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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王东风姚燕瑾 当前章节:6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威廉叫来,让他看那罐烟叶和诗集,问他在新床垫上睡得可好,是不是怀念大床的舒适。她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想到他那张神秘莫测的狭小的脸终于会涨得通红,圆圆的嘴流露出惊惶失措的神情,不由得乐了,可是,等笨手笨脚的使女端来早餐,看到她结结巴巴,面红耳赤,一副笨拙无知的村姑模样时,她决定还是等待时机,再过几天,似乎隐隐有什么在告诉她,公开自己的发现未免草率,不合时宜。

于是她把烟叶罐和诗集放回床头柜的抽屉,起身换好衣服,走下楼去,只见餐厅和客厅都如她所吩咐的,清扫得干干净净,每间房里都摆放了鲜花,窗户敞开着,威廉本人则在擦拭墙上高高的烛台。

他一见到她便问她睡得可好,她回答说是的,猛然想到这正是个好时机,便忍不住问道:“你呢?但愿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劳累过度吧?”他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您太体贴人了,夫人。没有,我睡得很好,一向睡得好。夜里听到詹姆士少爷哭过,保姆哄他。府里安静了那么多日子,一下子听到孩子的哭声,觉得有点异样。”

“你不介意吧?”她说。

“哪里,夫人。哭声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家里有十三个孩子,我是老大。不断有弟弟妹妹出生。”

“你家就在附近吗,威廉?”

“不,夫人。”他说话的口气变了,是一种到此为止的口气,好像在说,“仆人的生活是私事,请别刨根问底。”她明智地打住了,没再问下去。她瞥了一眼他那双手。白白净净,没有一丝烟痕,他浑身上下带有一种冷冷的,肥皂般的感觉,与楼上罐头里那刺鼻的,黄澄澄的,男性味十足的烟叶格格不入。

说不定自己冤枉了他,说不定那罐烟叶已放了三年了———自哈利上次来庄园时就在了,那次她没和他一起来。可是,哈利不抽气味浓烈的烟叶。她踱到书架前,上面成排摆放着厚重的羊皮封面精装书籍,从没人碰过这些书,她装模作样地取下一本翻阅,男仆仍在擦拭烛台。

“你喜欢读书吗,威廉?”她突然问道。

“您猜得出来,夫人,”他说,“因为书架上的这些书都蒙上灰尘了。这不,我从没碰过这些书。不过明天我就要碰了。我要把书全拿下来,好好拍打一下灰尘。”

“那你没别的爱好吗?”

“我对各种飞蛾感兴趣,夫人。我收藏了不少,都在我房里。内华润周围的树林最适宜飞蛾生长。”她没再问下去。她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便信步来到花园。这小个子男人实在古怪,她看不透他,毫无疑问,如果是他在守夜时读龙萨的话,那出于好奇,他多少也会翻阅一下这些书的。

孩子们欢声叫她,亨丽埃塔仙女似的跳着舞,步子还不稳的詹姆士摇摇晃晃地跟着她转,就像个醉酒的水手,母子三人漫步走进树林,去采摘蓝铃花。青翠的草丛中,蓝铃花刚刚绽开矮矮小小的蓝色花朵;再过一两个星期,就会满地蓝花似茵。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朵娜沉浸在刚获自由的狂喜之中。现在她可以不做安排,不作决定,一切随意,任日子一天天地来了去,愿意的话,中午时分醒来也行,清晨六点即起也无妨,没什么要紧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管它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觉得慵懒而愉快。她会在花园里躺上几个小时,两手枕在脑后,看蝴蝶在阳光下嬉戏追逐,无忧无虑,听鸟儿在枝头垒窝筑巢,热切地忙碌着,就像新婚燕尔的夫妇,为自己光鲜亮丽的新家而自得。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天上纤云飘荡,林子那边的河谷里河水流淌,她还没见到过那条河,因为她太懒散,因为有的是时间;用不了多久,会有那么一天,她会一清早便去探寻这条河,会光着脚站在林阴深处,任河水溅在身上,闻着夹杂泥土气息的刺鼻而又清新的河水的味道。

夏日迟迟,晴朗而明媚,两个孩子晒得就像吉卜赛小孩。就连亨丽埃塔也渐渐摆脱了城里人的做派,乐于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奔跑,玩跳背游戏,像詹姆士一样,小狗似的在地上打滚。

一天下午,两个孩子正这么玩耍着,在朵娜身上滚作一团,朵娜穿着长裙仰面躺着,鬓发散乱,(不以为然的蒲鲁呆在室内,远离这一切)他们正把雏菊和杜鹃花相互扔来扔去,朵娜被太阳晒得暖洋洋困恹恹的,脑子昏昏沉沉,猛然间,她听到车道上传来可怕的马蹄声,稍后,前面庭院里一阵响动,大钟镗镗响起。最要命的是,威廉朝躺在草地上的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生人,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有着红润的脸庞和一双水泡眼,假发拳曲得过分,他边走边用饰着金把手的手杖击打着靴子。

“格多尔芬爵爷求见,夫人,”威廉神情严肃地说,丝毫没有因为她那衣衫不整,丢人现眼的样子感到窘迫不安。她急忙站起,扯了扯长裙,理了理鬓发:太气人了,太让人难堪了,无端前来烦扰,真该死。那人自然是惊愕地看着她,得了,看不惯也得看,说不定他会早点走人。她行了个礼,说了句“幸会”,他板着脸躬身答礼,一言不发。她引领着进了屋,在墙上的镜子里瞟了自己一眼,耳后的鬓发间还沾着一朵杜鹃花,她执拗地不去拿掉,她才不在乎呢。两人在硬邦邦的椅子里坐下,相互打量着,格多尔芬勋爵摩挲着那根金把手杖。

“得知夫人来此小住,”他终于开腔了,“我理当,也乐于早日前来拜访。夫人与尊夫曾屈尊前来内华润,迄今已颇有时日。不妨直言,二位已成稀客。哈利儿时在此居住,与本人交情非浅。”

“原来如此,”朵娜说,她这才发现他鼻端有个疣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太不幸了,可怜的人。随后她迅速移开目光,惟恐他发现自己在盯着看,“是啊,”他接着说,“不妨说,过去我一向视哈利为挚友。但自他成婚之后,我们就难得一见,他在京城定居了。”

这是在责怪我呢,她暗想,自然,这也挺正常,“遗憾的是,哈利没有随我同来,”她说,“我独自前来,还有两个孩子。”

“遗憾之至。”他说,她没接口,有什么好说呢?

“内人原当和我一同前来,”他接着说,“只是她近来身体欠安。简而言之……”他顿了一顿,不知如何措词,朵娜微微一笑。“我明白,我本人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他显得有几分窘迫,欠了欠身。“我们期盼着有个继承人,”他说,“那当然,”朵娜说着,再次被他鼻端的疣子吸引住。他太太真够可怜的,怎么受得了。格多尔芬又开口了,说内人随时恭候夫人光临,附近乡邻为数寥寥,等等。这人多么无聊,多么呆板乏味,朵娜暗想,难道,在一本正经,自负傲慢的做作行为,与罗金罕姆那充满恶意的轻浮行为之间,就没有别的了吗?要是哈利长住内华润,他会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大笨鹅,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但愿,”只听得格多尔芬在说,“哈利能助本县一臂之力。您一定听说了我们遭遇的麻烦了。”

“我一无所知。”朵娜说。

“没听说过?可能此地太偏僻,所以您没听说,方圆数英里之内,人们可都是议论纷纷。我们深受海盗侵扰之苦,实在是焦头烂额。在潘林,在这一带沿海,价值不菲的财物多次被劫。就在一个多星期前,有位邻居的庄园还遭到了洗劫。”

“真是糟糕。”朵娜说。

“这不是糟糕,这简直是忍无可忍!”格多尔芬大声道,脸涨得红红的,眼珠突出得更厉害了,“谁都束手无策。我已呈报伦敦,尚无答复。他们从布里斯托尔的守军中调来一队士兵,可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行,我知道,我和本县其他地主只能自己联手来对付这一威胁。哈利没来内华润,真是憾事。”

“我能效犬马之劳吗?”朵娜说着,紧握双手,指甲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是满脸义愤,怒不可遏,简直像是把海盗侵扰一事怪罪到她身上。

“亲爱的夫人,”他说,“岂敢劳动大驾,除非把尊夫请来,召集起他的朋友,以便我们来对付这该死的法国人。”

“法国人?”她问道。

“唉,是的,真是不幸之极,”他说道,愤怒得几乎大叫,“这家伙行为鬼祟,是个卑鄙的外国佬,不知怎么的,他对这一带沿海似乎了如指掌,总是没等我们抓住他,就溜过海峡,溜回对岸的布列塔尼去了。他的船来无影去无踪,这一带我方船只没一条能追上他。他总是在夜晚偷偷潜入港湾,像只偷偷摸摸的老鼠,悄无声息地上岸,抢劫财物,洗劫店铺,我们的人揉着眼睛,还没醒透,他就趁着早上退潮逃之夭夭了。”

“就是说,他比你们智胜一筹。”朵娜说。

“呃,是的,夫人———要是您愿意这么说的话。”他顿时面呈愠色,倨傲地说道。

“恐怕哈利是抓不住他的,他过于懒散。”她说。

“我并非指望他本人去抓,”格多尔芬说,“可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人手,多多益善。我们一定要抓住这家伙,哪怕这意味着耗尽我们的精力财力。你可能没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这一带我们不断遭到抢劫,妇女夜不安寝,她们有性命之忧,而且还不只是性命之忧。”

“啊,那么说,他是那一类海盗喽?”朵娜低声道。

“迄今尚无人员伤亡,妇女也都还保持清白,”格多尔芬不自然地说,“可是,这家伙是法国人,所以我们都意识到,可怕的事迟早要发生,只是个时间问题。”

“哦,是的。”朵娜说,她忍不住想笑,便起身朝窗子走去,他那严肃而又自负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她实在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好在谢天谢地,他把她的起身误作是送客,板着脸欠了欠身,吻了吻她伸出的手。

“夫人致函尊夫时,请转达本人的问候,并转述我们遭遇的困扰。”他说。“好的,一定。”朵娜口里应着,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哈利匆忙赶至内华润,来对付东躲西藏的海盗,破坏自己的清静和难得的自由。她应允改日回访夫人,他又客套了几句,她把威廉叫了来,他就告辞了,在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中,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道上。

她希望这是最后一个访客,这种走访并非她的初衷;这么一本正经地围坐在椅子里,跟个大木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这可比天鹅酒馆的晚餐还糟。得提醒威廉,以后有人来访就说她不在。他得设法找个借口:外出散步了,在睡觉,病了,哪怕说是疯了———绳绑索捆在房里———说什么都行,总是胜过面对本县那些装腔作势,傲慢自负的格多尔芬之流。

这些人该有多蠢,本地的这些乡绅,就这么遭劫,一夜之间物品被洗掠一空,却毫无招架之力,即便有士兵相助。他们准是反应迟钝,办事不力。毫无疑问,要是他们严加防范,时刻保持警惕,那个外国佬潜入港口时总能设下埋伏。一条船又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神出鬼没的东西,船得仰仗风向和潮水,人也不可能不出一点声响,码头上总会有脚步声,说话声总会传出去。当晚六点她便早早用餐了,威廉站在身后,她跟他谈了,吩咐他以后闭门谢客。

“要知道,威廉,”她说,“我来内华润是为了避开他人,好独自清静。我有意在此隐居。”

“明白了,夫人,”他说,“今天下午我处事不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您尽管享受您的清静,尽情逃避。”

“逃避?”她反问道。

“对,夫人,”他回答说,“我猜您就是为这前来此地的。您从伦敦的那个自我逃避而出,内华润权当避难所。”她一时默然,既感惊讶,又隐隐有些泄气:“你有着非同凡响的洞察力,威廉,”她说,“是怎么来的呢?”

“我原来的主人经常跟我长谈,夫人,”他回答说,“我的许多想法,不少处世观念都来自于他。甚至像他一样,我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我想他会把夫人来此之行称做逃避。”

“那你又为何离开你原来的主人,威廉?”

“他的生活目前无须我去照料,夫人。我们觉得我在别处效力会更为妥当。”

“于是你就来内华润府了?”

“是的,夫人。”

“于是就独自生活,搜寻飞蛾?”

“正如夫人所料。”

“因此,很可能,内华润对你而言也是一种逃避?”

“是很可能,夫人。”

“那你原来的主人呢,他干些什么呢?”

“他旅行,夫人。”

“他漫游各地?”

“正是这样,夫人。”

“这么说来,威廉,他也是个逃避者。逆旅之人大都是逃避者。”

“我原来的主人也常这么说,夫人。其实,不妨说他的生活就是不断逃避的生活。”

“好一件开心事,”朵娜一边说,一边剥水果皮,“我们别的人只能偶尔逃避,无论自以为有多自由,我们明白,自由只是短暂的,我们的手足都被束缚住了。”

“夫人所言极是。”

“那你的主人呢?他没有任何束缚?”

“毫无束缚,夫人。”

“我倒想见见你的主人,威廉。”

“我觉得您二位颇多共同之处,夫人。”

“或许有一天他会途经此地?”

“或许会的,夫人。”

“那么,我收回关于访客的成命,威廉。要是你原来的主人前来,我不会托病装疯什么的,我要会会他。”

“遵命,夫人。”

她站起身来,他把椅子往后移开,她回头看见他在窃笑,可一遇见她的目光,笑容顿时消失了,嘴巴又像往常那样圆嘟嘟地噘着。她漫步来到花园。空气柔柔的,慵懒而又和煦,斜阳把西边天际染照得绚丽斑斓。蒲鲁在让孩子们上床,脆脆的童音传了出来。正是独自出去漫步的好时机。她取了条披肩,披在肩上,出了花园,穿过公共林地,踏过分界处的台阶,来到田间,上了一条土径,小径将她引入一条马车道,马车道穿过一大片丛生的杂草,又穿过一大片灌木丛生的荒地,一直通往峭壁和大海。

她涌起一阵冲动,想径直走向大海,走向茫茫大海,而不只是走向海尔福德河,黄昏时分,凉意渐起,落日西沉,于是最后她来到一处有斜坡的岬角,见有人来,海鸥一阵聒噪,因为正是筑巢时节,她趴在岬角草木丛生的岩面上,眺望着大海。左边就是海尔福德河,宽阔的河面泛着波光,与海水汇合,大海则深邃宁静,落日把水面点染得姹紫嫣红。高高的岬石下,阵阵细浪泼打着礁岩。

身后的落日在海面投下一道光亮,一直伸展到远处的海平线,朵娜趴着,凝目远望,心情慵懒满足而平静,突然,她看见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过了片刻,黑点有了形状,她看见了白色的船帆。有一会儿它停了下来,因为海面无风,它就那么悬在天水之间,就像一艘彩色的玩具船。她看得见那高高的后甲板,那艏楼,以及那古怪的斜桅,船上的水手准交好运钓着了不少鱼,因为有群鸥集聚在船的周围,盘旋着,鸣叫着,还俯冲入水。过了一会儿,朵娜趴着的岬角上拂过一阵微风,只见微风拂动了岬角下的水面,水浪漾了开去,直达那条停着的船。那片片白帆顿时鼓满了风,迎风张扬,看上去那么迷人,那么洁白,那么自由自在,群鸥轰然飞起,在桅墙上端尖啸着,落日把那条彩船映照得一片金黄,船悄无声息地偷偷驶向岸边,船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水纹。朵娜心念一动,就像是有只手触动了她的心弦,耳畔有个声音在轻声道:“我会记住这幅景象的。”那是一种神奇的预感,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突如其来的奇异狂喜。她迅速起身,没来由地微笑着,哼着小曲,走过山丘,回内华润,一路上孩子般地绕过泥块,跳过小沟,这时,暮色四合,月亮升起来了,高枝林梢间,晚风婆娑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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