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牙买加客栈(出书版)》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完结】 > 牙买加客栈.txt

  第十一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9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赶往海边的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如同噩梦一般。经过一番拼命挣扎后,玛丽已弄得遍体是伤。她精疲力竭地躺在车厢的角落里,身心都已麻木。这时,小贩哈里和另外两个家伙已经爬进车厢,坐在姨父的身边。他们一进来,空气中就立时充满了刺鼻的烟草味和酸臭的酒气。

姨父把自己和同伙们的狂妄气焰都给煽了起来,加上中间又多了个女人,这更使他们在得意之中又平添了一分邪气。她的柔弱和沮丧只能给他们带来快感。

一开始,他们还同她说话,或拿她作话题,又是笑又是唱,以吸引她的注意。小贩哈里又大声唱起了他那些淫荡的小曲。在这么拥挤的车厢里,那声音显得尤为刺耳,博得了听众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喝彩。他们被刺激得更加忘乎所以了。

他们望着她的脸,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到羞怯或不快。然而,此时的玛丽已经疲惫不堪,不管是什么话还是什么歌,她都听不进去了。迷迷糊糊之中,她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感觉到姨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的腰,在一片疼痛之中又添了一记钝钝的新痛。她动了动脑袋,痛苦地睁开眼睛,透过一片烟雾,她看见许许多多咧嘴狞笑的脸。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已与她不再有什么关系。她渴望睡觉,渴望忘记这一切,这渴望已成为一种折磨。

等他们见她像死人一样麻木时,她的存在对他们也就失去了乐趣。就连那歌声也失去了蜇人的刺激力。乔斯·默林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副扑克。他们马上扔下她,转身去玩这新玩艺儿。玛丽利用这片刻的时间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躲开姨父身上那股热腾腾的动物气味。她闭上眼睛,任凭车子摇晃、颠簸。疲惫至极的她神志已不再清醒。她在摇摇晃晃中越过了混沌之乡的边界。她感觉到疼,感觉到车子在摇晃,感觉到在极远的地方有窃窃的低语声。然而,这一切都渐渐离她而去,她无法以自己的存在来识别它们。黑暗向她袭来,好像苍天的恩赐。她感觉自己向它滑去,并消失在其中。接着,时间也与她脱离了关联。只是后来车子不动了,她才又被拉回到这个世界中来。突然间,四下里一片静悄悄,湿湿的冷风从洞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她独自躺在角落里。车上的人都走了,灯也带走了。一开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惟恐把他们引来,再遭不测。然后,她向窗口探了探,身上顿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和麻木。一阵刺痛如鞭击般横贯她被冻得发麻的双肩。因为晚上早些时候淋的那场雨,她的紧身上衣到现在还是湿乎乎的。等了一会儿,她再次俯身向前。外面,狂风依旧,但劲雨已住,只有冷冷的闬闬细雨打在车窗上。马车被丢弃在一个窄窄的沟谷里,两边是高高的堤坡。马已经从挽绳里牵走了。沟的坡度看上去很大,沟底的小路已残破不堪。玛丽无法看见几码以外的东西。天很黑,沟谷里更是黑得像地窖一样。天上一颗星星也看不到。从沼泽里吹来的那股尖利的冷风已变成震耳的狂号。随风吹来的是一片湿漉漉的雾气。玛丽将手伸出窗外,摸了摸坡壁。手指触及之处是松沙和草茎,已被雨水浸湿。她拧了拧门把手,门已被锁上了。她仔细听了听。眼睛拼命想穿透眼前的黑暗,看清陡峭的坡道。头顶随风传来一个声音,沉闷而熟悉。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愿听到的声音,但又必须要去面对。她的心一沉,一阵不祥的颤栗掠过全身。

是大海的声音。沟谷正是通往海边的通道。

她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这空气中会爬动着一种柔柔的感觉,为什么闬闬细雨落在她的手上是那么轻盈,还带有一丝盐味。高高的堤坡给人一种错觉,让人以为被挡住的是沼泽的荒野。然而,一旦抹去这种带有欺骗性的阴影,幻觉也就随之消失,那摧枯拉朽的狂风所发出的呼号声也就更大了。海浪砸在礁石密布的海岸上是不可能没有声音的。她再次侧耳细听,一动不动地听着。疲惫的海水低语着,叹息着,流连在海滩上,又依依不舍地退去;片刻安宁之后,再度蓄势以动———稍顷———再次霹雳似的滚滚而来,巨浪咆哮着扑向海滨的圆卵石,碎石追逐着退去的海浪,发出刺耳的声音。玛丽感到一阵颤栗。黑暗中,在下面的什么地方,姨父和他的同伙正在等待潮水的到来。如果她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比在这空空的车厢里等着感觉倒要好受一些。他们在路上给自己壮胆的狂叫声、大笑声和唱歌声,无论多么令人恶心,要是现在能听到的话,也是个宽慰。然而,这死一样的寂静让人感到不祥。他们要干的勾当已经让他们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眼下都已各就各位了。玛丽也恢复了理智,最初的疲劳已被扔到了一边。她觉得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她估计了一下窗子的大小。车门是锁上的,这她知道。挤一挤也许可以从窄窄的窗框里挤出去。

这个险值得一冒。管它今晚会发生什么,她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姨父和他的同伙可能会发现她。只要他们愿意,还可以杀了她。他们对这里了如指掌,而她却是一无所知。他们想要追踪她的话,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追上她,就像一群猎狗。她挣扎着想要挤出窗口,仰着身子向外钻,僵硬的肩膀和脊背使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困难。车顶又滑又湿,手指根本抓不牢。她用力朝外挤。死命地挤了一阵之后,屁股出去了。窗框划伤了她的肌肤,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失去了立足点和重心,向后摔出窗外,跌在地上。

车窗倒是不高,可人却摔得不轻。她感到一小股鲜血从身体一侧流了出来,那是被车窗刮的。她让自己恢复了片刻,然后,拖着双脚,在黑乎乎的坡底开始往沟顶爬,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脑子里还没有形成一个计划,但是,只要离开这个沟谷和大海,她就可以离那帮家伙远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现在都已经下到海边了。沟底的小路蜿蜒向上,拐向左边。顺路而上,她至少可以爬到峭壁的顶上。到了那里,天再黑,她也能找到平地了,可能还会找到路———马车能来,也就一定有路。只要有路,不久就会找到人家,就会找到正直的人,她就可以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等听完了她的话,他们就会把乡邻们都动员起来。

她顺着窄沟摸索前行,时不时被乱石绊倒。头发吹到了眼睛里,给她添了点乱。前面突然到了堤坡的一个尖角,她用手撩开眼前的乱发。由于头发遮住了眼睛,她没有看见沟里有个男人哈腰弓背的身影。那人正背对着她,望着前面蜿蜒的小路。她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人也被吓了一跳,与她一同摔倒在地。他大叫起来,声音里既有恐惧也有恼火。他握起拳头便朝她打来。

他们在地上扭打起来。她竭力要挣脱身子,用手撕扯着他的脸。可一时间凭她的气力根本对付不了那人。他把她掀到一边,用手绞起她的头发,揪着发根,直到她痛得无法动弹为止。他靠在她身上,沉重地呼吸着。这一跤摔得他直喘粗气。随后,他凑近看了看她,大张的嘴巴里露出残破的黄牙。

是小贩哈里。玛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且看他怎么动作。她心里暗骂自己太傻,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往沟上面跑,就连小孩玩游戏时都会想到在这样的位置上要设个岗,而自己却一点也没想到。

他指望她会叫喊或挣扎,见她既没叫又没动,便将身体的重量移到肘部,对她奸笑着。他把脑袋朝海边一扬。“没想到碰见我吧,是不是?”他说,“以为我跟老板以及其他人在一起,在下面的海滩上下套,所以,从美梦中醒来之后,你就往沟上面跑。既然你来了,我非常欢迎。”他朝她咧嘴一笑,用黑色的指甲碰了碰她的脸。“这沟里又冷又潮,”他说,“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他们在那儿还要好几个小时呢。看你今晚跟乔斯说话的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在跟他作对。他没有权利把你当作笼中小鸟,将你收在牙买加客栈,也不给你一些漂亮的小玩艺儿戴戴。我怀疑他连给你的紧身上衣配个胸针都没有吧,是不是?别往心里去。回头我给你的脖子上配条饰带,手腕上配对镯子,皮肤再配条软软的绸子。咱们来看看……”

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别紧张。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虚假而奸诈。她感到他那只偷偷摸摸的手把她抓得更紧了。她猛抬手,一拳打过去,正好打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的嘴巴打得就像鼠夹子一样合了起来,舌头被夹在两排牙齿之间。他像个兔子似的尖叫起来。她又一拳打去,可这一次却被他抓住了。他侧身一扑,把她压在身下。所有的虚情假意都不见了。他的力气大得吓人,脸色已经大变。他与她拼命地厮打着,力图将她制服。玛丽知道这一点,也知道他的力气比她大,最后肯定打不过他。于是,她将身子突然一软,想用这个办法来骗骗他,让他先得手。他得意地咕哝着,果然松弛了下来。就在他移动身体低下头之际,她使尽全力,用膝盖朝他猛地一顶,同时手指猛戳他的眼睛。他立时弯下身子,痛苦地滚向一边。她迅速从他身下挣脱,站起身,又踢了他一脚。他毫无防卫能力地在地上打着滚,两手紧紧地捂着肚子。她在沟里摸索着,想找块石头砸他,可除了松土和沙粒,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她抓起一把沙土,照他的脸上和眼睛撒去。一时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法再还手。她转身便跑,就像一只被追杀的猎物一样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上跑去。她嘴巴大张,两只手朝前伸着,跌跌撞撞地跑在印满车辙的小路上。当她听到身后再次响起他的叫喊声和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时,居然慌不择路,朝路边高高的堤坡上爬去。土很软,她一步一滑地爬着。万分惊恐之中,她手忙脚乱地爬到了坡顶。她一边爬一边哭,见坡顶的荆棘树篱上有个豁口,就钻了过去。她的脸和手都在流血,但她顾不了这些。她离开小路,向峭壁上跑去。她跨过草丛,奔跑在高低不平的山地上。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躲开小贩哈里。

一堵雾墙向她压来,远处树篱的轮廓刚才还依稀可辨,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埋头猛冲的她立刻停下脚步。她知道海雾的厉害。如果被海雾所迷,很可能最后又要转回到刚才的小路上去。她立即卧倒在地,手膝并用,慢慢地朝前爬行,眼睛贴近地面,循着沙地上窄窄的车辙,希望这条弯弯的车辙能把她带到她想去的地方。她爬得很慢,但本能告诉她,她与小贩的距离在拉大,这才是唯一要紧的事。她已经不知道时间了。有三点了,也许是四点,是早晨了。但再等好几个小时这雾也不会有散去的迹象。雨又穿过雾幕落下来。她好像听见两边都是大海的涛声,怎么逃也逃不掉。浪涛声已不像刚才那样发闷,比先前的声音要大得多,也清晰得多。她意识到,风向已经不能作为向导了:即使风就在她后面吹,风头也可能已经变过一两次了。由于对这一带的海岸线一无所知,她并没有按她心里想的那样往东面走,而现在,她甚至已经走到峭壁上陡斜的小路跟前了;听这海浪的声音,再往前走就会一直走到海滩。虽然有雾,她看不见海浪,但黑暗中,那海浪就在前面的什么地方。她感到沮丧的是,她与海浪处于同一水平位置,而不是在海浪的上方。也就是说,峭壁在这里突然降到了海滩。刚才她在那辆被丢弃的马车里还以为这是一条很长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会一直通往一个山坳。那条沟道离海一定只有几码远。沟道的堤坡挡住了海浪的声音。她正在琢磨着,就见前面的雾气之中敞开了一个豁口,露出了一块天。她继续往前爬,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小路越来越宽,雾气越来越薄。风又转向了,吹到了她的脸上。她跪在浮木和乱石中间,面前是一条很窄的海滩,两边是斜坡。不到五十码之外,在她的正前方,就是那高高的浪峰,正向海滩席卷而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适应了前面的黑影。她看清了,光秃秃的海滩上兀立着一块锯齿状的礁石。在礁石边上挤作一团的是一小撮人。他们正拥在一起取暖、避风,一声不吭地窥视着黑暗深处。他们一声不吭比先前的吵吵闹闹更瘆人。他们鬼鬼祟祟地紧贴礁石蹲伏着,一个个伸着脑袋朝汹涌而来的海水紧张地张望。四下里危机四伏,令人恐怖。

他们要是大叫、大唱、互相大骂,用他们的喧闹糟踏这个夜色,用他们沉重的靴子践踏海滩上的圆卵石,那倒是很符合他们的性格,也不会让她感到意外。然而这寂静之中却包藏着杀机。这说明,今晚他们紧张的时刻已经到了。在玛丽与光秃秃的海滩之间隔着一小块锯齿状的礁石。她不敢越过这块礁石,她担心会暴露自己。她爬到礁石旁,趴在后面的一块圆卵石下。她伸出脑袋,朝前面望去,只见姨父和他的同伙就在前方,背对着她。

她等待着。他们一动不动。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带着那不可避免的单调朝海岸冲来,又从海滩上席卷而去,然后再次汹涌而来,一排巨浪在黑色的夜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雾缓缓散去,露出了海湾狭窄的轮廓。礁石变得更加突兀了,峭壁则显得坚不可摧,水域也宽阔了不少,一个海湾展现在面前,然后是一条光秃秃的海岸线,伸向无尽的远方。远处的右前方是峭壁的最高点。峭壁斜入海底。玛丽隐约看见一个针尖大的光点。一开始,她以为是星光,穿过正在消散的最后一层雾幕。但理智告诉她,星光不会是白色的,也不会在峭壁的顶上随风摆动。她定睛细看。那光点又动了,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眼睛,时舞,时躬,时摇,仿佛燃于风,擎于风,是一团有生命的火,不会被吹灭。下面圆卵石滩上的那群人并没有留意这光点。他们的眼睛正越过海浪望着黑魆魆的大海。

突然,玛丽意识到了他们不去留意那光点的原因。那白色的小眼睛在狂风呼啸的夜晚勇敢地眨着眼睛,乍看上去显得那么友好,让人欣慰。而实际上,它却是恐怖的象征。

那颗星是姨父及其同伙伪造出来的亮光。那光点现在看来是那么邪恶。它那迎风而鞠的曲膝礼也成了一种嘲弄。她感觉那束光燃得更亮了,把整个峭壁都照亮了;颜色也不再是白色的了,而是发暗、发黄,就像伤口上结的痂。有人在看护着那光,所以它不会灭掉。她看见有个黑影走到那光的前面,光线被挡住了一会儿,随后又燃得更亮了。在峭壁的灰色岩面上,那身影只是一个黑点,正迅速地向海滩的方向移动。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正从陡坡上朝集结在圆卵石滩的同伙爬来。他的动作很慌张,好像时间很紧迫。他连滚带爬,踩得松动的泥土和石块直往下掉,散落在下面的海滩上。声音惊动了下面的人。玛丽观察了他们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们将注意力从滚滚而来的潮水上移开,抬头去看那人。玛丽看见那人将双手窝起,放在嘴上,大声叫着。可他的声音被风挡住了,没有传到她这边来,只传到那一小撮等在圆卵石滩上的人那里。人群立即骚动起来。有几个还爬上峭壁,在半道上迎那个人。那人又喊了起来,还用手朝海上指。那群人朝海浪跑去。一时间,他们那鬼鬼祟祟、屏息静气的样子不见了。沉重的脚步声在圆卵石滩上响成一片。他们的叫喊声一个比一个大,盖过了澎湃的涛声。接着,有一个人———是姨父,她一眼就认出他那大踏步走路的姿势和粗阔的肩膀———举起手示意安静。他们等待着,站在圆卵石滩上,浪花拍打着他们的脚。他们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条线,就像一群乌鸦,白色的海滩上印着他们黑色的身影。玛丽朝他们所看的方向望去。雾气和黑暗之中出现了另一个光点,与峭壁上的光点遥相呼应。这新出现的光点不舞不摆。与峭壁上的光点不同的是,它时而下沉,时而藏匿,就像一个不堪重负的旅行者,过了一会儿它又会升起,高高地指向天空,仿佛是一只手在绝望之中的最后一击,企图击破那堵难以穿越的雾墙。新出现的光点与峭壁上的光点越来越近,就像是被后者所迫。不久,两个光点就会越挨越近,成为黑暗中两只白色的眼睛。那伙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蹲伏在狭窄的海滩上,等待着两个光点的相合。

第二个光点又一次沉了下去。玛丽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一艘船的轮廓了。船的桅杆和帆桁黑乎乎的,像手指一样立在上面。白浪滔滔的大海在船体下涌动、咆哮、起伏。船上的桅灯距峭壁上的火光越来越近。它已被那火光所吸引、所左右,恰似扑烛的飞蛾。

玛丽再也忍不住了。她爬起来,向海滩跑去,一边呼喊,一边高高地挥舞双手。她想让自己的喊声盖过风浪,却被风浪嘲弄似的挡了回来。有人抓住了她,将她摁倒在海滩上。一只手勒住了她。她踢腾着。她的叫喊声没有了,嘴巴被一块粗麻袋布堵住了,双臂被扭到背后,捆了起来,粗糙的绳子直烙到了肉里。

接着,他们撇下她。她脸朝下趴在圆卵石滩上,席卷而来的海浪离她还不到二十码远。她无助地躺在那里,呼吸被堵住,报警的呼叫声被闷在了喉咙里。她听见了叫喊声,但已不是她在叫喊,而是别人。空气里全都是叫喊声。叫喊声盖过了浪破涛碎时发出的烙人的巨响,却被风所擒,被风所卷。随着叫喊声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一个巨大的活动体受到了阻挡,发出了可怕的撞击声。扭曲、破裂的圆木呻吟着,令人不寒而栗。

海水就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哗啦啦退离海滩,一个比其他浪头更高的巨浪向那艘已经歪斜的船体扑去,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玛丽看见那黑乎乎的船体缓缓地滚向一侧,就像一只巨大而扁平的海龟。大小船帆都已成为碎布片,在水面上打着皱,沉了下去。紧紧趴在那滑溜的、倾斜的龟背上的是一个个不愿被甩开的小黑点,就像一个个帽贝一样紧紧地依附在破碎的木头上。起伏颤抖的船体在他们身下可怕地断成了两截,将空气劈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掉进大海那白色的舌尖,那一个个已经没有生命或实体的小黑点。

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向玛丽袭来。她闭上眼睛,让脸紧贴在圆卵石滩上。海滩上悄无声息和鬼鬼祟祟的气氛已经不见了。那帮在凄风冷雨中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家伙再也不用等待了。他们在海滩上像疯子一样跑来跑去,嚎着,叫着,如同发了狂的野兽。他们蹚进齐腰深的海浪中,顾不上危险,所有的小心现在都已用尽。他们抢夺着随汹涌的潮水而漂来的湿漉漉的飘浮物。

他们是一群动物,为着一截截碎木在争斗着、咆哮着。有几个人还脱光了衣服,在寒冷的十二月的夜晚光着身子跑着,为的是在下水捞那些被浪涛冲上来的战利品时更利索一些。他们一边叽里哇啦地像群猴子似的乱叫着,一边互相抢着东西。其中一人在峭壁的一角点了一堆火。虽然还在下着闬闬细雨,火堆却仍然烧得又旺又烈。从海里捞起来的战利品全都堆放在火堆旁。火堆将一片可怕的亮光投射在海滩上,把先前漆黑的海滩照得一片通黄,并在海滩上留下一个个长长的影子。海滩上人来人往,一片忙碌,令人恐怖。

第一具尸体被冲上岸来,人幸亏已经死去。他们一拥而上,一只只手在那尸体上搜寻着、摸索着,把它搜得一干二净,就像一根被剔净的骨头。他们甚至撕扯着那已经被砸碎的手指,以取下上面的戒指。最后,他们扔下那具尸体,让它仰天躺在被潮水冲上来的浮藻上。

到目前为止,他们今晚的行动毫无章法。他们任意地劫掠着,每个人都是这样,疯癫癫,醉醺醺。一个个被这未经策划就获得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他们像狗一样跟在主子的脚后乱叫着。主子的胆大妄为最终获得了成功,这就是他的力量、他的荣耀。他们跟在他的后面。他赤身裸体地在海浪中跑着,海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身上。在那帮人中间,他比谁的块头都大。

潮转了,水退了,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峭壁上那在他们头上摇曳的亮光仍在随风起舞,像一个说着早已说过的笑话的逗笑老头,现在已变得苍白而暗淡。一抹灰色爬上水面,与天空交相辉映。起初,那帮人还没有注意到天色的变化,他们仍处在迷狂的状态。后来,还是乔斯·默林抬起他那硕大的脑袋,嗅了嗅空气,原地转了个身,望了望暮色中的峭壁轮廓,他突然大吼一声,叫他的人安静,同时指了指现已变得铅灰、苍白的天空。

他们犹豫起来,又看了看在起伏的海面上涌动沉浮的漂浮物。东西还没有全部到手,正等着他们打捞。但他们还是步调一致地转身上岸,向沟口跑去。他们再次安静下来,没有言谈,没有手势,个个脸色发灰,渐渐明亮的天色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久了。一时的得逞让他们忘乎所以。黎明不知不觉地来临。他们已逗留得太久。天一亮,他们就会有被送上被告席的危险。周围的世界正在苏醒。夜晚,他们曾经的盟友,已经不能掩护他们了。

乔斯·默林从玛丽的嘴里抽出那块麻袋片,把她拉起来。见她虚弱不堪,连站都站不稳,他气冲冲地一边骂着,一边扭头看了看那每分钟都在变得更加险峻、更加清晰的峭壁。接着,他一哈腰,将已再次瘫倒在地的玛丽甩到自己的肩膀上,就像是在背一只口袋。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两只手臂如同死人的手臂一般。她感到他的手压到了她的伤处,触到了她的伤痛,碰到了在圆卵石滩上被压得麻木的肉体。他背着她跑过海滩,进了沟口。他的同伙已经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正纷纷把从海滩上抢回来的赃物往拴在那里的三匹马的背上扔。他们手忙脚乱,活干得毫无条理,杂乱无章,一片混乱。老板此时虽因情势所迫清醒了,却也不见有什么魄力拿出来,好生奇怪,只是大骂他们没用。那辆马车先前陷在沟谷半道上的堤坡旁,现在怎么拉也拉不出来。运气急转直下,这让他们更是惊恐万分。有些人已开始向沟顶四散逃去,为了个人的安危,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黎明是他们的敌人。其实,一个人有沟谷和树篱的掩护,比五六个人结伙上路要相对安全一些。在海边,结伙而行往往会招人疑心,因为在这里,人们相互之间都很熟悉,陌生人是很显眼的,而偷猎者、流浪汉或者吉普赛人则可以独往独来,自寻其路和庇护之所。那些自顾逃命的家伙受到了留在原地的人的咒骂。没走的人奋力拉着马车,可是由于笨拙和惊慌,动作过猛,居然把马车一下子从堤坡旁弄翻了。马车滚到一侧,一个车轮摔坏了。

沟道里的这场灾难终于引发了一场大混乱。他们疯狂地朝远处小路上的农用大车冲去,朝那几匹已不堪重负的马冲去。不过,还是有人仍然听命于他们的首领,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他们放火焚烧了那辆摔坏的马车。那马车要是不烧掉,留在小路上对他们就太危险了。接下来就发生了骚乱。他们厮打着,以抢夺那辆大车。他们要乘那辆大车去内地。这是一场丑恶的、连咬带抓的厮打。有的牙齿被石头砸碎了,有的眼睛被玻璃片划开了。

这时,带枪的人就占了上风。老板这边只剩下他的盟友小贩哈里了。老板背对大车,拿起枪对着那群暴徒就打。那帮家伙一想到天亮之后会遇到追捕,顿感恐惧,便将老板视为敌人。他们错将他当做首领,他却把大家领向了毁灭。第一枪打飞了,打在了对面堤坡的软土之中。其中一个对手见机用一块尖利的燧石划破了老板的眼睛。乔斯·默林对准袭击他的人就是一枪,正好击中他的肚子。那家伙身子一弓,倒在同伴身边的烂泥中。他受了致命伤,像个兔子似的尖叫着。小贩哈里则一枪击中了另一个家伙的喉咙,子弹划开了气管,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

正是这流血为老板赢得了大车。其他的反叛者见同伴死了,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转身,连抓带爬,像一群螃蟹似的朝蜿蜒的小路上方逃去,心里唯一所想的就是尽快与他们这位以前的首领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老板靠着车子,手上那杀人的枪还在冒着烟。血不住地从他眼睛上的伤口流出。既然只剩下他和小贩两个人,他们也就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将从海里捞上来并拖到沟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扔上车,堆在玛丽的身旁———都是些各式各样的零星物件,毫无用处,也无利可图。大批的东西还在海滩上,任潮水冲刷。他们不敢冒险去拿,那可是十几个人的活。何况黎明之后天光已经大亮,四野已经清晰可见。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那两个被枪击中的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车旁的沟里。他们是不是还在呼吸就不必再去说了。他们的尸体会被发现,必须毁掉。小贩哈里把尸体拖到火里。火烧得正旺。马车已经被烧掉不少,已烧成木炭和碎片的残木堆上高高地伸着一只通红的车轮。

乔斯·默林把剩下的那匹马牵进索套。两个人一声不响地爬上车,策马行进。

玛丽仰面躺在车上,望着低低的云彩掠过天空。黑暗已经过去;早晨很潮湿,灰蒙蒙的。她仍能听见大海的涛声,但隔得已经很远了,涛声时断时续。曾经怒涛汹涌的大海现在已随潮水而去了。

风也小了。堤坡上高高的草茎依然立在沟的上面。寂静已经降临海岸。空气中有股湿土和萝卜的味道,还有那彻夜笼罩大地的雾的气息。云与灰色的天空合成了一体。闬闬细雨又一次落在玛丽的脸上和手心。

车轮碾着崎岖不平的小路,向右一拐,拐上了一条较为平整的碎石路,在两排矮矮的树篱中间向北驶去。远处,在一片片田一块块地的那一边,传来了欢乐的钟声,在早晨的空气中显得那么怪异和不协调。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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