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斯·默林醉了五天,在大多数时间里都不省人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厨房里的一张床上,那是玛丽和姨妈临时为他支起来的。他睡在上面,嘴巴大张着,呼吸声在楼上的卧室里都能听得见。下午五点钟左右,他会醒来半个小时左右,吼着要白兰地,哭得像个孩子。她妻子会马上过去,哄他安静下来,替他放好枕头,再为他倒一杯浓度稍低的白兰地加水,轻轻地跟他说话,就像哄一个患病的孩子,还把杯子送到他的唇边。而他则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四周,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浑身像狗一样瑟瑟发抖。
这时的佩兴斯姨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显得冷静而有头脑,这是玛丽始料不及的。她全身心地护理着自己的丈夫,当仁不让地为他做任何事情。玛丽看着她替他换毯子和内衣,觉得很恶心。换了她,才不愿意走近他呢。可对佩兴斯姨妈来说,这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丈夫怎么对她咒骂吼叫,她看上去却并不害怕。也只有在这时,姨妈才能控制得了他。他会乖乖地让她用热毛巾替他擦拭额头,替他掖毯子,替他梳理缠结的头发。不一会儿,他就会再次睡去,脸紫红紫红的,嘴张得大大的,舌头伸在外面,像牛一样打着鼾。厨房里实在没法住,玛丽和姨妈便把闲置的客厅当作起居室。佩兴斯姨妈与她第一次成了伙伴。她高兴地向玛丽回忆起在赫尔福德的往事。那时候,她和玛丽的母亲都还是姑娘。她轻捷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玛丽还会听到她在进出厨房时哼一些老歌的片断。乔斯·默林似乎每两个月就要这么醉上一回。这个时间的间隔曾经比较长,可现在却变得频繁起来,连佩兴斯姨妈也无法肯定什么时候发生。眼下这一次是由于巴西特老爷的到来而引起的。老板十分恼火和不安,这是佩兴斯姨妈告诉玛丽的。乔斯·默林傍晚六点从沼泽里返回,直接进了酒吧。佩兴斯姨妈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佩兴斯姨妈听了侄女对在沼泽地里迷路一事的解释,并未起疑心。她只告诉玛丽要留心那些泥沼,就没再说什么。玛丽着实松了一口气。她不想叙说这次历险的细节,也拿定主意只字不提她遇到阿尔塔能教长的事。而这时,乔斯·默林则人事不醒地躺在厨房里。两个女人过了五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天很冷,灰蒙蒙的,玛丽不想离开屋子。第五天早晨,风平日丽,尽管她的沼泽历险才刚刚过去几天,玛丽又再次决定独闯沼泽。九点,老板醒了,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吼,那吵闹声真是让人受不了,还有厨房里的那股臭味,连别的房间都能闻到。看到佩兴斯姨妈夹着干净的毯子从楼上奔下来,玛丽对眼前的一切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觉得很难受,就溜出屋子,顺手往手绢里包了一块面包皮,然后就穿过大路,直奔沼泽地去了。这一次,她朝东泽方向的吉尔玛奔去。她有一整天的时间,不怕再迷路。她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古怪的阿尔塔能教长福兰西斯·戴维。这时她才意识到,他几乎什么也没告诉自己,却在一个晚上从她嘴里了解到了她的一生。玛丽心想,他在多茨玛利湖边作画时样子一定很古怪;要是没戴帽子的话,也许他满头的白发会形成一个光环;会有很多从海上飞到内陆的海鸥在湖面上翱翔。他看上去会像荒野里的以利亚[圣经人物,以色列先知]。
她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去当牧师,他是否为阿尔塔能的教民所爱戴。快到圣诞节了,在老家赫尔福德,人们该用冬青树、常绿树、槲寄生来装饰教堂了。他们会烤许多面点和蛋糕,里面塞满火鸡肉和鹅肉。那个小个子教长,脸上披挂着节日的喜气,见到谁都是笑容可掬。到了平安夜,他在喝完茶后会到特里洛华伦庄园喝黑刺李杜松子酒。福兰西斯·戴维也会用冬青枝装饰他的教堂吗?会为他的教民祈福吗?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牙买加客栈绝无乐趣可言。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玛丽停下脚步,一条小溪拦住了去路。小溪分了个岔,分别向相反的方向流去。小溪躺在山峦相拥的山谷里,周围全是水沼地。玛丽对这片乡野一无所知,从前面石山那光滑青绿的山坡望过去,她看见了吉尔玛山那只直指天空的巨手。她再次凝望着特莱沃萨水沼地。刚来牙买加客栈的那第一个礼拜六她就在那里游荡过。这一回,她换了个方向,朝东南方走去。骄阳下那边的山看上去与别的地方不一样。小溪潺潺,欢快地从石头上流过。一片水洼的对面有个津门。水沼在它左边延伸而去。柔风吹,草儿摇。遍地的草儿在颤动,在叹息,在沙沙作响。诱人的淡绿之中立着一丛丛粗糙的、顶部呈褐色的草,黄黄的草茎显得很粗壮。
这都是些凶险的泥沼岛,从其宽度看似乎很牢靠,可重量却轻如蓟花的冠毛,一脚踏上去即刻陷入灭顶之灾。一小片一小片石板色的水洼泛着涟漪,这里冒一圈,那里冒一股,旋即翻滚着,鼓起泡沫,变成了黑色。
玛丽转身离开水沼地,涉水蹚过小溪上的津门,尔后一直走在高地上。溪水在下面流淌,蜿蜒于山峦相拥的山谷里。她沿溪而行。今天,天上没有几片云彩,地上没有几方云影,眼前的漫漫沼泽在阳光下泛出一片沙黄。一只孤零零的麻鹬若有所思地立在小溪边,望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他的长喙猛地扎进芦丛,刺入柔软的烂泥,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随即,他收起双脚,腾空而起,发出一阵哀鸣,向南飞去。
有什么东西惊了他。不一会儿,玛丽就看见了是什么。几匹小马汍汍地从对面山上跑下来,噼里啪啦地冲进小溪里喝水。他们蹄声汍汍,在乱石间奔跑,一个跟着一个,尾巴在风中拂动。这些马一定是从左边的一个大门里进来的。那门就在不远的地方。门大开着,一块锯齿状的石头顶住了门。门内是一条泥泞不堪、难以行人的田埂。
玛丽靠在门口,望着那些小马,眼角边瞥见一个男人正从田埂上走来,一手拎着一个水桶。她正准备起身继续她的山弯漫步,突然,那人举起桶朝她晃了晃,向她大声叫喊。
是杰姆·默林。来不及逃了,玛丽只好站在原地,等他来到跟前。他穿着件可能从未见过洗衣盆的肮脏衬衫,褐色的裤子也是脏兮兮的,上面还粘有马毛和厕所的污秽。他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他冲玛丽笑着,露出了牙齿。他哥哥二十年前准是这副模样。
“你还真找来啦?”他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要不然我会烤面包来招待你的。我有三天没洗了。一直靠土豆充饥。来,拿着这只桶。”
玛丽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杰姆已将一只桶塞到她的手里,旋即下了水,去追那群马了。“上来!”他吼道,“回来,你们弄脏了我喝的水!滚吧,你们这帮大黑鬼。”
他用桶底打了一下最大的一匹马的屁股,马群扬起蹄子从水里奔山上跑去了。“都是我的错,没把门关好,”他大声对玛丽说,“把那只桶也拿下来,那边的水还很清。”
玛丽拎着桶下到溪里。杰姆将桶打满水,扭头冲玛丽咧嘴一笑。“要是你发现我不在家怎么办?”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说。玛丽忍不住笑了。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你住这儿,”她说,“我往这边走根本就不是来找你的。我要是知道你住在这儿就不会来了。”
“我不信,”他说,“你到这儿来就是想找我,你装也没用。得啦,你来得正好,帮我烧晚饭。厨房里还有一块羊肉。”
他领着玛丽上了那条泥路,拐了个弯,来到山边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屋。屋子后面还有几间外房,一块地里种着土豆。一缕轻烟从矮矮的烟囱上冒出来。“火还在烧着,烧块羊肉花不了你多少时间。我看你会烧吧?”他说。
玛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总是这样使唤人吗?”她问道。
“机会不多,”他对玛丽说,“反正你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我妈死了之后,都是我自己做饭。这屋里也就没来过女人。进来,好吗?”
玛丽跟着他进了屋里。门很矮,她要低下头才能进得来。
屋子很小,四四方方的,只有牙买加客栈厨房的一半大。屋角里有一个很大的开放式壁炉。地上很脏,满地都是垃圾:土豆皮、白菜杆、面包屑。杂物也放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东西上都覆盖着一层炭灰。玛丽沮丧地四下看了看。
“你从来就不打扫卫生吗?”玛丽问他,“你的厨房就像猪窝一样。你也不觉得难为情。把那桶水给我,再给我拿个扫帚来。我才不愿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呢。”
玛丽说干就干。她爱整洁的本能被这满目脏乱激发起来了。半个小时后,厨房就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石板地上湿湿的、亮亮的,所有的垃圾全都清除得一干二净。她在碗橱里找了一些陶制的器皿,还找了一块桌布铺在桌子上。这时,汤锅里的羊肉也在火上开了,与羊肉同煮的还有土豆和萝卜。
味道很好。杰姆从门外进来,像饿狗一样吸着鼻子。“我得养个女人了,”他说,“我可明白了。你愿意离开你姨妈,到这儿来照顾我吗?”
“那你可得要付我很多钱才行,”玛丽说,“我要的钱你一辈子也付不起。”
“女人就是小气,”他一边说,一边在桌旁坐下,“我也不知道她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从来也不花。我妈就是这样。过去,她常把钱藏在旧袜子里。我连那些钱是什么颜色都没见过。快吃饭吧,我肚子早空了。”
“等不及了,是不?”玛丽说,“连一个谢字都不想对给你做饭的人说?把手拿开,那盘子烫!”
玛丽把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在杰姆面前,他咂了一下嘴唇。
“你至少从你来的地方还学了点手艺,”他说,“我总是说,有两样手艺女人是天生就会的:烧饭就是其中之一。给我一杯水,好吗?水罐在外面。”
但玛丽早已经替他倒好了一杯水。她默默地将水递给他。
“我们都出生在这里,”杰姆说着,将脑袋朝天花板上扬了扬,“就在上面的屋里。不过,乔斯和马特[马修的昵称]都已成人的时候,我还是个拉着妈妈裙子的小孩。我们都没怎么见过爸爸。可只要他一回来,我们准会知道。我记得有一回,他将一把刀朝我妈扔过去。刀划在她眼睛的上方,血就顺着她的脸往下流。我吓坏了,赶紧躲到火炉旁的角落里。妈妈一言没发,只是用水洗了洗眼睛,然后把晚饭端来给爸爸。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我就是这么认为,虽然她的话不多,给我们吃的也从来不多。我小的时候,她很宠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最小吧。我的两个哥哥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打我。你可能以为他俩的关系很好,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充满爱的家。我就见过乔斯把马特一直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马特是个古怪的家伙,不爱说话,像我妈。他就在那边的水沼里淹死了。在那个地方,你可以喊,可你把肺喊炸了也没人能够听见,除了一两只鸟儿和一匹走失的小马。我小的时候也差点在那儿送了命。”
“你妈去世多久了?”玛丽问。
“到今年圣诞节就七年了。”杰姆一边答话,一边将羊肉往嘴里塞。“我妈见我爸被绞死了,马特淹死了,乔斯去了美国,我长大后又野得像只鹰,她就一心信教了,常常在这儿长时间地祈祷,呼唤上帝。我受不了这个,我要摆脱这种状况。于是,我跑到帕德斯特的一艘纵帆船上当了一阵水手,可我的胃不适合航海,我只好又回到家里。回来后,我发现我妈已瘦得像具骷髅。我对她说,‘你要多吃点’,可她不听我的,于是我又跑了,在普利茅斯[英格兰德文郡一区,位于普里姆河与泰马河之间,濒普利茅斯湾,系英国的重要港口]呆了一阵子,用我自己的方式赚了一两个钱。等到圣诞节我回来吃年饭时才发现,这地方已经没人住了,门也被锁上了。我急疯了。当时我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吃饭了。我回到北山,他们告诉我,我妈已经死了,三个礼拜前就葬掉了。要是想吃圣诞大餐,我还不如呆在普利茅斯呢。你后面的橱里有一块奶酪。你吃一半好吗?那里面有蛆,不过吃了没关系。”
玛丽摇了摇头。杰姆便自己起身去拿。
“怎么了?”杰姆问,“你看上去像头病牛。这羊肉已经让你腻了?”
玛丽望着他回到座位,把一大块干奶酪抹在一块已经不新鲜的面包片上。“在康沃尔这地方,默林家的人一个没有那才好呢,”玛丽说,“一个地方宁可有疾病,也不能有一个像你们这样的家族。你和你哥生来就是一对别别扭扭的坏种。你从来就不想一想,你妈吃的都是些什么苦吗?”
杰姆吃惊地看着玛丽,夹着奶酪的面包停在送往嘴巴的半空中。
“我妈没什么呀,”他说,“她从不抱怨。对我们她也习惯了。不对呀,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才十六岁,从来就没有时间吃苦。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乔斯就出世了,接着就是马特。养他们花去了她的全部时间。等到他们可以放手了,她又要养我,一切又从头开始。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不应该的。那一回,我爸在朗斯顿卖了三头不属于他的牛,然后就喝醉了。要不然的话,我现在也不会坐在你面前同你说话了。把杯子递给我。”
玛丽吃完了。她站起来,默默地开始收盘子。
“牙买加客栈的老板怎么样?”杰姆说。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玛丽把盘子放入水中。
“喝醉了,像以前他爸那样,”玛丽简短地回答。
“乔斯以后要毁就毁在这上面,”杰姆认真地说,“他醉得不省人事,然后一睡就是好几天,像个木头似的。总有一天,这会要了他的命。这个该死的笨蛋!这回醉几天了?”
“五天了。”
“啊,这对乔斯不算什么。你要是不管他,他会在那里躺一个礼拜。醒来之后,他就像个刚刚生下来的小牛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张着个黑嘴,黑得就像特莱沃萨的水沼地一样。等他从过量的酒精中挺过来,多喝的那部分也都吸收了,你再瞧他吧,那时候他就危险了。你可要小心啊。”
“他不会碰我的。我会小心的,”玛丽说,“他还有其他的事要操心,要忙的事他还多着呢。”
“别神秘兮兮的了。瞧你那又咬嘴唇又点头的样儿。牙买加客栈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要看你指什么事了,”玛丽一边洗着盘子一边望着杰姆说,“上个礼拜北山的巴西特先生来过一次。”
杰姆喀嚓一声把椅子放在地上。“好家伙,”他说,“老爷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乔斯姨父那天不在家,”玛丽说,“巴西特先生一定要进客栈,把客栈里的房间都看了看,还把过道尽头那间屋子的门给砸开了,是他和他的仆人两个人砸的,可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他好像很失望,也很吃惊。后来他就气呼呼地走了。他还问过起你。我对他说,我从未见过你。”
杰姆没曲没调地吹着口哨。在玛丽说这一切的时候,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玛丽快说完的时候,提到了杰姆的名字。听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大笑起来。“你干吗要对他撒谎呢?”他问。
“从当时的情况看,这样似乎会少惹点麻烦,”玛丽说,“我要是能多考虑一下,我肯定会实话实说的。你是不是有事要瞒着?”
“没什么事,也就是你刚才在小溪边看到的那匹黑马,那是他的,”杰姆满不在乎地说,“上个礼拜那马还是浑身灰斑,对老爷来说值不少钱呢。那是他亲自饲养的。要是运气好的话,我还可以在朗斯顿拿这马换几个钱花花呢。来,咱们看马去。”
他们来到外面的阳光下。玛丽用围裙擦了擦手,在小屋的门边站了一会儿。杰姆朝马那边走去。小屋建在山坡上,下面就是维茜溪,溪水在山谷里蜿蜒而去,消失在远山之中。屋后是一大片宽阔的平原,两边地势渐起,与石山相连。这片草地就像一片牧牛场,极目望去,无边无际,只有吉尔玛山的危岩险峻地耸立在那里。这片乡野一定就是十二人泽了。
玛丽仿佛看到儿时的乔斯·默林从这门里跑出去的情景。他那缠结的头发流苏似的垂落在眼前,他的后面是他母亲那憔悴孤独的身影,她抱着双臂,望着乔斯,目光中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在这小农舍的屋顶下,一定有过一个悲伤与沉默交织、愤怒与痛苦交集的世界。
一阵马嘶蹄响,杰姆骑着那匹黑马出现在屋子的拐角处。“这就是我想要你买的那个家伙,”他说,“可你把钱抠得太紧。他也能驮得动你呢。这马是老爷为他妻子养的。你肯定不改变主意了?”
玛丽摇了摇头笑道:“我看你是想让我把他拴在牙买加客栈的马厩里。可要是巴西特先生再到客栈来的话,不就会认出他来吗?谢谢你送我这么个麻烦,可我不想冒这个险。为了你的家族,我撒了一次谎,就我这一生来说,这就已经够多了,杰姆·默林。”杰姆拉长着脸,从马上溜下来。
“这么好的买卖你都不要,你哪儿找去呀?”他说,“过了这一次可就没有下一回了啊。平安夜那天他就要去朗斯顿了。那儿的马贩子们非抢着买不可。”他用双手拍了一下马屁股,“那你就给我滚吧。”那畜生一惊,向堤岸的豁口冲去。
杰姆拔了一根草,一边放在嘴里嚼着,一边用眼角瞥着玛丽。“巴西特老爷想在牙买加客栈里看到什么?”他问。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应该知道得比我多,”她答道。杰姆若有所思地嚼着草,把草屑吐在地上。
“你知道多少?”他突然问道,随手将草茎扔掉。
玛丽耸了耸肩。“我到这儿来不是回答问题的,”她说,“巴西特先生已经让我受够了。”
“乔斯幸好把东西转移了,”杰姆平静地说,“我上个礼拜就告诉他,他的船离风头太近了。他们抓他只是迟早的事。而他自卫的唯一方式是醉酒,这个该死的笨蛋。”
玛丽什么也没说。杰姆要是用坦诚相见的方式来套她的话,那他可就要失望了。
“你在门廊上的那个小房间里一定能看得很清楚吧?”他问,“他们有没有把你从半夜的美梦中惊醒过?”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房间?”玛丽马上反问。
她的反问看来让他吃了一惊。她看见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吃惊的神情。接着他笑了起来,又在堤岸上拔了一根草。
“那天早晨我骑马进院子的时候,见那间房的窗户大开着,”他说,“风吹着窗帘。我以前还从没见过牙买加客栈开过窗子。”
这个理由倒还说得过去,但对玛丽来说却并不太充分。一种可怕的怀疑袭上心头。难道那个礼拜六晚上躲在那间空客房里的人就是杰姆?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凉。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说道,“你以为我会跑到我哥那里去说,‘嘿,你的那个侄女,她怎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啊?’见鬼,玛丽。你不瞎,也不聋。即便是个孩子,在牙买加客栈住上一个月,也会闻到那里有耗子骚[smellarat,即“起疑心”的意思,相当于汉语俗语“有猫腻”]。”
“你想让我说什么?”玛丽问,“再说,我知道多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尽快把我姨妈从那个地方带出来。这我在你上次去客栈时跟你说过。要想说服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得有耐心。至于你哥哥,他就是醉死了,也不关我的事。他的命是他自个儿的,那是他的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杰姆吹了一声口哨,用脚踢了一下一块松动的石头。
“这么说,走私的事一点也没引起你的注意?”他说,“你会让你姨父把牙买加客栈的每个房间都堆满成桶成桶的白兰地和朗姆酒,却什么也不愿说,是吗?假如他还干了其他的事情呢,假如涉及到人命呢,也许是谋杀,那你又会怎样呢?”
他转身面对着她。这一回她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在作弄她。他那满不在乎、嬉皮笑脸的神态不见了。他目光严肃,但她还是无法读出那目光后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玛丽说。
他望着她,好长时间没说话,似乎是在想着什么问题,却又只能从她的面部表情上寻找答案。他与他哥哥的相似之处已完全消失了。他突然之间变得更加严厉、更加老成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也许不是这样吧,”他最后说,“你在那儿呆久了总会知道的。为什么你姨妈看上去就像一个活鬼?你能告诉我吗?等下次刮西北风的时候,你问问她。”
他又轻轻地吹起口哨,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玛丽回头默默地凝视着他。杰姆说的话像谜一样。这些话是不是让她感到恐惧,她还说不上来。杰姆是个马贩子,一副满不在乎的穷样,这她都能理解和体谅,然而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新的开始。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感觉。
他笑了笑,又耸了耸肩。“我和乔斯之间总有一天会出现麻烦。但后悔的将是他,而不是我,”他说。他扔下这句神神秘秘的话,便转身朝沼泽地追那匹马去了。玛丽望着他,陷入了沉思。她把两臂塞进披肩里。如此看来,她最初的直觉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走私的背后还有名堂。那个陌生人那天晚上在酒吧里就提到了谋杀,现在杰姆自己也提到这事。她不是傻瓜,也不是歇斯底里,不管阿尔塔能教长怎么看她。
杰姆·默林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还很难说,但他与此事有某种关联却是须臾不容怀疑的。
如果他就是那个偷偷摸摸地跟着姨父爬下楼梯的人———天哪,那他一定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那晚出了自己的房间,躲在了什么地方,并且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么说,他就一定比谁都更记得那根悬在梁上的绳索,而且更能猜到在他和老板去了沼泽之后,她也看到了那根绳子。
如果杰姆就是那个人,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也就好解释了。“你知道多少?”他刚才这样问,但她没有告诉他。
这番谈话给她的这一天投下了一层阴影。她现在想走了,她要摆脱他,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她慢慢地朝山下的维茜溪走去。就在她走到小路尽头的大门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背后赶来。他抢先冲到门口。看他那胡子拉碴的样子,还有他那肮脏的马裤,活像一个吉卜赛混血儿。
“你干吗要走啊?”他说,“现在还早呢。不到四点钟天不会黑的。到时候我送你到拉希福德门。你怎么了?”他用双手托起玛丽的下巴,凝视着她的脸。“我想你害怕了,”他说,“你以为我楼上那些破旧的小卧室里藏着成桶的白兰地和成捆的烟草,你以为我会把这些都给你看过之后就割断你的喉咙,是不是?我们默林家的人是一群亡命之徒,而我杰姆是最坏的一个。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她忍不住扭头冲他一笑。“差不多吧,”她坦白地说,“但我并不怕你。你不必那么想。要不是你总让我想到你哥哥,我甚至还会喜欢上你呢。”
“我长的就是这张脸。我也没办法呀,”他说,“不过,我长得要比乔斯好看多了,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啊,你很自负,这足以弥补你所没有的那些品质,”玛丽说,“我不会抢你这张漂亮脸蛋的。你会让好多女人伤心的,只要你乐意。好了,让我走吧。回牙买加客栈还有很多路呢。我可不想再在沼泽地里迷路了。”
“那你以前是什么时候迷的路?”
玛丽微微皱了皱眉。说漏嘴了。“是那天下午我去西泽的时候,”她说,“那天雾下得很早。我转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回去的路。”
“你真傻,怎么能步行呢?”他说,“在牙买加客栈和拉夫特之间有很多地方,就是一群牛都能被吞得下去,就别说你这么个小人儿了。这对女人来说可不是好玩儿的。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我想蹓蹓腿呗。我在屋里都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好了,玛丽·耶伦,下一次你要蹓腿的时候,可以朝我这边蹓。你只要穿过这个门,就不会走错。左边的那片沼泽你可要离得远远的,就像你今天那样。平安夜那天你和我一块儿去朗斯顿好吗?”
“你去朗斯顿干什么,杰姆·默林?”
“就是去为巴西特先生卖他的那匹小黑马呀,亲爱的。你要是多少了解我哥哥的话,那天你最好别呆在牙买加客栈。那时候,他刚刚从醉酒中恢复过来,正想找茬儿呢。如果他们对你在沼泽地里闲荡已经习惯了的话,你那天不在家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我在午夜前送你回家。一定来啊,玛丽。”
“要是你在朗斯顿连同巴西特先生的马被人家人赃俱获了怎么办?到那时你就傻了,是不是呀?要是他们把我也同你一起抓到牢里,那我也傻了。”
“没人抓你的,至少短时间里还不会。就冒一次险嘛,玛丽。你不喜欢刺激吗?你就那么在乎自己的皮肉吗?他们在赫尔福德一定是把你养娇了。”
她就像一条鱼儿一样起来咬饵了。
“那好吧,杰姆·默林。别以为我害怕。反正蹲牢房与呆在牙买加客栈也没什么不同。我们怎么去朗斯顿?”
“我会用两轮马车把你带到那里,让那匹小黑马跟在我们后面。你认识去北山的路吗?就在沼泽的那一边。”
“不,我不认识。”
“你只要跟着感觉走就行了。顺着大路走一英里,你就到了那个山的山顶。山梁上有个豁口,就在右边。前面就是凯里山,右边再过去一点就是鹰山。只要你笔直朝前走,就不会迷路的。我在半道上迎你。我们尽量从沼泽里走。平安夜那天,大路上车多。”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呢?”
“我们让别人先走。他们会在中午之前到那里。两点钟之前,街上的人太多,不适合我们。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在十一点的时候离开客栈。”
“我没说我肯定去。如果你见不着我,你就走你自己的。你忘了,佩兴斯姨妈可能会找我有事的。”
“那没问题。找个借口嘛。”
“小溪那边就是大门了,”玛丽说,“不必远送了。我能找到路。直接上那个山顶,对吧?”
“你可以替我向老板问个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告诉他,我希望他能改改他的脾气,还有他的嘴巴。问问他愿不愿意让我在牙买加客栈的门廊上挂一束槲寄生。涉水的时候小心啊。要我背你过津门吗?不然的话,会弄湿你的脚的。”
“就是水没到了我的腰也没关系。再见,杰姆·默林。”说完,玛丽就勇敢地跳入奔流的溪水中。她用手扶着门,稳住身体,裙子的下摆已经落在水里。她提起碍手碍脚的裙摆。她听见杰姆在对面的岸上笑。过了小溪,她朝山上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有挥挥手。
不妨把他与南方的男人比一比,玛丽心中这么想,与赫尔福德的小伙子们比一比,还有格威克的,马纳肯的。康斯坦丁[赫尔福德以北一村庄和教区,隶属于法尔茅斯地区]有个铁匠,杰姆小小的身子在他的手里会被拧成个麻花。杰姆·默林也没什么可得意的。一个盗马贼,小走私犯,二流子,也可能还是个杀人犯。看来,这片沼泽地里还真出人才。
玛丽不怕他。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会在平安夜那天与他同车前往朗斯顿。
*
她穿过大路走进院子的时候,黑暗已经降临。与往常一样,客栈里黑咕隆咚的,空无一人,门插着,窗户钉死了。她绕到房子后面,敲了敲厨房的门。门立刻就被姨妈打开了。她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情。
“你姨父一整天都在找你呢,”她说,“你去哪儿了?都快五点了。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去沼泽里走走,”玛丽答道,“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嘛。乔斯姨父找我干吗?”她感到有点紧张了。她看了看厨房角落里乔斯睡的那张床。床是空的。
“他去哪儿了?”她问道,“他好点了吗?”
“他要坐在客厅里,”姨妈说,“他说他讨厌厨房。他一个下午都坐在窗口,望着窗外找你。你现在得哄哄他,玛丽,对他说点好听的,别顶他。这时候是挺危险的,他的酒就要醒了……他的气力会一天天恢复。到时候他会变得很任性,也许还会很暴躁。跟他说话的时候,你要小心点,好吗,玛丽?”
这就是老佩兴斯姨妈,手哆嗦着,嘴嚅动着,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她这个样子真是很可怜。玛丽感觉到了她的焦虑不安。
“他干吗非要见我?”她说,“他跟我从来就没什么话可说。他想干什么呢?”
佩兴斯姨妈眨了眨眼,嚅动着嘴唇。“他只是在胡思乱想,”她说,“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在这样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在意他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去告诉他你回来了。”她出了房,沿过道去了客厅。
玛丽走到对面的边柜前,从水罐里舀了一杯水。她的喉咙很干。水杯在她的手里颤抖。她暗暗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刚才她还挺勇敢地在沼泽里走着,可一进这客栈,那勇气就非得要离她而去。手在哆嗦,心在紧张,就像小孩子一样。佩兴斯姨妈又回到了厨房。
“他这会儿安静下来了,”她轻声说,“在椅子上睡过去了。现在睡可能就要睡一晚上了。我们早点吃晚饭,收拾干净。这儿还有块冷馅饼,你吃了吧。”
所有的饥饿感早已消失,可她必须强迫自己吃些东西。她喝了两杯滚烫的茶后便推开了盘子。两个女人都没说话。佩兴斯姨妈不停地朝门口张望。吃完饭后,她们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干净。玛丽朝火里扔了一些泥炭,然后蹲在火旁。刺鼻的蓝烟升了起来,蜇着她的眼睛,可闷烧的泥炭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
外面大厅里的座钟突然发出一阵嗡音,敲六点了。玛丽屏住呼吸,数着钟点。钟声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在最后一声敲响之前,它似乎让时间成了永恒。钟的最后一声在屋里回荡着,又消失了。缓缓的嘀嗒走时声继续着。客厅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玛丽的呼吸又恢复了正常。佩兴斯姨妈坐在桌前,噘嘴蹙额地就着烛光埋头做针线活。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客厅里仍未传来老板的叫声。玛丽打瞌睡了,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在似睡似醒的迟钝与沉重之中,她听到姨妈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中的活计放进边柜旁的橱里。睡梦中她听见姨妈对她耳语:“我去睡了。你姨父现在不会醒了。今晚他肯定是安静下来了。我就不去打扰他了。”玛丽喃喃地应了句什么。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外面过道里传来吧嗒吧嗒轻轻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楼梯吱嘎吱嘎的声音。
上面的楼梯口上,一扇门轻轻地关上了。玛丽感觉到一阵沉沉的睡意悄悄向她袭来,脑袋越垂越低,最后陷进了自己的手里。座钟缓缓的走时声嘀嗒嘀嗒地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种定式,就像是人在大路上拖行的脚步声……一……二……一……二……一声接着一声;她在沼泽地上奔流的小溪旁,背上的包袱太重了,背不动了。要是能把包袱放下来一会儿,在岸边休息休息,睡……
可是很冷,太冷了。她的脚被溪水弄湿了。她得往岸的高处挪一挪,别别扭扭地……火熄了,没火了……玛丽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地板上,旁边的火已烧得只剩下发白的灰烬。厨房里很冷,烛光昏暗。蜡烛已经烧得很短了。她打了个哈欠,身上直发抖。她又伸了伸僵硬的双臂。就在她抬起眼睛的时候,她看见厨房的门非常缓慢地开了,一点一点,每次只开一点点。
玛丽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在等待着,可什么事也没发生。门又动了,接着就呼的一下大开了,嘭的一声撞在门后的墙上。乔斯·默林站在房门口。他两臂伸开,身体在双脚的支撑下晃动着。
一开始她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前面的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没有再往屋里走。她压低身子,脑袋躲在桌沿下,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有节奏地跳动着。慢慢地,他转向她躲藏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声音显得拘谨而沙哑,低得跟耳语差不多。“那是谁呀?”他问,“你在干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他的脸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面具,遮去了他往日的气色。两只充血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却没有认出她来。玛丽一动没动。
“扔掉那把刀,”他低声说,“扔掉,跟你说话呢。”
她顺着地板伸出一只手,指尖触到了椅子腿,却没法抓住,除非她移动身子。够不着。她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出。他走进房间,低下头,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他在地板上慢慢地向她爬来。
玛丽望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伸到她的近前。她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脸上。
“乔斯姨父,”玛丽轻声说,“乔斯姨父……”
他蹲在那里没动,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接着,他俯身向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嘴唇。“玛丽,”他说,“是你吗,玛丽?怎么不和我说话?他们都去哪儿了?你见着他们了吗?”
“你弄错了吧,乔斯姨父,”她说,“这儿没别人,就我一个人。佩兴斯姨妈上楼去了。你病了吗?我能帮你什么吗?”
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环视四周,搜寻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们吓不倒我,”他低声说,“死人伤不了活人,他们都被灭了,就像是蜡烛……没错。是不是啊,玛丽?”
她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上面,两只手摊在桌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是梦,”他说,“全都是梦。那些脸在黑暗中就像是活的一样。我醒来的时候,流了一背的汗。我渴了,玛丽。给你钥匙,去酒吧给我倒点白兰地来。”他在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拿出一把钥匙。她接过钥匙。她的手在颤抖。她溜出房间,来到过道。她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心里在想是不是要马上爬上楼梯回房去,把他一个人丢在厨房里,让他吼去。她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朝大厅走去。
突然,他在厨房里朝她大吼:“你往哪儿去?我叫你去酒吧拿白兰地。”她听见他把椅子从桌边推开时发出的刮擦声。来不及了。她只好推开酒吧的门,打开碗橱,在那些瓶子中间摸索着。她回到厨房时,他正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里。一开始她以为他又睡着了,可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他马上就抬起头,伸出双臂,向后一靠,靠在椅子上。她把酒瓶和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倒了半杯酒,用两只手举着杯子,眼睛隔着杯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你是个好姑娘,”他说,“我喜欢你,玛丽。你有理智,有胆量。你要是跟了哪个男人,准是个好伴儿。他们应该把你当个男孩才对。”他用舌头卷了口白兰地[西方人在喝白兰地或葡萄酒时爱用舌头将酒液卷起,以便充分地感受酒的醇香],傻笑着,然后又朝她挤了挤眼,用手指着她。
“在内地,他们用金子换这个,”他说,“这是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乔治王的酒窖里都没有这么好的酒。可我拿什么买呢?我他妈的一个子儿都不用给。我们牙买加客栈免费供应。”
他大笑起来,还伸了伸舌头。“这是个硬碰硬的游戏,玛丽,是男人玩的游戏。我是冒着掉十回、二十回脑袋的危险。我曾经被人追赶过。他们大叫着,有一粒枪子儿是直从我头发里钻出去的。他们逮不住我,玛丽。我太精明了。这游戏我玩的时间太长了。我们搬到这儿来之前,我在帕德斯特,在沿海做活。我们每两个礼拜就乘着大潮出动一次。我们驾着一条斜桁四角帆船,一共有五个人,连我一起。可小打小闹弄不到钱。人总是想做大的,得有订单。我们现在有百来号人了,从内地到海边都有。上帝啊,我这一生中见过血,玛丽,见过人被杀,有二十多次。可什么游戏都比不上这个———这可是跟死神赛跑的活。”
他示意她到他身边去,又朝她挤了挤眼,接着又扭头朝门口看了看。“过来,”他低声说,“走近点,到我身边来,我好和你说话。你很有胆量,这我看得出来。你不像你姨妈那样胆小。我们应该合伙干,你和我。”他一把抓住玛丽的手臂,把她拉到他的椅子旁。“这该死的酒,把我作弄得够呛,”他说,“我只要一被它套上,就会像个耗子一样全身无力。这你也看出来了。我会做梦,做噩梦。我看见了许多我清醒的时候从不害怕的东西。见鬼,玛丽。我亲手杀过人,我把他们踩在水下,用石头砸他们。这些事我平常想都不会想。我睡得就像个孩子。可我一喝醉,就会在梦里见到他们。我看见他们白里发青的脸正盯着我看。他们的眼睛都被鱼吃掉了。有的人还被撕得支离破碎,肉一条条地挂在骨头上。有的头发里还长出了海草……还有一个女人,玛丽。她趴在木筏子上,怀里还有个孩子。她的头发披在背上……当时,船离礁石很近,知道吧,海水平得就像手掌一样。他们来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那么多人。啊,有些地方的水还不到腰深。她大声向我呼救,玛丽,我就用石头砸她的脸。她向后倒去,双手拍打着木筏,松开了怀里的孩子。我又向她击打。我看见他们都淹死在了四英尺[约等于1.22米]深的水里。当时我们都很害怕,怕他们中会有人爬上岸去……这是头一次我们没有依靠潮水。再有半个小时,他们走在沙滩上连鞋都不会湿了。我们不得不用石头砸他们,玛丽。我们不得不砸断他们的手脚。他们就在我们面前淹死了,像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当时的水深还不及他们的肩膀……他们淹死是因为我们拿石头砸的,他们淹死是因为他们没法站立……”
他的脸离玛丽很近。他那满是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他的呼吸吹在她的面颊上。“你以前从未听说过沉船帮吗?”他低声问道。
外面过道里的座钟敲响了一点。这一声钟鸣在空中回荡着,就像是一声传唤。他们两人都没动。屋子里非常冷,火完全灭了。一小股冷风从开着的门中吹进来。蜡烛黄色的火苗摇曳着、闪动着。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无力地放在他的手里,就像死人的手一样。也许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凝固的恐怖,便放开了她的手,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空酒杯,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玛丽蹲在他旁边的地上,望着一只苍蝇从他手上爬过。她望着苍蝇钻过他手上黑黑的短毛,爬到关节处粗大的静脉上,最后爬到那细长手指的指尖上。她还记得刚来的那天晚上他替她切面包时这些手指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灵活和那种突如其来的优雅,还记得它们的动作可以那么细腻而轻巧。现在,她望着它们敲击着桌子,仿佛看到它们正伸向一块尖尖的石头,紧紧抓住;接着便看见石头向空中飞去……
他又一次扭过头来,用沙哑的声音向她低语。他朝正在嘀嗒走时的座钟的方向晃了晃脑袋。“这钟的声音有时会在我脑袋里回响,”他说,“像刚才敲一点的那个声音,就很像海湾里警钟浮标[浮标的一种,配有警钟]的钟声。每次刮西风的时候我就能听见它顺风传来的声音,一———二———一———二,钟锤一来一往地敲着钟,就像是为死人敲响的丧钟。我在梦里听见过它的声音。我今晚还听见过。那是一种悲痛、疲倦的声音,玛丽。海湾里的警钟浮标敲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它磨擦着你的神经,让你听了就想大声尖叫。你要是在海滩上做活,就得划船过去把这些警钟浮标都用东西捂起来,用法兰绒把钟舌包起来,把它们捂死,这样它们就不会出声了。晚上的雾可能会很大。水面上的白雾一团一团的。海湾远处有一艘船,像条寻找猎物的猎狗一样寻找着往前走的路线。她想听警钟浮标的警钟声,可是听不到。于是她只好在雾中开进海湾……直对着我们开来。我们正等着她呢,玛丽……我们看见她突然一抖,触礁了,接着就被海浪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