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那里就睡着了,衣服也没脱。她第一个清醒的意识就是暴风雨又来了,大雨如注,直打在窗户上。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夜仍是那样静谧,没有一丝户外来风的震颤,也没有噼啪作响的雨滴声。她的各个感觉器官顿时警觉起来,等待着把她弄醒的声音再次出现。那声音马上就出现了———是一把土撒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是从外面的院子里扔上来的。她翻身起床,站在地板上,侧耳细听,脑子里在掂量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如果这是一个打招呼的信号,这方法也太粗鲁了些,最好不理它。可能是谁不太了解客栈的布局,错把她的窗户当作老板的了。姨父正横枪在膝,在下面等着来人呢。也许来人已经到了,现在正站在院子里……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轻轻地爬到窗边,隐身在凸墙的阴影里。夜还是那样黑沉沉的,到处都是影子,天边低空处,一条细细的云线预示着黎明的来临。
不过,她并没有弄错。地板上的土是真切的,那个就站在门廊下的人影也是真切的。她蹲在窗口,等着他的进一步动作。那人再次弯下腰,在客厅窗外花草全无的花台上摸索着,然后一扬手,将一小把冰冷的土块朝她的窗户上扔来,小石子和软泥土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
这一回她看清了那人的脸。她吃惊地叫了起来,忘记了她已练就出来的谨慎小心。
是杰姆·默林站在下面的院子里。她立刻俯身打开窗户,正要叫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他走近墙根,绕过会挡住他视线的门廊。他将手拢在嘴上,朝她轻声喊道:“下来,到门这边来,把门打开。”
她朝他摇摇头。“不行。我被锁在屋里啦,”她对他说。他瞪着她,一脸茫然,显得很惊讶。他看了看房子,好像这房子也许能为他提供点什么办法似的。他用手摸了摸石板砖,试了试。他在找很久以前留下的供人攀登的锈铁钉。这些铁钉可以让他有搭脚的地方。门廊上的瓦很低,他能够得着,可用手抓却没处着力。这样爬的话,他会悬在空中,两条腿空悠着,一点用也没有。
“你从床上给我拿条毯子来,”他轻声喊道。
她立刻猜出了他的意思。她将毯子的一端捆在床腿上,将另一端扔出窗外。毯子软软地拖在他的头上。这一回,他有了着力的地方。他将自己荡到凸门廊的矮屋顶上,身子楔在门廊和屋墙之间,脚踩住石板瓦。就这样,他爬到了门廊上与她的窗户齐平的位置上。
他一跨腿,骑在了门廊上。他的脸离她很近了。毯子晃悠悠地悬在他的身边。玛丽使劲想打开窗户,可费了好大劲也打不开,只开了一英尺[相当于30.48厘米]左右。他不打碎玻璃就进不了屋。
“那我只好就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他说,“靠近点,让我好看见你。”她跪在房间的地板上,脸凑近窗户的开口。他们相互凝视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他看上去很憔悴,眼睛都陷下去了,像是好长时间没有睡觉,还要忍耐着疲劳。他的嘴边有一些皱纹,这是她以前所没有注意到的,即便是他笑的时候,也没有见过。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最后说,“平安夜那天在朗斯顿,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你扔了。你可以原谅我,也可以不原谅,随你的便。可这原因……我却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这么严肃的态度与他的性格很不相称。他好像变了很多,她不喜欢这个变化。
“我当时很担心你的安全,”她说,“我追你一直追到了怀特哈特饭店。那里的人告诉我,你和几位先生上了一辆马车。别的就没有了,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任何解释。那些人就在那里,站在炉火前,里面就有那个在集市广场同你说话的马贩子。他们都是些很可怕的人,很古怪,我不信任他们。我当时想,是不是盗马的事被发现了。我很沮丧,很担心。我没什么好怪你的。你做什么生意是你自己的事。”
她被他先前的态度伤害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那样说话。她一开始看见他在窗外院子里的时候,她以为他还是她所爱的那个人,是趁着夜色来找她的。他的冷淡浇灭了她的心头之火,她又立刻缩了回去,相信他还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明白无误的失望。
他甚至没有问她那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他对她这么漠不关心,她感到很吃惊。“你怎么被锁在屋里了?”他问。
她耸了耸肩,答话时的声音显得平淡而呆滞。
“姨父怕有人偷听。他怕我会在过道里游荡,撞见了他的秘密。你好像也不喜欢人家打探你的事。问问你今晚来此有何贵干不至于冒犯你吧,我想?”
“啊,你想怎么刻薄就怎么刻薄吧。我活该,”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解释的,如果到那时你还没从我身边消失的话。眼下我得拿点男子汉的气概来,让你那受伤的傲气和你的好奇心见鬼去吧。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妙,玛丽。一步走错,就玩儿完。我哥呢?”
“他对我们说,他今晚就呆在厨房里。他是怕什么事,还是什么人。门窗都钉死了。他拿着枪呢。”
杰姆刺耳地笑了一声。“他害怕了,这我不怀疑。要不了多久他还会更害怕呢,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来这儿是为了见他,可要是他膝上放着把枪坐在那里,那我就把见他的事推迟到明天吧,到那时,阴影也散去了。”
“明天也许就太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在天黑的时候离开牙买加客栈。”
“此话当真?”
“我干吗这时还要对你撒谎呀?”
杰姆沉默了。这消息显然让他感到吃惊。他想了想。玛丽望着他,怀疑和犹豫在折磨着她。她又被甩回到以前怀疑他时的那种心态之中。他就是姨父要等的那个人,因而也就是他所恨和所怕的人,就是那个掌握着姨父生命线的人。小贩不屑的嘲笑又出现在她脑海之中,还有他那些点燃姨父怒火的话:“乔斯·默林,你上面是不是还有人对你发号施令?”就是那个为老板出谋划策的人,那个隐身在空房间里的人。
她又想起了那个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杰姆。他驾车带她去朗斯顿,与她手拉手一同赶集,还亲吻她、拥抱她。现在的他却一脸严肃,默然无语,脸隐在阴影里。显然,他有双重人格,这念头使她很烦恼,也很害怕。他今晚在她眼里就像一个陌生人,怀着一种可怕的、难以理解的目的。把老板逃跑的企图告诉他是她的一个错误,说不定会破坏她的计划。然而,不管杰姆做了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也不管他是虚情假意、阴险毒辣,还是一个杀人犯,她爱他,这是她人性的弱点,因此她还是要提醒他小心。
“见到你哥时,你最好小心点,”她说,“他的情绪很危险。现在谁坏了他的事,都会有生命危险。我告诉你这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我不怕乔斯,从来就没怕过。”
“也许是吧。可要是他怕你呢?”
听她这样说,他就没再说什么了,却突然凑到近前,紧盯着她的脸,抚摸着她那条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痕。
“这是谁干的?”他厉声问,手从那条伤痕又摸到了她脸上的青肿处。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答道:“平安夜那天弄的。”
他眼中闪动的目光立刻告诉她,他明白了,而且他也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现在来牙买加客栈也正是为此。
“你当时也和他们在一起,在海滩上?”他轻声问。
她点点头,审慎地注视着他,不愿多说话。而他的反应则是高声叫骂,抬手挥拳击碎了窗玻璃,丝毫不顾玻璃破碎的声音和手上立时涌出的鲜血。窗户上破了个大洞,现在,他可以钻进来了。他爬进屋里,还没等玛丽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身边了。他扶起她,将她抱到床上放下,在黑暗中摸索着蜡烛,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点燃蜡烛,回到窗边跪下,用烛光照着她的脸,用手指抚摸着她脸上的青肿,顺着这些伤痕一直摸到她的颈部。她痛得往后一缩,他倒吸了一口气,赶紧将手抽回。她又听见他在诅咒。“我本来可以不让你遭这份罪的。”他说着便吹灭了蜡烛,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握了一会儿,紧紧地,然后又放了回去。
“万能的上帝啊,你干吗要跟他们去呀?”他说。
“他们个个都醉得发狂了。我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只能像个小孩一样去阻止他们。可他们有十几个人,还有我姨父……是他领的头,他和那个小贩。如果这一切你都知道,你何必还要问我。别让我再回忆这些事了。我不愿再想这些事。”
“他们把你伤得有多重?”
“有的地方肿了,有的地方划伤了……你可以自己看。我想逃跑,逃跑的时候把这侧面也划伤了。当然,他们又逮住了我,把我手脚都捆起来扔在海滩上,还把我的嘴堵上了,让我叫不出来。我看见那船从雾里开过来,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又是风又是雨的,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去。”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手里。他也没有动,默默地坐在她身边。她觉得他离她好远,被一种神秘的色彩所笼罩。
她比以往更觉孤独了。
“是不是我哥把你伤得最重?”良久,他说。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现在一切都太晚了,也不重要了。
“我已经告诉你他当时喝醉了,”她说,“你知道,也许比我更清楚那样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他顿了一会儿说道。接着,他又一次抓住她的手。
“他会因此送命的。”他说。
“他就是死了,那些被他杀害的人也不能复活。”
“我现在想的不是那些人。”
“如果你在想我,就别浪费你的怜悯了。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复仇。我至少学会了一样东西———靠自己。”
“女人都是脆弱的东西,玛丽,不管她们有多大的勇气。你现在是这件事最好的见证人。这事交给我去办吧。”
她没有回答。她的计划是她自己的,不要他参与。
“你打算怎么干?”他问。
“我还没有想好。”她撒了个谎。
“如果他是明晚走,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决定了,”他说。
“他以为我会跟他、还有佩兴斯姨妈一起走。”
“那你呢?”
“这就要看明天了。”
无论她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愿冒险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他仍然是一个未知数,而且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与法律作对的人。这时她想,如果她背叛了他哥哥,她可能也就背叛了他。
“如果我要你做件事,你会怎么答复我?”她说。
他终于露出了笑容,带点嘲弄,带点放纵,就像他上次在朗斯顿一样。她的心立时朝他扑去。他的这一变化鼓舞了她。
“我怎么知道?”他说。
“我要你离开这里。”
“那我现在就走。”
“不,我要你离开沼泽地,离开牙买加客栈。我要你告诉我,你不会再回这里。我可以起来和你哥哥斗。他现在对我没有危险。我不要你明天还回到这里来。答应我,你走。”
“你脑子里是个什么主意呀?”
“这事与你无关,却可能给你带来危险。我不能再多说了。希望你信任我。”
“信任你?上帝啊,我当然信任你。是你不信任我,你这该死的小傻瓜。”他无声地笑了。他朝她俯下身子,搂住她亲了亲,就像他上次在朗斯顿时亲她一样,只是这一回显得小心一点,还有点恼火。
“那,你自己的游戏就自己玩吧,我玩我的,”他对她说,“既然你非要作个男孩,我也阻止不了你。不过,看在你这张我亲过而且还会再亲的脸的分上,你可别出什么事。你不会自杀吧,是不是?我现在要离开你了。天很快就要亮了。如果我们两个的计划都失败了,怎么办?要是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会介意吗?不会,你当然不会在乎的。”
“我没这么说。你很难明白的。”
“女人的想法跟男人不一样。她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子。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她们的原因。她们总是找麻烦、闯祸。带你去朗斯顿我挺开心,玛丽,可一到了生死关头,就像我现在要做的事一样,上帝知道,我真希望你远在一百英里以外,或者老老实实地坐着,膝头上放着针线活,在一间整洁的客厅里,在那里你才属于我。”
“我的生活从来就不是这样,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不会?总有一天你会嫁给一个农夫,或者一个小商人,体面地生活在你的邻里之间。别告诉他们你曾经在牙买加客栈呆过,而且还被一个盗马贼爱过。否则,谁家的门都不会朝你开。再见,祝你成功。”
他从床边站起来,朝窗口走去,从他打破的窗洞里爬了出去。他的腿在门廊上荡悠,一只手抓着毯子,慢慢地下到地上。
她从窗户里望着他,本能地向他挥手告别,可他已经转过身,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就走了。他像个影子似的溜过院子。她慢慢地将毯子扯上来,放回床上。早晨很快就要来临。她不想再睡了。
她坐在床上,等着她的门被打开。她的计划要等夜晚来临时才能实施,而且做事时必须要被动一点,也许还要显得不高兴一点才好,好像她的情感终于被窒息,已经准备好按说好的那样随同老板和佩兴斯姨妈一同上路了。
然后,在晚一点的时候,她就找点什么借口———疲劳啦,或者说,晚上赶夜路会很辛苦,想在房里休息休息啦———接下来,就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她要秘密地、不被人注意地离开牙买加客栈,像只兔子似的奔向阿尔塔能。这一回,福兰西斯·戴维就会明白了,时间对他们很紧,他必须采取相应的行动才行。尔后,她还要征得他的同意返回牙买加客栈,希望她的离去到那时还未被发觉。这是一场赌博。要是老板到过她的房间,发现她不在,那她的命也就什么也不值了。她必须对此有所准备。否则到时候什么借口也救不了她。可如果他以为她还在睡觉,那这个游戏还可以继续玩下去。他们会准备上路的东西,甚至还会爬上大车,走上大路。到那时,她的责任就完结了。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阿尔塔能教长的手里了。再往后,她就想不出来了,也没有心思再往远处想了。
于是,玛丽等待着白天的到来。可白天真的来了,那漫长的一个个小时又显得无穷无尽。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而每一小时则像永恒之中的一个时段。三个人明显都很紧张。在沉默之中,在憔悴之中,他们等待着黑夜。光天化日之下,什么事也做不了,随时都会出现意外。佩兴斯姨妈在厨房和她的卧室之间游荡着,过道楼梯上她那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没完没了,她在做着毫无用处也毫无效率的准备。她会把身边那些可怜的衣服捆成一个个包袱,再一个个打开,因为一件被她忘掉的衣服又慢慢跑进她游荡的思绪。她手忙脚乱、漫无目的地在厨房里忙着,一会儿打开碗柜,看看抽屉,一会儿又用她那不安的手指摸摸那些锅碗瓢盆,拿不定主意哪个该带走哪个该留下。玛丽尽可能地帮助她,可在她看来,这些事情都是那么不切实际,因而反倒弄得更难做了。她知道,可她的姨妈却不知道,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当她让自己的思绪流连于未来时,她的心有时也会有所疑虑。佩兴斯姨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当他们把她丈夫从她身边带走时,她的表情会怎样呢?她是个孩子,必须要像照料孩子一样照料她。她又从厨房里吧嗒吧嗒走出来,爬上楼梯回房去了。玛丽又会听见她在地板上拖箱子的声音,走一步提起来,再走一步放下去,起来下去,起来下去,而她自己则在用一条披肩包烛台,再把它同一个有裂纹的茶罐和一个褪了色的粗布帽放在一起,又打开包袱,把这些东西扔掉,换上年代更久的古董。
乔斯·默林会闷闷不乐地望着她,时不时她把东西掉到地上,或者她的脚绊了他,他就会怒气冲冲地骂她。他的情绪一夜之间又变了。一夜的厨房守候并没有让他的脾气变好。长时间的平安无事,他等的人又没来,这很可能使得他更加不安。他在屋子里闲荡,神经紧张,心不在焉,不时还自言自语地咕哝,瞥一瞥窗外,好像是在等待一个不速之客。他紧张的神情也影响了他的妻子和玛丽。佩兴斯姨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再看看窗外,倾听着,嘴巴嚅动着,手指时而拧着围裙,时而松开。
那间钉死的屋里没有传出小贩的声音,老板也没过去,也没提起他的名字。这沉默本身就很不祥,既奇怪又不自然。要是小贩吼几声脏话,或者擂几下门,这倒更符合他的性格。可是,他无声无息地躺在黑暗之中,玛丽再怎么厌恶他,一想到他可能已经死去,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吃中饭的时候,他们围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大家一声不吭,那样子简直都有点鬼鬼祟祟了。老板平常的胃口大得像头牛,可这时却闷闷不乐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盘子里的饭菜都已经冷了,却没有动过。玛丽抬头看了他一下,只见他那浓眉之下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一种恐惧疯狂地掠过她的脑海,她担心他在怀疑自己,并且对她的计划有所了解。她昨晚还以为他的兴致会很高呢,而且准备顺着他的性子,有必要的话,还准备跟他对开玩笑,不与他的意志相对抗。他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情绪她以前也见过,此刻她知道,危险会因此而生。终于,她鼓起勇气,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牙买加客栈。
“等我准备好的时候,”他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说。
不过,她告诫自己要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帮着清理桌上的饭菜,心里拿定主意,给它来个骗上加骗,便告诉姨妈要准备一篮子东西路上用。然后,她转身对姨父说:
“如果我们今晚走,佩兴斯姨妈和我是不是最好都睡个午觉?这样,晚上出发会精神些。今晚我们是睡不成觉的。佩兴斯姨妈从天亮到现在脚都没离过地呢,我也是。依我看,我们在这里等到天黑也不是个事。”她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同平常一样随便,可她紧绷的心弦却表明,她不敢相信他会同意,她无法正视他的眼睛。他考虑了一会儿。为了掩饰自己焦急的情绪,玛丽转过身,假装在碗橱里找东西。
“你想歇就歇着吧。”他最后说,“你们还有活要干呢,呆会儿。你说得对,今晚咱们谁也睡不成。那就去吧。我一时间没你们还能行。”
第一步已经实现了。玛丽逗留了一会儿,继续假装忙着碗橱里的事,惟恐匆忙离去会引起他的疑心。姨妈总像个傀儡,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在玛丽离开厨房的时候,她也顺从地跟在后面上了楼,吧嗒吧嗒地去了过道尽头她的卧室,像个听话的孩子。
玛丽进了自己那间在门廊顶上的小房间,关上门,用钥匙锁上。想到即将开始的冒险,她的心快速地跳动着。她很难说清心里是激动还是害怕。从路上走到阿尔塔能大约有四英里。这么远的路她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要是她四点钟离开牙买加客栈,那时候天色已开始暗淡,她可以在六点刚过的时候回来。七点之前老板来叫起她的可能性不大。这么说,她有三个小时来完成她的使命。她已经想好溜走的方式了。她可以爬到门廊上,再跳到地上,就像今天早晨杰姆那样。那一跳很容易,顶多擦破点皮,震动震动筋骨。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冒险下楼在过道撞见姨父要安全得多。还有,那沉重的大门开起来也总是噪音挺大,而穿过酒吧就必须要经过厨房。
她穿上最保暖的衣服。用颤抖、发烫的手将那条旧披肩在肩头裹紧。最让她感到心烦意乱的正是这无奈的耽搁。一旦她上了大路,行路的目的就会给她带来勇气,四肢的运动也会让她感到振奋。
她坐在窗边,俯视着光秃秃的院子和没有人迹的大路,等待着下面大厅里的座钟敲响四点。钟终于响了,寂静中,那钟声如同警钟,敲击着她的神经。她听了一会儿,听着那应和着钟声的脚步声和空气中的窃窃低语声。
当然,这只是想象。没有东西在运动。钟声嘀嗒,向着下一个小时进发。现在,每一秒钟对她都很珍贵。她要走,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关好门,再锁上,然后来到窗边。她爬过窗洞,就像杰姆那样,双手趴在窗台上,转眼她就跨坐在门廊上了。她看着下面的地。
距离似乎高了一点。她蹲在门廊上。她不能像他那样用毯子来悬吊身体控制落地。门廊上的瓦会很滑,手抓不住,脚踏不牢。她转过身,死命地抓住窗台。这窗台突然之间显得那么诱人,就这么个让人那么熟悉的东西。接着,她闭上眼睛,把自己发射到空中。双脚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地面———这一跳也没什么,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瓦片还是把手和臂膀划伤了,这让她清晰地回想起上次在海边沟谷马车上跌落的情景。
她抬头看了看牙买加客栈。在迫近的黄昏中,它显得那么凶险而灰暗,所有的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在想,这座宅子曾经目睹过多少恐怖,墙壁里还藏匿着多少秘密;在姨父的身影出现在这里之前,这里曾有过多少欢宴、火光和笑声。她转过身,就像本能地转身别离一幢死宅,朝大路走去。
傍晚的天色很好———这至少对她是有利的———她盯着前面长长的白色大路,大步朝目的地奔去。走着走着,天就暗了下来,将阴影投向了两边的沼泽。左边远处那高高的石山首先被夜雾所笼罩,很快就没入黑暗之中。周围很安静。没有风。再晚一点就会有月亮。不知姨父有没有考虑到这自然的力量会给他的计划所造成的影响。对她来说,这倒没什么。今夜她无需害怕沼泽。她无需从沼泽里走。她要走的就是眼前的这条路。沼泽地只要不被注意、不被踩踏也就无足轻重了。茫茫的沼泽隐隐约约,就在那边,看上去离她很远。
她终于来到了五岔口,道路在这里分岔。她转到左边的道上,顺着陡峭的山坡朝下面的阿尔塔能走去。在经过闪烁的农家灯火、嗅到烟囱冒出的熟悉烟味时,她心头涌起一阵兴奋。到处是她久违的村居喧闹:狗叫汪汪,树叶沙沙,井台上水桶丁东。有的人家开着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鸡在树篱后面咯咯地叫着。一个女人在尖声叫着孩子,孩子大声应答着。一辆大车从她身边经过,驶进阴影,车夫向她道了声晚安。这儿到处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动静,一种祥和,一种安宁。这儿到处是她所熟悉和理解的乡村气息。她走了过去,来到教堂边的教长府第。可这里灯火全无。整个宅子迷迷离离,一片寂静。四周树木环绕。她又一次清楚地记起她对这个宅子的第一印象。这是一个仍然沉湎于往昔的宅子,眼下正在沉睡之中,对现时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她擂响了大门,听着敲门声在空空的宅子里回荡。她隔着窗户往里看,可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柔柔的、拒人于外的黑暗。
她暗骂自己愚蠢,转身往回走,朝教堂奔去。福兰西斯·戴维一定在那里,准没错。今天是礼拜天。在教堂前,她犹豫了片刻,拿不准该怎么做。这时,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朝路上走来,手上还拿着一束花。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玛丽,知道她是个陌生人。如果玛丽不朝她转过身,跟着她走,她就准备道声晚安过去了。
“请原谅,”她说,“我看见你从教堂里出来。你能告诉我,戴维先生在里面吗?”
“不,他不在。”那女人说。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想见他吗?”
“有很急的事,”玛丽说,“我到他府上去过,可没有人应门。你能帮帮我吗?”
女人好奇地望着她,然后摇摇头。
“对不起,”她说,“教长出门了。他今天去别的教区讲道去了,离这有好几英里呢,今晚不回阿尔塔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