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从东面吹来,波光粼粼的海尔福德河上泛起道道涟漪,细浪拍打着沙岸。落潮时分,汹涌的海浪在沙滩上碎散开来,水禽鸣啭相唤着展翅朝向地岸上的泥塘飞去,羽翼掠过水面。只有群鸥没有飞离,它们在水沫之上盘旋鸣啸,不时俯冲觅食,灰色的羽毛被咸涩的水花打湿,发出闪闪光亮。
英吉利海峡的滚滚巨浪从利泽德角奔涌而来,与河口湍流猝然相遇,奔涌冲荡之下,河水与湛蓝的海水相融,生成一道褐色的水流,水流因积雨而涨溢,散发出泥土的苦涩味;水面上漂浮着枯枝麦秆,种种意想不到的弃物,还有过早凋落的树叶,夭折的雏鸟,以及未能绽放的花蕾。
开阔的港外锚地不见只船片帆,因为起东风时不宜抛锚;若非海尔福德河航道旁零星散落的几处屋舍,以及内华港附近的那片平房,这条河的景致便俨然正处于一个如今已被遗忘的世纪,处于一个几无记忆留存的时代。
往昔之时,山川寂寥,瑰丽天成,荒野峭壁之间,没有屋宇楼宅大煞野趣;高树林杪之上,没有烟囱的管帽探头窥视。海尔福德村里有农舍若干,但对这条河全无妨碍。河是各色禽鸟的天下,有麻鹬,红脚鹬,海鸠,还有海鹦。那时没有观光游艇顺水驶来,如今却是屡见不鲜,海尔福德河这片平和的水域将康斯坦丁和格维克界分,那时,这一带幽静而无人迹。时至今日,喧嚣人声贸然打破了静谧。观光游艇来来往往,留下道道浪花翻滚的尾流,私人快艇你来我往,远足的游客陋眼不识风光异趣,手持虾网,在浅滩上又是翻又是挖的。有时游客开着一辆噗哧噗哧喷着白汽的小汽车,在高低不平的泥路上颠簸而行,泥路出了海尔福德村一下子右拐,在旧农庄的石砌厨房里,游客与众人一起喝茶,旧农庄就是昔日的内华润。当年的气派如今仍依稀可见。原先的四方结构仍部分留存着,将如今农庄的院子围起,当年正门进口处的两根立柱青萝缠绕,苔色苍苍,被用做今日谷仓的支柱,支撑着呈波轮状的屋顶。
游客品茗其间的农庄厨房过去是内华润餐厅的一部分,在一堵砖墙前突然中止的那一小截楼梯原为通往柱廊的楼道。楼宅其余的部分准是坍塌或被拆除了,那正方形的农庄建筑虽然也颇有气派,却与呈E字型的内华润旧宅的复制图相距甚远,旧日的花园与林苑如今已了无踪影。
游客享用着奶油水果冰淇淋,品着香茗,微笑着观赏四周的景色,懵然不知,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有位妇人曾在此伫立,像他一样,透过树丛,看见了海尔福德河的粼粼水波,妇人仰起头,感受着太阳的暖意。
游客听到了农庄院子里传来的日常声响,水桶哐当,牛叫哞哞,农庄主父子隔着院子粗声粗气地说话,但他听不见昔日的种种回声,树影绰绰,有人两手在嘴上合拢,轻轻打了个唿哨,寂静的宅第墙角间,一个蜷身蹲伏着的瘦削身影迅速回应了一声,而楼上窗开处,朵娜望着两人,倾听着,两手在窗棂上弹奏着一支无名小曲,鬈发滑落在脸上。
河流汤汤,夏日的风中,树叶飒飒作响,泥塘上,蛎鹬趁着落潮在浅滩觅食,麻鹬呱呱啼叫,而那个逝去年代里的男男女女已被忘却,他们的墓碑上地衣、苔藓丛生,他们的名字漫漶不辨。
如今,内华润业已消失的游廊下,牛走动着,啃着草,当子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曾有个男子站在那儿,昏暗的烛光下,他面带微笑,手握一柄出鞘的佩剑。
春日里,农庄上的孩子们在河湾两岸采摘报春花和雪花莲,沾满泥土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踩过某个消逝的夏季残留下来的陈枝残叶,长冬绵雨使小湾水漫溢而出,小湾显得荒寂阴沉。树木依旧是紧贴着水面挤作一群,树色阴阴,小小的船坞上苔色苍翠,朵娜曾在这儿燃起篝火,与情人隔着火苗笑语吟吟。如今,小湾里不再有船儿停泊,不再见桅樯斜指青天,不再闻锚链滑过锚链孔的嘎嘎声,也嗅不到空中浓重的烟叶味,听不到水面上回荡着的悠扬的异国口音。
一个仲夏夜,有驾驶快艇的孤客把快艇停靠在海尔福德河开阔的港外锚地,划着皮艇沿河口上游勘察。夜鹰啼鸣,他划近河湾,踌躇了起来,因为时至今日,小湾仍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氛围,带有某种魔力。初入生地,驾驶快艇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港外锚地安然停泊着的快艇,看了看开阔的河面,靠在划桨上,停顿了片刻,猛然意识到小湾寂静异常,水道蜿蜒狭窄,不知何故,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偷入地界的不速之客,贸然闯入了另一个时代。他壮着胆子靠小湾左岸划行了一会儿,桨声响得出奇,在前面岸上的树丛之中发出古怪的回声,他悄无声息地向前划行,河湾渐行渐窄,贴水而长的树丛愈加繁密,他觉得有种魔力镇住了自己,一种令人心潮激荡的奇特魔力,一种不可理喻的怪异的兴奋之情。
他孑然一人,可是———近岸的浅滩上是不是有细声碎语?是不是有人站在那儿,而月光在那带扣的鞋上,以及手中的弯刀上闪亮?他身旁是不是站着一个妇人,披着斗篷,深色的鬈发拢在脑后?自然那是他的幻觉,那只不过是树阴,那细声碎语仅仅是树叶的婆娑,眠禽的窸窣。他突然困惑起来,又有点害怕,觉得不能再朝前划了,小湾尽头,岸的那边禁止他踏足,他不得擅闯,于是掉转皮艇,欲回锚地。正要离去时,耳畔传来了更为急切的声响,只听到有低语声,脚步声,夹杂着一声呼喊,午夜的一声惊叫,远处隐隐传来唿哨声,还有奇怪的悠扬歌声。夜幕中,他使劲睁大着眼睛,眼前的团团树阴影影绰绰,隐现的分明是一条船的轮廓。好一条精致漂亮的船,建造于某个消逝的年代,一条刷过油彩的幽灵船。这时,他心跳开始加快,便用力扳桨,小皮艇疾速划过黑沉沉的水面,划离了魔幻之地,他方才所见到的绝非尘世间的景象,所听闻的一切是不可思议的。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快艇上,心神大宽。他最后一次回望小湾的入口,只见一轮圆月正跃上树梢,带着夏日特有的晶莹皎洁,小湾沐浴在溶溶月色之中。
夜鹰在山岭蕨丛中唧唧鸣叫,鱼儿扑通一声跃出水面,快艇缓缓地掉转头,驶向潮起之处,小湾隐没在身后。
驾驶快艇的人走进安全舒适的船舱,在书本当中一阵翻寻,最后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张康沃尔的地图,画得粗劣又不准确,是在书店闲逛时无意发现的。羊皮纸张已经褪色泛黄,线条漫漶不清。地名的拼写都是老式的。海尔福德河画得还算详尽,康斯坦丁和格维克一带的村落也一样。驾驶快艇的人把目光移至一条狭窄的河汊,河汊从海尔福德河延伸出来,短短的水道蜿蜒西折,隐入一个峡谷。有人用纤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地名———法国人的小湾。
驾驶快艇的人看着这个地名沉吟片刻,一耸肩,卷起了地图。没过一会儿他便睡着了。泊地水波不兴,河上微风不起,夜鹰也不再啼鸣。驾驶快艇的人进入了梦乡———潮水轻拍船身,月亮照着宁静的河面,轻柔的细语传入耳畔,逝去的岁月幻化为现时。
某个被遗忘的年代从尘埃和蛛网当中隐现出来,他漫步在一个逝去的年代。他听见了内华润的车道上飞扬的马蹄声,大门开启,他看见脸色苍白的男仆满脸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身披斗篷,迎面而来的马夫。他看见朵娜,身穿一件旧长裙,头上裹着披肩,正朝楼梯口走去,而在寂静隐秘的小湾里,一个男子在甲板漫步,他两手反背,嘴角挂着神秘而又古怪的微笑。内华润农庄的厨房重又回复为当年的餐厅,有人蹲伏在楼梯上,手持短刀,就在此时,猛听得楼上孩子大声惊哭,一块盾牌从柱廊的墙上砸向那个蹲伏着的黑影,两条黑褐相间的珍贵长毛垂耳狗嗅着鼻,汪汪吠叫着,朝地板上躺着的那人奔去。
仲夏日前夕,一个荒弃的船坞上燃起了一堆篝火,一个男子和一个妇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破晓时分,一条船顺潮启航,蓝天澄静,晴日朗照,群鸥鸣啸。
逝去岁月的碎语回声涌入梦中人的脑海,他与这一切同在,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那海,那船,内华润的深深院墙,颠簸行驶在康沃尔崎岖大道上的马车,甚至还有那被失落遗弃的伦敦,一个虚饰矫揉的所在,在那里,为行人照明的人手执火把,醉酒的浪荡公子在泥泞四溅的鹅卵石街道的一角狂笑。他看见身穿缎子上衣的哈利冒冒失失地闯进朵娜的卧室,两条长毛垂耳狗紧随其后,朵娜正在戴红宝石耳坠;他看见圆嘴巴威廉,那张狭窄的脸神秘莫测;最后他看见海鸥号,停泊在一条弯曲狭窄的小河里;他看见树木傍水簇立,听见苍鹭和麻鹬啼鸣。他仰面酣睡,呼吸着,体验着那个失落的夏季的种种迷人的荒唐,正是那个夏季使得小湾成为避难所,成为逃避生活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