包往外走,“不想知道。”
朱朝阳跟在后面,盯着他的细腰窄臀,评价道,“像个多年不孕不育的寡妇看见别人家孩子那股殷勤劲儿。”
张东升脚步顿了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寡妇?”
朱朝阳留下他一脸无语,笑的肆无忌惮边笑边跑冲到外面去。
(三)
他们不是正常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知道何时会发疯的两个变态,如果能一直这么相安无事倒也和谐,他去接张东升上下班,然后一起去买菜做饭,睡在同一张床上逮蚊子,然而命运显然永远不会善待他们,连这点安稳都是奢侈。
“U盘里是什么。”
“我们的bed照,”徐静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一丝崩溃,“他这么多年一直偷拍下来,现在想敲诈我。”
也许是他发现了保险箱钥匙以后,疼痛像早就存在的暗疾终于发作起来,从伤口里糜烂蔓延,要阻止走向灭亡,就毫不犹疑选择背叛。
这天像往常一样,朱朝阳准时抱着头盔坐在树底下等下课铃响,张东升却一直没有从少年宫出来。
办公室教学楼找了一遍,没有人影,绿萝躺在窗台,盆栽被掏空倒在那,土撒了一地。
打了几通电话都未接,他赶回东郊,屋内一片狼藉,保险箱被撬开躺在地上,人却没回来。
他找到徐静电话拨了过去。
“喂?”
“徐静,”朱朝阳吐出音节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东升在哪。”
“朱朝阳?你问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不要钱,你告诉我,”朱朝阳一字一顿,“他在哪。”
“他用这种卑鄙肮脏手段威胁我,教训一下应该的吧?不然我个人隐私……”
朱朝阳打断,“徐静,贪污受贿要判多久不用我提醒吧?”
“神经病!你在说什么!”
对面恼羞成怒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