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威廉把她叫醒的，威廉摇晃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夫人，老爷刚捎话来，船一小时内开。”朵娜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被驱赶得一干二净。“谢谢你，威廉，”她说，“我二十分钟内就好。几点了？”
“三点四十五分，夫人。”
他走了出去，朵娜拉开窗帷，只见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天尚未破晓。她急急忙忙地穿衣服，兴奋得心怦怦直跳，手也不自然地笨拙起来，只觉得自己就像个淘气的孩子，要去进行一项被禁止的冒险。她和法国人在小湾共进晚餐后已经过去五天了，她没再见到过他。直觉告诉她，他干正事时喜欢独自一人，这些天来，她一直没走过树林去河边，甚至也没让威廉捎口信，因为她知道，等他筹划停当，自会派人来叫她。赌注不是什么一时半刻的荒唐之念，晚上说过，没到早上就忘了，那是他要信守的一项契约，也是对自己力量的一种测试，是对自己勇气的一种挑战。有时她想到仍在伦敦生活的哈利，想他骑马出行，游戏消遣，光顾酒肆戏院，和罗金罕姆赌牌，浮现在她脑海里的这一幕幕景象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这另一个世界以奇特的方式属于往日，而往日已去而不返，哈利则如同鬼魂，如同在另一个时空漫步的幽灵。
另一个朵娜也死了，取而代之的这个妇人更具激情，情感更为深沉，她将一种新的丰富情感赋予每一种思绪，每一个行为，她赏识日常生活中种种细小琐碎的事件，这种赏识的本身便具有快感。
夏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荣耀，上午阳光明媚，和孩子们一起采摘鲜花，在田野和树林里漫步，长长的午后慵懒而又曼妙，她仰面躺在树下，感受着荆豆，金盏花，以及蓝铃花的芬芳。自从来到内华润，就连吃饭，喝茶，睡觉这类简单的日常活动也变成一种乐趣，一种慵懒而又平静的享受。
是的，伦敦的那个朵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圣詹姆士街的宅第里，两条长毛垂耳狗在地板上的狗窝里又抓又扒，敞开的窗户里飘进一阵阵沉滞闷热的气息，传来修椅子的和店铺学徒刺耳的吆喝声，罩着华盖的宽大卧床上与丈夫共眠的那位太太，那个朵娜属于另一种生活。
庭院里的钟敲了四下，焕然一新的朵娜身穿一件早就扔在一旁准备给下人的旧长裙，披上披巾，提着包袱，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走进餐厅，威廉手里拿着一支小蜡烛正等着她。
“皮埃尔·布朗克在外面，就在林子里，夫人。”
“知道了，威廉。”
“您不在时我会照看家里的，夫人，会看着，不让蒲鲁忽略两个孩子。”
“我完全相信你，威廉。”
“我打算今天早上向全家宣布夫人病了，有点发热，您怕传染，所以不让孩子们，还有使女进屋，你让我伺候你。”
“太棒了，威廉。你的脸总是一本正经的，说这事正合适。不妨说，你天生是个大骗子。”
“偶尔有女人这么跟我说过，夫人。”
“我相信你这人根本没感情，威廉。你以为让你一个人在一群没脑子的女人当中我会放心？”
“我会对她们像父亲一样严厉，夫人。”
“你可以随意指责蒲鲁，她爱偷懒。”
“我会的。”
“要是亨丽埃塔小姐话太多，就给她点脸色看。”
“好的，夫人。”
“要是詹姆士少爷想要双份草莓的话……”
“我会给他的，夫人。”
“对，威廉。不过不要在蒲鲁看着的时候……过后，在餐具室，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知道该怎么做，夫人。”
“现在我得走了。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一起去？”
“遗憾的是，夫人，我内脏不好，不适应船在水上颠簸。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换句话说，威廉，你爱晕船。”
“夫人说得实在。其实，既然我们在谈这事，我就斗胆建议夫人您带上这一小盒药片，以前我试过，很管用的，您要是不舒服，可能也会觉得管用的。”
“你太好了，威廉。给我好了，我放在包袱里。我跟你主人下过赌注，我不会不舒服的。你说我会赌赢吗？”
“那要看夫人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指我不会因为船的颠簸而不舒服。你以为我指的是什么？”
“对不起，夫人。我一时想岔了。对，我相信您会赢的。”
“我们只赌了这一件事，威廉。”
“是这样，夫人。”
“你好像有点不相信。”
“两个人一起出行，夫人，一个是像我主人那样的男人，一个是像我女主人这样的女人，这不由使我觉得，会有各种可能性出现。”
“威廉，你太放肆了。”
“得罪了，夫人。”
“而且，满脑子法国人的胡思乱想。”
“那得怪我母亲，夫人。”
“你忘了，我嫁给哈利爵爷已经六年了，还有两个孩子，而且下个月我就要三十了。”
“正好相反，夫人，我想到的恰恰是这三点。”
“那你就太让我吃惊了，我无话可说。快开门，让我去花园。”
“是，夫人。”
他推开百叶窗，拉开厚重的长窗帷。有什么东西在窗子上扑动着，寻找着出口，威廉把门一开，一只被卷在窗帷褶缝当中的蝴蝶振翅飞向空中。
“又有一个逃避者出逃了，夫人。”
“是的，威廉。”她莞尔一笑，站在门口，嗅着晨间清凉的空气，抬起头，只见一道灰白的曙光已悄然出现在天际。“再见了，威廉。”
“再见，夫人。”
她攥紧包袱走过草地，头上兜着披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楼宅灰暗的轮廓显得坚固，安全，楼宅沉浸在梦乡之中，威廉站在窗口守卫着。她挥手向他告别，跟着皮埃尔·布朗克，他眼睛笑眯眯的，一张黝黑的猴子脸，还戴着耳环，两人穿过树林，朝小湾里的海盗船走去。
她以为开船前会有些混乱，总会有阵忙碌，有喧哗声，可两人走近海鸥号，那儿就像平日一样静谧无声。直到她从舷梯爬上甲板，游目四顾，才意识到船已做好出海的准备，甲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手们各就各位。
一个水手走上前来，低头略一欠身。
“老爷要你去上面后甲板。”
她攀上舷梯，去高高的艉楼甲板，正走着，听见了缆索锚链的嘎嘎声，绞盘的转动声，以及跺脚声。编小曲的皮埃尔·布朗克喊起了号子，水手们低沉柔和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凭栏而望。甲板上有规律的跺脚声，绞盘的嘎吱嘎吱声，还有单调的号子声，这一切营造出一种诗意的氛围，一种迷人的节奏，与清晨的清新空气，与冒险的行为和谐地融为一体。
突然，她听到身后一声号令，清晰而又果断，她这才看见法国人，站在舵手旁，神色严肃而又警觉，双手反背着，与同坐一条小船，替自己整理钓鱼绳，而后在小船坞上生火烤鱼，袖子高卷过肘，发绺滑落在眼睛上的那人判若两人。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贸然闯入者，一个一无所知的女人，来到一群工作着的水手当中，于是一声不响地远远站在一边，靠着舷栏，好不妨碍他，他继续发出号令，注视着前方，注视着天空，水面，河岸。
船缓缓启动，山岭吹来的晨风鼓起了大帆。宛如水上幽灵，船悄然驶出小湾，在航道近岸处不时擦着树枝而过，他一直站在舵手身旁，指引航程，留意着小湾那弯曲的堤岸。宽广的大河展现在眼前了，西风强劲，海涛阵阵，海鸥号猝遇强风，船身微微一侧，甲板晃动了一下，水浪扑溅在舷墙上。东方开始破晓，天际灰蒙蒙的，隐隐现出一道光亮，预示着一个晴日。空气中有浓重的海腥味，一种来自河口外的新鲜的大海气息，船驶入河道，空中群鸥翻飞，追逐其后。
水手们不再喊号子，他们一个个站立着眺望大海，脸上呈现出期盼的神情，好似多日懈怠偷懒之后，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欲，一阵突如其来的兴奋。船驶过河口的防浪堤，一个高高的海浪又飞溅出一阵水花，朵娜含笑舔了舔嘴唇，抬头一看，只见法国人离开了舵手，正站在自己身边，水花一定也打在了他身上，他唇边有水迹，头发也湿了。
“还行吧？”他问道。她点点头，放声大笑，他也含笑朝大海望去。她心中涌起一股胜利的强烈喜悦，一种突如其来的狂喜，因为此刻她确信，他是自己的，自己爱着他，自己早就料到的，从最起初时，从第一次走进他的船舱，看到他坐在桌旁画苍鹭时。甚至还在这之前，当她遥望着天边的船儿悄然驶来，就预感到这是会发生的，什么也阻止不了；她是他身心的一部分，他们各自属于对方，这两个浪游者，两个逃亡者，生来便属于同一类人。
