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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自然是由于不用的缘故,窗扣卡住了,可能有好几个月没人碰过了,她拨弄了一会儿,总算把窗推了开来,新鲜空气和阳光透了进来。“呸!这房间里一股难闻的味道。”她说。一束阳光照射在窗玻璃上,从反光里她看见男仆正看着自己,她敢发誓,他是在偷笑。等她转过身去,他却一动不动,满脸严肃。他们到达之后他一直是这副神情。这人瘦瘦小小的,嘴巴圆鼓鼓,脸色白得出奇。

“我不记得你,”她说,“我们以前来时你不在。”

“是的,夫人。”他说。

“那时有个老汉———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他一身的关节炎,走路都成问题,如今他在哪儿?”

“埋在黄土里了,夫人。”

“是这样。”她咬了下嘴唇,又转向窗口。此人可是在嘲笑自己?

“于是你就接替了他?”她背对着他问道,眺望着树林。

“是的,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威廉,夫人。”

她都忘了,康沃尔人说话口音这么怪,简直就像是外国话,那口音很古怪,反正她猜那是康沃尔话,她再次回头看他时,看到他脸上又浮现出刚才在窗子的反光里见到的一丝淡淡的微笑。

“恐怕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她说,“我们这么说来就来,房子要开门敞户通通风。当然,这儿关得太久了。到处都是灰尘,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

“注意到了,夫人,”他说,“不过,夫人您从不来内华润,我觉得不值得一个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没人注意,没人赏识,要做到兢兢业业可不容易。”

“就是说,”朵娜给逗乐了,“懒散的女主人造就懒散的仆人,是这样吗?”

“这是挺自然的,夫人。”他正色道。

朵娜在长长的房间里来回踱着,触摸着那些晦暗褪色的椅套。她抚摸着壁炉架上陈设的雕刻画,又抬头看着墙上那些画像———凡·戴克[佛兰德画家,1632年被英王查理一世请到英国当御用画师]所画的哈利父亲的画像,那张脸多么乏味———这肯定是哈利,框里的这幅小画像,是在他俩结婚那年画的。她记起来了,那时他看上去多么年轻,多么自命不凡。她把小画像放到一边,意识到男仆正看着她———这真是个怪人———她定了定神,还从没哪个下人能占自己的上风。

“你能不能负责把这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扫一扫,掸一掸灰尘?”她说,“把银餐具都擦一下,房间里放置些花,简而言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好比是家里的女主人没外出,多年来一直住这儿。”

“乐意从命,夫人。”他说着欠身行了个礼,出了房间,朵娜气恼地想,他又在嘲笑她了,不是公然地、放肆地,而是私下里偷偷地嘲笑。

她跨出落地长窗,来到宅前草坪上。至少那些园丁还是尽了职的,草刚割刈过,几何图案的树篱也整过枝了,说不定都是在昨天,或者前天,听说女主人要来后匆忙干的。这些可怜的人,他们的懒散癖性她是一清二楚,他们准觉得自己讨厌之极,打破了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打乱了闲散的生活节奏,侵扰了这个怪人威廉———他那口音真是康沃尔口音吗?———破坏了他已经习惯的那种懒散无序。

宅子另一侧,一扇敞开的窗子里传来了蒲鲁的叱责声,她在吩咐给两个孩子准备热水,只听见詹姆士一声大叫———唉,可怜的小宝贝,为什么非得洗手擦脸,非得洗澡换睡衣,干吗不是毯子一裹,随便扔在哪个黑乎乎的角落,任他睡去?她朝记忆中林子里一处树木稀少的方向走去———是的,她没记错,那儿流淌着一条河,波光粼粼,波澜不兴,水流无声。阳光映照在河面上,幻化出绿色和金黄色的斑驳水影,微风拂过,揉碎了水影,近旁应该有条小舟———得记着问一下威廉,有没有小舟———自己就可以登舟泛水,任小舟载着自己飘向大海。多么不可思议,好一场历险。詹姆士也得一起来,两人可以掬水洗脸,浪花把母子俩溅得浑身湿透,鱼儿跃水,海鸟鸣啭。唉,天哪,总算摆脱了,逃避了,自由了,真难以想像,自己已身在离圣詹姆士街[通往圣詹姆士宫的伦敦街道,英国王胄贵族、政客名士曾在此集中居住]三百多英里的地方,再不用为赴宴而梳妆打扮,别了天鹅酒馆,别了干草市场的恶臭,看不到罗金罕姆那心怀叵测的微笑,看不到哈利哈欠连连,还有他那满含责备的蓝眼睛。远离了自己所憎恶的那个朵娜,或许出于内心深处的邪恶,或许出于无聊,或许两者兼而有之,那个朵娜在汉普顿宫愚蠢地捉弄伯爵夫人,她身穿罗金罕姆的长裤,披着斗篷,戴着面罩,与罗金罕姆一伙人骑着马,把哈利撇在天鹅酒馆(他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假扮剪径草寇,把伯爵夫人的马车围住,迫她下车。

“你们是些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啊?”可怜的瘦小的老妇人大声问道,她吓得身体哆嗦,罗金罕姆只得把脸伏在马颈后面,拼命忍住笑,而扮作强盗首领的她,朵娜,则用清亮镇静的嗓音大声说道:

“一百个金币,要不就要你的命。”

那个伯爵夫人,可怜的老太太,少说也有六十了,丈夫死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她在钱袋里摸索着金币,惟恐这个京城小泼皮会把自己扔到街沟里去———她递过钱,抬头看着朵娜蒙着面罩的脸,嘴角颤抖着,让人生出一丝同情来,她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放了我吧,我上了年纪了,活得够累了。”

朵娜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她递回钱袋,掉转马头便往回骑,由于极度痛恨而浑身火辣辣的,羞愧的泪水迷湿了双眼。罗金罕姆追赶着她,大声喊着“到底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哈利只知道他们趁着月色骑马去汉普顿宫,于是步行回家睡觉,带着酒意的他正不知怎么走,门前台阶上迎面碰见了穿着其挚友长裤的太太。

“我都忘了———有化装舞会吗?———国王也御驾亲临了?”他问道,傻乎乎地望着她,揉着眼睛。“没有,去你的,”朵娜说,“要有化装舞会的话也结束了,散场了,再也不会有了。我要走了。”

于是上楼,卧室争吵,随后一夜无眠,早上接着吵,接着罗金罕姆来了,朵娜拒不见他,后来派人飞骑前往内华润送信,打点行装,上路,这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独自一人,难以置信地尽情享受自由。

落日缓缓隐入树林,夕晖在河面上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波,空中群鸦点点,盘旋在巢穴上,烟囱飘出炊烟,缕缕蓝烟袅袅上升,威廉正在大厅里点蜡烛。她很晚用餐,一个人不慌不忙的———谢天谢地,过早的晚餐现在已成为了过去———她怀着一种全新的喜悦之情细嚼慢咽,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独自坐在长餐桌的桌首,威廉一言不发地侍立身后。

主仆二人构成了奇特的反差,男仆黑衣肃穆,狭小的脸庞神秘莫测,一双小眼睛,一个圆嘴巴;女主人一袭白裙,颈间挂着红宝石项坠,时兴的鬈发拢在耳后。

餐桌上插着高枝蜡烛,窗开着,风飘进来,火苗忽闪了一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没错,男仆暗想,女主人明艳动人,可有点任性,略带几分伤感,嘴角微微透着索寞,眉心隐隐有条细纹。他又替她斟满酒,将眼前活生生的人与楼上卧室墙上挂着的画像细细比较。就在上星期,他还站在画像前,身旁还有个人,那人扫了一眼画像,戏谑地说:“咱们能有幸一亲芳泽吗,威廉?她会不会将永远成为不可知的象征?”他凑近细看,微微一笑,接着说:“眼睛大而迷人,威廉,但眼神有点阴郁。眼睛里有阴影,就像有人用手碰脏了似的。”

“有没有葡萄?”女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静谧。“我想吃葡萄,那种多汁的黑葡萄,外面有粉霜的。”“有,夫人。”仆人应道,思绪回到了眼前,他取来葡萄,用一把银剪剪下一串,放在盘子里,圆鼓鼓的嘴巴噘了一下,他想到了明天或者后天,大潮来临,那条船返回后自己要送的信。

“威廉?”她唤了一声。

“在,夫人。”

“保姆告诉我,楼上的两个使女都是新来的,你听说我要来才把她们找来的。她说一个是康斯坦丁人,一个是格维克人,就连厨子也是新来的,是彭赞斯人。”

“正是这样,夫人。”

“这是什么缘故?威廉?我一向以为内华润仆佣齐全,想必哈利爵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据下人愚见,夫人,府里有一个懒散的仆人就足够了。这一年来我一直是独自一人住在这儿。”

她回头瞄了他一眼,继续吃着葡萄。

“我可以为这事把你辞了,威廉。”

“是的,夫人。”

“我可能明天早上就这么做。”

“是的,夫人。”

她继续吃着葡萄,一边吃,一边生气而又困惑地琢磨着这人,一个仆佣竟然这么难以捉摸。不过她知道自己并不打算辞退他。

“如果我不辞退你,威廉,那你准备怎么样?”

“我会尽力为您效劳,夫人。”

“何以见得?”

“我向来尽力效劳自己敬重的人,夫人。”

对此她无言以对,他那张小小的圆嘴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也丝毫没有流露什么,但她心里明白,他没在嘲笑她,而是在说实话。“那么,威廉,我不妨把你的话看做是对我的称赞喽?”最后她站起身来说,他把椅子移开。

“本来就是称赞,夫人。”他说。她一言不发,快步出了餐厅,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同盟,一个朋友,这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既恭敬又放肆,真是有趣。她暗自笑着,想到了哈利,他准会不解地瞪大眼睛:“该死的,如此放肆,这家伙欠揍。”

的确,这太不像话,威廉行为不端,他没权利独自一人住在这所宅子里,难怪到处是灰蒙蒙的,还有股死人味道。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体谅了,因为,自己前来此地不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说不定威廉家里有个长舌妇,在康沃尔某处,他过着操劳烦心的生活;说不定他也想逃避?她在客厅里小憩,凝视着他刚点燃的火,膝头摊放着一本书,她没在读书,而是在想,在自己到达之前,他是否也这么拥衾而坐,他是否嫉恨自己现在把客厅给占用了。啊,这份静谧多么迷人,多么奢糜,就这么独自生活,头枕着垫子,窗开处,轻风抚弄着鬓发,静心小憩,知道不会有人贸然闯入,笑声聒耳———所有那一切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鹅卵石街面上尘土飞扬的世界,一个充斥着街市恶臭,聒耳乐音,店铺学徒,茶肆酒馆的世界,一个虚情假意百无聊赖的世界。可怜的哈利,此刻他可能正和罗金罕姆一起在天鹅酒馆用晚餐,叹着苦经,多喝了几杯,打着牌就来了睡意,可能会说,“真该死,她老是说鸟什么的,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罗金罕姆会心怀叵测地微微一笑,一对小眼睛看透了,或自以为看透了她那些低劣的品质,他会喃喃说道,“奇怪,真是奇怪。”

稍后,火渐渐熄了,客厅里起了凉意,她上楼去卧室,先去孩子房里看看都安顿好了没有。亨丽埃塔看上去就像个蜡制的玩具娃娃,金色的鬈发勾勒出她的小脸蛋,嘴巴微微噘起;童床里的詹姆士皱着眉睡着,胖嘟嘟,气呼呼的,就像一只哈巴狗。她吻了吻他的小拳头,再塞进被褥,他睁开一只眼,笑了。她悄悄退了出去,对自己这么偷偷摸摸地对儿子表露柔情感到害羞———这么原始而卑下的本能,近乎愚蠢,仅仅因为他是个男孩。毫无疑问,他长大后也会发福,变得臃肿粗俗,缺乏魅力,会让女人受苦。

有人———她猜是威廉———剪了一束丁香花插在房里,就在壁炉台上,画像下面。房间里散发着浓郁的花香。谢天谢地,她换睡衣时心想,没有了啪嗒啪嗒的狗爪声,没有了狗扒东西的嚓嚓声,没有了那种狗的气味,这张宽宽大大的床属于我一个人。自己的画像意味深长地俯视着自己。嘴角的那份抑郁神情是否依旧?她心想,蹙起的眉头是否依旧显得那么任性?六七年前的我就是那样的吗?现在还是那副样子吗?

她披上睡袍,柔滑洁白,清清凉凉,她两臂举过头顶,倚靠在窗台上。树枝摇曳。花园前面,河谷那儿,海尔福德河流淌着,与海潮汇合。她仿佛看到因春雨而涨溢的河水奔流入海,两股水流融汇成一体,拍打着海滩。她拉起窗帷,月光照进房间,她转身上床,把烛台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地板上的月影,昏昏沉沉,睡意朦胧,寻思着丁香花的香气之中还混杂着别的什么异味,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她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她转过头,那气味直冲鼻孔。好像是来自床头柜下的抽屉,于是她伸手打开抽屉,朝里面一看。那儿有本书,还有一小罐烟叶。她闻到的自然就是烟叶味了。她拿起罐头,烟叶黄澄澄的,气味浓烈,是新切好的。威廉该不会大胆妄为睡在这张床上,躺着边抽烟,边看画像吧?那可太过分了,决不能轻饶。可这烟叶带有某种很个性化的东西,与威廉毫无共同之处,准是她自己搞错了———可是,威廉不是独自一人在内华润住了一年吗?

她打开书———那么这人还喜欢读书?她更是糊涂了,竟然是本诗集,是法文诗,作者龙萨[Ronsard,Pierrede,1524-1585,法国诗人],扉页上有人用草体写着首字母缩写“J.B.A.———菲尼斯太尔”,下面画了个小小的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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