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牙买加客栈(出书版)》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完结】 > 牙买加客栈.txt

  第十四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10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一开始,玛丽不相信地瞪着那女人。“出门了?”她重复着对方的话,“这不可能。你肯定没弄错吗?”

她太自信了,以至于当她的计划突然受到致命的打击时,本能上无法接受。那女人像是受到了冒犯。她觉得这陌生人没有理由怀疑她的话。“教长昨天下午就离开了阿尔塔能,”她说,“他是在晚饭后骑马走的。这我理当知道,我就是替她料理房子的。”

她一定是看到玛丽的脸上露出了因失望而痛苦的神情,口气变得委婉起来,于是客气地说:“如果你有什么口信要我在他回来的时候转告他……”没等她说完,玛丽就绝望地摇了摇头。这个消息让她的精神和勇气刹那间便离她而去。

“那就太晚了,”她绝望地说,“事关生死啊。戴维先生不在,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一丝好奇的神色再次闪现在那女人的眼中。“是不是有谁病了?”她问道,“我可以指你去医生那儿,如果你需要的话。你今晚从哪里来?”

玛丽没有回答。她在绝望地想着摆脱眼前困境的办法。到了阿尔塔能,然后再一无所获地回到牙买加客栈,这太不可思议了。可她又不能相信那些村民,他们也不会相信她的话。她必须找一个有权威的人———一个知道一点乔斯·默林和牙买加客栈的人。

“哪个治安官住得离这最近?”她最后问。

女人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阿尔塔能附近没有,”她迟疑地说,“啊,离这儿最近的是北山那边的巴西特老爷。大概有四英里多……也许多一点,也许少一点,我也说不准,因为我从未去过那里。你总不会今晚还走到那里去吧?”

“我必须得去,”玛丽说,“我别无选择。而且我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对不起啊,我这么神秘兮兮的,不过我是遇到大麻烦了。只有你们教长或治安官能帮我。请你告诉我,去北山的路难不难找?”

“不难,很容易找。你顺着朗斯顿大路往前走两英里,然后在大路口向右拐。不过,一个姑娘在晚上走这么远的路可不容易。我就从来没走过。有时候你会碰到从沼泽地来的人,他们都很粗野。你可不能相信他们。这些日子我们都不敢出门了,大路上有抢劫,还有暴力。”

“谢谢你的关心,多谢了,”玛丽说,“不过我这辈子住的地方都挺偏僻,我不怕。”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女人说,“你最好就呆在这里等教长回来,如果可能的话。”

“不行,”玛丽说,“不过,等他回来,也许能请你告诉他……等一等,可是……如果你有纸笔的话,我可以给他留个条,把事情说一下。这样会好些。”

“那就到我屋里来吧。把你要写的都写上。你走后,我马上就把条子送到他屋里去,放在他桌上。这样,他一回来就能看到。”

玛丽跟着女人来到小屋,不耐烦地等着她去厨房找笔。时间在迅速地溜掉。意外的北山行程完全打乱了她原先的计算。

等见到巴西特先生的时候,她也就不太可能再返回牙买加客栈,只能希望她的外出没有被发现了。姨父会因为她的外逃而警觉起来,然后就会提前离开客栈。这样,她就白忙一场了……这时,女人拿着纸和羽毛笔回来了。玛丽绝望而潦草地写着,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斟酌言辞:

我来此寻求你的帮助,但你不在,这时候,你可能已经怀着恐惧的心理,就像这乡里的所有人一样,听说了平安夜那天发生在海边的沉船事件。那是我姨父干的,他和牙买加客栈的那伙人。这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知道人们不久就会怀疑到他,因此他计划今夜离开客栈,越过泰马河,逃往德文。见你不在,我现在要尽快去北山的巴西特先生那里,把这一切都告诉他,通知他我姨父要逃跑的事,这样他就可以马上派人去牙买加客栈抓他,不然就太晚了。我把这条子留给管家,相信她会把它放在你回来后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匆此

玛丽·耶伦

她把条子折好后交给站在一旁的那个女人,又谢了谢她,还让她放心,说她不怕走路,然后就踏上了那四英里多去北山的路。她心情沉重、孤寂沮丧地爬上了山,离开了阿尔塔能。

她太相信福兰西斯·戴维了,几乎没有意识到他的不在会使自己那么失望。当然,他事先并不知道她需要他。即使他知道,也许,在她遇到麻烦之前,他可能就已经有了别的计划。离别阿尔塔能的灯光,而且是一事无成,她觉得很伤心、很痛苦。此时此刻,也许,姨父正在擂她卧室的门,大声叫着她呢。他会稍等片刻,然后就把门撞开。他会发现她已经走了,打碎的窗玻璃会说明她是怎么走的。这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那只能靠猜测了,她无从知道。她关心的是佩兴斯姨妈。一想到她会像一只被主人牵着的狗一样瑟瑟发抖地上路,玛丽便握紧拳头,迎风扬起下巴,奔跑在光秃秃的白色大路上。

她终于来到了大路口,按阿尔塔能的那个女人所说,拐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狭窄小道。两排高高的树篱遮住了两边的乡野,黑魆魆的沼泽被挡在了视线以外。小道蜿蜒曲折,就像以前赫尔福德的那些小路一样。刚才还是凄凉的大道,景物转眼之间就有了如此的变化,这使玛丽信心又起。为了给自己鼓劲,她在心里把巴西特的家人想象得非常善良而有礼貌,就像特里洛华伦庄园的薇薇安家的人[当地一个颇有影响的旺族,自一四二七年起就居住在特里洛华伦庄园,庄园所在地莫根村立有纪念这个家族的纪念碑],会充满同情和理解地听她诉说自己的遭遇。她以前并没有见过巴西特老爷心平气和时的样子。他上次到牙买加客栈来的时候,样子很凶。想起自己当时还骗了他,她觉得挺后悔。至于他的夫人,她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上次在朗斯顿集市广场,一个盗马贼戏弄了她。幸好那匹小马在卖给原来的主人时,玛丽没有站在杰姆身边。她继续想象着巴西特的一家,可这些小事还是不断从心头泛起。想起马上就要见到他们,她心底里还是有些诚惶诚恐。

地平线再次发生了变化。远处出现了起伏的山峦,林木覆盖,黑压压的一片。不远处,一条溪流欢唱着击石而行。再也看不见沼泽地了。月亮出来了,高高地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她满怀信心地走在洒满月光的小道上,走进一个林木葱郁的山谷。最后,她终于来到村口,进得入口处便是一条车道,通向前面的村庄。

这一定就是北山了,这庄园便是老爷的了。她顺着车道走到宅子前。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七点。她离开牙买加客栈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她徘徊在宅门之前,心情再次紧张起来。黑暗中的宅院显得很大,很森严。月亮升得还不高,尚不能让宅子尽沐月华。她摇响了硕大的门铃,立时传来了猎犬的狂吠。她等着,不久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门被一个男仆打开了。他厉声呵斥着狗。那些狗围在门边,嗅着玛丽的脚。她感到自己很低贱、很渺小。在那人的面前,她觉得自己的衣服和披肩是那么破旧。那人在等着她说话。“我要见巴西特先生,有要事,”她说,“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如果他能见我几分钟,我会说明白的。事情非常重要,否则我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打扰,而且还是在礼拜天的晚上。”

“巴西特先生今早去朗斯顿了,”那人回答,“他是被人叫走的,走得很急,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这一回玛丽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惊呼。

“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她痛苦地说,仿佛她的沮丧能将巴西特老爷拉回到她身边似的,“如果我不能在一小时内见到他,就会发生可怕的事。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就会逃脱法律的制裁。瞧你那麻木不仁的样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要是有谁……”

“巴西特太太在家呢,”男仆说,他的好奇心突然被蜇了一下,“也许她愿意见见你,既然你说你的事那么紧急。跟我来,我领你去书房,好吗?不用怕狗,他们不会伤你。”

玛丽穿过大厅,宛如在梦里。她只知道她的计划又完了,仅仅是因为偶然的因素。她现在已无力自救了。

宽敞的书房,火烧得正旺,可在她的眼里却是那么不真实。她已经习惯了黑暗。这一片亮光照得她直眨眼。一个女人正坐在火前的椅子上,对两个孩子朗读着什么。玛丽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朗斯顿集市广场上的那位华丽的太太。见玛丽被带到屋里,她吃惊地抬起头。

仆人急切地对她说:“这位年轻的女士有要事要禀告老爷,太太,”他说,“我想最好马上带她来见你。”

巴西特太太站起身,放在膝上的书掉了下来。

“是不是马的事情?”她说,“理查兹告诉我,‘所罗门’咳嗽了,‘钻石’不愿吃东西。有这个不中用的马夫在,什么事都会发生。”

玛丽摇摇头。“你家没出什么事,”她满脸严肃地说,“我带来的是另外一个消息。如果我能单独和你谈谈的话……”

巴西特太太听说她的马没事,显然松了口气,立即叫孩子们离开。孩子们跟着男仆跑出了房间。

“请问有何贵干?”她很有风度地说,“你脸色苍白,好像很疲劳。坐下好吗?”

玛丽着急地摇了摇头。“谢谢,我必须知道巴西特先生什么时候回家。”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巴西特太太回答,“他是今早临时接到一个通知被叫走的。实话对你说吧,我还在为他担心得不得了呢。要是那个可怕的客栈老板动起武来怎么办,那人肯定会动武的。要是那样的话,巴西特先生会受伤的,他带着士兵也没用。”

“你说什么?”玛丽赶紧问。

“啊,老爷去执行一个危险性很高的任务。我以前没见过你。你肯定不是北山人,不然的话,你一定听说过有个叫默林的人,他在博德明大路旁开了一个客栈。老爷怀疑他同一些可怕的犯罪活动有关。他怀疑有一阵子了,只是今早才拿到充分的证据。于是他马上动身去朗斯顿召集人马。他走之前告诉我,准备在今晚包围那个客栈,逮捕店里的人。他当然会全副武装地去,而且还会带一大帮人,但他没回来我就总不安心。”

一定是玛丽脸上的某种表情让她警觉了起来,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人连忙向火边退去,伸手去抓挂在墙壁上那根粗重的拉铃绳。“你就是他说起过的那个姑娘,”她飞快地说,“你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姑娘,老板的侄女。站在那里,别动,否则我就要叫仆人了。你就是那个姑娘,我知道。他向我说过你的样子。你来找我干什么?”

玛丽伸出一只手,脸色跟站在火边的巴西特太太一样苍白。

“我不会伤害你,”她说,“请不要拉铃。听我说。没错,我就是牙买加客栈的那个姑娘。”巴西特太太对她疑虑未消。她望着玛丽,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情,手一直抓着那根拉铃绳。

“我这儿没钱,”她说,“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到北山来是为你姨父求情的,那已经太晚了。”

“你误解我了,”玛丽平静地说,“牙买加客栈的老板只是我的一个姻亲。我是不是一直住在那里现在并不重要,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我比你、比这乡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惧怕和憎恨他,而且也更有理由。我今晚到这里来就是要通知巴西特先生,老板今晚要离开客栈,这样他就可以逃避法律的制裁了。对于他的罪行,我有确凿的证据。我想巴西特先生是没有这些证据的。你告诉我他已经走了,也许现在已经到了牙买加客栈。看来我到这儿来是浪费时间了。”

说罢,她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腿上,茫然地望着火。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一时间已无法再往前看。疲惫不堪的心灵告诉她,她今晚的辛劳是白费了。她根本无需离开她在牙买加客栈的卧室。反正巴西特先生会来。现在,她这么偷偷摸摸地一弄,正好犯了她一直想避免的大错。她在外面的时间已经太久,眼下姨父应该已经猜出了真相,很可能已经逃掉了。等巴西特老爷带人去的时候,客栈可能已经人去楼空了。

她抬眼看了看女主人。“我到这儿来真是毫无意义,”她绝望地说,“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呢。到头来只是既愚弄了自己,也愚弄了大家。我姨父要是发现我房里没人,马上就会猜到我背叛了他。他会在巴西特先生到达之前就逃离牙买加客栈的。”

巴西特太太这时松开拉铃绳,朝她走过来。

“你的话说得很真诚,你的样子也很诚实,”她和蔼地说,“对不起,我一开始错看你了。不过,牙买加客栈也确实是个挺可怕的名字。我想不管是谁,要是他突然发现牙买加客栈老板的侄女站在自己面前,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的。你被放在了一个令人恐惧的位置上了。我想,今晚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这里通知我丈夫,真是够勇敢的。要是换了我,非吓疯不可。问题是,你现在要我做什么?我愿意以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来帮助你。”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玛丽摇了摇头说,“我想我必须在这里等着,等巴西特先生回来。要是他听说是我把事情弄砸了,他见到我不会很高兴的。上帝知道,我挨什么样的骂都活该……”

“我会为你说话的,”巴西特太太答道,“你不可能知道我丈夫已经事先得到了报告。他要是真生气的话,我会很快平息他的火气的。谢天谢地,你总算安全地到了我们这里。”

“老爷怎么会突然知道真相的呢?”玛丽问。

“我也不太清楚。今天早上有人来找他,事情很突然,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他只是临走前在给马备鞍的时候跟我大概说了说。好了,你休息一会儿吧,暂且忘了这讨厌的一切,好吗?你大概已经饿坏了。”她又一次走到火边,这一回她把拉铃绳拉了三四下。玛丽虽然既焦急又沮丧,但她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切有点滑稽。眼下,女主人在这儿热情待客,可刚才她还威胁着要仆人来抓她,而这些仆人就要替她张罗吃的东西。她还想到在集市广场见到这位太太的情景。当时她肩披蓝色天鹅绒披风,头戴插羽帽,用高价买下了她自己的马。她暗自思忖,不知这骗人的把戏现在被她识破没有。如果巴西特太太知道她也参与了那骗人的勾当,那她可能就不会这样慷慨好客地待她了。

这时,仆人带着探寻的神情进来了。他被告知去为玛丽拿一盘晚餐来。那些狗也跟着他进来了,跑到生人面前套近乎。他们摇着尾巴,用柔软的鼻子拱着玛丽的手,俨然已经把她当作这个家庭的一员了。虽然已经来到北山庄园,她仍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玛丽已经很疲劳了,却怎么也丢不开那焦急的心理,让自己放松下来。她觉得她没有权利坐在这明亮的火旁,因为,在外面,在黑暗之中,生与死正在牙买加客栈门前交手。她机械地吃着,一边强迫自己吞咽着她所需要的食物,一边听女主人在一旁慢声絮语。巴西特太太出于一片好心,错误地以为这绵绵的慢声絮语是唯一能缓解她满心焦急的办法。其实,这唠叨的话语反而加重了她的焦急心理,要是巴西特太太意识到这点就好了。玛丽吃完了饭,再次将双手搁在腿前坐好,定定地望着火。巴西特太太挖空心思地想着让她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她拿起一本她自己画的水彩画册,走过来翻给她看。

壁炉上的钟刺耳地敲了八下,玛丽再也忍不住了。这种无所事事的拖沓比涉险追踪更让人紧张。“对不起,”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你对我太客气了,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可我太担心了,担心得不得了。我心里想的全是我那可怜的姨妈。这会儿,她也可能正在遭罪呢。我得知道牙买加客栈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今晚得再走回去。”

巴西特太太不安地放下画册。“你当然很着急。这我早就看出来了,我一直想引开你的注意力。真是太可怕了。我与你一样担心,我是为我的丈夫。哎呀,等你到那里的时候都已经过午夜了。天知道你在路上会出什么事。我来叫马车,让理查兹跟你一块儿去。他很可靠,是个靠得住的人。他可以带上武器,以防万一。要是那边打起来了,你们在山下就可以看见。不过,你们要等那边结束之后才能过去。我真想和你一起去,可我这会儿身体不行……”

“你当然不能去,”玛丽赶紧说道,“我对危险和走夜路都已经习惯了,但你不行。都这么晚了,再要你去找人套马、叫醒马夫,太麻烦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不累了,我可以走。”

可是巴西特太太已经拉响了铃铛。“叫理查兹立即把马车拉过来,”她对那个满脸惊诧的仆人说,“等他来了我还有别的吩咐。叫他马上来,不要耽搁。”接着,她给玛丽披上一件厚厚的连帽披风,又给她一条厚毯子和一个暖脚炉。她一边做着这一切,一边不停地说,她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能随她一起去。玛丽诚心诚意地表示了感谢。但像这么吉凶难卜、危机四伏的艰险之旅,巴西特太太可真算不上是个理想的旅伴。

一刻钟之后,马车来到门前,赶车的是理查兹。玛丽一眼就认出他就是上次同巴西特先生一起去牙买加客栈的那个仆人。礼拜天的晚上要离开火炉,他显得有点不情愿。可当他闻知自己的使命之后,顿时来了精神。他在皮带上插了两把很大的手枪,并受命向任何威胁马车安全的人开枪。只见他一副斗志昂扬、大权在握的样子,这个感觉他以前还从没有过。玛丽爬上马车,坐在他身旁。那群狗齐声叫着,向他们告别。只是当马车驶上蜿蜒的小路,庄园已在视野中消失的时候,玛丽才意识到,她凭着一时之勇,踏上了一条可能是充满危险的旅程。

在她离开牙买加客栈的这五个小时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即便现在已经坐上了马车,她也很难指望能在十点半之前赶回客栈。她什么计划也没法做,只能见机行事。望着夜空中高高的月亮,迎着柔柔的夜风,她感到自己已经有了面对不测的勇气。此行直奔事发之地,虽危机四伏,却比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坐在那里听巴西特太太唠叨要好。身边的理查兹带着枪,必要的时候她自己也可以用枪。理查兹当然是充满了好奇,不过她在回答他的问题时都很简短,并没有去鼓动他。

于是,两人一路上基本无话,只有稳健的马蹄声在大路上回响。静静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马车在博德明大路上飞奔,把瑟瑟作响的树篱、令人毛骨悚然的乡野万籁都甩在了身后。黑魆魆的沼泽再一次在路的两旁展开,恍若沙漠。月辉下的公路白闪闪的,宛如缎带,蜿蜒着消失在层峦叠嶂的远山之中。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寥无人迹。今晚的路上除了他俩不再有别的路人。平安夜那天,玛丽曾走过这里。当时,风肆虐地抽打着车轮,雨捶击着车窗。现在,空气仍是那样清冷,四下里静得出奇。月光下,沼泽地静静地躺着,闪动着银色的光泽。黑乎乎的石山朝天仰着沉睡的脸。在月光的沐浴下,花岗岩的轮廓变得柔和而光滑。万籁俱寂,众神皆眠。

马车很快就驶过那天玛丽独自徒步走过的路程。她现在还认得公路上的每一处转弯,还记得沼泽不时侵入公路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会长有茂盛的草皮或扭曲的金雀花根茎。

那边,就在山谷的那一边,就要出现阿尔塔能的灯光了。五岔口的五条岔路像手上的五根手指一样在大路上岔开。

越过前面一片广阔的荒野就到牙买加客栈了。在这里,即便是夜来无声,也会有凄风扶摇。四面八方都是一览无余的旷野。今夜风起拉夫特,嗖嗖的冷风尖利如刀,夹带着泥沼的气息,掠过苦涩的草皮和萦绕的水气。大路在沼泽中时起时伏,依然没有人踪兽迹。玛丽使劲看,用心听,还是什么也听不见。在这样的夜里,即便是最细微的声音也会被放大。按理查兹的说法,巴西特先生一行应该有十几个人,两三英里之外应该都能听得见。

“他们很可能会比我们先到,”他对玛丽说,“老板可能已经被绑起来了,正冲着老爷发狂呢。他不能再为非作歹了,这对乡亲们来说真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一开始就按老爷的办法做,他早就不能做坏事了。我想,要逮住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是巴西特先生发现鸟已飞了,那就什么事也不用费了,”玛丽平静地说,“乔斯·默林对这片沼泽了如指掌。只要时机一到,甚至时机还未到,他就会马上溜走。”

“我们家主人也是在这里长大的,跟老板一样,”理查兹说,“如果要在这原野上展开追捕,我赌老爷赢。他在这儿打猎,从小打到老,我看都快有五十年了。狐狸往哪儿跑,老爷就往哪儿追。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位也会在逃跑之前被抓住的。”玛丽让他继续往下说。他时断时续的话并不像他女主人那好心的唠叨那样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在这夜行的路上,他那张诚实而粗糙的脸给她带来了一点信心。

他们行至道路的低洼处,一座狭窄的桥梁横跨福伊河。玛丽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溪水欢快地掠石而行。离牙买加客栈不远处,那座陡峭的小山在他们前面霍然立起,在月光下显得一片白。当那排黑乎乎的烟囱出现在路的尽头时,理查兹陷入了沉默。他摸了摸皮带上的枪,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地晃了晃脑袋。玛丽的心这时也跳得很快。她紧紧地抓住车子的边缘。马弓着身子埋头爬坡。玛丽觉得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的声音太响了,要是声音能再小一点就好了。

临近山顶的时候,理查兹转身对她耳语道:“你最好在这儿等着,就呆在车上,守在路边,我过去看看他们在不在,好吗?”

玛丽摇摇头。“还是我去为好,”她说,“你跟在我后面一两步的地方,或者就呆在这里,等我叫你。这里这么静,看来老爷和他的人马还没到,老板已经跑掉了。不过,要是他还在那里的话……我是说我姨父……我会碰上他的。我还冒得起这个险,你可不行。把枪给我,这样我就不怕他了。”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让你一个人去不合适,”理查兹迟疑地说,“你会撞见他的,那我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这真是很怪,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么静。我还指望这里又是叫声又是枪响呢。我主人的声音是最大的了。大得都有点不自然。他们一定是在朗斯顿耽搁了。我想我们先拐到路边去吧。等他们来了再说,这样是不是更明智一些。”

“我今晚已经等得太久了,都快把我等疯了,”玛丽说,“我宁愿和我姨父碰个面对面,也不愿趴在这沟里,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我惦记我的姨妈。在整个这件事中,她就像个孩子一样无辜。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要照应她。把枪给我,让我去。我会像猫一样悄悄地过去,不会一头钻进圈套的,我保证。”她甩掉一直替她抵御寒冷夜风的连帽披风,抓住理查兹不情愿地递给她的手枪。“别跟着我,除非我给你信号,”她说,“要是你听到有枪响,也许你才可以跟着过来。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你过来的时候都要小心。我们两个没必要都像傻瓜一样往危险里冲。我觉得,我姨父已经走了。”

此时她倒真希望他已经走了。要是他已经去了德文,这一切也就了结了。这乡里也就不再有他这个人了,而且用的是最省事的办法。他甚至有可能如他所说的那样重新开始生活,很可能是在一个离康沃尔五百英里的地方静静地务农,最后酗酒致死。她现在对于能不能抓着他已经不感兴趣了。她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然后就扔到一边去。她最想要的是过自己的生活,把他忘记。让她和牙买加客栈之间如隔天渊。复仇是一件很空洞的事。看见他被捆绑,看见他满脸无助的样子,被老爷和他的人团团围住,不会让她有多大的满足感。她对理查兹说话时显得很有信心,但她内心还是很怕碰见姨父的,尽管她拿着枪。一想到有可能在客栈的过道里与他突然相遇,再想到他那准备格斗的双拳,还有那低头瞪着她的充血的双眼,她不由得在院子前停下了疾行的大步,回头瞥了一眼沟里的阴影,理查兹和马车就隐蔽在那里。接着,她端起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朝石砌院墙的角落里看了看。

那里什么也没有。马厩的门是关着的。客栈还像她差不多七小时之前离开时那样一片漆黑、悄无声息。门窗是钉死的。她抬头看了看她的窗户,已被打掉的窗玻璃依然开着个大豁口,还是她下午爬出去时的那个样子。

院子里没有辙印,也没有为出远门做准备而留下的痕迹。她爬到马厩,把耳朵贴在门上。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小马在圈栏里不安地走动的声音,听见了马蹄踏在鹅卵石地上发出的喀哒声。

这么说,他们没走,姨父还在牙买加客栈。

她的心一沉。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听理查兹的话,回到他和马车那边去,等巴西特老爷带人来。她又看了看门窗紧闭的宅子。要是姨父有意要走,肯定早就走了。往那大车上装东西只需一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差不多都快十一点了。他可能改变了计划,决定步行了。可那样的话,佩兴斯姨妈就不可能跟他一起走了。玛丽在犹豫不决。情况现在变得很蹊跷,令人难以置信。

她站在门廊边侧耳细听,甚至还拧了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她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屋角,走过酒吧入口,来到厨房后面的花园。这时,她步子迈得很轻,始终将身子隐在阴影里。她来到厨房的百叶窗前。如果里面点了蜡烛,烛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可里面没有烛光。她朝百叶窗前又凑了凑,将眼睛贴近窗缝。厨房里黑得像地窖一样。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地拧着。把手动了。她感到很吃惊。门开了。这么容易就进来了,这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时间她被惊呆了。她不敢进去。

要是姨父正横枪在膝坐在那里等着她怎么办?她手里也拿着枪,可这一点也不能给她以信心。

慢慢地,她将脸贴近门缝。没有声音。从眼角上,她可以看见炉子上的余烬,但是火已经快灭了。她马上就知道了,屋里没人。她本能地感觉到,厨房里已经好几个小时没人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冷,透着潮气。她等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她可以分辨出餐桌的轮廓以及旁边的椅子。桌上放着一根蜡烛,她将蜡烛伸进微弱的火中。蜡烛亮了起来,烛光颤动着。等烛火燃旺之后,她将蜡烛举过头顶,环顾四周。厨房里还散放着准备出远门用的东西。椅子上的一个包袱是佩兴斯姨妈的。一堆毯子放在地上,还没卷起来。屋子的角落里靠着姨父的枪。平常这枪就靠在那里。这么说,他们已经决定再等一天,现在都上楼回房睡觉去了。

通向过道的门大开着。四下里静悄悄的,比先前静得更加逼人,静得那么奇怪,那么恐怖。

有点不对劲。缺了点什么声音,不然绝不会这么静。玛丽马上意识到了,她没听见钟的声音。那嘀嗒的钟声停止了。

她走进过道,又听了听。没错。屋里这么静是因为钟停了。她慢慢地朝前走去,一只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平端着枪。

转过拐角,幽暗深长的过道在这里岔进了大厅。她看见座钟了,平常它是靠在客厅门旁的墙壁上的,可现在已经面朝下栽倒在地上。玻璃碎片散落在石板砖上,钟上的木壳也摔得裂开了。没有座钟倚靠的那方墙光秃秃、赤裸裸的,显得很古怪。那块深黄色的墙纸与墙上的褪色图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座钟横倒在狭窄的厅里。直到玛丽走到楼梯脚下的时候,才看见座钟的那一头是什么。

牙买加客栈老板躺在那里,脸埋在一堆从海里捞上来的破烂之中。

倒下来的钟砸倒了他。他趴在阴影处,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破损的门。由于他两条腿是大张着的,一只脚又插进了护墙板里,因此人看上去比生前的块头要大得多,巨大的身躯把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石板地上有血迹。他的双肩之间也有血迹,颜色已经变暗,快要干了。那里正是被刀扎的地方。

当刀从背后扎过来的时候,他一定是两手朝前一伸,踉跄着拉到了钟;当他一头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座钟也随他一同摔倒在地。他就死在那里,手紧紧地抓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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