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等待着,一边跺脚一边朝手里哈气。杰姆一定没有急着去赶车。她拒绝留下来,这一定让他很恼火,因此作为惩罚,就把她丢在这大开的门洞里淋雨受寒。如果这就是他报复人的办法,这办法也太没情调,太没创意了。不知什么地方的钟敲了八点。他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而他们停车马的地方却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玛丽觉得又沮丧又疲惫。从下午早些时候起,她就一直站着。兴奋的热点已经过去,她想歇一歇了。再想找回过去几个小时里那种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心态已经很难了。
终于,玛丽再也忍受不住了。她要去那个山坡上找他。长长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先前跑得慢一点的人像她一样滞留在难避风雨的门洞里。雨无情地下着。风一阵阵地刮着。圣诞节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几分钟后,她来到他们下午存放车马的马厩。门锁上了。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圈栏里是空的。这么说,杰姆肯定走了。情急之下,她只好去敲隔壁小铺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就是今天早些时候把他们领进圈栏的那个小伙子。
他看上去很恼火,因为他烤火烤得正舒服,被玛丽打扰了。一开始他没认出她来。她裹着个湿披肩,一副狼狈的样子。
“你要什么?”他说,“我们这儿可没饭给陌生人吃。”
“我可不是来讨饭的,”玛丽回答,“我来找我的同伴。我们先前一起坐马车来的,你还记得吗?我看见马厩空了。你见过他吗?”
那人嘟囔着道了个歉。“对不起,别介意。你的朋友二十来分钟前就走了。他好像很着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我不太肯定,不过,那人看上去像是怀特哈特饭店的一个仆人。反正他们是朝那个方向去了。”
“我说,他没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很抱歉他没有。也许你可以到怀特哈特饭店去找他。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谢谢。我到那边去找找。晚安。”
那人冲着她的脸就关上了门,很高兴把她给打发走了。玛丽重拾脚步,朝城里走去。杰姆与怀特哈特饭店的一个仆人在一起干什么呢?那人是不是弄错了。猜也没用,只能自己去查个明白。她又一次来到鹅卵石广场。怀特哈特饭店灯火通明,看上去显得很好客。可没见着车马的踪影。玛丽的心一沉。难道是杰姆扔下她自己上路了?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朝门口走去,来到里面。大厅里好像坐满了绅士,有说有笑的。她的农妇打扮和湿漉漉的头发又一次引起了人们的惊异。一个仆人立刻走上来,示意她离开。“我来找一个叫杰姆·默林的先生,”玛丽神色坚毅地说,“他是赶着车马来的,有人看见他和你们的一个仆人在一起。很抱歉打搅你,我急着找他。麻烦你问一下好吗?”
那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走开了。玛丽在入口处等着,将背对着几个站在火炉边盯着她看的人。在他们中间她认出了那个马贩子和那个眼睛贼亮的家伙。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几分钟后,仆人托着一盘杯子回来了。他将杯子递给火边的那群人。过了一会儿,他又端着蛋糕和火腿出现了。他没再理会玛丽。她叫了他三次,他才走过来。“很抱歉,”他说,“我们今晚的客人很多,没工夫招呼集市上来的人。这里没有姓默林的人。我到外面问了一下,没人听说过他。”
玛丽立刻转身朝门口走去,可那个眼睛贼亮的家伙已经站在那儿了。“如果你找的是今天下午想把一匹小马卖给我朋友的那个吉普赛黑脸小伙,我可以告诉你。”他嬉皮笑脸地说着,露出一排残破的牙齿。火边的那群人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挨个看了他们一眼。“你想说什么?”她说。
“他不到十分钟之前还和一位先生在一起,”眼睛贼亮的家伙答道。他还在笑,一边上下打量着玛丽。“在我们中的几个人的帮助下,他被请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马车。一开始他还想反抗,可一看见那位先生出现了,他就老实了。毫无疑问,你是知道那匹小黑马的来历的,是吗?他要价也太高了。”
他的这番话又引起了火边那群人的一阵大笑。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眼睛贼亮的矮子。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怜悯的鬼脸。
“他的目的地我不知道,”他说,“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同伴没给你留个口信就走了。不过今天是平安夜,夜色也还不晚。你瞧,这天气也不适合呆在外面。还不知道你的朋友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你愿意在这儿等着,我本人和其他这几位先生会很乐意款待你的。”
他把一只软绵绵的手搭在她的披肩上。“那小子居然把你给扔了,真不是个东西,”他油滑地说,“进来歇歇吧,忘了他。”
玛丽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她听见那家伙发出一阵大笑。
她站在被人遗弃的集市广场上,狂风夹着乱雨阵阵袭来。如此看来,最坏的事情发生了:盗马的事被发觉了。再没有别的解释了。杰姆走了。她傻傻地瞪着眼前的一幢幢黑房子,心中在想盗窃罪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们也会像绞死杀人犯一样绞死盗窃犯吗?她觉得身体很难受,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明白,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她想,不管怎么说,杰姆是丢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着他了。短暂的冒险经历结束了。一时间她不知所措,却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漫无目的地穿过广场,朝城堡山走去。如果她先前同意留在朗斯顿,就绝不会发生这一切了。要是那样,他们就会离开他们躲雨的门洞,在城里的什么地方找间房。她会呆在他的身边,他们会相亲相爱。
即便是明天早上被逮住,那他们也单独在一起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他离开了她,她的心灵和身体都在痛苦和悔恨中哭泣。她知道自己是多么需要他。他的被抓是她的过错,而她现在却束手无策。毫无疑问,他们会绞死他。他会像他父亲一样地死去。城堡的墙壁皱眉蹙额地俯视着她。路边的雨水像小河一样流淌。朗斯顿的美已经不再。它已成了一个冷酷、灰暗、令人厌恶的地方。道路上的每一处拐弯都暗示着灾难。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闬闬的细雨打在她的脸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早已忘记了她与牙买加客栈的卧室之间还有十一英里的漫漫长路。如果爱一个人就意味着要经受这痛这苦这悲,那她一个也不要。爱驱走了健全的心智和沉静的心态,摧毁了人的勇气。她呜呜咽咽的像个孩子,可她曾经是那样冷漠和坚强。陡峭的山坡高高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下午他们驾着车就是从这里轱辘轱辘下去的。她还记得,在树篱的豁口处有一个满是节瘤的树干。杰姆吹着口哨,她唱着歌。突然,她清醒过来了,脚步也蹒跚起来。再往前走真是疯了。道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一样在她前面伸展。在这样的风雨中只要走两英里就会把她累得精疲力尽。
她在山坡上转过身。城里的灯光在她脚下眨着眼。也许有人会给她一张床,让她度过这一夜。或是给她一条毯子,让她睡在地板上。她没有钱。他们得相信她会付钱才行。风撕扯着她的头发。一棵棵发育不良的小树被风吹得频频打躬哈腰。明天的圣诞节将会有一个风疾雨猛的黎明。
她顺着路往下走,就像风中飘零的一片树叶。黑暗中,她看见一辆马车正往山坡上爬,朝她驶来。马车看上去就像一只甲虫,短短的,黑黑的,走得很慢,风太大了。她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所见并没有向她的大脑传递任何信息。她脑子里想的是:在一条不知名的路上,杰姆也许正以同样的方式走向死亡。马车向她爬来,就要过去了。这时,她一阵冲动,跑上前去,向裹着大衣坐在车座上的车夫大喊:“你是走博德明那条路吗?车里有没有人?”车夫摇了摇头,挥鞭打马。可就在玛丽准备让开之际,一只手臂从车窗里伸出来,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玛丽·耶伦一个人在平安夜跑到朗斯顿来干什么?”一个声音在车里说。
那只手很有力,可声音却很和蔼。一张苍白的脸从黑暗的车厢里凝视着她:白头发白眼睛,头上一顶黑色的宽边帽。是阿尔塔能的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