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抓酒瓶,让少许酒液慢慢地流进杯子。他闻了闻,又用舌头卷了一口。
“你有没有见过苍蝇被蜜糖罐粘住?”他说,“我见过那样的人,他们趴在索具上不放,就像一群苍蝇。他们趴在那里求生,看见大浪来了就恐怖地大叫。就像一群苍蝇,帆桁上趴得到处都是,人都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我看见船在他们身下裂开,桅杆和帆桁像线一样断掉。他们全被扔进了海里,游着水逃命。可等他们到岸上的时候,全都成了死人,玛丽。”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死人不会说话,玛丽,”他说。
他冲她点点头,突然,他的脸变窄了,接着就消失了。她也不再是跪在地板上、双手紧抓着桌子。她又成了一个小孩,跟在父亲身边,在圣科文[赫尔斯顿东南一村庄]的悬崖上奔跑。父亲把她荡到肩上,跟他们一起跑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喊着、叫着。有人指着大海的远处。她抱着父亲的头,看见一艘白色的大船,大船就像一只鸟儿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无助地翻飞。船的桅杆已经折断。船帆拖在船边的海水里。“他们在干什么?”那个小孩,也就是她自己问。没人回答她。他们都站在原地,恐怖地望着那只船在翻滚着、起伏着。“上帝保佑他们,”父亲说,小姑娘玛丽哭了起来,呼喊着要妈妈。母亲立刻从人群中挤过来,抱起她,带她去了看不见大海的地方。这时,回忆断了,消失了。故事没有了结尾。可后来,她长大懂事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母亲谈起那一天的事才告诉她,他们去圣科文的那一天刚好碰到一艘大船沉没,一船的人全都在上面。大船被可怕的手铐礁拦腰撞断了。玛丽颤抖着、唏嘘着。朦胧中,姨父那从缠结的头发中露出的脸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又回到了牙买加客栈的厨房里,跪在他的身边。她觉得恶心极了,手脚冰凉,心中唯一盼望的就是赶快爬上床,把头埋在手里,扯过毯子枕头蒙住头,以求更黑的黑暗。也许她用手揉一揉眼睛,就会把他的脸抹掉,还有他向自己描述的那些画面。也许她用手指塞进耳朵,他的声音,还有海浪撞击海滩的轰鸣就会减弱。在这里,她看得见那些淹死的人那一张张苍白的脸、那高举过头的一只只手臂;听得见那恐怖的尖叫和呼喊;听得见警钟浮标在浪尖上摇摆时发出的哀鸣。玛丽又一次颤抖起来。
她抬头看着姨父,见他在椅子上身体前倾,脑袋耷拉在胸前,嘴巴大张着,打着呼噜,喷着唾沫,已经睡着了。他长长的头发像流苏一样垂在脸前,两臂搁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相握,仿佛是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