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轮大马车隆隆驶进朗斯顿,在旅店前停下,教堂的钟正好敲了半点钟。赶车的咕哝着,他的同伴跃到地下,朝马首奔去。赶车的伸指入口,打了个唿哨。不一会儿,料理马匹的人从旅店出来,来到院子,满脸惊讶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没时间耽搁。快取水来,再喂喂马。”赶车的吩咐道,他从车座上站起,伸了个懒腰,阴沉着脸四下里看了一眼,他的伙伴在地上跺着发麻的两脚,冲着他同情地咧嘴一笑。
“它们的脊梁骨还没跑断,总还是件好事,”他轻声说,“哈利爵爷付出的那大把金币没准还真值呢。”赶车的耸了耸肩。他疲惫不堪,无心斗嘴。一路上真够呛,要是车轮断了,马匹累垮了,受责怪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同伴。要是能安安心心地赶路,路上花上一个星期就好了,可眼下这么拼了命似的紧赶慢赶,人和牲口都没个喘气的工夫,全都怪夫人的坏脾气。谢天谢地,这会儿她总算睡着了,马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事情偏偏不如人愿,就在那个管牲口的两手各提着一桶水回来,马匹急切地饮水的时候,车窗打开了,女主人探出身来,明眸圆睁,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口气冷静专横,威严不减半分。这几天来他一听到那声音心里就发怵。
“这么磨磨蹭蹭的到底想干什么?”她质问道,“三个小时前不是才停车给马喂过水了吗?”
赶车的低声祷告了一句,让自己别发火,他从车座上下来,朝打开的车窗走去。
“马儿不习惯这么紧赶慢赶,夫人,”他说,“您忘了,两天里我们差不多走了两百英里———再说,这种路不适合您这两匹品种高贵的马。”
“胡说,”她回答说,“品种越是高贵,耐力就越好。接下来只有我吩咐了你才可以停下车马。跟那人把账结了上路。”
“是,夫人。”他转过身,嘴角现出疲乏而固执的神色,他朝同伴略一点头,轻声咕哝着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两桶水拎开了,蠢头蠢脑的管牲口人目瞪口呆,还没摸着头脑。马匹用蹄刨着地,呼哧呼哧喷着鼻息,身上冒着热气。车马这就出了铺着鹅卵石的院子,出了沉睡的小镇,又回到了崎岖不平的大路上。
朵娜神情抑郁地凝望着窗外,双手支颐。两个孩子仍睡着,总算是件幸事;就连孩子的保姆蒲鲁也张着嘴,脸上红扑扑的,有两个多小时没动静了。可怜的亨丽埃塔已经吐了四次了,这会儿躺着,脸色苍白,病恹恹的,她简直就是哈利的翻版,一头金发,脑袋倚靠在保姆的肩上。詹姆士一直没动过,睡得又香又沉,幼童睡起来都这样,或许在他们抵达目的地之前他都不会醒。等到了之后,他们面临的将是多么扫兴的情景啊!不用说,床铺潮乎乎的,百叶窗紧关着,无人居住的房间里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浓重的霉变味,还有手忙脚乱,面有愠色的仆人。而这一切全都源于盲目听从的某种冲动,源于突然爆发的对自己无聊生活的极度怨恨:那些没完没了的晚餐,宴席,纸牌游戏;那些荒唐的恶作剧,只配节假日里无所事事的学徒;与罗金罕姆无聊的调笑;还有哈利,懒懒散散,松松垮垮,什么事都容得下,不到半夜就哈欠连天,温和而又迟钝地崇拜着自己,模范丈夫的角色担当得未免太出色。这种无聊的感觉悄然滋长,已经好几个月了,就像隐隐发作的牙痛,不时烦恼着自己,正是在星期五晚上,自我厌恶的恼怒情绪勃然爆发,正是由于星期五晚上发生的一切,此刻自己才坐在这辆该死的马车里,前后颠簸着,被困在荒唐的旅途之中,前往一所自己一无所知,只去过一次的宅第,而自己恼怒之下,竟还带上了两个惊讶不已的孩子,以及满心不乐意的保姆。
当然,自己是在听从内心的冲动,就如同从开始,在整个人生中,自己一向所做的那样,是在听从某种细声碎语,某种暗示,不知源于何处,事后却又总令人失望。自己冲动之下嫁给了哈利,就因为哈利的笑容———那有趣的懒散模样打动了自己,就因为自己曾以为那双蓝眼睛里的眼神意味深长,如今才明白,毕竟……可是,那些事是难以承认的,即使对自己也不能承认,有什么用呢,木已成舟,自己已是一对金童玉女的母亲,而再过一个月,自己就要三十了。
不,不能怪罪可怜的哈利,甚至也不能怪罪他俩所过的那种空虚生活;不能怪罪那些愚蠢的胡闹,怪罪他们的朋友;不能怪罪过早来临的夏天,暑热逼人,伦敦街头泥土干坼,尘土飞扬;不能怪罪戏院里无聊的饶舌,怪罪罗金罕姆在自己耳畔喋喋不休的那些轻浮猥亵的话语。要怪罪的只有自己。
很久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与自己的身份地位极不相称。自己满足于扮演那个圈子的人所要求的那个朵娜———一个浅薄的尤物,走东串西,言谈欢笑,漫不经心地接受种种恭维、倾慕,把这一切看做是对自己天生丽质的景仰;一个轻浮,傲慢,故作洒脱的朵娜,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朵娜,一个陌生的,幽灵般的朵娜从暗淡的镜子里窥望着自己的作为,深感羞耻。
这另一个朵娜明白,生活并不非得是痛苦而没有意义的,不是非得为狭隘的窗牖所桎梏,而可以是宽广无垠的;生活意味着忍受苦难,体验爱情,历尽险阻,享受幸福,甚至还不至于此,还要多得多。是的,那个星期五晚上,她那自我厌恶的情绪大爆发,以至于直到此时,她身在马车里,乡野轻风迎面吹来,却仍能想像伦敦陋巷飘来的热烘烘的街市恶臭,那种腐败的气息,以某种难以名状的方式与郁闷的天空融为一体,与哈利掸着衣摆上的灰尘时打的哈欠相交织,与罗金罕姆那洞察一切的笑容相交织———似乎这一切都象征了一个消沉沦丧的世界,在天尚未崩坍,自己尚未被困陷之前,她必须脱身逃避。她想起了街角叫卖的那个瞎眼小贩,他竖起耳朵听硬币落下的声音,还有干草市场的那个学徒,头顶托盘悠然而行,尖声尖气地叫卖着,绊倒在排水沟里的垃圾上,货物全翻倒在灰蒙蒙的鹅卵石上。还有,唉,天哪———拥挤的戏院,汗臭与香水混合的异味,大声傻笑,不停的闲聊,皇家包厢里的一群人———国王御驾亲临———廉价座位上不耐烦的人群跺着脚,叫喊着,纷纷把橘子皮朝舞台扔,催戏开演。哈利毫无来由地哈哈大笑,他一向这样,不知是戏里的妙言趣答弄得他稀里糊涂,还是离家前喝得太多,他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罗金罕姆乘机找乐子,用脚碰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他的放肆,自以为赢得芳心的神情,那轻浮随便的态度,真该死,只因为她曾让他吻过自己一次,当时夜色迷人,正好又无所事事。随后他们去天鹅酒馆吃晚饭,她对此事已深感厌烦,新鲜感带来的乐趣已经消失了———在一大群情妇中只有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太,这一点已不再能刺激她了。
这一点曾经颇具吸引力,与哈利一起在别人从不带太太光顾的场所吃晚饭,与那些青楼女坐在一起,看着哈利的朋友们先是大惊失色,接着被自己迷住,最后如擅闯禁区的好奇的学童一般一下子兴奋起来,这一切都使她觉得乐趣无穷。但即使在当时,在最初那些日子里,她也产生过羞耻之情,产生过一种怪异的堕落感,就好像自己盛装前往一个化装舞会,可衣服却不合身。
哈利的笑声傻乎乎的,让人喜欢。
“你让你自己成了整个京城的话柄,知道吗,他们都在酒店里对你说长道短呢。”他说这话时半是震惊半是惶恐的神情不但没有起到叱责的作用,反而让人气恼。她原以为他会生气,冲着她嚷嚷,甚至辱骂她,可他只一笑了之,耸耸肩,笨手笨脚地抚爱她,于是她明白,自己的愚蠢行为并没有触动他,他内心里其实对别的男人议论自己太太,倾慕自己太太颇为得意,因为这样他就被别人看重。马车经过一道深深的车辙,颠了一下,詹姆士在睡梦中动了一动。他小脸蛋一扭,像要哭出来似的,朵娜伸手捡起他手里滑落下来的玩具,他把玩具贴着嘴紧搂着,接着又睡。他在要求她的情感保证时,就跟哈利一模一样,她觉得奇怪,在詹姆士身上显得如此可爱如此感人的特点,到了哈利身上,怎么会让她觉得那么荒唐,并隐隐令她气恼。
星期五晚上,她正在梳妆,往耳朵上挂红宝石耳坠,好与颈间的红宝石项坠相配,突然想起詹姆士曾一把抓过项坠就往嘴里塞,想到他,她不由得暗自一笑,站在一旁掸着袖口花边的哈利瞥见了她的笑容,误以为是一种挑逗。“去他的,朵娜,”他说,“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咱们别去看戏了,管他什么罗金罕姆,管他什么世道,咱们干吗不能呆在家里呢?”可怜的哈利,多么自负,真是再典型不过了,迫不及待地错把与他无关的微笑看做是爱意的流露。她回答说:“你真是莫名其妙。”说着便转过身去,这样他就不能笨拙地来抚摸她那裸露的肩膀了。他嘴角顿时流露出她所熟悉的那种生气固执的神情,于是就像以前无数次一起外出看戏、吃饭一样,两人出去看戏时情绪低落,生着闷气,夜生活还没开始就已危机暗伏。
过后他呼唤他那两条长毛垂耳狗,公爵和公爵夫人,它们汪汪叫着要糖果,在他手臂间跳来窜去,房间里一片刺耳的狗叫声。
“嘿,公爵,嘿,公爵夫人,”他叫道,“快去捉迷藏。”他把一块糖果扔到房间对面她的床上,它们在床帏上又抓又拉,汪汪直叫,想跳上床去,朵娜用手指堵着耳朵,飞身出了房间,来到楼下,在椅子里坐下,她脸色惨白,浑身发冷,怒火中烧,而一出门,扑面而来的又是热烘烘的街市臭味,以及让人透不过气的阴懑天气。
马车在乡间大路上那厚厚的泥土中又晃动了一下,这回保姆动了一动———可怜的,不幸的蒲鲁,她那愚蠢但却诚实的脸阴沉沉的,显得疲惫不堪,她肯定为这突如其来的长途旅行对女主人心生怨怼,朵娜暗想,她在伦敦会不会有个小伙子,他很可能为此变心,另娶他人,而蒲鲁的一生就这么毁了,都怪朵娜,都怪她的心血来潮,她的任性,她的恶劣脾性。蒲鲁在内华润能有什么事干呢?无非是带着两个孩子在树阴下走来走去,在花园里闲逛,一面思念着几百英里之外伦敦的街巷。内华润有花园吗?她记不起来了。婚后那次短促的来访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儿的确有许多树木,有条河,波光涟滟,有间长长的房间,可以透过长窗看到外面。此外她就记不真切了,因为当时正怀着亨丽埃塔,身体不适,好像全部生活就是躺在沙发上,呕吐,服药,没完没了。突然朵娜觉得饿了,马车辘辘驶过一个果园,苹果树上鲜花盛开,她觉得自己得马上吃东西,没什么好犹豫的,此时此刻,就在路边的阳光下,大家都得吃———于是她从车窗探出头去,大声对马车夫说:“我们在这儿停一下,吃点东西。来帮我把毛毯铺在树篱下。”
那人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可是,夫人,地上没准会潮湿,您会着凉的。”
“胡说八道,汤姆士,我饿了,我们都饿了,我们得吃东西。”
他从车座上下来,满脸窘得通红,他的同伴也转过身去,捂着嘴咳嗽。
“夫人,宝德敏有家旅店,”马车夫壮着胆子说,“您在那儿可以舒舒服服地吃,或许还能休息一会儿;那敢情要合适得多。要是有人打这儿经过,看见您在路边。我想哈利爵爷不会……”
“闭嘴,汤姆士,你就不能照吩咐的去做吗?”女主人说着自己打开车门,下到泥路上,一面肆无忌惮地提起长裙,露出了脚踝。可怜的哈利爵爷,马车夫暗自叹息,他不得不天天面对这类事,不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让大伙儿全都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睡意朦胧的保姆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两个孩子也惊讶地瞪大着眼。
“咱们都来喝点麦芽酒,”朵娜说,“车座下的篮子里有不少。我太想喝了。是的,詹姆士,你也喝点。”她就那么坐着,衬裙塞在身子下面,头巾从脸上滑落,大口大口地喝着麦芽酒,就像个行乞的吉卜赛人,还用手指蘸了一些,让她的小男孩尝,又冲着马车夫一笑,以示她并不记恨他驾车不稳,脾气又倔。“你们俩也喝点,够我们大家喝的。”她说,那两人只好跟她一起喝,喝的时候避开了保姆的目光。跟他们一样,她觉得这种举措很不得体,她所希望的是旅店一处安静的店堂,有热水,好让她给两个孩子洗洗手,擦擦脸。
“我们上哪儿去啊?”亨丽埃塔不知问了多少遍了,她鄙夷地四下打量着,紧紧按着长裙,不让泥土沾上。“旅行要结束了吧?我们就要回家了吗?”
“我们是去另一个家,”朵娜说,“一个新的家,要好得多。你可以在林子里自由自在地奔跑,把衣服弄脏,蒲鲁不会责骂你,因为那没关系。”
“我可不想把衣服弄脏。我想回家。”亨丽埃塔说着,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责怪地抬头看着朵娜,可能是因为累了,这一切又太奇怪,这么长途跋涉,这么坐在路边,她想念平日一成不变的生活节奏,于是她哭了。本来安安静静,高高兴兴的詹姆士也跟着张大了嘴大声嚎啕起来。“好了,我的小乖乖,好了,我的宝贝,他俩不喜欢这肮脏的小沟,这刺人的树篱。”蒲鲁说着,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话中带刺,冲着女主人,所有的烦恼都因她而起,朵娜顿时良心受到谴责,她站起身来,踢着剩余的食物。“那就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们继续上路吧,可行行好,别哭了。”她站立片刻,保姆和孩子上了车,食物收拾好了。没错,空气中散发着苹果花的馨香,还有荆豆的香气,远处沼泽地里飘来苔藓的草气和湿泥炭混合在一起的浓烈味道,而不远处,前面山岭那边,隐隐飘送来一阵咸湿的海腥味。
且把孩子们的眼泪,蒲鲁的牢骚,马车夫那噘着的嘴给忘了吧,忘了哈利,忘了自己说出最后决定时他那困惑而苦恼的蓝眼睛。“可是朵娜,真该死,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你就不知道我多爱你吗?”忘了这所有的一切,因为面对着太阳,迎风站立片刻,这才是自由不羁;面带微笑孑然独处,这才是活着。
星期五晚上,在汉普顿宫[伦敦泰晤士河北岸一规模宏大的王宫]的愚蠢荒唐的胡闹之后,她试图跟哈利解释这一切;她试图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对伯爵夫人的荒唐恶作剧只是一个低劣而失败的玩笑,完全背离了自己的真实心境;实际上,她真正需要的是逃避,逃避自我,逃避两人一起过的这种生活;她正处于人生的危机时刻,必须独自去度过这一危机。
“你要去内华润就尽管去好了,”他气呼呼地说,“我这就送信去,让他们准备好你去,房子透透风,仆人们做好准备。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突如其来的,事先提都没提过,为什么不要我陪你去?”
“因为我只想独自一人,因为我心绪不佳,要不是独自一人,会把你,还有我自己逼疯的。”她说。
“真不明白。”他还是这么说,双唇紧闭,眼里含着怨气,无奈的她则试图描述自己的心情。
“你还记得汉普郡我父亲的鸟舍吗?”她说,“记得吗?那些鸟都是精心喂养的,在笼子里飞来飞去。有一天我放了一只红雀,它从我手里直飞而去,朝太阳飞去。”
“那又怎样呢?”他说,两手反背在身后。
“因为我感同身受,就像飞离之前的那只红雀。”她说着,转过身去,她是诚心诚意的,可还是忍不住暗自发笑,因为他显得那么迷惑,惘然不解,身穿白睡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耸了耸肩。可怜的人儿,她完全理解他。他耸耸肩,上了床,把头转向墙,不看她。他叹道:“唉,真正该死,朵娜,你怎么就这么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