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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13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方方的玻璃窗格她觉得很眼熟,比马车上的窗户要大一些,还有个壁架。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这她记得很清楚。她注视着窗户,在记忆中挣扎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再有雨水扑面和狂风劲吹的感觉了。身子下面也不再晃动了。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马车停了,在沟道里又撞到了堤坡上;情势所迫,命运所使,她不得不再次经历先前那些可怕的事;等她爬出窗户的时候,又会摔伤自己;再次沿那曲折的小路往上跑时,又会撞见蹲在沟里的小贩哈里。可这时她已没有力气抵挡他了。下面的圆卵石滩上,那些人在等着涨潮。那个像巨大的黑海龟一样的船体在浪谷中倾覆,可怕地摇晃着。玛丽呻吟着,脑袋不安地扭来扭去。她瞥见旁边那已褪色的褐色墙壁和那曾经挂神旨语录的锈钉头。

她正躺在牙买加客栈自己的卧室里。

又看见让她憎恨的房间了。但无论多么冷清、沉闷,毕竟还可以遮风挡雨,可以摆脱小贩哈里的纠缠。大海的喧嚣听不见了,也不会再让她不安了。如果此时死神来临,也会是自己的盟友。生存已不再是一件让她开心的事了。她的生命已经被粉碎。躺在床上的躯体已不再属于她。她已没有活下去的愿望。她所受到的惊吓已让她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掠走了她的全部气力。自怜自艾的泪水涌上她的眼睛。

这时,一张脸俯向她。她缩回到枕头上,伸出双手护住自己。小贩肥大的嘴唇和残破的牙齿在她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

但她的手被温柔地握住了。看着她的那双眼睛,跟她一样,眼圈哭得红红的。那眼睛在颤抖,那眸子是蓝蓝的。

是佩兴斯姨妈。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在相依相偎之中寻求着慰藉。玛丽哭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了悲伤的心情,任凭感情的潮水把她带向极限。后来,生命力再度将她统领。她又恢复了气力,以往的勇气和力量又回到她的身上。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佩兴斯姨妈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生怕它们会缩回去。那双蓝蓝的眼睛在无言地祈求着宽恕,就像是犯了错误的小狗在接受惩罚。

“我在这儿躺了多久了?”玛丽问。她被告知这已是第二天了。有那么一会儿,玛丽没有言语,心里想着这句话。她觉得很诧异,也很突然。对于只一会儿工夫之前才看过海边破晓的人来说,两天的时间也太长了。

这段时间里会发生许多事情,而她却躺在床上,是那么地无助。

“你该叫醒我,”她粗鲁地说,并推开紧抱着她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受了点伤就要妈妈哄着宠着。我还有事要做。你不明白。”

佩兴斯姨妈抚摸着她,那轻抚是那么畏怯、那么无效。

“你不能动,”她抽泣着说,“你可怜的身体到处都是血都是伤。我给你洗身子的时候,你一点都不知道。我开始还以为他们把你伤得很重。感谢上帝,还没什么要紧的伤。青肿的地方会好起来的,睡了这么久,也休息好了。”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是不是?你知道他们把我带到哪里去了吗?”

痛苦已使她变得残酷起来。她知道她的这一问就像一记鞭击,可她情不自禁。她开始说起海滩上的那些家伙。佩兴斯姨妈又抽泣起来。见那薄薄的嘴唇又在嚅动,毫无精神的蓝眼睛恐惧地瞪着她,她觉得自己很不应该,说不下去了。她在床上坐起来,颤颤巍巍地下了地板,脑袋晕晕乎乎,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你要干什么?”佩兴斯姨妈紧张地拉着她,可玛丽甩开了她,开始穿衣服。

“我有我自己的事,”她生硬地说。

“你姨父就在下面。他不会让你离开客栈的。”

“我不怕他。”

“玛丽,这是为你好,这是为你好,别再惹他发火了。你知道你已经吃过苦头了。他带你回来后,就一直坐在下面,脸煞白,样子很可怕,腿上还放着一把枪。客栈的门都被钉死了。玛丽,难道你不明白吗?你要是下去,他还会伤害你的———甚至会杀了你……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他现在这样子,我也拿他没办法。别下去,玛丽。我跪下来求你了,别下去。”

她在地上跪行了几步,死死地抓着玛丽的裙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亲吻着。真是让人觉得可怜,不忍伤害。

“佩兴斯姨妈,我一心为着你,已经吃尽了苦头。你别再指望我还能忍受下去了。不管乔斯姨父曾经对你怎样,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就是流尽了眼泪,也无法将他从法律的制裁中解救出来。你要明白这一点。他是一个畜生,白兰地和鲜血已让他疯了一半了。有人被他在海边杀死了。你不明白吗?有人被他淹死在海里了。除此之外,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就是到死,我脑子里别的什么也不会想。”

她的声音抬高了,抬到了危险的高度。歇斯底里已离她不远。她现在仍很虚弱,还无法作连续的思考。她仿佛看见自己冲了出去,冲到了大路上,大声呼救。她肯定会有人来救她。

佩兴斯姨妈求她安静下来,可为时已晚。应该引起她们警觉的敲门声没有被她们听见。门开了。牙买加客栈老板站在房间的门口。他弓身避过门檐,瞪着她们。他看上去很憔悴,脸色发灰。眼睛上的伤口仍然鲜红鲜红的。他满身污秽,也没洗过。眼睛下面有两块黑影。

“我想我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说,“我从楼下客厅的百叶窗缝里往外看了一下,可什么人也没看见。你们听见什么了吗,在这间屋子里?”

没有人应答。佩兴斯姨妈摇了摇头。见到他,一丝紧张的笑容像变戏法似的从她脸上不安地掠过,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拉着衣服,游移的目光不安地从窗户移到门边。

“他要来了,”他说,“他一定会来的。我是自己找死。我没听他的话。他警告过我一次。我还笑他。我没听进去。我想自己来玩这游戏。我们死定了,我们在座的三个人谁也跑不了———你,佩兴斯,还有玛丽和我。”

“我们完了,我告诉你们。这场游戏结束了。你们为什么让我喝酒?你们为什么不把屋里所有的酒瓶都打碎?把我锁起来,让我躺下?这样我就伤不着你们了。一根头发都不会碰,你俩的头发都不会碰。可现在太晚了。一切都完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充血的眼睛陷了下去,宽宽的肩膀耸到了脖子。她俩茫然地盯着他,都被他脸上的表情惊呆了,吓怕了。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你在说什么呀?”玛丽最后问道,“你怕谁呢?谁警告过你?”

他摇了摇头,两手不由自主地抬到了嘴上,手指不安地颤动着。“不,”他缓缓地说,“我现在没醉,玛丽·耶伦。我的秘密仍然只有我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你是逃不掉的;你现在跟佩兴斯一样被卷进来了……我们现在两边都是敌人。一边是法律,另一边是……”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他瞟了一眼玛丽,眼神中又露出他惯有的狡诈。

“你想知道,是不是?”他说,“知道那人的名字后,你就会溜出这屋子,然后出卖我。你想看着我被绞死。没关系,我不怪你。我把你伤得太重了,你会记一辈子的,是不是?不过,我也救了你,对不对?你想过吗,当时我要是不在场,那帮家伙会怎么对待你?”他大笑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神情又恢复了常态。“就为这事,你就该好好地为我记上一笔,”他说,“那天晚上,除了我没人碰过你。我可没有弄坏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什么地方破了肿了,都会好的,是不是?哟,可怜的小东西,你跟我一样清楚,如果我想要你的话,你来牙买加客栈的第一个礼拜我就可以要了。你毕竟是个女人。是啊,天哪,要是那样的话,你现在就会躺在我的脚下,跟你佩兴斯姨妈一样,发痴、发迷、发嗲,他妈的又是该死的傻瓜一个。咱们出去吧。这屋里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拉着她来到过道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将她一把推到墙边的烛架下面,烛光照在她淤肿、划破的脸上。他用双手托起她的下巴,纤细灵巧的手指轻拭着她脸上的道道伤痕。她厌恶而鄙夷地瞪着他。那双柔和、优雅的手让她想起了所有她失去和放弃的东西。他低头将那张可恶的脸凑了过来,根本没理会站在一旁的佩兴斯姨妈。他的嘴在她的唇旁盘桓了片刻。这张嘴那么像他弟弟。这幻觉是那么可怕,那么完整。她颤栗着闭上了眼睛。他吹灭了蜡烛。她们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下了楼。刺耳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房子里。

他领着她们进了厨房。即便是这里的门窗也是闩牢钉死的。两支蜡烛放在桌上为屋子照明。

进屋后,他转身对着两个女人,伸手拖过一张椅子,两腿横跨着坐上去。他打量着她们,从口袋里掏出烟斗,装上烟。

“我们得考虑一下作战方案了,”他说,“我们坐在这里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晚上了,就像是被捕鼠夹夹住的老鼠,等着被人抓。我受够了。我告诉你们,我从来不会玩这样的游戏,这让我感到恐怖。如果要打,那好啊,全能的上帝,咱们就明着来吧。”他吸了会儿烟斗,气呼呼地瞪着地板,用脚敲着石板砖。

“哈里很义气,”他接着说,“不过,他要是想到从中给自己捞一把,那就要闹崩了,这窝里就反了。其他的人嘛……都散了。让他们夹着尾巴嚎去吧,就像他妈的一群恶狗。这次把他们吓得够呛。不错,我也吓得够呛,你们可能看出来了。我现在清醒了,清醒得很。我看得出来,我这该死的乱子惹大了。我们会有好运的,我们都会有好运的,只要我们挺过这一关。你,玛丽,想笑你可以笑,瞧你那张白脸蛋上的样儿,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你现在的情况跟佩兴斯和我一样糟糕。你也陷进来了,都陷到脖根子上了。你是逃不掉的。你们为什么不把钥匙给我?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佩兴斯姨妈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服,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好啦,什么事?”他凶巴巴地说。

“我们现在为什么不悄悄溜走呢?趁现在还不晚,”她低声说,“马车就在马厩里。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到朗斯顿,再过去就到德文了。我们可以晚上走,朝东边的那几个县走。”

“你这该死的白痴!”他吼道,“你难道就没想到,从这儿到朗斯顿的路上都会有人吗?在他们心中,我就是魔鬼。他们正等机会把康沃尔那件事的所有罪名都栽在我头上呢。现在,整个乡里都知道,平安夜那天海边出事了。要是他们见我们关了门,他们就有证据了。上帝啊,你就不想想,我难道不想逃命吗?好啊,我们要是这么一逃,那这乡里每一个人的手指都会指向我们。我们人坐在车上,身子下面就是我们的财产,就像赶集的农民,在朗斯顿广场跟人家挥手告别,看上去不错,是不是?别想了,我们一点机会也没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我们不得不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躺着。我们今晚要是坐在这里,他们也许只能挠头摸鼻子干着急。他们得找证据,我告诉你。他们得找到确凿的证据才敢对我们下手。只要那帮该死的坏蛋不告密,他们是不会找到证据的。

“啊,不错,那船还在那里,被礁石撞了个底朝天,海滩上也还有不少东西……一大堆东西,还没来得及拿走。一定是什么人干的,他们会说。他们还会发现两具尸体,都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这是什么?’他们会说,‘这儿着火了,东西都烧成了灰。’那是很难看,我们都觉得很难看,可你的证据呢?告诉我。平安夜那天,我过得跟所有正派人一样,在我家人的怀抱里,还和我的侄女玩小猫摇篮和龙口夺食[英国旧时的一种从燃着火的酒碗里抢葡萄干的游戏]呢。”他伸出舌头,挤了挤眼睛。

“你忘了一件事,”玛丽说。

“没有,亲爱的,没有。车夫被打死了,他掉进了沟里,就在离这里不远的路边。你以为我们会把尸体留在那里,对不对?也许,说了会吓着你,玛丽。那尸体跟我们一块儿去海边了,现在正躺在,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一个十英尺高的圆卵石堤坝下面。不错,有人会想他的。我已经考虑到了。不过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他的马车,因此,他们也不会有多大的胜算。也许是车夫厌倦了他的老婆,驾车去了彭赞斯。他们完全可以去那儿找他。既然我们两个都已恢复了理智,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那天坐那马车去干什么了,玛丽?你去了哪里?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我可以找到一个让你开口说话的办法。”

玛丽瞥了一眼姨妈。那女人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狗一样在浑身发抖,两只蓝蓝的眼睛紧盯着丈夫的脸。玛丽迅速地想了想。要撒谎很容易。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她和佩兴斯姨妈要想活着从这里出去,就必须多动脑筋和珍惜时间。她必须争取时间,好给姨父以足够的绳子为他自己做绞索。他的信心终究会动摇。而她还有一点获救的希望。他离这里不远,还不到五英里,正在阿尔塔能等着她去报信。

“我告诉你我那天都干了什么,信不信由你,”她说,“你怎么想我不在乎。平安夜那天,我步行去了朗斯顿,然后去了集市。我八点钟的时候就玩腻了。后来又下起了雨刮起了风,我全身都湿透了,什么事也干不了。我就叫了辆马车,要他载我去博德明。我想,我要是说牙买加客栈,他会拒载的。完了,别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在朗斯顿是一个人吗?”

“当然是一个人。”

“没和别人说话?”

“我在一个摊子上从一个女人手里买了一条头巾。”

乔斯·默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好吧,”他说,“不管那天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会这么说,是不是?这回你占上风了,因为我无法证明你有没有撒谎。像你这样年纪的妹子,很少有人在朗斯顿一个人呆上一天的,我可以这么对你说。也不会自己叫马车回家的。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那我们的前景就会好一些。他们在追踪那个车夫的时候,就绝不会追踪到这儿来。真该死,我真想再醉它一回。”

他往椅背上一靠,抽起了烟斗。

“你会坐上自己的马车,佩兴斯,”他说,“帽子上插着羽毛,肩上披着天鹅绒披风。我还没有被打败。我要先看着那帮家伙下地狱。你们等着。我们会重新开始的。我们要活得像斗鸡一样。也许我不再酗酒,礼拜天会去教堂。还有你,玛丽,你会在我老的时候牵着我的手,用勺子给我喂饭。”

他一仰头,大笑起来。笑了半截,嘴巴突然像捕鼠夹子一样合上了。他把椅子朝地上一掼,站在屋中央,身体朝侧面一转,脸白得像纸一样。“听,”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说,“听……”

她们顺着他眼睛所视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从百叶窗窄缝里钻进来的一线亮光。

有什么东西在厨房的窗户上微微地刮擦着……接着便是一阵轻轻的、低低的拍打声,随后,窗玻璃上又有偷偷摸摸的抓挠声。

听上去很像是常春藤的树枝弄出来的声音。树枝从树干上断了之后,垂下来触到了窗户或门廊,风一吹就动个不停。但是,牙买加客栈的石板墙上并没有长春藤,百叶窗上也是光光的。

刮擦声仍在继续,很耐心,也很勇敢,嗒……嗒……就像是鸟喙的啄击,嗒……嗒……又像是手上四指的敲击。

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佩兴斯姨妈胆怯的呼吸声。她的手爬过桌子抓住玛丽的手。玛丽看了看老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的地板上。他的身影在天花板上留下怪异的影子。她看见他黑黑的胡茬下嘴唇都变蓝了。接着,他弓起身子,蹑手蹑脚地像猫一样蹲下,手在地板上滑移,摸到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的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从百叶窗缝里射进来的那道光线。

玛丽咽了一下嗓子,嗓子像粘了灰似的发干。窗外不知是友是敌。这悬着的心更让人觉得难受。但不管她心中还有多少希望,乱跳的心告诉她,恐惧也会传染,就像她姨父脸上的汗珠。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到了嘴上,颤颤的,湿湿的。

乔斯·默林在紧闭的百叶窗边等了一会儿,突然冲了过去,拔开插销,拉开百叶窗。立时,午后灰色的阳光斜照进屋里。一个人站在窗外,铁青的脸紧贴着窗玻璃,龇牙咧嘴的一笑中露出了满口残破的牙齿。

是小贩哈里……乔斯·默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猛地推开窗户。“见你的鬼,进来,行吗?”他吼道,“你是不是想挨枪子儿啊,你这该死的傻瓜?你让我像个聋子哑巴似的握着枪在这儿足足站了五分钟。开开门,玛丽。别像个鬼似的靠墙站着。这屋里没你的搅和都已经够紧张的了。”就像所有受了惊吓的人一样,他先把造成他惊慌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别人肩上,然后再咋咋呼呼地安慰自己。玛丽慢慢地向门口走去。看见小贩哈里又让她清楚地回忆起在小路上与他搏斗的情景。当时的反应又迅速向她袭来,让她重又感觉到强烈的恶心与反感。她无法正视他。她一言不发地开开门,掩身在门后。等他一进厨房,她便立刻转身走到已经发暗的火边,机械地将泥炭堆放在火的余烬上,背对着小贩。“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老板问。

小贩咂了一下嘴唇算是回答,然后立起大拇指朝肩后捅了捅。

“乡下全都闹起来了,”他说,“从泰马河到圣艾夫斯,康沃尔每个人的舌头都在叽里哇拉地说。我午前在博德明。城里的人都在说这事,一个个疯了似的嚷着要血债血还,要伸张正义。昨晚我睡在骆驼滩,那里的男人个个舞着拳头,叽哇乱叫。这场风暴只有一个结局,乔斯。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吧?”

他用双手做了个套脖子的手势。

“我们得逃了,”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条条道路都有风险。从博德明到朗斯顿的这条路最危险。我会一直走沼泽,去根尼斯莱克[朗斯顿东南一村庄,毗邻德文郡]上游的德文。那样时间要长一些,这我知道。可只要能保命,这又算什么呢?你们在屋里吃过面包了吗,女士们?我从昨天午前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

他把这个问题扔给了老板的妻子,可目光却落在玛丽的身上。佩兴斯·默林在碗橱里摸摸索索地找面包和奶酪。她的嘴唇紧张地嚅动着,笨手笨脚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在摆桌子的时候,她恳求地望了望丈夫。

“他说的你都听见了,”她哀求地说,“呆在这儿不动真是疯了。我们现在得走了,马上就走,趁现在还不太晚。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不会可怜你的。他们会不经审判就杀了你。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听他的吧,乔斯。你知道我并不在乎我,这都是为你……”

“闭上你的嘴,好不好?”她丈夫咆哮着,“我还从没请你出过主意呢。我现在也没请你。什么事来了,我一个人去面对,不要你在旁边像只羊似的咩咩叫。这么说,你也想甩手了,哈里?想夹着尾巴溜啦?就因为有一大帮教士和卫理公会[即基督教的卫斯理宗,由卫斯理兄弟所创,因该教强调遵守正道,故诨称为“循道宗”;一七八四年脱离英国圣公会独立,始称卫理公会。该教在康沃尔的信教者很多,约翰·卫斯理曾于十八世纪末来此传教,本书中提到的五岔口至今仍保留有卫斯理来此传教时住过的房子,现已成为卫理公会的一个博物馆]的教徒嗥着耶稣名字要放你的血吗?他们有我们的证据吗?告诉我。是不是你的良心反了?”

“见鬼,什么良心,乔斯?我想到的是常识。我们这个地方不行了。趁现在还可以,我要离开这里。至于证据,这几个月我们漏的风还少吗?证据足够了。你今天就得走,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来通知你的。我没有说你的不是,乔斯。不过,是你的愚蠢把我们卷进了这个乱子,是不是?你让我们一个个都像你一样醉得像个疯子,然后领我们去海边,疯疯癫癫地去冒险,事先一点策划都没有。我们当时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这下他妈的好啦。因为我们醉了,我们就没头脑了,在海滩上留下那么多东西,数不清的踪迹。这是谁的错呀?哼,你的,我说。”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他那张粗鲁的黄脸凑到老板面前,干裂的嘴唇上露出一丝讥笑。

乔斯·默林打量了他片刻。等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凶狠而低沉。“啊,你指责我,是不是,哈里?”他说,“你和那帮人一样,一看这游戏开始背运了,就像蛇一样想溜。你从我这已经捞了不少好处,是不是?你从前根本就没有现在这么多金币。这么长时间了,日子过得就像王子一样,没再呆在矿井底下了。你就该呆在那样的地方。假如那天晚上我们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天亮前就把活做干净,就像以前我们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又会怎么样呢?你这会儿大概正在拍我的马屁,好把你的腰包塞满,是不是?你会跟那帮呼着鼻子的恶狗一起在我面前摇着尾巴,求我把你的那份给你,把我直呼为全能的上帝。你会躺在地上舔我的靴子。逃吧,想逃就逃吧。夹着你的尾巴逃到泰马河岸去吧,你这该死的蠢货!让我一个人来对付这个世界吧。”

小贩强作笑容,耸了耸肩。“我们谈谈,不行吗?何必非得自相残杀呢?我并没有背叛你。我仍然站在你这边。我们平安夜那天都喝醉了,这我知道。咱们就别提这事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的人都散了。我们不必考虑他们。他们都吓得不敢露头了,不会再管我们。现在就剩下你和我了,乔斯。我们都是这道上的人。我们两个陷得比大多数人都深一些,这我知道。我们越是能相互帮助,情况对我们两个就越好。好了,这也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大家谈一谈,看看我们该怎么办。”他又笑了,露出了软软的牙龈。他开始用他那粗短的、黑乎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起节拍来。

老板冷冷地看着他,再次伸手去拿烟斗。

“你到底想怎么样,哈里?”他说着靠在了桌子上,往烟斗里又上了点烟。

小贩吸着牙齿,咧嘴一笑。“我没想怎么样,”他说,“我想别把我们的事搞得那么复杂。我们得溜了,这是明显的事,除非我们想荡秋千。不过事情是这样的,乔斯。我觉得,溜是要溜,但两手空空地溜没意思。我们两天前从海滩上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在那边屋子里堆了一大堆,对吧?按理说,平安夜那天凡是参加的人都有份。不过,现在他们也不想要了,只剩下你和我了。我并不是说那些东西能值多少钱……大部分东西都是垃圾,毫无疑问……不过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其中的一些东西来帮助我们逃往德文呢?”

老板将一口烟吹在他的脸上。“啊,这么说,你跑回牙买加客栈并不仅仅是为了看我甜蜜的笑容,是不是?”他说,“我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了,哈里,想来拉拉我的手呢。”

小贩又咧嘴一笑,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好吧,”他说,“我们是朋友,对不?有话直说没害处。那些东西还在那里,要两个男人才搬得动。这两个女人不行。我们何不做个交易,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老板若有所思地吸着烟斗。“你点子倒是不少啊,花里胡哨,一串一串的,我的朋友。要是闹了半天那东西已经不在这儿了怎么办?要是我已经把它处理了怎么办?你要知道,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两天,每天都有马车经过我的门口。要是那样怎么办,哈里小子?”

咧嘴露齿的笑容从小贩的脸上褪去了。他把下巴往前一伸。

“开什么玩笑?”他嗷嗷地叫起来,“你在牙买加客栈玩的是两面把戏吗?你会发现这样做划不来的,说不定你已经发现了。你有的时候嘴巴特别紧,乔斯·默林,特别是在有货要处理和我们有车在路上的时候。我有时还见过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也听到过一些。你在这一行上做得特别漂亮,一个月又一个月,太漂亮了。不过我们有人觉得,我们从中得到的好处也太少了,而大部分风险都是我们承担的。我们并没有问过你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我说,乔斯·默林,你上面是不是还有人对你发号施令?”

老板闪电般向他冲过去,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那家伙一头向后摔去,身下的椅子喀嚓一声倒在地上。他马上就回过神来,跪了起来,但是老板已经高高地站在了他面前,枪口顶着他的喉头。

“起来,你这个死人!”他轻声说。

小贩哈里抬头看了看他,小眼睛半闭着,肥肥的脸变黄了。这一摔摔得他气喘吁吁。他急促地呼吸着。这场搏斗的苗头刚一出现,佩兴斯姨妈就已经吓得瘫倒在墙边。她望着侄女的眼睛,徒劳地向她求救着。玛丽自己也在观察着姨父。她现在还看不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放下枪,用脚踢了踢小贩。

“现在我们可以讲讲道理了,就你和我,”他说。他又靠回到桌子上,枪抱在怀里。小贩在地上爬着,半跪半蹲在地板上。

“我是这场游戏的头儿,而且永远是,”老板慢条斯理地说,“三年前,从一开始我就干这个。当时,我们把货从十二吨的小帆船上运到帕德斯特。那时候,能往口袋里弄几个便士我们就觉得很走运了。后来,我们的活在这一带做得最大,从哈特兰[德文郡西北角中部一小集镇]一直到海尔。有人对我发号施令?我的上帝,我倒想看看有谁敢来指使我。好了,现在都完了。我们的路已经走完了,好日子没了,游戏结束了,结束了。你今晚来不是要通知我什么,而是要看看你还能从那堆破烂中捞点什么。你一看客栈都封了起来,你那颗小黑心高兴坏了。你在窗户那儿捣鼓着,因为你知道百叶窗的襻扣是松的,一使劲就弄开了。你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我,是不是?你以为在这里的会是佩兴斯,或是玛丽。你很容易就把她们吓着,是不是?然后你再伸手去拿我的枪。枪就挂在墙上,伸手就可以拿到,这你平常都看到了。接着,你就可以把牙买加客栈的老板送到地狱去。你这个小耗子,哈里,你以为我刚才在推开百叶窗、从窗户里看到你的脸的时候没看出来吗?你以为我没听见你吓了一跳的时候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吗?没看见你龇牙咧嘴的笑脸突然变黄的样子吗?”

小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了一下嗓子,瞥了一眼正一动不动站在火边的玛丽,圆扣似的眼睛显得很警觉,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担心玛丽会乘机对他下手。但她却一言不发,等在一旁看她姨父怎么做。

“很好,”他说,“那我们就来做个交易,就像我刚才提议的那样,就你和我。我们会达成一个很好的协议。我已经改主意了,我亲爱的朋友。我接受你的帮助。我们一起上路去德文。这里有些东西还是值得带的,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一个人也拿不动。明天是礼拜天,是个休息的好日子。你就是沉它五十条船,这乡里的人也照样跪在地上不起来。到时候,窗帘都是放下来的,大家都在听布道,个个脸拉得老长,为那些走了背运落入魔鬼手中的可怜水手祈祷,可他们却不会在安息日去找那个魔鬼。我们有二十四小时呢,哈里,我的孩子。明天晚上,当你在大车上累死累活地从我的财产里挑完了破烂之后,当你和我,还有佩兴斯,对了,也许还有玛丽,吻别之后……啊,你就会跪下来,谢谢乔斯·默林放你一条生路,而不是让你坐在沟底,黑心上挨个枪子儿,其实那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他再次举起枪,用冷冰冰的枪口顶着小贩的喉头。那家伙呜咽着,眼白直翻。老板大笑。

“你的枪法很准,哈里,”他说,“那天晚上你打内德·桑托的地方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把他的气管给打开了,那血呀呼呼地直往外流。他是个好孩子,我说内德,就是嘴巴快了点。你就是因为这个干掉他的,是不是?”

枪口在小贩的喉头上顶得更紧了。“如果我现在出了错,哈里,你的气管可就完了,就像可怜的内德一样。你不想要我出错,是不是?”

小贩说不出话来,眼珠子直翻。他伸开一只手,四个指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抓住地板。

老板拿开枪,弯腰把小贩从地上拉起来。“好啦,”他说,“你以为我要陪你玩一个晚上吗?开玩笑就是开玩笑,不能超过五分钟。超过五分钟就成为肉体上的负担了。把厨房门打开,向右转,顺着过道往前走,叫你停你才停。别想从酒吧门口逃走,这屋里每道门每扇窗户都钉死了。你的手是不是在痒痒了,想到我们从海边带回来的那堆破烂里去翻翻了吧,是不是,哈里?你可以在库房里和这堆东西呆一个晚上。我说,佩兴斯,我想咱们牙买加客栈还是第一次招待住店客人吧。我没有把玛丽算上,她是家里人。”他大笑起来。他的兴致很好,心情像风信鸡[英国的风向标多做成公鸡状]一样一下子就转了过来。他用枪戳了戳小贩的背,把他推出厨房,顺着黑乎乎的石板地过道去了库房。库房那扇被巴西特老爷和其仆人撞坏的门已用板条和柱子加固了,但不如以前坚固。在过去的一个礼拜里,乔斯·默林并没有完全闲着。

老板为他的朋友打开房门,临走时说,别把自己喂了耗子,最近耗子越来越多了。说完他就回厨房去了,从胸腔里滚出一串震耳的笑声。

“我早就想到哈里要坏事,”他说,“这一点我好几个礼拜之前就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早在我们闯下这乱子之前。他是谁狠就跟谁干,可只要运气一背,他就会咬你的手。他是妒忌。这小子妒忌心特强,坏透了。他妒忌我。他们都妒忌我。他们知道我有头脑,他们恨我就因为这个。你瞪着我干什么,玛丽?你最好还是给我把晚饭吃了,睡觉去。明晚你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呢。我现在警告你,这段路可不好走。”

玛丽隔着桌子看着他。反正她也不想跟他走,所以她一时间还不用那么担心。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她累了,她的所见所闻给她的压力已经够沉重的了,脑子里还翻腾着各种各样的计划。

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在明晚之前,她必须要去阿尔塔能。一到那里,她的责任就完结了。采取什么行动,那是别人的事。佩兴斯姨妈会很难受的,也许一开始她自己也会觉得难受。她对法律的繁文缛节是一无所知。但至少,正义会占上风。洗清自己的名誉,还有姨妈的名誉,是很容易的事。姨父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嘴巴里塞满了变质的面包和奶酪。他像往常那样背着双手站了起来,第一次显出力不从心的样子,以前还从未见过他这样。见他这样,玛丽有一种强烈的快感。她将这幅画面在脑子里颠来倒去,还不断地加以修饰。佩兴斯姨妈到时候会恢复过来的。这些年来的遭遇会逐渐从她心中流逝,最终她会得到安宁和平静。玛丽不知道在逮捕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情况。也许他们会如他安排的那样启程,但就在他们踏上大路、他自信地发出大笑的时候,一哨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那帮人个个身强力壮、武器精良。他绝望地与他们搏斗着,被强行摁到地上。到那时,她会弯腰朝他一笑。

“我还以为你很有头脑呢,姨父。”她会这样对他说,到那时他就明白了。

她将视线从他身上拉了回来,在碗柜上找了根蜡烛。“我今晚不吃晚饭了,”她说。

佩兴斯姨妈痛苦地低声说了句什么,从眼前那盘没涂任何东西的面包片上抬起头,可乔斯·默林踢了她一脚,让她住嘴。“她想生气就让她生气去好不好?”他说,“她吃不吃关你什么事?饿一饿对女人和动物都有好处。饿一饿会更听话一些。明天早晨她就老实了。等一等,玛丽。你睡就给我睡沉点,我开门你也不要起来。我可不要过道里有偷偷摸摸的人。”

他的眼睛瞥了瞥靠在墙上的枪,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厨房窗户外那扇洞开的百叶窗。

“把窗户关牢,佩兴斯,”他若有所思地说,“用那根杆子闩住百叶窗。吃完后,你也可以去睡觉。我今晚就守在厨房里了。”

佩兴斯姨妈惊恐地望着他。她被他说话的语气给吓住了。她正要说话,却被乔斯·默林打断了。“不许向我发问,你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吗?”他吼道。佩兴斯姨妈立即起身,走到窗边。玛丽拿着已经点亮的蜡烛,在门口等着。“好啦,”乔斯·默林说,“你在那儿站着干吗?我叫你走。”玛丽走到外面黑洞洞的过道里,蜡烛将她行走的影子投在身后。过道尽头的库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想到了那个躺在黑暗中眼睁睁等待天明的小贩。一想到他,她心里就恨恨的。他就像个老鼠,跟他的那帮鼠兄鼠弟们囚禁在一起。突然间她仿佛看见他正在门框上用他那双鼠爪抓挠着,用牙齿啃咬着。他想逃出去,溜进寂静的黑夜之中。

她感到一阵颤栗。很奇怪,她觉得还要感谢姨父把她也囚禁在这里。这屋里今晚很瘆人。石板地上响起她空荡荡的脚步声,四壁的回声不请自来。回头望去,厨房,这宅子里唯一还有些许温暖和正常的地方,在烛光下透着一层黄色的光,让人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姨父今晚就准备坐在那里,守着熄灭的蜡烛,横枪在膝。他这样是为了等什么事发生吗?……还是等什么人?……就在她上楼的时候,乔斯·默林也走过大厅,跟着她顺着楼梯来到门廊顶上她的卧室。

“把钥匙给我,”他说。她一言不发地把钥匙交给他。他停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然后俯身将手指放在她的嘴上。

“我在你面前有个弱点,”他说,“我给了你那么多的打击,你还是那么有斗志,有种。我从你今晚的眼神中看出来了。我要是年轻一点,我早就向你求爱了,玛丽……肯定的,我要赢得你的芳心,带着你去奔荣华富贵。你知道的,是不是?”

她一言不发,瞪着站在门边的乔斯·默林,拿着烛台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他压低嗓门,轻声说:“我前面的路很险。别在乎法律。真有事了,我会糊弄过去的。就是整个康沃尔的人都跟在我脚后头追,我也不在乎。我要留意的是另外一种游戏……那就是脚步声,玛丽,是夜里进出的脚步声和一下将我打倒的拳头。”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看上去瘦了、老了。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一团火,好像要告诉玛丽什么,可转眼这火光就暗淡下去了。“我们就要在我们和牙买加客栈之间横上一条泰马河了。”他说着笑了笑。那嘴唇上的曲线她觉得很熟悉,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痛苦。她知道那是什么,那就像从往昔传来的回声。他冲着她关上门,转动了钥匙。

她听见他走下楼梯,进了过道,绕过通往厨房的拐角,消失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放在膝前。不知怎么,就在他走开的时候,她把手指放在了唇上,然后又任其迷失在自己的脸颊和嘴唇之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自己也说不清,后来也被她给忘掉了,随同儿时犯下的一些小错小过和那些在大白天里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的梦境。

她哭了,轻轻地,悄悄地。苦苦的泪水滴落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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