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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8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这是一月里一个寒冷、明媚的日子。平常,路上车辙和路坑里的泥水会积得好几英寸深,此时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辙印被霜打得白白的。

这霜也将它白色的手伸向了沼泽地,伸向了地平线。与那苍白而模糊的地平线相比,头顶上的天却是一片湛蓝。地面很脆,短草被脚一踩,吱嘎作响,就像踩在碎石地上一样。要是在一个小路纵横、篱墙遍布的乡村,这阳光的照耀会是暖融融的,让人觉得好像春天已经来临。但在这里,寒风是那样尖利,直刺人的面颊。地上的一切都被这寒冬涂上了一层粗粗亮亮的釉。玛丽独自走在十二人泽上,寒风扑打在她的脸上。她感到纳闷,为什么左边的吉尔玛山失去了它往日的狰狞,现在只是蓝天之下的一座伤痕累累的黑山。也可能是因为心情的焦虑才使她对美视而不见吧。在她的脑子里,人与自然曾经陷入了一片混乱。沼泽地的严酷和她对姨父、对牙买加客栈的恐惧和憎恨被奇怪地交织在了一起。沼泽地还是那样荒凉,群山还是那样不友好,可以往那险恶的面目却消失了。她可以悠然自得地漫步于这片山水之间了。

她现在很自在,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她的思绪又飞向了赫尔福德和南方葱绿的山谷。她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思乡情绪,渴望见到那些温暖而熟悉的面孔。

宽阔的河流自大海而来,海水轻舔着沙滩。她痛苦地回想起曾经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属于她的各种气息和声音,想起支流是怎样与母河岔别,就像任性的孩子,最终迷失在密密的树林里、低语的小溪中。

那里的树林给疲惫的人提供庇护。夏天里,树叶沙沙,透着清凉,如同音乐一般。即便是在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下也可以避风躲雨。她渴望看到鸟儿,看他们在树丛里翻飞。她怀念那亲切的田园絮语:母鸡叫,公鸡啼,奔鹅噪。她想再次闻一闻畜栏里浓重、温热的粪肥气味,感觉一下母牛呼在她手上的温暖气息,听一听院子里沉重的脚步声和井台边水桶相碰的丁东声。她想靠在门边,望着村中的小路,向过往的朋友道晚安,看着烟囱里飘起的袅袅蓝烟。那里会有很多她熟悉的声音,有的粗,有的柔,从厨房的窗户里还会传出阵阵笑声。她会去料理农场的活计:早上起来去井台汲水,然后悠闲自得地赶着一小群牲畜;躬身劳作,以苦为乐,借苦消愁。每个季节都是那么开心,因为每个季节都会有相应的丰收。她的心会充满安宁和满足。她属于大地,理应再度归于大地,植根大地,就像她的祖先们一样。赫尔福德生育了她。在她死时,她也应再次融入它的肌体。

孤独尚是一个未及多想的事情,该考虑考虑了。打工的不会在乎寂寞,干完活就会去睡觉。她决定走自己的路,这似乎是一条看上去很不错的路。她不会再像这一个礼拜以来这样犹犹豫豫、昏昏沉沉。她要在回去吃午饭的时候把她的计划告诉巴西特夫妇。他们很善良,提出过各种建议———也许是太多了,还一再请求她和他们同住,至少是过了这个冬天———要她不用觉得自己是他们的负担;还婉转地告诉她,他们甚至可以雇用她,给她在家里安排个工作———也许可以看看孩子,陪陪巴西特太太。

每当此时,她就顺从而又不太情愿地听着,也没有答应什么,尽力表现得礼貌得体,不停地感谢他们为她所做的一切。

老爷咋咋呼呼的,兴致很好。他责怪她用餐的时候一声不吭。“喂,玛丽,你老是笑,老是说谢谢,可你还是要拿定主意。你还太年轻,不能一个人过,知道吗?我告诉你,你的脸长得很漂亮。北山这里就是你的家,这你是知道的。我妻子和我都请求你留下。有很多事要做呢,你知道,有很多事要做。要为屋里剪花,要写信,还要管孩子。啊,你手上的活会排得满满的,我向你保证。”在书房里,巴西特太太说的话也大致差不多,还友好地把手放在玛丽的膝上。“我们想把你留在家里。你干吗不在这里住下呢?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亨利昨天告诉我,他可以马上把他的那匹小马送给你,只要你说一声!对他来说,这可是一份大礼哟,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想让你过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巴西特先生出去的时候,你还可以给我做做伴。你是不是还在想你赫尔福德的老家?”

玛丽笑了笑,再次向她表示了感谢。但她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赫尔福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他们猜测,过去这几个月的紧张对她仍然还有影响。他们便好心好意地设法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巴西特夫妇将北山庄园的门户大开,远近的邻居都被请来做客,而他们的谈话也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一个话题之上。一遍又一遍,巴西特老爷重复着那同一件事。可玛丽一听到阿尔塔能和牙买加客栈的名字就心烦,但愿以后永远别再听到这些名字。

于是,对玛丽来说,又多了一层要走的原因,因为她老是成为人们好奇和议论的对象。巴西特夫妇为了小小地显示一下他们的骄傲,总向他们的朋友介绍说她是一位女英雄。

她竭力表示出感激之情,可与他们在一起,她总是感到不自在。他们和她不是同一类人。他们属于另一个类属、另一个阶层。她尊敬他们,喜欢他们,与他们友好相处,但没法爱他们。

出于好心,他们有客人的时候,总要她和他们一起聊天,要她不要坐在一旁,而她则很想在自己的卧室里独处,或者去马夫理查兹家那让她感到亲切的厨房。他那满脸苹果红的妻子总是很欢迎她。

老爷总想卖弄他的幽默,老是问她有什么想法,一边说还一边开怀大笑。“阿尔塔能有个空缺。你想当教长吗,玛丽?我肯定你会做得比你的前任好。”为了附和他,她必须强做笑脸,心里却在想,他这人可真是不知轻重,一点也想不到他的话只能勾起她苦涩的回忆。

“好啦,牙买加客栈再也没有走私了,”他总是这样说,“要是依我的意思,也不要有酗酒。我要把那个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蜘蛛网也没有。完了后,偷猎者或吉普赛人也不敢在那里露面。我要派一个老实的伙计去那里,这辈子他身上都不会有白兰地的气味。他要在腰上围一个围裙,在门的上方写上‘欢迎光临’。你知道谁会第一个光临吗?哈哈,玛丽,你和我。”

她一边独自走在十二人泽上,一边想着这些情景。她知道,她必须尽快离开北山,因为这些人不是她的人。只有身处她那赫尔福德山谷的林木小溪之间,她才会再次感受到安宁和满足。

一辆大车从吉尔玛方向朝她驶来,就像野兔一样在白茫茫的霜原上留下一路踪迹。这是静静的原野上唯一在动的东西。她疑惑地望着那辆车。这片沼泽中,除了远在维茜溪旁山谷中的特莱沃萨,再没有别的人家了。而特莱沃萨,她知道,现在也没有人住。住在那里的人她已经好久没见了。上次见他还是在拉夫特他举枪朝她射击的时候。“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那号人都是这样,”老爷说,“要依我,他现在还应该呆在监狱里才是,判他个重刑,打掉他的气焰。上次我一拧他的手,他就不得不对我服服帖帖。我敢说,他后来就老实多了,还带着我们去追你,玛丽,这个黑衣混蛋。我为他洗清了罪名,可他对我连个谢字都没有。据我所知,他现在早已躲到天边去了。默林家的人还从来没干过什么好事。他还会走他们家人的老路。”这也就是说,特莱沃萨已经人去屋空。那些马也跟着他们的同类一起变野了,自由自在地驰骋在沼泽里。他们的主人已哼着歌远去了,正如她所知道的那样。

爬坡的大车越来越近。玛丽用手遮住太阳,望着行进的马车。马在躬身奋力爬坡。他看见那马拉的是一堆怪模怪样的坛坛罐罐,还有毯子、木棍。这是谁拖着全部的家当下乡来了。即便是这时,她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大车来到她下面的路上,走在车旁的赶车人抬头向她挥了挥手,直到这时她才认出他来。她朝下面的大车走去,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走到车边,她就立即转身面对着马,一边拍着马,一边跟马说话。杰姆将一块石头踢到车轮下,抵住车轮,把车子停好。

“你好点了吗?”他大声说着,人在车后,“听说你病了,卧床不起。”

“那你一定是听错了,”玛丽说,“我一直住在北山的庄园里,到处走一走。我没什么事,就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听人传,你在这不走了,留下来陪巴西特太太。这话说得总差不多吧,我想。好了,你要和他们一起过上舒服日子啦,肯定是这样了。没错啦,他们都是好人,等你了解他们之后就知道了。”

“我母亲死后,在康沃尔还没有人对我像他们这么好。这是唯一让我感动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我不会留在北山。”

“哦,是吗?”

“是的。我打算回赫尔福德老家。”

“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把农场的活再捡起来,至少按我的方式先做起来,因为我还没有钱。但我有朋友在那边,在赫尔斯顿也有朋友。从一开始他们就会帮助我的。”

“那你住在哪里呢?”

“村里哪家的房子我都可以称为家,只要我愿意。在南方的时候,我们都是邻居,这你知道的。”

“我没有邻居,没法不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我有个感觉,总觉得在村子里生活就好像是生活在一个盒子里。你可以把鼻子伸出自家门外,伸到别人的花园里。要是他家的土豆比你家的大,那话就来了,争争吵吵也就来了。你知道,要是你家晚餐烧了个兔子,别人在自家的厨房里就闻得到。见鬼,玛丽,那种生活谁都受不了。”

她对他大笑,因为他一脸鄙夷,连鼻子都皱了起来。这时,她瞟了一眼他那装满东西的大车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跟你一样,”他说,“我要逃离这泥炭和泥沼的气味,也不想再看到吉尔玛山那张丑脸从早到晚皱着眉头盯着我。这就是我的家,玛丽,我所有的家当都在这车上。哪儿喜欢哪儿安家。我从小就是个流浪儿,没牵没挂,没根没基,也不在乎时间。我敢说,等我死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流浪儿。在这个世界上,这才是我唯一的生活。”

“这样没有安宁,杰姆,东游西荡的,没有平静。天知道,生活本身就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就别说还有那么多负担了。总有一天,你会想要一块属于你自己的地、四堵你自己的墙、一个你自己的屋顶,还要有那么一个地方能摆放你那把可怜的、筋疲力尽的骨头。”

“这么大的原野可以说都是我的,玛丽。天就是我的屋顶,地就是我的床铺。你不明白。你是个女人。你的家就是你的王国。成天都是些无聊的小事。我可不要过那样的生活,永远也不要。我要今晚睡在山上,明晚就睡在城里。我要去寻找我的财富,这里,那里,所有的地方,与陌生人做伴,与路人为友。今天在路上碰到谁,就与他同路一个小时或者一年。明天他走他的人。我们说的不是一种语言,你和我。”

玛丽还在拍着马儿,抚摸着那结实、温暖、湿漉漉的肌肤。杰姆望着她,嘴唇上挂着一丝笑意。

“你走哪条路?”她问。

“泰马河东面的什么地方吧,无所谓,”他说,“我再也不往西面来了。老了,头发白了,也不再来。我要把许多事情都忘掉。我想等过了根尼斯莱克后就往北走,去中部地区。那边的人很富,比我们这儿谁都有钱。只要去找,那里就能找到财富。也许有一天我兜里也会有钱,也会买马作乐,而不是偷马。”

“中部地区可是又丑又黑的地方,”玛丽说。

“我才不管它的土地是什么颜色呢,”他答道,“沼泽地也是黑色的,是不是?雨水落到赫尔福德你家猪圈里也是黑色的。有什么不同?”

“你这是抬杠,杰姆。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我怎么说才有意思?你靠在我的马身上,乱蓬蓬的头发和马的鬃毛混在一起,我还知道,没有你,我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就可以翻过那座山。我去我的泰马河,你回你的北山,去和巴西特老爷一块儿喝茶。”

“这么说,耽误你赶路了,那就也去北山吧。”

“别他妈傻了,玛丽。你能看着我同老爷一块儿喝茶,在膝头上逗他的孩子玩吗?我不属于这个圈子,你也不属于。”

“这我知道。我想回赫尔福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很想家,杰姆。我想再闻一闻那河的味道,在我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再走一走。”

“那就走啊,转身撇下我走啊,再往前走十来英里,就有一条路通往博德明,从博德明去特鲁罗,再从特鲁罗去赫尔斯顿。到了赫尔斯顿,你就可以找到朋友,让他们给你个家,直到你把你的农场建起来。”

“你今天好凶,好狠。”

“我只有在我的马很倔、不听话的时候,才会对他们凶。但这并不是说我就不爱他们。”

“你这辈子就没有爱过任何东西,”玛丽说。

“那个字对我一直没什么用,这就是原因,”他说。

他走到车后,踢开抵在车轮上的石头。

“你干什么?”玛丽问。

“都过晌午了,我该上路了。我在这儿嗦得太久了,”他说,“你要是个男人的话,我就要你和我一起走了。那你就会跳上车座,手插在口袋里,和我肩靠着肩,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可以跟你走,只要带我去南方,”她说。

“行啊,不过我要去的是北方。你不是男人,只是个女人。要是你跟我走的话,等付出了点代价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一点的。别站在路上了,玛丽,别把缰绳绞来绞去的。我要走了,再见。”

他捧起她的脸,吻了一下。她见他笑了。“等你在赫尔福德戴着个大手套,成了个老太婆的时候,你会想起这个吻的,”他说,“它会伴着你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偷马’,那时候你会自言自语地说,‘对女人一点也不在乎。不过要不是我当时放不下架子,我现在肯定和他在一起。’”

他爬上车,低头看了看她,挥了挥鞭子,打了个哈欠。“天黑之前我还要赶五十英里的路呢,”他说,“还要在路边支个帐篷,像只小狗似的睡它一觉,然后生一堆火,烧点咸肉当晚餐。你会想我吗?还是不想?”

可她并没有在听。她站在那里,面朝南方,心里在犹豫,两只手绞在一起。在山的那一边,这荒凉的沼泽就变成了牧场,牧场再过去就是山谷、溪流。赫尔福德的安宁与平静就在那潺潺的流水旁等待着她。

“不是架子,”她对他说,“你知道这不是架子。我心里很想家。我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他没吭声,只是把缰绳拿到手里,对着马打了个呼哨。“等一等,”玛丽说,“等一等,停住马。拉我一把。”

他放下鞭子,把手伸给她,一把将她拉到身边的车夫座上。

“还要干什么?”他说,“要我带你去什么地方吗?你现在可是背对着赫尔福德哟,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她说。

“你要是跟我走的话,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有时会很动荡,玛丽,会四处漂泊,休息不好,过不了舒心的日子。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挺讨人嫌的。而我嘛,上帝知道,就是男人中脾气最坏的那一个。你可是拿你的农场换了个没用的东西,而且,你所渴望的安宁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我要冒这个险,杰姆,赌一赌你的脾气。”

“你爱我吗,玛丽?”

“我想是吧,杰姆。”

“胜过爱赫尔福德吗?”

“这我说不上来。”

“那你干吗还在这里坐在我身边呢?”

“因为我要;因为我必须;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这都是我向往的地方,”玛丽说。

他笑了,然后拿起她的手,把缰绳塞给她。她头也不回,朝着泰马河方向打马而去。

法国人的港湾 姚燕瑾译

译序

一个漂亮女人,富而且贵(而且玉堂金马得见陛下的非同寻常的尊贵),丈夫百依百顺仍惟恐不能博其欢心,女人所有的祈求她都拥有,世人所有的想望她都不缺。这样的女人如果仍心有不甘,自然就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圣科伦·朵娜夫人果然心有不甘。比如说,她从小就想望着能像男孩那样纵马驰骋;比如说,她厌倦夫人小姐苍白无聊的沙龙生活;比如说,她不满束缚着王公贵族的种种礼仪、规范。

朵娜不仅天生丽质,而且生逢其时。

英国小王子自幼流亡欧陆,英吉利海峡彼岸,王位如佳人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而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出乎意料地,王子就被迎回英伦,真正成为一国之君。历经磨难的国王治理百废,却也不甘为臣民鞠躬尽瘁。于是,泰晤士两岸暖风熏人,圣詹姆士宫春光无限,英国历史上著名的轻浮时代就此开始。而朵娜,人见人爱的尤物,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推崇享乐的时代。于是,困扰着她的种种不如意似乎也轻易化解。尊贵的圣科伦·朵娜夫人频繁出入伦敦酒肆,那是大老爷们———当然还有风尘女子———光顾之处;圣科伦夫人时常呼朋唤友,在伦敦街巷策马夜游,打劫那些倒霉的夜行人。风尘女子陪客,剪径大盗劫人,乃是生存的需要,而朵娜醉饮酒肆却是一种娱乐,一种特权。只有刺激,没有危险;只有胡闹,没有惩罚;因此,朵娜享受着子爵夫人的种种特权,却不受礼仪规范的束缚,我行我素,放浪行骸。

但即便如此,她的快乐生活也未能持久。有一天,朵娜意识到,生活应该是有意义的,宽广无垠的———生活意味着忍受苦难,体验爱情,历尽险阻,享受幸福。而她的生活中没有苦难,没有险阻,没有悲欢离合,因此也无从感受爱情、幸福。她的快乐就如同飘忽的轻云,她敏感的心灵难以把握。

于是她任性地离开花红酒绿的繁华京城,带着一双儿女长途跋涉,前往荒僻的康沃尔。最初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与年幼的孩子草地嬉戏,在阳光下小憩,毋须外出,也无访客,纯粹天然简单的乡野生活。但享受着新生活的朵娜可曾隐隐感到不安;这样的生活能够持续多久?

人世间最难承受的其实是人人向往的简单生活。作者杜穆里埃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另一幅生活场景在朵娜眼前展开,一如在京城的日子,有冒险,有刺激,有浪漫。更为刺激的是,此时的冒险是真正的冒险,稍有不逊,便会招致杀身之祸。然而,与心爱的人在同一棵大树上被吊死,这一念头本身也充满了刺激,而朵娜,真的不是崇尚简单生活的人,她生来就是要寻找刺激的。

海尔福德河一条隐秘的小湾里,一出美丽的故事就此上演。贵族夫人与异国海盗首领一见倾心,海盗温文尔雅,高大英俊,智谋过人,甚至还是法国人!夫人随海盗扬帆出海,参与劫掠自己的同胞、友人;生死关头,海盗抛不开风情万种、善解人意的夫人,甘愿被擒;夫人不负深情,抛下不解风情的丈夫和一双无辜儿女,美人救英雄,最后双双扬帆前往法国(哈哈,海盗也身出贵胄,在布列塔尼拥有庄园与豪宅!)。浪漫与冒险结束在海上旭日初生之时,旭日象征着新生活,新生活将是平静简单的。这是圣科伦·朵娜夫人所向往的新生活吗?

是惯于无羁无束,海上漂泊的法国海盗所向往的新生活吗?美人涉险救出英雄(海盗)之后有一段小小的对话。

“我在想,”他说,“从什么时候起,这世界就出了问题,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幸福地生活、相爱。从前,亲爱的朵娜,每一个人的生活中都有着这样一泓湖水。”

“可能有个女人,”她说,“女的要男人用芦苇搭一个小棚,后来要求盖木屋,再后来又要建筑石屋,别的男男女女也来了,没多久,山丘消失了,湖泊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大同小异的石屋。”海盗毕竟世事洞明。

“咱俩,”他说,“你和我也只能今晚暂时拥有自己的湖泊和山丘,离天亮只有三个小时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逃离了大同小异的石屋群之后,朵娜会满足于一泓止水吗?

1938年,达芙妮·杜穆里埃发表小说《蝴蝶梦》,获得空前成功。三年后,《法国人的港湾》问世。作者似乎偏离了原先的创作手法,展示了一则温馨美丽的浪漫故事。没有阴森压抑,没有恐怖悬念;当然,有点儿冒险,但却有惊无险;有点儿刺激和神秘,但身为海盗首领的法国人既不凶神恶煞,其藏身的小湾也并不见得阴惨诡秘,因此,在一个隐秘的河湾里发生的隐秘故事也就被演绎成一首如梦如幻的抒情诗。如果抹去同样的康沃尔背景,很难相信这种难免犯俗的温馨美丽出自于达芙妮·杜穆里埃的笔下。

而在其后的小说创作中,达芙妮·杜穆里埃显然又回复其先前写作《牙买加旅店》、《蝴蝶梦》的哥特式创作手法,出版于一九五一年的《浮生梦》(又译《拉切尔表姐》)即为一例。

一个作家,在获得空前成功之后,却一度偏离原先的创作风格,真是耐人寻味。

达芙妮·杜穆里埃出身世家,其祖为英伦闻名的画家与散文家,其父乃名重欧陆的演员,其本人自小受到良好的英、法合璧教育。这样的身家背景,自然使达芙妮·杜穆里埃很早便熟稔巴黎和伦敦的上层社会。

但达芙妮·杜穆里埃并不陶醉于京城的繁华富贵,而更寄情于天荒地僻的康沃尔海陲。一部《蝴蝶梦》,世人争说。一时间,掌声如雷,鲜花如潮,赞誉不绝于耳,诱惑尽陈于前;即便身出名门,达芙妮毕竟正当花样年花,她可曾心动可曾迷失?当她抛开去妖冶放荡的吕倍卡,开始构画朵娜的时候,可曾联想到自己?潜意识里,可曾把朵娜的背叛京城背叛主流当作自己的一种表态?

达芙妮·杜穆里埃毕竟不同寻常;身为名优之女,更是早已看透声名弄人,阅尽世态人情。也许,她是想以一道完全不同于曼陀丽庄园的风景,以一个完全不同于吕倍卡的形象,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清醒,独立,以及不合作。曼陀丽已成空宅,吕倍卡已成旧梦。要知康沃尔的神奇故事,且听我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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