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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13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尽管火烧得还是那么旺,但空气中却有了一股寒意,这是先前所没有的。两人都在等着对方说话。玛丽听见福兰西斯·戴维咽了一下嗓子。最后,她盯着他的脸,果然不出所料,那双苍白的眼睛在桌子那一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但眼神却不再冷漠,而是在白色面具一样的脸上燃烧,终于像有生命的东西了。此时,她知道他想要她知道的是什么了,但她仍是一言不发,硬撑着一副无知相,以便保护自己、争取时间。时间才是她唯一的盟友。

他的眼睛在逼迫她说话,而她则继续在火上面暖着手,强作笑颜。“你今晚倒是爱玩点神秘啊,戴维先生。”

他没有马上答话。她听见他又咽了一下嗓子。然后,他在椅子上俯身向前,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在我回来之前就对我失去了信任,”他说,“你翻了我的办公桌抽屉。你感到了不安。不,当时我并没有看见你。我可没有从钥匙孔里偷窥的癖好。不过,我看到那张纸动过了。你对自己说,这话你以前也在心里说过,‘阿尔塔能教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听见我从小路上过来的脚步声,就缩回到这张椅子上,在火边坐着,不去看我的脸。别躲开,玛丽·耶伦。我们之间不要再装模作样了。我们可以相互坦诚一些,就你和我。”

玛丽朝他望去,随后又闪开了。他的眼睛在传递一种信息,她不敢去读它。“很抱歉我翻了你的桌子,”她说,“这样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翻那个抽屉。至于抽屉里面的东西我一点也看不懂,是好是坏我也说不上来。”

“是好是坏就不去管它啦,重要的是,它让你感到了害怕。”

“是的,戴维先生,是这样。”

“你又对自己说,‘这个人真古怪。他的世界不是我的世界。’这一点你说对了,玛丽·耶伦。我生活在过去,那时候人们不像今天这样低贱。啊,不是你在英雄偶句体[为抑扬格五音步相互押韵的两行诗,多用于长篇史诗中]诗里读到的那些历史上的英雄,穿着长统袜、尖头鞋……那些人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我说的是很久以前,万物之初,那时候河海不分,诸神云游山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瘦削的黑色身影立在火边,白发飘飘,白眸幽幽。这时他说话的声音又变得和蔼起来,这才是玛丽最初所熟悉的声音。

“你要是个学者,就会明白的,”他说,“可你是个女人,已经生活在十九世纪,正因为如此,我说的话你听起来才觉得很古怪。是的,我这人是很古怪,古怪得不合时宜。我不属于这里,我生来就仇恨这个时代,仇恨人类。在这个十九世纪是很难找到安宁的。宁静已经一去不返了,即便是在山里。我本以为可以在基督教堂中找到安宁,可这教条让我生厌,它的基础是建立在一个童话之上的。我主基督是一个傀儡,一个由人类自己造出来的玩偶。好了,等人家追捕我们的狂热和动荡都过去之后我们再谈这些事情吧。我们以后有永远用不完的时间。至少有一件事对我们有利,我们不带马车,没有行李。我们可以轻装上路,就像古时候人们上路一样。”

玛丽抬头望着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边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戴维先生。”

“啊,不,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是我杀了牙买加客栈的老板,还有他的妻子。我要知道还有个小贩,他也活不成。就在我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把整个事件串起来了。你知道,是我指挥着你姨父的每一步行动。他只是个名义上的头儿。晚上,我坐在这里,和你姨父一起,他就坐在你那张椅子上,中间就是这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张康沃尔的地图。乔斯·默林,那个横行乡里的恶棍,我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一手揪着帽子,一手扯着额前的头发。在这场游戏中,他就像个孩子,没有我的指令就束手无策,可怜的恶棍,咋咋呼呼的,蠢得简直连左右手都分不清。他的虚荣心就像根纽带一样维系在我们中间。在他的同伙中,他的名声越臭,他越得意。我们成功了。他为我服务,做得挺好。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伙伴关系。

“可你是个障碍,玛丽·耶伦。我们在你这个障碍上绊了脚趾头。你带着你那双爱深究的大眼睛,探头探脑又无所畏惧地来到我们中间。那时我就知道离结束不远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把这游戏还是玩到了极致,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你的勇敢和良心扰得我心烦意乱,我真佩服你!当然,你一定也听见了我在客栈的那间空客房里,一定也爬到楼下的厨房里看到了那条悬在横梁上的绳子:那是你第一次向我们挑战。

后来,你又偷偷摸摸地在沼泽地里跟踪你姨父。他那是去拉夫特和我碰头。因为天黑,你把他跟丢了,却撞见了我,同我成了知己。对吧,我成了你的朋友,不是吗?还给过你忠告。请你相信我,即便是治安官也不可能给你那么周到的忠告。你姨父一点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这种奇特的关系。他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明白。他的死是他自找的,居然不听从我的指令。对你的决心我是略知一二的。只要一抓住他的把柄,你马上就会告发他。因此,他不应该让你抓住任何把柄,唯有时间才能打消你的疑虑。可你姨父在平安夜那天醉疯了,像个野人和傻瓜一样胡闹一气,把整个乡里闹得个乌烟瘴气。我当时就知道他把自己给暴露了,等绳子真要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就会打出他的最后一张牌,供出我是主谋,因此他不得不死,玛丽·耶伦,还有你姨妈。她像个影子似的跟着他。要是昨晚你也在牙买加客栈,你也会……不,你不会死。”

他朝她俯过身来,抓住她的双手,把她拉起来,让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不,”他重复道,“你不会死。你会跟我走,就像你今晚这样。”

她瞪着他,望着他的眼睛。可他的眼睛什么也没告诉她———那眸子一如既往,还是那样明净而冷漠———可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却是那样有力,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错了,”她说,“你当时一定会杀了我,就像你现在也会杀了我一样。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戴维先生。”

“要背着恶名死吗?”他说着笑了笑,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细缝。“不过,我是不会让你面对这个问题的。你所获得的知识都是从那些旧书本中来的,玛丽。在那些书里,坏人都长着尾巴,身披披风,鼻子喷火。你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危险的对手。我很想你是我这一边的人。瞧,这可是在夸你呢。你还年轻,也有那么点风韵,我真不想毁了它。再说,曾几何时,我们之间还有一见如故的朋友之缘,可今夜这段缘分已经走入歧途。”

“你把我当作小孩和傻瓜,这一点你没错,戴维先生,”玛丽说,“从那个十一月的夜晚我撞见你之后,我确实一直是小孩和傻瓜。我们之间如果有什么友谊,那也是对友谊的嘲弄和玷污。你在给我忠告的时候,你手上沾的那个无辜人的血都还没干。我姨父至少还坦诚。无论在他烂醉的时候,还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他还敢面对四面来风说出他的罪行,夜里在睡梦中还能梦见他的罪行……尽管他很害怕。可你……你躲在十字架的后面,用上帝使者的外衣作为盾牌,来抵挡别人的怀疑。你还要跟我侈谈什么友谊……”

“你对我的反抗和蔑视只能让我更加开心,玛丽·耶伦,”他答道,“你就像一团火,这只有在旧时女性身上才有。不能没有你的陪伴。好啦,咱们别再讨论宗教了。等你更了解我的时候,我们再回到这个话题上来。那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如何在基督的精神中寻求庇护,以躲避我自己,可到头来却发现,这个宗教是建立在仇恨、嫉妒和贪婪之上的……全都是人为的文化属性,而旧时异教徒的野蛮反而是不遮不掩、清清净净。

“我的灵魂已经厌倦了……可怜的玛丽。你在十九世纪的脚步走得太快了,你那不知所措的农牧神[罗马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一样的脸在看着我,你觉得我这人很古怪。我是你那个小小的世界中的耻辱。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披风挂在厅里,我等着你。”

她退到墙边,眼睛看着钟,但他抓紧了她的两个手腕。

“理解我,”他和蔼地说,“这屋里没别人,你知道的。你要是可怜得像那些俗人一样尖叫,也不会有人听见。好心的汉娜正在她的小屋里烤火,还在教堂的另一边。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壮得多。一只可怜的白鼬看上去会很虚弱,其实那是对你的误导,对不对?……不过,你姨父倒是领教过我的力量。我不想为了保持安静而伤害你,玛丽·耶伦,或者毁掉你美丽的容颜。但是,如果你要违抗我,我就不得不这样做了。好啦,你的冒险精神呢?你的胆量、你的勇气呢?”

她看了看钟。她知道时间一定已经超过了他的极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把他的焦躁掩饰得很好,可从他闪动的目光中和紧绷的嘴唇上还是看得出来。八点半了,杰姆应该已经到了沃里根的那个铁匠家。他们之间也许只相隔十二英里,不会再多。杰姆不会像玛丽那样傻。她迅速地思考着,掂量着成败的机会。如果她现在跟福兰西斯·戴维走的话,她会拖住他,让他快不起来: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一定是想赌一赌。他们会循着他的脚印追上来,有她在身边迟早会让他暴露。如果她拒绝跟他走,天哪,那到头来肯定是一把尖刀插在心口上。他不会弄伤她,带一个受伤的人一起走会妨碍他的行动,别听他说得那么漂亮。

他说她有勇气,有冒险精神。那好吧,他应该看一看她的胆量可以带着她走多远。她也可以像他一样,拿自己的生命赌一赌。如果他疯了———她也相信他确实疯了———对,那么他的疯狂就会把他引向毁灭。如果他没疯,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会成为他的包袱,她还要用她女孩子特有的智慧来和他的大脑斗一斗法。她的这一边有正义,有对上帝的信仰,而他则是一个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地狱里的弃儿。

她笑了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我跟你走,戴维先生,”她说,“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是你的肉中刺、路中石。你最终会后悔的。”

“是敌是友,我无所谓,”他对她说,“你将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磨盘石,不过我宁愿你这样。你很快就不会这样拿腔拿调了,还有你自小就融入心里的那点文明的表面东西也很快会被你扔掉。就这么点文明的标记还是你在小时候无意中摄取的。我要教你生活,玛丽·耶伦,因为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还不到四千多年。”

“你会发现我和你根本不能同路,戴维先生。”

“路?谁说要走路了?我们走沼泽,翻山岭,攀花岗岩,穿石南丛,就像以前的那些德鲁伊特[古代克尔特人中的牧师、占卜者]一样。”

她正要冲他大笑,他已朝门边转过身去,替她开了门。她朝他鞠了个躬,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走进了过道,心中激荡着狂野的冒险精神。她并不怕他,也不怕黑夜。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因为她爱的人已经自由了,而且他的身上没有沾上血。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他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大叫着把自己对他的爱说出来。她知道他为她做了些什么,也知道他会再次来到她的身边。她仿佛听到了他正策马在路上追赶他们,听到他发出挑战的呐喊和得胜的欢呼。

她跟着福兰西斯·戴维来到马厩。马匹都已经备好了鞍,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坐马车了?”她问。

“虽然没带什么行李,但你这个累赘还不够大吗?”他答道,“我们不用马车,玛丽。我们必须轻装上路,这样行动会自如一些。你可以骑马。农村长大的女人都会骑马。我替你牵着缰绳。速度我没法保证,很遗憾。那匹矮脚马今天已经用过了,没法再为我们出力了。至于那匹灰马,他的腿瘸了,这你知道的。他也走不了几英里。啊,‘不安分’[马的名字],这次出行有一半是因为你的错,这你最清楚了。你的马掌钉只要一踏在石南花上,你就把你的主人给卖了。作为惩罚,你的背上必须驮一个女人。”

夜很黑,空气阴冷而潮湿,寒风阵阵。天空已被低飞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沼泽地已根本看不清,路上不会有光,这样,马匹的行进就不会被人看见。看来这场赌局的第一掷对玛丽不利。黑夜有利于阿尔塔能教长。她爬上马鞍,心想是不是要大喝一声,狂叫一下,以唤醒沉睡的村庄。可她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她就感到他的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把它送进了马镫。她低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的披风下闪过一道金属的亮光。他抬头笑了笑。

“这真是一个傻瓜的把戏,玛丽。”他说,“在阿尔塔能,人们睡得很早。等他们起床揉眼睛的时候,我已经穿过沼泽地走人了。你呢……你会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长草为你做枕,你的青春和美丽尽毁。走吧,你的手脚要是觉得冷,骑上马后就会暖和起来的。‘不安分’驮着你会走得很稳的。”

她一言不发,从他手里拿过缰绳。在这场赌运气的游戏里,她已经走得太远,必须玩到底了。

他骑上那匹栗色的矮脚马,用缰绳牵着那匹灰马。两人就像朝圣者一样踏上了离奇的征程。

他们走过寂静的教堂,阴影中的教堂大门紧闭。教堂被他们留在了身后,教长摘下黑色的宽边帽挥了挥。

“你应该听听我讲道,”他轻声说,“他们坐在长椅上,就像一群羊。即便在我画他们的时候,他们也都张着个嘴巴,他们的灵魂还没有睡醒。教堂不过是他们头顶上的一方屋顶,四面是石砌的墙。只因为从一开始就通过人的手让教堂受到了神的祝福,他们就认为它就是神圣的了。他们并不知道,在那墙基之下,还躺着他们异教徒祖先的遗骨。那古老的花岗岩圣坛上,早在耶稣死在十字架上之前,就已经供有祭品了。我曾经在深夜的时候站在教堂里,玛丽,聆听着那寂静。风声呢喃,土壤深处在不安地低语,全然不知教堂与阿尔塔能的存在。”

他的话在她的脑中回响,把她带离了现实,又带回到牙买加客栈那黑魆魆的过道。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地上躺着姨父的尸体,四下里阴森恐怖。他的死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很久以前诸多先行者的一个重复。那时候,今日牙买加客栈所在的山上除了石南与乱石之外什么也没有。她还记得那浑身颤栗的感觉,就像有一只冰冷而非人的手触到了她的身体。她此时又在颤栗,眼睛望着福兰西斯·戴维的白发白眼。那双眼睛曾目睹过往昔。

他们来到沼泽地的边缘。通往浅滩的路很难走。他们涉过浅滩,蹚过小河,进入沼泽地那巨大的黑色心脏。那里无路无径,只有漫地的粗草皮和死石南。马儿不时被石头绊倒,或陷进水沼边缘的软地里。可择路而行的福兰西斯·戴维却像空中的猎鹰一样,每每在草地上盘桓片刻,略加思索,然后突然转向,冲到硬地上。

石山在周围霍然矗立,将外面的世界挡在山后。两匹马迷失在起伏的山峦之中。他们并驾而行,在已死的蕨草中寻觅着前进的道路,时不时会打马猛冲几步。

玛丽的希望开始动摇。她回头看了看黑色的群山。人在山前是那么渺小。她与沃里根之间的距离在拉大,而北山则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这茫茫沼泽之中有一种古老的魔力,让人无法接近,无垠的空间一直延伸到永恒。福兰西斯·戴维知道这沼泽的秘密。他在黑暗之中穿行,就像盲人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们去哪里?”她终于问了一声。他朝她转过身,宽檐帽下露出微微一笑,手指了指北方。

“执法官们就要在康沃尔海岸线巡逻了,”他说,“上次我们从朗斯顿一同回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但今夜和明天,我们不会碰到这样的干扰,只有海鸥和野鸟在博斯卡斯尔[北康沃尔一海滨村庄,为北康沃尔二十英里海岸线上唯一的天然港口]到哈特兰一带的峭壁上盘旋。大西洋曾经是我的朋友,也许它很狂暴,而且比我预期的要无情一些,但它毕竟还是我的朋友。我想,你听说过船吧,玛丽·耶伦,不过你近来可能不愿谈及船只。将会有一艘船带我们离开康沃尔。”

“这么说我们要离开英格兰了,是不是,戴维先生?”

“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从今往后,阿尔塔能教长必须离开神圣的教堂,再度亡命天涯。你会看到西班牙,玛丽,还有非洲,还要学一点有关太阳的知识。如果你愿意,你还会有脚踩沙漠的感觉。我对去什么地方无所谓。你来选择吧。你为什么笑?为什么摇头?”

“我笑是因为你说的每一件事都那么异想天开,戴维先生,并且可望而不可及。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一有机会,也许一到某个村庄,就会从你身边逃走。我今晚跟你走,是因为我如果不跟你走,你就会杀了我。可到了天亮,到了有人的地方,你就会像我现在一样束手无策。”

“随你的便,玛丽·耶伦。我准备冒这个险。你很有信心也很得意,但你忘了,康沃尔的北部沿海与南部沿海完全不同。你是赫尔福德人,你告诉过我。在你们那里,宜人的小径在河边蜿蜒,你们的村庄村村相连,路边坐落着农舍,可这北部沿海却没有这样好客,你就会看到的。那边就像这里的沼泽地一样,偏僻,人迹罕至。除了我这张脸,你谁也见不着,直到我们到达我心中的港湾。”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玛丽心中恐惧,就不觉嚷了起来,“就算我们到了海边,到了你要等的船上,把海岸线抛在了后面,随你说哪个国家吧,非洲还是西班牙,你以为我会跟着你走而不告发你这个杀人凶手吗?”

“到那时你就会把这给忘了,玛丽·耶伦。”

“会忘了你杀了我母亲的妹妹?”

“是的,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会忘了这沼泽地,还有牙买加客栈,还有你自己那双跌跌撞撞最后闯到我道上来的小脚;会忘了你洒在朗斯顿大道上的泪水,还有那个让你流泪的男人。”

“你倒是很喜欢挖苦我,戴维先生。”

“我喜欢戳你的痛处。啊,别咬嘴唇,别皱眉。我猜到你在想什么了。我以前对你说过,我白天的时候要听别人忏悔,我比你更晓得女人爱做什么梦。在这一点上,我比老板的弟弟强。”

他又笑了,脸上裂开一条细缝。她转过脸去,不去看那双让她不齿的眼睛。

他们默默地骑行。不久,玛丽觉得夜色更浓了,空气也更加闷人。周围已不像先前那样还能看得见山了。马匹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不时停下来,打着响鼻,似乎是害怕,拿不定主意该往哪里下脚。地上已变得水津津的,让人觉得很不踏实。玛丽已经看不见两边的地,但从草地那软软的、一踩就下陷的感觉上判断,他们已经被水沼所包围。

这也就是马儿为什么害怕的原因。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同路人,想看看他的情绪。他正在鞍上俯身定睛细观这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黑暗更加难以穿越的夜色。她从他紧张的侧影和像陷阱一样紧闭的嘴唇上可以看出,他集中了每根神经在找寻道路。这里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危险。她的马也感到了紧张,并把这紧张传递给了骑他的人。玛丽想起来,这些水沼她曾在大白天里见过,漫地褐色的蒿草在风中摇曳;而在后面,那高高的、细细的芦苇哪怕是遇到最微弱的气流也会哆哆嗦嗦、窸窸窣窣,拥在一起就像是一支大军;在下面,一潭黑水正在悄悄地等待着。她知道,沼泽地里的人也会迷路,脚步也会蹒跚,此时信步而行,彼时可能就会一个趔趄,陷入沼泽,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福兰西斯·戴维了解沼泽,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绝对不犯错误,他也可能迷路。

一条小溪汩汩地流淌,一路放歌。在这里可以听见一英里以外的石涧流水,但水沼地里的水却是无声无息。一失足就会玩儿完。她的神经在期待中绷得紧紧的。有意无意之中,她已做好了准备,只要她的马突然行步不稳,傻乎乎地像瞎了一样朝那令人窒息的芦苇中直冲而去时,她就会立时飞身下马。她听见她的同路人咽了一下嗓子。他这小小的习惯让她更加恐惧。他费力地左顾右盼。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把帽子拿在了手上。亮晶晶的水珠挂在他的头发上,攀在他的衣服上。玛丽望着潮气从低地处升起。她已嗅到一股酸味和芦苇腐烂的气息。不久,在他们面前,滚滚而来的夜雾形成了一堵巨大的雾堤,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白色的雾墙窒息了所有的气味与声音。

福兰西斯·戴维拉了拉缰绳,两匹马立时顺从地站住了,在那里哆嗦着,打着响鼻,身体两侧冒出来的热气同雾气混合在一起。

他们等了一会儿,因为沼泽地里的雾气往往会突然离去,就像它来的时候那样。可这时空气里一丝驱雾的风也没有,没有一点雾散的迹象。浓雾就像蜘蛛网一样罩住了他们。

这时,福兰西斯·戴维朝玛丽转过脸。他看上去就像她身边的一个幽灵,睫毛和头发上都挂着雾,白色面具一样的脸让人觉得越发莫测高深了。

“毕竟,这是众神在与我们作对,”他说,“我知道这雾,很久以前也有过,没几个小时是散不掉的。再像现在这样在水沼地里走下去,真是比再返回去还要疯狂了。我们必须等到天亮。”

她什么也没说,最初的希望又回来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可她马上就想起来,大雾也会使追捕受挫。这样的天气既是追捕者的敌人,也是被追捕者的敌人。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她问。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他再一次抓住了她的缰绳,把马拉向左边,离开了低地。他们离开了一踩就下陷的草地,来到石南更为结实、满地都是碎石的地方,但白雾依然步步紧随。

“会让你休息的,玛丽·耶伦,”他说,“我会找个洞让你栖身,再找块花岗岩给你当床。明天再把这个世界带给你,可今夜你就只好睡在拉夫特山上了。”

马匹躬身奋力前行,在浓雾中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朝那边黑压压的群山走去。

终于,玛丽裹着披风,像个幽灵一样靠在凹面的石头上坐下,双膝一直缩到了下巴,双臂紧紧地抱着两腿。但,即便是这样,寒风仍能在披风的皱褶之间寻径而入,轻舔她的肌肤。石山那巨大的锯齿状的山巅仰面朝天,就像凌驾于浓雾之上的一顶皇冠;下面云雾紧锁,纹丝不动,一堵巨大的雾墙傲然矗立,令人难以穿越。

这里的空气很清纯,洁净得就像水晶,不屑于顾盼下面的世界。在那里,有生命的东西只能在大雾里摸摸索索跌跌撞撞。这里有一股轻风,低语在乱石丛,摇动着石南花。这里有一股寒气,锋利如刀,吹袭着那圣坛石板似的台面,在洞穴之中发出阵阵回音。轻风寒流相聚,空气中一阵喧闹。

不久,风就会变小,然后消失,先前那死一样的沉寂又会降临。马儿紧挨着一个圆石躲避着风寒,头对头地凑在一起,连他们也感到局促不安,时不时扭头看看主人。他坐在另一边,与他的同路人相隔有几码远。有时,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在掂量着成功的机会。她一直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战。每当他突然一动,或在他所坐的石板上转身,她紧抱双膝的手就会松开,握紧双拳等待着。

他要她睡觉,可是她今夜睡意全无。

如果睡意偷偷袭来,她会奋力反抗,用她的双手把它击退,尽力制服它,甚至就像她必须要制服她的敌人一样。她知道,睡意会在她不知不觉之中突然把她拿下。等她醒来时,他冰凉的双手说不定就已经触到了她的脖子,那苍白的脸正对着她。她会看见他那短短的白发像光环一样罩着他的脸,那静静的、毫无表情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她所熟悉的光。这里是他的王国,孑然于万籁俱寂之中。狰狞的花岗岩巨石护卫着他,白茫茫的大雾裹拥着他。她听见他清了一下嗓子,还以为他要说话。她在想,他们现在离生活的氛围已是何其之远,两个生灵双双没入了永恒之中。这真是一个噩梦,而且永无梦醒之日。在这样的梦里,她只能丢失自我,消没于他的阴影之中。

他一言不发。寂静之中又一次传来风的低语。风起风落,呻吟着掠过乱石。这是刚起的风,随风而来的是一阵呜咽,一阵抽泣。这风,起于无端,也不来自于海边。它出自乱石丛中,发自于乱石之下的大地。风吟空穴与石缝,始而叹息,继而哀鸣。它弹拨着空气,那奏鸣声就像死人的合唱。

玛丽将披风裹紧,拉下帽子,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声音。可就在这时,风力增强了。风拉扯着她的头发。一波波风的涟漪尖叫着扑向她身后的洞穴。

这是一股无源之风,因为石山下的浓雾仍悬在大地之上,仍是那样执拗,没有一丝驱雾之风。可在这山顶之上,这风却萧萧然如诉如泣,低语着恐惧,唏嘘着带血的回忆和绝望的往事。在玛丽头上那高高的花岗岩上,也就是拉夫特山的巅峰,回荡着一种狂野而失落的音符,仿佛众神正屹立在那里,昂着巨首,仰望苍天。她仿佛听见有千万个声音在低语,有千万只脚在行进;仿佛看见身后的乱石变成了活人。它们的脸不像人,比时间更苍老,棱角分明得如同花岗岩;它们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说话;它们的手脚像鸟爪一样钩曲。

它们转动着石眼,朝她望过来,那目光洞穿了她的身体,却并没有留意她。她知道她只是风中的一片树叶,飘到这儿,又飘到那儿,没有最终的归宿,而它们则能活下去,经久不亡,这些古代的巨魔。

它们朝她走来,肩并着肩,却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只是像盲人一样朝她走来,要把她带向毁灭。她突然大叫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身体内的每根神经都在律动和紧张。

风小了,只是像一丝呼吸吹着她的头发。花岗岩石板就立在她的对面,黑沉沉的一动不动,正如先前一样。福兰西斯·戴维望着她,下巴搁在手上。

“你睡着了,”他说,可她说没有,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拿不准,脑子里还紧紧抓着刚才那根本不是梦的梦。

“你累了,可你却硬撑着要看着天亮,”他说,“现在还不到午夜,还要等很长时间呢。顺其自然吧,玛丽·耶伦,放松点。你以为我会伤害你吗?”

“我什么也没以为,我睡不着。”

“你受凉了,裹着个披风蹲在那里,靠着石头。我也好不了多少,可我这儿的石缝里没有风。我们要是能互相取暖,会更好些。”

“不,我不冷。”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对这儿的夜晚多少有点了解,”他说,“最冷的时候是黎明前夕。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是很不明智的。过来,靠着我,背对背,想睡就睡。我既没有心思也没有欲望去碰你。”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两只手在披风下紧紧地合在一起。她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坐在阴影里,侧对着她,可她知道他正在黑暗中笑,嘲笑她的恐惧。她很冷,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她的身体渴望温暖,但她不能在他那里寻求庇护。她的手已经麻木了,脚也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好像那花岗岩已经化作她身体的一部分,牢牢地控制着她。她的意识老是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沉,最后沉入了梦境。他走了进来,巨人的身躯,怪异的身影,白发白眼。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喉咙,对着她耳朵低语。她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面全都是他的同类。他们都伸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接着,她就会再度醒来,脸被冷风一蜇,即刻回到现实中来。什么也没有改变,天还是那样黑,雾还是那样浓,夜还是夜,只是时间过了六十秒。

有时她与他一同走在西班牙。他为她摘了一束怪异的花,花朵是紫色的。他在朝她微笑。她想把花扔掉,可那花却好像伸出了许多卷须,缠住了她的裙子,爬向她的脖子,恶毒地、死死地掐住了她。

有时她会与他同车而行。那车矮矮的、黑黑的,像只甲虫。车壁挤压着他们,把他们的生命和呼吸都压出了体外,直到他们被压扁、被压碎、被毁灭。两人的身体被交叠着压在一起,恍惚之间已被抬入永恒,就像两块花岗岩石板。

她从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只觉得他的手正放在她的嘴上。这一回不是神游之时的幻觉,而是严酷的现实。她本可以挣扎,但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凑近她的耳朵,厉声命她不要动。

他把她的双手扭到背后,捆了起来,捆得不紧不慢,也不粗暴,却很仔细,动作十分冷静镇定,用的是他的皮带。他捆得很结实,却又不让她感到疼痛。捆好后,他把手伸到皮带下试了试松紧,看会不会勒伤她的皮肤。

她无助地望着他,感到他的眼睛也在看着她。她觉得好像只有这样看着他才能看得出来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接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折起来塞进她的口中,再在脑后打了个结,让她没法说话或叫喊。她只好躺在那里,等着这场游戏的下一步。他做完这些之后,就扶她站了起来。因为她的腿还没有捆起来,她还可以走。他把她领到离花岗岩圆石不远处面朝山坡的地方站住。“我不得不这样做,这是为我们俩好。”他说,“昨晚上路时,我没想到会起雾。如果我这次栽了,也就是栽在这上面。听着,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绑你,为什么让你保持安静会救我们的命。”

他站在山沿上,拉着她的胳膊,指着下面的茫茫白雾。“听,”他说,“你的耳朵也许比我尖。”

这时她才知道,她刚才一定睡了很久,比她想象的要久得多。黑暗已经在他们的头上破碎,早晨已经来临。云很低,漫天飘零,云与雾似乎交织在了一起。东边,一抹昏暗的红光迎接着那苍白的、懒洋洋的太阳。

雾仍与他们同在。下面的沼泽隐没在雾中,宛如一条白色的毛毯。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满目皆是雾气和湿漉漉的石南枝。她按照他的吩咐仔细聆听:远处,在雾的下方,传来一阵似哭似喊的声音,像是随风传来的一声呼唤。一开始,那声音非常微弱,听不清是什么。音高很怪,不像人的声音,不像人的叫喊。声音近了,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兴奋起来。福兰西斯·戴维朝玛丽转过身,白雾仍然挂在他的睫毛和头发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她回望着他,摇了摇头。即便她能说话,她也说不上来。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他笑了,笑得很慢,很严峻,那笑容就像刻在他脸上的伤疤。

“我听见过一次,刚才没想起来。那是北山老爷家狗圈里养的猎犬。我俩真是不幸,玛丽,我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懂了。突然之间,她明白了那远处急切的喧闹声意味着什么。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恐怖。接着,她又将目光移向了那两匹马,他们仍是那样静静地站在石板旁。

“没错,”他循着她的目光说,“我们必须放开他们,把他们赶到下面的沼泽里去。他们对我们也不再有用了,只能成为我们的包袱。可怜的‘不安分’,你又把我给出卖了。”

她望着他,心里感到一阵厌恶。他放开了马,把他们牵到陡峭的山坡边,然后俯身在地上拣起两把石头,一下接着一下,不断地朝马身上砸去,砸得马儿在山坡上的蕨草丛中连滑带跌。他不停地用石头砸着,马儿本能地跑了起来,然后打着响鼻逃走了。他们顺着陡峭的山坡跑了下去,一路踢得石头土块乱飞,很快冲出了视野,消失在山下白茫茫的大雾中。猎狗的叫声又迫近了,那叫声低沉而持久。福兰西斯·戴维冲向玛丽,顺势脱掉他那件长及膝盖的外套,把帽子扔进石南丛中。

“走,”他说,“敌也好友也好,咱们现在面临的危险都一样。”

他们在圆石和花岗岩石板丛中朝山上爬去。他用手臂扶着她,她的手因为还被捆着,行进很困难。他们在石缝石块之间穿行,在湿漉漉的及膝深的蕨草和黑色的石南丛中奔走,爬得越来越高,一直爬上了拉夫特那巨大的山巅。在这里,在这石山之巅,花岗岩被七扭八歪地拿捏成了一个屋脊的形状。玛丽躺倒在一个巨大的石板下面,上气不接下气,身上被划破的地方在流着血。他爬到她的上方,在石头的凹陷处站稳脚,然后将手伸给她。她摇摇头,表示爬不动了,可他还是俯下身子,把她拉了起来,割断捆着她的皮带,扯开堵着她嘴巴的手帕。

“自己逃命吧,那就,要是你行的话,”他大声叫道。他的目光在那苍白的脸上燃烧,头上那泛着光环的白发在迎风飞舞。她紧紧抓住一个离地有十英尺高的石桌,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这时,他已爬到她上面较远的地方。他那瘦削的黑色身影就像蚂蟥一样攀在岩石光滑的表面。猎狗的叫声怪异而恐怖,从下面的雾毯之下传来。嘈杂的狗吠之中还夹杂着人的叫喊。一时间,空气中一片狗吠人唤。但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一切都看不见。天上的云在急急地飞。黄灿灿的阳光越过一团雾气游进视野。雾分了,雾散了,随着拔地而起的一柱扭扭曲曲的烟气升腾而去,融进了流云之中。长时间被浓雾覆盖的大地此时仰望着苍白、新生的天空。玛丽朝山坡下看去。下面的人就像一个个小黑点,站在齐膝深的石南丛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灰色的石丛中那一只只棕红色的身影就是那些狂吠的猎犬。他们冲在人的前面,就像在圆石丛中奔跑的一群耗子。

他们飞快地循着踪迹跟上来了,有五十多个人。他们大声叫着,指着这边巨大的石块。他们越来越近。狗叫声在石缝中回响,在石窟中哀鸣。

雾散了,云也跟着散了。一块巴掌大的天空在他们头顶上露出了一块湛蓝。

有人又叫了起来。一个人跪在离玛丽不到五十码远的地方,把枪举到肩上,开了一枪。

子弹嗖的一声打在花岗岩圆石上,没有打着她。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人就是杰姆。但他并没有看见她。

他又开了一枪。这一回,子弹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脸上都能感觉到子弹飞过时的气流。

猎狗在蕨草丛中嗅来嗅去,其中一只狗跳到她下面的一块尖突的石头上,硕大的鼻子在石头上嗅着。这时杰姆又打了一枪。回头望去,玛丽看见福兰西斯·戴维那高高的黑色身影倒映在天空。他站在一个宽阔的、像圣坛一样的石板上,就在她的头顶上方。他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像,风吹着他的头发。接着,他扬起双臂,如同鸟儿展翅欲飞,随即身子突然一软,倒下了,从他站立的花岗岩顶上坠落在阴湿的石南丛中、碎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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