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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7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过了好长时间玛丽才离开楼梯。她自身力量中的某种东西已经退去,她感觉气力全无,就像躺在地板上的那个尸体。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上:摔碎的钟面玻璃,那上面也染了血;还有那块褪色的墙,座钟原来就靠在那里。

一个蜘蛛爬到姨父的手上。看见那手一动不动地放在那里,并没有去驱赶蜘蛛,她似乎觉得有点怪异。姨父理应把它甩掉的。这时,蜘蛛已从他的手上爬到了臂上,正朝肩膀攀去。当它爬到伤口的地方时,它犹豫了。随后,它转了个圈,又好奇地回来了。它的动作是那样敏捷,丝毫没有恐惧,这对死神来说也多少有点可怕和不敬了。蜘蛛知道,老板不能伤害它,玛丽也知道。她也没有了恐惧感,就像那蜘蛛一样。

让她最害怕的是这寂静。座钟已经不再嘀嗒走时,她的神经渴求着钟声。那气喘吁吁、一喘一噎的缓慢走时声曾经是那么熟悉,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个象征。

烛光在墙上弄影,却没有照到楼梯顶上。那里,黑暗朝她张着大嘴,就像无底的深渊。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爬上这楼梯了,也不会再走上那空荡荡的楼梯口了。那里、那上边无论还有什么就不要再去惊扰了。今夜,死神降临到这座房子,它那不散的幽灵仍在空中低低地盘旋。她觉得这正是牙买加客栈一直等待和害怕的。潮湿的四壁,开裂的木板,空气中的窃窃私语,莫名的脚步声,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座自觉受到威胁的房子所发出的种种警告。

玛丽感到一阵颤栗。她知道这寂静的本源来自某些早已埋葬、久已忘却的东西。

她最害怕的就是惊慌,害怕那破唇而出的惊叫,害怕那跌跌撞撞、手舞足蹈的狂奔。她怕这一切会在她身上发生,坏了她的理智。此时,发现姨父被杀时的震惊已经减弱,她知道那惊慌会向她逼近,让她窒息。她的手指会失去触觉,蜡烛会从手中跌落。那样,她就会孤身一人被黑暗所笼罩。想跑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但被她征服了。她退出大厅,来到过道,烛火在穿堂风中噼啪摇曳。她走进厨房,见厨房的门还是朝花园开着,这时,她的镇静终于将她抛弃。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冲进外面清冷自由的空气,一阵哽咽涌上喉头,挥舞的双手被屋角的石墙擦伤了。她就像被人追赶似的冲过院子,跑上大路,老爷的马夫那高大结实的熟悉身影向她迎来,并伸出双手扶住她。她摸到了他的皮带,找到了安全感。极度惊骇之中,她的牙齿在格格作响。

“他死了,”她说,“他在地板上死了,我看见了。”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止不住格格的牙响和瑟瑟的颤抖。理查兹把她扶到路旁,扶到马车边,伸手拿过披风,给她披上。她将披风裹紧,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他死了,”她重复着这句话,“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我看见他衣服上的伤口了,那儿有血。他脸朝下趴着。座钟也跟他一起倒下了。血干了,看上去他倒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客栈里黑乎乎、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

“你姨妈走了吗?”理查兹轻声问。

玛丽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我不出来不行了。”

他从她脸上看出,她已经精疲力竭了,马上就要瘫倒了,便扶她上了马车,他自己也爬上车座,坐在她身旁。

“好了,好了,”他说,“坐在这儿,别说话。没人会伤害你。别这样,好了。”他那粗哑的声音在安慰着她。她蹲在马车上,靠在他的身旁,温暖的披风一直裹到下巴。

“女孩子是不能看这个的,”他告诉她,“你应该让我去。要是你刚才就呆在这儿的马车里就好了。让你看到他躺在那里死了,被人杀了,真是可怕。”

说说话让她放松了不少。他那率真的同情让她感动。“马还在马厩里,”她说,“我隔着门听了听,听见马在里面走动。他们还没有做好出发的准备。厨房的门也没锁,里面地板上堆着包裹,还有毯子,都是准备往车上装的。事发一定有好几个小时了。”

“真怪,老爷在做什么呢?”理查兹说,“他早该到这儿了。他要是来了,我也会轻松一点,你也可以把你碰到的事告诉他。这里的情况真糟糕。你不该来。”

他们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望着大路,盼望着老爷的到来。

“是谁杀了老板呢?”理查兹困惑地说,“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怕谁呀?不过,话又说回来,想对他动手的人还真有不少。如果说有谁民愤极大的话,那也就是他了。”

“那个小贩,”玛丽慢慢地说道,“我把那个小贩给忘了。一定是他,他砸开了那间钉死的屋子跑了出来。”

她赶紧抓住这个念头,从别的想法中挣脱出来。她把昨晚小贩来客栈的事对理查兹说了一遍,说得很急切。事情好像立时就明朗了,不可能再有别的解释了。

“他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老爷抓住的,”理查兹说,“我向你保证。这沼泽地里谁也藏不住,除非他是当地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小贩哈里这个人。不过,既然是乔斯·默林的人,康沃尔又这么大,他从什么洞里、角落里钻出来都有可能。也许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他们都是这乡里的渣滓。”

他停了停,然后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再去客栈一趟。看看他是不是留了点什么踪迹。说不定会有一些……”

玛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不想再一个人了,”她急急地说,“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吧,随你的便。我再也受不了了。刚才你要是进了牙买加客栈,你就会明白了。今晚那地方阴森森、静悄悄的。那可怜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我还记得以前,那时候你姨父还没来,这房子是空的,”理查兹说,“我们带着狗在这儿捉田鼠、打猎。我们也没怎么注意这个地方。它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不过,我告诉你,老爷把这里维护得很好。他常到这里来等佃户。我自己就是圣尼奥特[北康沃尔地区中部一村庄和教区,位于牙买加客栈以南]人。我在给老爷做仆人之前,从没到这里来过。不过我倒是听说,很久以前,牙买加客栈可是高朋满座,可热闹啦。住客也很友好,大家都很开心。而且总会给过路的客人留好床位。那时马车都停在这里,现在谁也不往这儿停了。巴西特先生小的时候,每个礼拜都要到这里来一次。每当这个时候,这里总是一下子来许多狗。也许这样的时光还会再来。”

玛丽摇了摇头。“我现在只能看见邪恶,”她说,“我只能看见这里的磨难、这里的残酷、这里的痛苦。我姨父来到牙买加客栈之后,他一定是用他的影子盖住了所有好的东西。好的东西都死了。”两人的说话声渐渐变成了耳语。他们有意无意地回头望了望那些顶天而立的烟囱,在月光下,清晰而灰暗。他俩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可谁也没有勇气首先说出来。理查兹是出于精明和周全,玛丽则仅仅是因为害怕。最后,还是她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

“我姨妈也出事了,我知道,我知道她已经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害怕上楼的原因。她就躺在黑暗之中,就在上面的楼梯口那里。杀死我姨父的人也杀死了她。”

理查兹清了清嗓子。“她也可能跑到沼泽里去了,”他说,“也可能跑到大路上去叫人了……”

“不会的,”玛丽低声说,“她绝不会那么做的。如果她没死,她现在会和他在一起,呆在下面的厅里,蹲在他的身旁。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如果我不离开她的话,这一切就绝不会发生。”

理查兹沉默了。他没法帮助她。毕竟,她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她在客栈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无所知。今夜,他肩上担负的责任也太重大了。他盼着主人能快点来。打架吵嘴他很在行,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可真碰到凶杀,就像玛丽所说的那样,老板躺在那儿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天哪,他们像这样躲躲藏藏地蹲在这沟里也不是个事呀,最好还是赶紧走,沿着大路去有人的地方。

“我到这儿来时奉了太太的指令,”他尴尬地说,“他说老爷会在这儿,既然他不在……”

玛丽举起手,示意他别说话。“听,”她尖声说道,“你听见什么了吗?”

他侧耳朝北面细听。对面山谷的那一侧,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是他们,”理查兹激动地说,“是老爷,他终于来了。等着瞧吧,他们马上就要到山谷了。”

他们等待着。不一会儿,第一个骑士出现了,在坚硬的白色路面的映衬下就像一个黑点,跟着又一个,又一个。他们先是排成一条直线,然后又聚拢在一起,疾驰而来。一直耐心地等在一旁沟里的马这时竖起耳朵,好奇地扭过脑袋。马蹄声逼近了。如释重负的理查兹跑上路去迎接他们。他叫喊着,挥舞着双手。

领头的打了个弯,勒住缰绳,见到马夫理查兹他惊得叫了起来。“搞什么鬼,你怎么在这儿?”他吼道。此人正是老爷本人。他举起一只手,向后面的队伍打了个手势。

“老板死了,是被人杀死的,”马夫大声说,“我赶车把他的侄女送到这里。是巴西特太太派我到这儿来的,先生。最好还是让这位姑娘自己对你说吧。”

理查兹一边拉住马让主人从马上下来,一边很快地回答他的问题。那一小队人马也都围着他,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也跳下了马,在地上跺着脚,拍着手取暖。

“如果这个家伙如你所说被人杀了,上帝啊,也是他罪有应得,”巴西特先生说,“不过我倒是情愿能亲自给他戴上铁镣。跟死人就没法较劲了。你们其他的人都到院子里去,我来看看那位姑娘还能说点什么。”

交了差的理查兹立时就像个英雄似的被大家围了起来———他不仅发现了这起凶杀,而且还独自生擒了凶手。后来,他很不情愿地承认,在这次历险过程中,他的作用微不足道。而脑子本来就不是太快的老爷并没有意识到玛丽在马车里干什么,他还以为她就是被他的马夫抓住的犯人呢。

听到后来他才吃惊地意识到,是她经过长途跋涉去北山找他,见他不在,又毅然决然地重返牙买加客栈。“我真没想到,”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和你姨父共谋对抗法律呢。那上个月初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你为什么对我撒谎呢?你当时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撒谎是为了我姨妈,”玛丽疲惫地说,“当时我对你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着想。再说,我当时也没有现在知道得这么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愿意出庭解释这一切。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明白的。”

“我也没有时间去听,”老爷回答,“你走那么多路去阿尔塔能通知我,真是很勇敢。我一定记住你的好意。可要是你在这之前就向我坦白一切,眼下的麻烦就可以避免,平安夜惨案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以后再说吧。我的马夫告诉我,你发现你的姨父被人杀了,可除此而外,你就一无所知了。你要是个男人的话,你现在就会跟我一块儿去客栈了。我看还是算了吧。看得出来,你已经受不了了。”他抬高嗓门招呼他的仆人。“把马车赶到院子里去,和这位姑娘一起呆在后面,我们去冲客栈。”他又转身对玛丽说:“我必须请你在院子里等着,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你是我们中间唯一知道这里一切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姨父活着的人。”玛丽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是一件被动的法律工具而已,别人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至少他还饶了她,没让她再受折磨,去那空荡荡的客栈目睹她姨父的尸体。那院子,先前她来时还隐在阴影里,此时已是人声鼎沸。马蹄踏着鹅卵石,地在摇晃,马具发出丁丁东东的响声。脚步声和说话声中不时听到老爷粗声粗气发布命令的声音。

按玛丽的指点,他领路绕到了屋后。不久,这凄凉而寂静的房子的门窗就不再紧闭。酒吧的窗户被打开了,接着是客厅的窗户。有几个人上了楼,去察看楼上空着的客房。那几个房间的窗户也被打开了。只有那沉重的大门依然紧闭。玛丽知道,老板的尸体就横在那门口。

有人在屋里尖叫,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老爷问了句什么。很快,透过朝院子敞开的客厅窗户清晰地传来他们的说话声。理查兹朝玛丽这边瞥了一眼。从她苍白的脸色上,他看出她已经听到了。

有个站在马群旁没有随其他人进客栈的士兵朝马夫理查兹叫道:“你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激动,“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在楼上的楼梯口。”

理查兹什么也没说。玛丽用披风把身体裹紧,将帽子拉到脸上。他们默默地等待着。不久,老爷从里面来到院子里,朝马车这边走来。

“我很遗憾,”他说,“有个坏消息给你。也许你已经预料到了。”

“是的,”玛丽说。

“我想她一点也没受苦。她一定是马上就死了。她就躺在过道尽头的卧室里。也是被刀捅死的,跟你姨父一样。她可能什么都没感觉到。相信我,我真是很遗憾。希望你节哀顺便。”他站在她身边,一副不知所措、满脸沮丧的样子。他又重复了一句,说她不可能受了苦,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后来,他觉得最好还是让玛丽一个人呆着,他也帮不了她,于是穿过院子重又进了客栈。

玛丽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紧地裹着披风。她用自己的方式祈祷着,希望佩兴斯姨妈能原谅她;无论她现在何方,希望她能安息;那沉重的生活枷锁将不会再束缚她的手脚,她自由了。她还祈祷佩兴斯姨妈能理解她努力所做的这一切。不管怎么说,她母亲也会在那里,她不会孤独。她这么想也只是想让自己得到一点安慰。她知道,要是她再想一想过去几个小时她的所作所为,她就会感到,而且只能感到这样一个来自内心的指责:如果她不离开牙买加客栈,佩兴斯姨妈可能就不会死。

屋子里又一次隐隐约约传来兴奋的说话声。这一次,有人在大吼,还有跑动的脚步声。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理查兹忍不住跑到开着的客厅窗户前,一时竟忘了自己的使命。他飞起一腿,朝窗户踢去。随着哗啦一声响,这间钉死的屋子便窗破木碎。显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人们撬开封堵门窗的木条。有人用火把将屋子照得通明。玛丽看见火苗在穿堂风中舞动着。

接着,火光不见了,人声消失了。她只听见脚步声朝屋后奔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屋角边朝院子里走来,有六七个人,老爷走在最前面。他们还架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扭动着,挣扎着,扯着嗓子不知所措地尖叫着,拼命想挣脱。“他们逮着他了。这就是凶手!”理查兹对玛丽高声叫道。她转过身,一把抹掉蒙在脸上的兜帽,向朝马车这边走来的那群人看去。被逮住的人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火把的光亮刺得他直眨眼睛。他身上的衣服乱成了一团,没有刮过的脸黑乎乎的。原来是小贩哈里。

“他是谁?”他们大声问道,“你认识他吗?”老爷绕到马车前面,让他们把那家伙拉近一点,好让她看个清楚。“你认识这个家伙吗?”他问玛丽,“我们在那边那间钉死的屋子里发现他正躺在一堆麻袋上。他说他不知道有凶案发生。”

“他也是一伙的,”玛丽慢慢地说,“他昨晚到客栈来,跟我姨父吵了一架。我姨父制服了他,把他锁进了那间钉死的屋里,还说要杀死他。他有充分的理由要杀我姨父,除了他没有别人了。他在对你撒谎。”

“可门是反锁着的,我们用了三四个人才在外面把门砸开,”老爷说,“这家伙根本就没从屋里出来过。瞧他那身衣服,瞧他那双眼睛,被亮光刺得睁都睁不开了。他不是你要找的凶手。”

小贩贼头贼脑地在众士兵中瞅瞅这个,瞅瞅那个,阴险的小眼睛在左顾右盼。玛丽立时就明白了,老爷的话有道理。小贩哈里不可能作案。自从老板把他关进那间钉死的屋子之后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就一直躺在那里,躺在黑暗之中,等着人家来放他。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有人到牙买加客栈来过,然后又走了,在静静的黑夜中干完了他的活。

“作案的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混蛋就锁在那边的屋里,”老爷接着说,“我看,这人没法作目击证人,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可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把他关进监狱。如果他罪大恶极的话,还要绞死他。这家伙肯定是作恶多端。不过,他首先得供出对同伙不利的证据来,把他同伙的名字告诉我们。他们中的一个人为了报仇已经把老板杀了,肯定是这样的。我们要把康沃尔所有的猎狗都放出去追那个家伙。把他带到马厩去,你们来几个人,押他去那边。其余的跟我回客栈。”

他们把小贩拖走了。小贩这才意识到出事了,而且他可能有嫌疑。他这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开始叽里哇啦地说自己是怎么怎么无辜,呜呜咽咽地求饶,还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发誓,直到有人给他铐上手铐,他才不吱声了。他们吓唬他说,要用绳子把他当场吊死在马厩的门上。他吓得不敢再说话了,只好嘀嘀咕咕地诅天咒地,一双鼠眼不时地瞅一瞅玛丽。她就坐在离他几码开外的马车上面。

她等在那里,手托着下巴,兜帽掀在脑后。她既没有听见小贩哈里的低声咒骂,也没有看见他的贼眉鼠眼。她心里想的是早晨俯视着她的另一双眼睛、另一个声音,在说起他哥哥的时候是那么沉着而冷静:“他会因此送命的。”

还有一句话,那是在去朗斯顿的路上他有意无意说的:“我没杀过人。”在集市广场上,那个吉普赛女人说:“你的手上有血,年轻人,有一天你会杀一个人。”所有这些她本该忘记的细节又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鼓噪着向他发难:他恨他哥哥,他生性凶残,他冷酷无情,他身上流淌着默林家族的污血。

仅凭这些,别的不用说,他就脱不了干系。都是一路货。如他承诺,他来到了牙买加客栈;又如他诅咒,他的哥哥死了。所有这一切都狰狞而恐怖地浮现在玛丽的眼前,此时她真希望自己当时没有走,让他把自己也一起杀了算了。他是个贼,夜里那一来一去也确实像个贼。她知道,对他不利的证据会一桩桩一件件找出来,她就是证人。他的身边会圈起一道围栏,让他无法逃脱。她现在就必须告诉老爷:“我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会听她的,所有的人都会听她的。他们会围在她的身边,像一群急不可耐的猎犬。他留下的踪迹会让他们追上他,经过拉希福德,穿越特莱沃萨沼泽,直达十二人泽。也许他现在正在那里呼呼大睡,早已将自己犯下的罪行忘在脑后,满不在乎地、四仰八叉地躺在他和他哥哥出生的那座孤零零的小屋里的床上。要是等到天亮,他可能就已经走了,也许还吹着口哨,跨在马背上,悠着双腿,从此离开康沃尔,就像他父亲生前一样。

她在想象中仿佛听见了他的马在路上飞奔,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遥远,马蹄声声击出了一串别离的旋律。然而,想象终成理性,理性又成确定。她所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梦中之物,而是真真切切由大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她转过头,侧耳聆听,神经此时已绷紧到了极限。紧抱披风的双手已经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马一路小跑,步幅均匀,不紧不慢。马蹄在大路上奏出的那有节奏的进行曲在她驿动的心中回荡。

此时侧耳聆听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看押小贩的卫兵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朝路上眺望。跟他们在一起的马夫理查兹犹豫片刻,迅速奔向客栈去叫老爷。那马正在爬坡,马蹄声已经很清脆了,仿佛是在挑战这寂静无声的夜晚。马登上了坡顶,绕过围墙,进入刚从客栈里出来的老爷的视野之中。一群手下跟在老爷的身后。

“站住!”他叫道,“以国王的名义,我要盘问你,今晚从这里路过有什么事吗?”

骑马人勒住缰绳,拐进院里。他披着黑色的披风,看不出他的模样,可就在他躬身摘帽的时候,月光下清晰地闪过一个白色的光环。那回答老爷问话的声音听来和蔼而动听。

“我想这位是北山的巴西特先生吧,”来人在马鞍上欠了欠身说,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接到牙买加客栈玛丽·耶伦的一张便条,说她碰到了麻烦,要我来帮忙。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看样子我来得太晚了。你一定还记得我吧,我们以前见过。我是阿尔塔能的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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