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牙买加客栈(出书版)》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完结】 > 牙买加客栈.txt

  第九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平安夜这天,天空阴沉沉的,雨意很浓。头一天晚上天气就有点变了。院子里的烂泥被牛踩得一塌糊涂。玛丽卧室的墙摸上去湿乎乎的。有个角落的泥灰脱落了,露出了一大块黄斑。

玛丽将身子探出窗外,湿润的和风吹拂着她的脸。还有一个小时,杰姆·默林就会在沼泽地里等她,准备带她去朗斯顿集市。是否要去见他,这取决于她自己。可她怎么也拿不定主意。过去的这四天里她长大了不少。对着那块斑斑点点有裂纹的破镜子,她的那张脸拉得老长,一副倦容。

眼睛下面有黑圈,腮帮子有点下陷。夜里迟迟睡不着,吃饭也没胃口。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看见了自己和佩兴斯姨妈之间的相似之处。她们的额头有着同样的皱纹。她们有着同样的嘴巴。如果她也嚅动嘴唇,咬着唇沿,那她活脱脱就是一个佩兴斯姨妈,站在那里,脸蛋被细长的褐色头发衬托着。嚅动嘴唇并不难学,就像一紧张就绞手指一样。玛丽转身离开了那面不知替人掩饰的镜子,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借口受了风寒,尽可能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独处。玛丽眼下还不敢什么话都对佩兴斯姨妈说———在她面前,玛丽不敢多说话。但她的眼睛可能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了姨妈。现在,她们不敢四目相对,因为她们有着同样难言的恐惧,有着同样深藏的痛苦。她们怀着同一个秘密,一个在她们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谈及的秘密。玛丽不知道佩兴斯姨妈在痛苦中默默地守着这个秘密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她受的苦有多深。将来无论她去哪里,知道这一秘密给她所造成的痛苦都会跟着她。这个痛苦将永远不会离她而去。终于,玛丽明白了那张脸为什么会是那么苍白、那样抽搐,那双手为什么会拉扯着衣襟,那双眼睛为什么会睁得那么大、那样呆滞。

一开始,她觉得恶心,恶心得要命。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祈祷着,希望能早点睡着,可上床好长时间了就是睡不着。黑暗中有一张张未曾相识的脸,是那些被淹死的人的残破而委顿的脸。一个孩子,断了手腕。一个女人,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一个个从未学过游泳的男人,惊叫着,满脸恐惧。有时玛丽甚至觉得自己的父母也在他们中间。他们仰头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苍白,伸着两只手。也许让佩兴斯姨妈痛苦的正是这些,她晚上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那一张张脸也会去找她,向她哀求,可她却把他们推开了。她不愿意饶恕他们。她以她的方式也参与了谋杀。她是用沉默杀死他们的。她的罪孽与乔斯·默林本人一样深重,因为她是女人,乔斯·默林是魔鬼。乔斯·默林依附在她的肉体上,可她却让他上了身。

已经是第三天了,最初的恐惧已经过去。玛丽感到麻木,感到很衰老,很疲倦。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感觉了。好像这一切她一直都很了然,好像她的心灵深处对此早有准备。当初一看见乔斯·默林手提提灯站在门廊里,她就有所警觉了。马车轱辘轱辘地在大路上远去时,她的耳边响起的是一声永别。

过去在赫尔福德,也曾有人窃窃议论过这些事。那都是在街头巷尾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有人否认,有人摇头。人们对此谈得并不多。这样的事情也不让谈。二十、五十年前也许可以吧,那时父亲还年轻。但现在不行,在已能见到新世纪曙光的时候不行。又一次,她看见姨父凑过来的脸,听见他在耳边低语:“你以前从未听说过沉船帮吗?”这话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可佩兴斯姨妈却与此相伴生活了十年……玛丽不再去想她的姨父了。她不再害怕他,唯有厌恶,厌恶加上唾弃。他已经丧尽人性。他是一个夜行的禽兽。因为玛丽见过他的醉态,知道了他的本来面目,他吓不了她了。不仅是他,还有他的那帮同伙,都吓不了她。他们是一群腐败乡里的恶棍。只要他们一日不被踩在脚下,不被清除,不被消灭,她就决不会安生。亲情的力量不会再次拯救这些人。

还有佩兴斯姨妈———和杰姆·默林呢。杰姆·默林不顾她的抗拒,又闯入她的思绪。可玛丽不愿想他。就是不想他,事情也多得想不过来呢。他太像他的哥哥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的笑容。他的笑很危险。玛丽可以从他的举手投足之中看到姨父的影子。她知道了为什么佩兴斯姨妈会在十年前做了傻事。杰姆·默林就能很容易地让一个女孩子爱上他。男人在玛丽的生活中至今还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在赫尔福德的时候,地里的活太多,她没工夫把心思用在男人身上。也有小伙子在教堂里冲她微笑,在丰收的时候同她一块儿去野餐。邻居的一个小伙子有一次喝多了还在草垛后面亲了她一下。这事可真傻,玛丽从那以后见了那小伙子就躲。可那个家伙并无恶意,其实五分钟之后他就把这事给忘了。不管怎么说,她绝不愿结婚。这是她想了很久才拿定主意的事。她要想办法攒钱,下地干男人干的活。一旦她离开牙买加客栈,而且能够把它置之脑后,并为佩兴斯姨妈建一个家,她可能也没有时间再去想男人了。想到这,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杰姆那张胡子拉碴、像流浪汉一样的脸,还有他那肮脏的衬衫和那大胆、挑衅的目光。他缺乏温柔,很粗野,生性可以说很残忍。他是个贼,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他身上具有玛丽所害怕所憎恨所鄙视的一切。但她知道,她可能会爱上他。天性是不理睬偏见的。男人和女人在赫尔福德的田野上就像是动物,玛丽这么想。对于所有的生物来说,只要皮肤相似或触觉相类,就有着共同的吸引法则,都会彼此吸引。这根本不是用思维做出的选择。动物不会理性思维,天上的飞鸟也不会。玛丽绝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她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与鸟兽相处得太久,见过他们交配、生育和死亡。天性之中都有那么点可贵的浪漫之处,但玛丽此生却不会去寻找它。她在家乡见过村里的姑娘小伙相伴而行。他们会手相牵,脸飞红,心慌慌,叹悠悠,依水望月。玛丽会看见他们在农田后面的草径上留连。他们管那条小径叫“情人路”,不过老人们却有一个更好的名字。在小径上,小伙子会搂着姑娘的腰肢,姑娘会把头靠在小伙的肩上。他们会望着星辰月亮,在夏日里还会望着如火的落日。而玛丽呢,她从牛栏里出来,用汗淋淋的双手拭去脸上的汗水,心中想的却是那头刚出生的小牛犊。她刚刚将它放在它母亲的身边。望着离去的情侣,她笑着耸耸肩,进了厨房,告诉母亲这个月赫尔福德又有人要举行婚礼了。时过不久,钟声就会响起,蛋糕就会切开,小伙子就会穿上他最好的衣服,带着灿烂的笑容,拖着沉重的双脚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新娘紧随他的身旁。她穿着婚纱,为了这个盛大的日子,直直的头发也弄卷了。可没等那一年过完,夜晚的月光星辉他们已不再关心。傍晚,小伙子从地里收工,疲惫地回到家里,厉声叫着,说晚饭烧焦了,那样的饭连狗都不能吃。妻子则在上面的卧室里毫不示弱地与他顶嘴,她的身体已变得臃肿,头发上的卷曲已经不见了,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在来来回回地走着,襁褓里发出猫一样呜呜的叫声,小东西就是不肯睡觉。再也没有依水谈月的絮语。不,玛丽对于浪漫的爱情没有幻想。坠入情网只是说起来好听罢了。杰姆·默林是个男人,她是个女人。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手,还是他的皮肤,还是他的微笑,但她内心深处对他却是有反应的。一想起他,她就觉得既恼火,又兴奋,他没完没了地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再次仰望灰暗的天和低飞的云。如果她要去朗斯顿的话,该是准备动身的时候了。不用找什么借口。她在过去的四天里变得坚强了。佩兴斯姨妈能想得到她喜欢的是什么。如果她还有直觉的话,她一定猜得出玛丽是不愿见她。她只要看看她两眼血红、双手颤抖的丈夫也就明白了。又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酒让他松了口,吐出了他心中的秘密。他的前途被玛丽捏在了手里。她还没想好应该怎样利用她所知道的一切。今天,她要和杰姆·默林一同去朗斯顿。这一回,应该轮到他来回答自己的问题了。杰姆要是意识到她已不再害怕他们,而且,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毁掉他们,他也会觉得没面子的。那么明天———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还有福兰西斯·戴维和他的承诺呢。阿尔塔能的那间屋子里会有她的安宁和庇护。

这是一个奇怪的圣诞节。她一边琢磨着,一边根据鹰山的方位大步穿过东泽和两边绵延的山丘。去年她还在教堂里跪在母亲身边,祈祷上帝赐予她们健康、力量和勇气,祈祷心的安宁,祈祷万事平安。她祈求母亲能与她长相守,祈求农庄能有大丰收。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疾病,是贫穷,是死亡。她现在孑然一身,身陷野蛮和罪恶之中,生活在让她恶心的环境里,与一帮让她讨厌的人为伍,眼下正走过贫瘠而凶险的沼泽去会一个盗马贼、一个杀人犯。这个圣诞节她不愿再向上帝祈祷。

玛丽在拉希福德上面的高地上等着。她看见远处有一小溜车马正朝她奔来:小马,双轮马车,还有后面跟着的两匹马。赶车人扬起鞭子,做了个表示欢迎的动作。玛丽感到脸上火烧似的一热,但很快就消退了。软弱是一件让她感到痛苦的东西。它要是一件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把它从身上扯下来,踩在脚下。她将双手塞进披风,等待着,眉头紧锁。车子驶到近前,他打了个呼哨,一扬手,将一个包袱扔在她的脚下。“祝你圣诞快乐,”他说,“我昨天口袋里放了个银币,把口袋烧了个洞。给你一条新头巾。”

她本想见到他的时候要少说话、多沉默。可一见面,他就给她出了个难题。“谢谢你,”她说,“恐怕你这钱是白扔了。”

“我不在乎。我习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冷冷的、挑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嘴里还不住地胡乱吹着口哨。“你早来了,”他说,“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先走了吗?”

她爬上车,坐在他身旁,顺手拿起缰绳。“我喜欢又一次摸到缰绳的感觉,”她说,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妈妈和我,我们以前每个礼拜都要去一次赫尔福德赶集。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想到这我心里就作痛。那时候我们在一起笑得多开心啊,即便是日子很苦的时候也是这样。当然,这你不会明白的。你对什么也不在乎,除了你自己。”

他抱着双臂,看着她操缰。

“这匹马带着眼罩都能过沼泽,”他对她说,“你能让他自己跑吗?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绊倒的。这样好些。他会带着你走的,别忘了。你可以放手让他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玛丽轻持缰绳,望着前面的路。“没什么,”她说,“可以说我是在和我自己说话。啊,你这是要去集上卖掉这两匹马啦?”

“能赚两倍的钱呢,玛丽·耶伦。你要是帮我的话,你就可以得到一件新衣。别笑,别耸肩。我最恨人家不识好歹了。你怎么啦今天?气色那么不好,眼睛里也没了光彩。你是不是觉得恶心了,还是肚子疼?”

“上次见到你之后我就没有出过门,”她说,“一直呆在自己的屋里想事情。想得心里很不舒服。比起四天以前,我老了很多。”

“你的容颜尽失,我很遗憾,”他接着说,“我还幻想着,今天去朗斯顿会有一位漂亮的姑娘跟在我的身边;我们走在路上时,小伙子们都会抬头对我们挤眉弄眼。你今天的脸色很不好。别对我撒谎了,玛丽。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什么也看不见。牙买加客栈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也没出,”她说,“我姨妈还是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跑来跑去。我姨父还是脑袋埋在手里,坐在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瓶白兰地。只是我自己变了。”

“你们没再有客人来了,是不是?”

“这我不知道。没人进过院子。”

“你的嘴巴可真紧啊。你眼睛底下有黑影。你累了。我以前见过一个女人也像这样,可那是有原因的。她丈夫出海四年后才回到普利茅斯她的身边。你可没有这样的原因。你会不会偶尔也想到我呀?”

“是啊,是想到过一回,”她说,“我是想你们谁会先被绞死,是你,还是你哥哥。我看,谁先谁后都无所谓。”

“如果乔斯被绞死了,那是他自个儿的错,”杰姆说,“如果还有谁能将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老想惹祸。可一旦祸事上身,就有他好看的了。到那时候,什么白兰地也救不了他。等他的身体在空中荡悠的时候,他的脑子就清醒了。”

他们在马车上一路颠着,没再说话。杰姆摆弄着皮鞭。玛丽知道,他的手就在她身边。她用眼角瞥了瞥他的手。只见那手细长细长的,既有力又优雅,跟他哥哥的手一样。可这双手让她喜欢,而那双手则让她厌恶。她第一次意识到厌恶居然能与喜爱并行,其间的界限是那么细微。这念头挺不愉快的,她不去再想它了。假如坐在她身边的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乔斯呢?她赶紧在脑海深处将这一比较关闭,惟恐再有进一步的联想。她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恨她的姨父了。

他的声音闯进了她的思绪。“你在看什么呢?”他问。她抬头将目光移向了前面的景物。“我碰巧注意到了你的手,”她简短地说,“很像你哥哥的手。我们在沼泽里还要走多远?那前面弯弯曲曲的不就是大路吗?”

“我们是从下面走的,可以少走两到三英里。我说,你注意到男人的手了,是不是?我以前才不该相信你呢。你毕竟是个女人嘛,对吧,又不是个半大不大的农家小子。你想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房间里坐了四天不说话吗?还是要我来猜?女人总喜欢神秘兮兮的。”

“根本就没什么神秘。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姨妈为什么看上去像个活鬼。你就是这么说的,对吧?好了,我现在知道了,就这些。”

杰姆好奇地望着她,接着又吹起了口哨。

“酒是个有意思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醉过一次,在阿姆斯特丹,就是我从家里跑出来去做水手那次。我记得晚上听见教堂的钟敲九点半,我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挺漂亮的红头发姑娘。可接下来我就只记得是第二天早晨七点了,我仰面躺在水沟里,靴子没了,裤子也没了。我常想我那十个小时都干了些什么。想来想去,见鬼,就是想不起来。”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玛丽说,“你哥哥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喝醉了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记忆给找回来了,而不是丢掉了。”

马慢下来了,她用缰绳轻轻地打了一下。“他要是独自一人,就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她接着说,“可他的话对着牙买加客栈的墙壁说出来是一点用也没有。这一回他倒不是一个人。他酒醒的时候,我碰巧在场。他一直在说梦话。”

“这么说,你听了他一段梦话,就把自己在卧室里关了四天,是不是?”杰姆问。

“这回你猜得还差不多,”玛丽答道。

他忽然向她倾过身子,夺过她手中的缰绳。

“你也不看着路,”他说,“我告诉过你这马绝不会绊跤,可你也不能把他往这地里赶呀。这边的花岗岩都有炮弹大了。让我来。”她在车座上往后一靠,让他赶车。不错,她注意力是不集中,他说得没错。马又加快了步伐,小跑起来。

“你听了那些话,打算怎么办?”杰姆问。

玛丽耸了耸肩。“我还没想好,”她说,“我得为佩兴斯姨妈着想。你没指望我告诉你吧,对不对?”

“为什么不呢?我可从不护着乔斯。”

“他是你哥,这对我就足够了。他的故事中有许多地方接不上。有些地方你肯定能接得很好。”

“你以为我会费那个时间去琢磨我哥?”

“费不了你多少时间,我看是这样。他的买卖油水很大,用都用不完。那些货物又用不着花钱买。死人不会说话,杰姆·默林。”

“不对,死船会。顺风的时候,船会搁浅。船要进港的时候,玛丽,会朝有灯光的方向开。你见过飞蛾扑烛被烧焦翅膀吗?船要是找错了灯光,也会这样。这事可以一而再,也许还能再而三,但到了第四次,那死船就会臭得连天上都闻得到了。到那时,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站起来,拿起武器,非得把事情查个明明白白不可。我哥现在已经找不着他的舵了,他自己也正朝着那海滩上撞呢。”

“你会和他一起干吗?”

“我?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可以把他的脑袋往绞索里套。我本来可以偶尔卖卖烟草,不过我一直在倒腾其他的货。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玛丽·耶伦,信不信由你,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没杀过人……至少到目前还没有。”

他对着马头粗野地甩了一个响鞭,那畜生狂奔起来。“前面有个浅滩,那边的树篱一直通向东面。我们在那里过河。再走半英里就上朗斯顿的路了。然后再走七个半英里,就进城了。你会觉得累吗?”

玛丽摇摇头。“座位下面有面包和奶酪,”他说,“还有一两个苹果,几个梨子。你快饿了。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也是沉船帮的,站在岸上看着人家淹死?等人家被水涨得鼓起来了之后再把手伸进他们的腰包?说得还活灵活现呢。”

他的愤怒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她说不上来。但他的嘴巴咬得紧紧的,颧骨上腾起火一样的颜色。

“你也没有否认啊,是不是?”她说。

他傲慢地俯视着她,神情之中既有轻蔑,也有调侃。他笑了起来,好像她是个无知的孩子。她很讨厌他这样。突然,她本能地意识到她问的这个问题也确实存在。她的双手开始发热。

“如果你信不过我,那今天干吗还要和我一块儿赶车去朗斯顿?”他问。

他准备取笑她了。她要是再闪烁其辞,或者一时语塞,那他就胜了。于是,她强作欢颜。

“因为你的眼睛长得亮啊,杰姆·默林,”她说,“我和你一块儿坐车没别的原因。”她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笑着摇摇头,又吹起了口哨。两人之间的空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无拘无束得就像是两个男孩子。她大胆的回答打消了他的疑虑。他不再怀疑两人的关系不牢靠了。眼下他们是没什么男女关系约束的伙伴。

他们来到了大路。马车轱辘轱辘地被一路小跑的马拉着,拖在后面的两匹偷来的马也汍汍地跑着。雨云卷过天空,雨意逼人,乌云低垂,却一滴雨也没有落下来,可远处沼泽地里高高的山丘上则是雾清天朗。玛丽想到了福兰西斯·戴维,他就在左边远处的阿尔塔能。要是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不知他会怎么说。教长可能不会再劝她去玩什么等待的游戏。要是闯了他的圣诞节,也许他还不会感谢她。玛丽的眼前浮现出了那静谧的教长住宅,安详地坐落在那群小屋之中。高高的教堂塔楼像守卫一样俯视着下面的屋顶和烟囱。

对她来说,那是一处可以歇息的港湾———阿尔塔能。连这地名说起来都像是喃喃的耳语。福兰西斯·戴维的声音意味着安全,让她忘忧。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既让人感到不安,又使人愉悦。他画的画,他骑马的姿势,他招待她时那缄默而又麻利的样子,最奇怪的就是他房间里那种灰暗而静谧的气氛,一点也不能体现他的性格。他只是个人影。她不在他身边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不像身边的杰姆那样具有咄咄逼人的男子气。他无血无肉,有的只是黑暗中两只白色的眼睛和说话的声音。

马突然在树篱的一个豁口处停步不前,杰姆的大声喝骂把她从思绪中惊醒。

她突然想冒冒险。“这附近有教堂吗?”她问,“我这几个月过得像个异教徒一样,我讨厌这种感觉。”

“走啊,你这该死的笨蛋,你!”杰姆一边大声叫着,一边刺打着马嘴。“你是不是想把我们都摔到沟里去啊?教堂,你是说教堂吗?见鬼,我怎么知道教堂的事?我只去过一次教堂。那时候我还在我妈怀里,等从里面出来后,我就成了杰里麦亚[杰姆的教名]了。教堂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把金盘子都锁起来了。”

“阿尔塔能有个教堂,对不对?”她问,“离牙买加客栈不算太远,可以走着去。我明天可能去那儿。”

“圣诞大餐最好还是跟我一起吃吧。我没有火鸡给你吃,但从北山的老农图吉特那里弄只鹅来还是没有问题的。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丢了只鹅他绝对不会知道。”

“你知道谁在吃阿尔塔能的圣俸吗,杰姆·默林?”

“不,不知道,玛丽·耶伦。我和牧师从没有来往,也从不想和他们来往。他们是一群怪人。小时候,北山有个牧师,眼睛近视得很厉害。他们说,有个礼拜天,他把圣酒放错了,把给牧师喝的白兰地当作了圣酒。村里人都听说了这事。哎呀,我告诉你,那教堂里呀挤得严严实实的,连跪的地方都没有,墙边站的全是人,都在那里等着。那牧师也闹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教堂里以前从未来过这么多人。他在布道坛后面站起来,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他开始讲道,讲的是羊群回到羊圈的事。是我哥哥马修告诉我这个故事的。那天,他两次挤到圣坛的围栏边,连牧师都没有注意到。在北山,那天可是个大日子。把面包和奶酪拿出来,玛丽。我肚子都快瘪了。”

她冲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这辈子就没有过正经的时候吗?”她说,“就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尊敬的吗?”

“我尊敬我的肚子,”他说,“它正咕咕叫着要吃东西呢。有个盒子,在我脚下面。你可以吃苹果,如果你觉得你很信教的话。《圣经》里不是有个苹果吗,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他们的马队到达朗斯顿。马蹄汍汍,很是热闹。玛丽的烦恼和责任早被扔进了风里。虽然早晨的时候她的意志还挺坚定,可眼下早已被杰姆的情绪所融化。她正沉浸在欢乐之中。

摆脱了牙买加客栈的阴影,她那年轻人的本性和兴致又回到了身上。她的同伴也在一瞬间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便拿话逗她开心。

她大笑着,因为她不得不笑,因为他逗她发笑。城里感染着喧闹的气氛,那是一种兴奋而安康的感觉,一种圣诞节的感觉。街上挤满了人。小店小铺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鹅卵石铺成的广场上,大大小小的马车堵成了一团。到处五光十色,生机勃勃,动感十足。欢乐的人群在集市的摊铺前熙来攘往。一群火鸡和鹅在围栏里扒地挠土。一个披着绿色披风的女人将苹果高举过头,满面笑容。那苹果闪着光,红红的,就像她的面颊。此情此景是那么熟悉和亲切。赫尔福德就是这个样子,年复一年,每到圣诞的时候总是这样。只是朗斯顿要更热闹一些,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人也更多一些,口音更杂一些。这里地方大,人也世故些。德文郡和英格兰就在河的那一边。邻镇的农夫与东康沃尔的村妇摩肩而行。这里有开小店的,有做糕点的,还有在人群里钻进钻出的小伙计,盘子里端着热腾腾的肉馅饼和香肠。一位头戴插羽帽、身披蓝色天鹅绒披风的女士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好客的怀特哈特饭店,那里既温暖又明亮。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先生,身穿一件带垫肩的烟灰色大衣。他把眼镜朝眼睛上抬了抬,仰首阔步地跟在女士的后面,活像一只傲视众生的雄火鸡。

对玛丽来说,这是一个欢乐的世界。这座城市坐落在一个山腹之中,一座古堡立在中央,就像古书里说的一样。这里有密密的树木,山坡上有田地,山谷里有波光粼粼的流水。沼泽地离这里很遥远。那一望无际的沼泽远在城外,且早已被忘却。朗斯顿才是真实的,眼前的这些人才是活生生的。圣诞节又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鹅卵石广场上,人们的笑声里,拥挤的人群内,到处都有它的存在。阳光如水一样,挣扎着从云层后的隐蔽处一泻而下,也加入到这节日的气氛之中。玛丽裹着杰姆送给她的头巾。她已经变得很随意了,甚至还让他帮她在下巴下面给头巾打结。他们在城边圈好马,拴好车。然后,杰姆就牵着那两匹偷来的马向人群中挤去,玛丽紧随其后。杰姆信心十足地领着路,来到大广场。朗斯顿的人全都聚在这里。圣诞节集市的摊铺和帐篷从这一头一直排到那一头。买卖牲口的地方用绳子同集市隔开了。圈外围满了农夫、村民,也有绅士,还有从德文和远道而来的牲口贩子。离那个圈子越近,玛丽的心就跳得越快。要是有北山的人怎么办?要是有邻村的农户怎么办?他们肯定会认出这两匹马的。杰姆的帽子戴在后脑勺上,嘴里吹着口哨。他回头看了看玛丽,朝她挤挤眼。人群分开了,为他让出了一条道。玛丽站在外围一个胖女人的身后,那女人拎着个篮子,是个小贩。她看见杰姆在那群牵马人的中间占了块地方,同其中的一两个人点了点头,趁弓身打火点烟斗之际瞥了一眼他们的马,脸上一副冷漠镇定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一个打扮花哨的家伙挤过人群,径直朝他的马走过去。他头戴礼帽,下穿奶油色马裤,说话的声音很大,盛气凌人,不停地用鞭柄打着自己的靴子,然后指了指马。听他那口气,看他那内行的样子,玛丽断定他是个马贩子。很快,一个眼睛贼亮的小个子也凑了过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不时用胳膊肘捅捅那个马贩子,对他耳语几句什么。

玛丽看见他死死地盯着巴西特老爷的那匹小黑马。他朝马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马腿,然后,又朝那个大嗓门的家伙耳语了几句。玛丽紧张地注视着他。

“这马从哪儿弄来的?”马贩子拍了拍杰姆的肩膀说,“他肯定不是在沼泽地里养的,瞧他那脑袋和肩膀。”

“他四年前生在卡林顿,”杰姆嘴角上叼着烟斗,满不在乎地说,“我从老蒂姆·布雷手里买下他时,他还是个一岁崽。你还记得蒂姆吗?他去年把房产都卖了,然后去了多塞特[英格兰的一个郡,西接德文郡]。蒂姆老是对我说,我花在这马上的钱会赚回来的。这匹马的母亲是爱尔兰种,还在内地为他赢过好多次奖呢。你瞧瞧他,是不是?不过他可不便宜,我告诉你。”

他吸着烟斗。那两个人仔细地看着马。时间好像没了尽头。过了很久,他们才直起身来,往后站了站。“这马的皮肤是不是有毛病?”眼睛贼亮的家伙说,“摸上去很粗糙,鬃硬得像猪鬃。身上弄得还挺脏,我不喜欢。你莫不是往他身上涂了什么吧?”

“那匹马驹什么毛病也没有,”杰姆答道,“就是那边那匹,夏天的时候瘦得不成个样,可现在我已经让他完全恢复过来了。我想我最好把他留到春天,可我得拿钱养他呀。不,是那匹小黑马。错不了。有件事不妨老实对你说,还是老实承认为好。老蒂姆·布雷当时一点也不知道母马怀了小马。他那时正在普利茅斯,是他的伙计在照看母马。后来他知道了,狠狠地揍了伙计一顿。当然,那时已经太晚了。他也只好将错就错了。我觉得这马的父亲是匹灰马。看那短鬃,紧贴着皮肤……是灰色的,对不对?蒂姆卖这匹马时丢了一笔好买卖。看那肩膀。是匹能育种的马。告诉你,为买他我花了十八个畿尼[guinea:旧时英国的金币]。”眼睛贼亮的家伙摇摇头,可那个马贩子还在犹豫。

“十五个畿尼,咱们成交。”马贩子说。

“不行,十八个,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杰姆说。

那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意见好像不一致。玛丽听到他们说“有假”。杰姆隔着人头攒动的人群朝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边响起一阵耳语声。那个眼睛贼亮的家伙又一次弯腰摸了摸小黑马的腿。“这马我说还是再想想,”他说,“我是不满意的。你的记号在哪里?”

杰姆让他看了看马耳朵上的小豁口。那人仔细地查看着。

“你这位买主倒是挺厉害的啊,是不是?”杰姆说,“谁都会以为这马是我偷的。这记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当然没有。不过,蒂姆·布雷已经去了多塞特。这对你倒是很有利。这马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你怎么说都行。如果我是你的话,史蒂文斯,我才不去碰他呢。你会惹麻烦的。走吧,伙计。”

大嗓门马贩子遗憾地望着小黑马。

“这马可真好看,”他说,“我才不管他是谁养的呢,也不管他父亲是不是匹杂种马。你干吗这么挑剔呢,威尔?”

眼睛贼亮的家伙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马贩子听着,脸拉得长长的,然后点点头。“好吧,”他大声说,“我相信你说的是对的。什么麻烦也逃不过你的眼睛,是不是?也许咱们还是离这事远点好。你还是留着这马吧,”他又对杰姆说,“我的朋友看不上他。听我一言,价钱低一些。你把他留在手里久了,会后悔的。”说完他便挤出了人群。眼睛贼亮的家伙紧随其侧。他们往怀特哈特饭店的方向去了。玛丽看着他们的背影,舒了一口气。她从杰姆的表情上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努着嘴,一定又是在吹口哨。人们来的来去的去。那些邋里邋遢的沼泽马一匹两三个英镑就卖掉了。马的前主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没有人再走近小黑马。众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杰姆。四点半的时候,杰姆的另外一匹马卖了六个英镑。买马的是一个乐呵呵的农夫,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两个人经过好一阵子讨价还价,争来争去的还挺逗。农夫说,他愿出五英镑,杰姆还他七英镑。激烈地争了二十分钟,才以六英镑成交。农夫咧着个大嘴笑眯眯地骑着买来的马走了。玛丽的腿站得有点累了。集市广场上的光线暗了下来,灯也亮了。城里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她正想回到马车那边,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随即又响起一阵爽朗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她回头一看,见是那个披着蓝色披风、头戴插羽帽的女人,正从她下午早些时候看到的那辆马车上下来。“啊,瞧,詹姆斯,”她说,“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可人的小马吗?他仰着个脑袋,真像可怜的‘帅哥’。长得可真像,只是这匹马是黑色的,血统也没法跟‘帅哥’比。罗杰又不在这里,真讨厌。他要开会,打搅不得。你觉得他怎么样,詹姆斯?”

她的同伴戴上眼镜,瞪着个眼睛,慢吞吞地说:“该死,玛丽亚。我对马是一无所知。你丢的那匹马是灰色的,是吗?这匹是乌木色的,绝对是乌木色的,亲爱的。你想买下他吗?”

那女人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点颤音。“这可是给孩子们的一件绝妙的圣诞礼物,”她说,“自从‘帅哥’失踪后,他们就一直缠着可怜的罗杰。问个价吧,詹姆斯,好吗?”

男人趾高气扬地走上前去。“喂,小伙子,”他对杰姆说,“你这小黑马卖吗?”

杰姆摇摇头。“我已经答应卖给一个朋友了,”他说,“我可不想说话不算话。再说,这马也驮不动你。这是给小孩子骑的。”

“啊,是吗?啊,我明白了。啊,谢谢你。玛丽亚,那小伙子说这马不卖。”

“真的吗?太可惜了。我还真有心要买他呢。他要什么价我给。再跟他说说,詹姆斯。”

那人再次抬了抬眼镜,慢吞吞地说:“哎,伙计,这位女士很喜欢你的马。她刚刚丢了一匹,想拿这匹马来顶。她的孩子们要是知道你不卖,会非常失望的。我说,别管你那该死的朋友了。他得等着。你要什么价?”

“二十五个畿尼,”杰姆干脆地说,“至少这是我朋友准备给的价。我并不急着要卖他。”

戴插羽帽的女士冲进圈内。“我给你三十,”她说,“我是北山的巴西特太太。我要把这匹马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的孩子们。请别固执了。我钱包里有一半钱。这位先生会把其余的给你。巴西特先生现在就在朗斯顿。我要给他和孩子们一个惊喜。我的马夫马上会来牵马,在巴西特先生出城之前就先把马骑回北山。给你钱。”

杰姆一把摘掉帽子,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夫人,”他说,“我希望巴西特先生喜欢你买的这匹马。你会发现孩子们骑这匹马是特别安全。”

“啊,我肯定他会喜欢的。当然,这匹马一点也不像我们被偷的那匹。‘帅哥’是匹纯种马,值一大笔钱呢。这小家伙漂亮倒是挺漂亮的。孩子们会喜欢的。走吧,詹姆斯。天快大黑了。我骨头都觉得冷了。”

她从圈子里挤了出去,朝等在广场上的马车走去。身材高大的仆人跳下来开门。“我刚为罗伯特少爷和亨利少爷买了匹小马,”她说,“你去找一下理查兹,让他把马骑回去,好吗?我要给老爷一个惊喜。”她上了马车,裙子拖在身后。她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同伴也跟着上了车。

杰姆迅速地扭头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站在旁边的一个少年的臂膀。“哎,”他说,“想不想赚五先令?”少年点点头,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就牵着这马。等那个马夫来牵马的时候,替我把马交给他,好吗?刚刚有人带话给我,说我老婆生了个双胞胎,现在很危险。我一点都不能耽搁了。给,拿着马勒。祝你圣诞快乐。”

他马上就走开了,大踏步穿过广场,两只手深深地插在马裤兜里。玛丽跟着他,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她的脸红红的,眼睛始终看着地,心里却在大笑。她用披肩捂着嘴。等走到广场尽头,看不见那马车和那群人时,她都快瘫掉了。她站在那里,手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杰姆等着她,脸色严峻得像个法官。

“杰姆·默林,真该把你绞死,”她等缓过气来说,“居然就那样站在集市广场中间,把偷来的马又卖给巴西特太太本人!你的脸皮厚得能赶上魔鬼了。见你那样,我脑袋上的头发都快急白了。”

他一扬头,大笑起来。她也被他逗乐了。他们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人们都扭头看着他们。他们也受到了感染,先是微笑,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一阵阵响亮而持久的笑声在街上回荡着,混合着集市上的喧嚣嘈杂,连朗斯顿似乎都被这欢乐撼动了。伴着他们的笑声,还有吆喝声、呼喊声,不知从什么地方还传来一阵歌声。火把、火光在人们的脸上投下奇奇怪怪的影子。到处是五颜六色、灯影晃动、人声鼎沸,空气中荡起一片兴奋的涟漪。

杰姆抓起她的手,摆弄着她的手指。“到这儿来现在高兴了吧?”他说。“是的,”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并不在意。

他们钻进拥挤的集市,心中充满了暖意,久已压抑的人性在萌动。杰姆给玛丽买了一条深红色的披肩和一对金耳环。他们在一个带条纹的帐篷下吮着橘子汁,听一个满脸皱纹的吉普赛女人算命。“你要提防一个穿黑衣的陌生人,”她对玛丽说。玛丽与杰姆面面相觑,放声大笑。

“你的手上有血,年轻人,”算命的对他说,“有一天你会杀一个人。”

“我今天早上在马车上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杰姆说,“我到现在还是清白的。你总算明白了吧?”但她摇了摇头,她说不准。小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谁也没有在意。阵阵风起,一座座帐篷像海浪似的鼓动着。风吹散了纸张、彩带和丝绸。一个很大的带条纹的摊棚晃了晃,倒下了。苹果橘子都滚到了排水沟里。火光在风中摇曳。雨落下来了。人们四散跑开,寻找躲雨的地方,相互笑着、叫着。雨水顺着他们的身上往下淌。

杰姆把玛丽拉到一个门洞里,双臂搂着她的肩膀。他将她的脸扳向自己,用手捧着,吻了吻她。“你要提防一个穿黑衣的陌生人。”他说着笑了起来,又吻了吻她。晚云随着雨一起上来了。天转眼就黑了。风吹灭了火把。提灯的光亮也变得暗淡昏黄。集市上所有鲜艳的色彩都不见了。广场上很快就没了人影。那些带条纹的帐篷摊棚已空空如也。阵阵细雨从洞开的门洞里袭入。杰姆用背为玛丽遮挡着风雨。他解开她的头巾,拨弄着她的头发。她感到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脖子滑向肩膀。她抬手将他的手推开。“我今晚已经疯得够久的了,杰姆·默林,”她说,“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回去了。别碰我。”

“刮着这么大的风,你总不能坐这没篷的马车吧,是不是?”他说,“这风是从海边刮来的,车到高处的时候,会把我们从车上掀下去的。我们得一起在朗斯顿过夜了。”

“很可能。去,杰姆,趁现在雨小了一点,牵马去。我在这儿等你。”

“别弄得像个清教徒似的,玛丽。在博德明的路上,这雨不把你淋得浑身湿透才怪。你就假装爱上了我,不行吗?这样你就愿意和我呆在一起了。”

“你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因为我是牙买加客栈的吧妹?”

“什么该死的牙买加客栈!我喜欢你的样子,喜欢抚摸你。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就足够了。对一个女人来说也应该足够了。”

“恐怕是这么回事,但这只是对有些人来说。我碰巧不是那种人。”

“这么说,他们在赫尔福德把你变成了一个与别的女人不同的女人?今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玛丽。我们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到了明天早晨,你就会和别的女人一样了。我敢发誓。”

“我并不怀疑。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不惜浑身湿透也要上车的原因。”

“上帝啊,你的心肠真和打火石一样硬,玛丽·耶伦。等你又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总比将来后悔好。”

“我再亲你一下,你会改变主意吗?”

“我不会。”

“难怪我哥哥会抱着酒瓶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那是因为有你陪在身边。你给他唱圣歌了吗?”

“恐怕是的。”

“我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么犟的。我给你买一个戒指好了,这样是不是能使你觉得尊贵一些。我的口袋里可不是经常有这么多的钱来提这样的建议噢。”

“你有几个老婆呀?”

“七八个吧,这里一个,那里一个,都在康沃尔这一带。我还没有把泰马河那边的算在内。”

“一个男人有这么多女人也不错了。我要是你的话,得等一等再找第八个。”

“你很厉害,是不是?瞧你裹着披肩,露出两只亮亮的眼睛,就像只猴子。好吧,我去赶车,送你回家见姨妈。可我要先亲亲你,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用手捧起她的脸。“‘一下因为伤心,两下因为高兴,’”他说,“其余的等你乖一点的时候再给你。今晚这小曲是唱不完了。在这里等着。我不会太久的。”

他一低头,迎着雨大步朝街对面走去。她看见他拐过一排货摊,转过街角,消失了。

她又朝门洞的里面挨了挨。大路上很荒凉,这她知道。雨下得可真大,风在后面恶狠狠地吹着。沼泽里的风雨更是无情。要乘着那辆无篷的马车挺过十一英里,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也许是想到了和杰姆·默林一起呆在朗斯顿吧,她的心跳加快了。现在他走了,心里想想倒也挺让人激动的,反正他现在也看不见她的脸了。可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昏头昏脑去取悦于他的。一旦她越过那条她为自己设定的行为界线,那她就无法回头了,心里就不再有任何隐私,也不再有任何独立了。事实上她已经付出得太多,再这样下去,她会永远也摆脱不了他。如此软弱会将她拖累,会让她觉得牙买加客栈的那四堵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令人憎恨。还是独处为好。否则,因为他的存在离她仅四英里之遥,沼泽地里的寂静对她会成为一种折磨。玛丽裹了裹披肩,抱紧双臂。她希望女人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软弱得像草编的东西。要是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与杰姆·默林一起共度这个夜晚,相互之间忘我地相处。早晨分手的时候笑一笑、耸耸肩。然而,她是个女人,她做不到。仅仅几个吻就已经让她犯傻了。想到佩兴斯姨妈像个幽灵似的跟在她的主人后面,她感到一阵颤栗。那也会是她玛丽·耶伦,幸亏有上帝的仁慈和她自己坚强的意志。一阵风撕扯着她的裙子,又一阵雨吹进了门洞。现在更冷了。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已集满了水洼。灯光和人影都消失了。朗斯顿已失去了光彩。明天将是一个凄凉的、毫无欢乐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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